尾声
一九六六年六月的一天,早饭后,教室里突然骚动起来。只见陶秋花双手拤腰站在讲台的一角,对着台下的李晓军骂起来:“李晓军,你平时总是说你是什么‘革干’子女,根子正,牌子硬,原来你是隐瞒了自己的富农成分的阶级异己分子。我叫你骗了,你这个富农本性不改的流氓!”她唾沫飞溅,横眉立眼,脸都变了形。这全校出名的大美人,此时简直变成了一个丑陋不堪的母夜叉。
老实迂讷的李晓军好像忽然遭到冰雹的打击,不知所措,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击之力。他反复的用一句话顶着陶秋花抛过来的一串串冰雹:“你胡说!你胡说!”这三个字尽管反复多次,却并没有加强修辞的效果。
“我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那天我到你家去玩,你调戏我,用肩膀碰我的乳房。”陶秋花居然抛开少女的腼腆、羞涩,说出了一般女人难以说出的话来,这使班里的同学感到震惊,都用好奇而不解的目光盯住她那变丑了的脸。
“你胡说!你胡说!”李晓军羞得满脸通红道,“那是你主动趴在我的肩膀上的。”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了。自然,有倾向李晓军的,也有站在陶秋花一边的。
“什么大美人,原来是个女流氓!”有的说。
“这种事双方都有份儿,李晓军表面上比大姑娘还老实,其实呢,也就那么回事罢了!阶级本性决定的。”
“要是真隐瞒成份,那可不是个小事,得受处分!”一个头发灰白的男同学说。
“你们俩吵什么!不害臊吗?大家都走开,叫他俩吵吧!”文海波嚷道,一面推了李晓军一把,又瞪了陶秋花一眼。他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
团支部书记郑子兰也跑过来安排。
方云汉抓住李晓军的手,把他牵出教室。
在东山墙下,方云汉问李晓军是怎么回事。李晓军说,他从来填表都填中农成分,但他也有所怀疑,因为他母亲说他家旧社会曾有四十多亩地。出于对党的忠诚,他写了一封信给他爸爸,问他家到底是什么成分。他爸爸给他回了一封信,说是富农;同时也给学校党支部写了一封信,证明他家是富农。这件事不知怎么叫陶秋花知道了,她就翻了脸。至于陶秋花说是他调戏她,他说他当时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是陶秋花主动引诱他的。
方云汉说:“不要怕,李晓军!就算你真是富农出身,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陶秋花说你流氓,你可以说他调戏你,是女流氓!”
李晓军气得流下泪来,他说:“完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弄不好我也得挨整了!”
方云汉对李晓军又安慰一番。然而此后李晓军在班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不知是谁贴了一张大字报,说要挖出凤山中学的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以及一切牛鬼蛇神。接着大字报神奇地贴满了校园的每一面墙壁。这还不够,有人又在路两侧搞起了大字报专栏。校长钱中嗣、教务主任文如春,还有教师鲍家登、吕斯坦、陈琼、张可夫、单硕、宋仁初、柏永芳……都被当成反革命分子揭发了,他们的反革命事实叫人看了毛骨悚然。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们真的都是些反革命吗?”看大字报的方云汉边看边想。又见胡言森和赵一志像检阅似地在路上走着,不时地相视而笑,方云汉心里一悸。
“方云汉,可得跟反革命划清界限哟!”赵一志停住了脚步警告他说,黑脸皮里面渗出了笑容。
方云汉不知说什么好,因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形式弄懵了,觉得好像在梦中一样。
忽然他听到前面有人在嚷嚷,便跑过去,原来是黄蔚在说话:
“这是诬蔑,这是诽谤!吴思金算个什么东西,好意思这么造谣!”她伸手去撕那张大字报,却被一个长腿小脑袋的男生制止了。“不能撕!撕大字报是反革命行为!”他用一种十分有力的低音警告她道。
黄蔚住了手,但气喘嘘嘘的,绯红的脸上冒出了汗珠。她简直气疯了。
方云汉仔细看那张字迹潦草的大字报。那大字报的题目是《坚决揪出我校三家村黑帮》。内容略云:
方云汉、黄蔚、高捷三人,多年来结成一个三家村黑帮集团,创办反动刊物《凤河文艺》,刊载反动文章,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他们私立小组织,勾结教师中的牛鬼蛇神,跟领导闹对立,宣扬资产阶级的那一套。方云汉还泡制了反动小说《青春的旋律》。他们的反革命行为与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家村黑帮们遥想互应,目的是颠覆无产阶级专政。我们要站稳无产阶级立场,坚决跟这伙反革命分子斗争到底!
鸣放人:吴思金。
看着这张大字报,方云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我真是这样的人吗?”他想,“难道多年来我真地走了一条反动的道路吗?”
“不是!我决不是这样的人!”他又默默地说。
但是接连出现的大字报,像一篇篇檄文一样,无情地讨伐起他们来。黄蔚极不服气,便写了一篇反驳的大字报,署上三个人的名字,但这并没有阻止人们对他们三人的攻击。
文化大革命的飓风来得是这么突然,方云汉、黄蔚、高捷、李晓军就好像四片树叶在风中旋转着,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之舟往哪一个方向漂泊。
小说写到这里告一段落。现在需要简单交代一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运动开始不久,工作组进驻学校。大批教师被当成牛鬼蛇神揪斗。工作组撤出学校后,学校里成立了以吴思金和陶秋花为首的老红卫兵。他们继续把斗争的矛头指向教师。方云汉和黄蔚等人私下跑到北京串连,受到毛主席接见。后他们回到济南,几个人成立了无名山红卫兵。到了第二年春天,他们对那种无休止的派别斗争感到厌倦,便学习延安抗大精神,来到松山之下,办起了一所新型的劳动大学。但不知怎么回事,到了1967年夏天,劳大内部发生了矛盾,黄蔚跟从北京来串连并指导办学的李驰华发生争吵,也对方云汉不满,便愤而离开凤山,回到青岛。听说她后来随青岛的学生上山下乡去了。高捷也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劳大的,听说奔了解放军某部她当师长的姨夫家。李晓军被出身压得抬不起头来,越来越消沉,渐渐地销声匿迹了。好多人都离开了方云汉,各自东西,使他变成了一只孤雁。幸有运动中并不怎么积极的文海波、郑子兰、吕清潭、杜若、郁宁等几个同学跟他还不错,使他感到安慰。
然而不久发生的郁宁被杀事件,还有他与杜若的爱情纠葛,却把他推上了人生最可怕的一个阶段。
2004年10月——200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