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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都下邳。
空旷寂寥的宫中,灯火零零落落。几位手拿长戟的守卫无精打采地巡逻着。庭院里枯萎的花瓣已一片片凋落。
夜色虚无,冷清。
他已早早地拿起他心爱的宝剑,在院子里舞动着。渐渐地,他已力不从心,“哐啷”一声,剑已应声落地。其实,他是彷徨的,已经十几年了。汉王已经不再信任他。自从项羽兵败自刎后,他的兵权就被剥夺了。从手握全国天下兵马的齐王变成如今无兵无卒的楚王。没有汉王,或许也就没有他昔日的荣耀。 巡逻的打更声渐渐失去了回音。
“父王,不早了,该去歇息了。明天大汉皇帝的大使就要封赏我们。”
他慢慢抬起头。眼前站立的是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粗浓的眉毛下,是白净而微倦的脸,正矫步向他走来。
楚王眼皮子颤动了一下。十几年了,转眼间已经十几年了。自己还像个囚犯一样被禁锢在下邳。鬓发也过早的斑白。似乎从他手中掉落的宝剑仍然熠熠发光。
“轩儿,你怎么跑这来了,快回去。”楚王有点闷,闷得口气都那么粗大,似乎常人的关怀对他来说已经太少了。
楚王回望着那个英俊少年,摇着头,低下身子拿起剑,向殿内走去。 看着父王整日颓废的生活,他早已按捺不住,拳头拼命地击打着石竹。父王养育了自己十几年,他却从未替父王分担过。
手开始剧烈的疼痛,一阵麻木后,只有丝丝血迹染红了柱子。皇帝真的太过分了,这大汉江山还不是父王南征北战打下来的?想当年父王追齐击魏、杀项羽败龙且,又是何等的神勇。兔死狗烹难道真的是历史无法改变的么?
他手托着下巴,扶着栏杆,目光转向深邃的夜空。
身上不觉一阵哆嗦,寒气也越来越重了。 泥土中散发出浓浓的白烟,走出一个手捋胡须的老者。他手持钢戟,头戴勇盔,身披黄金甲。只是,两眼丝毫没有血色。突然,殷殷血迹瞬时从他花白的须发中渗透出来。那老者背躬向他踱步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异味。
韩轩立马怔住了。脖子里像是被谁勒了根紧绳,呼吸极其困难。
“恶鬼,你擅闯楚王府第,还不速死。”“哐啷”一声,锋利的宝剑从手中拔了出来,向前劈去。只听得一声惨叫,那老叟顷刻倒下,变成了一滩血水,沿着墙角,逐渐向外渗去。
“轩儿,我的孩子。我们家族世代楚国贵裔。昔日我项燕为王剪所杀,心有不安。汝父反秦而又为刘邦所弑。地府的楚国将士是愤慨的,他们会一直追随着你,时刻提醒你不要忘了家仇国恨。我的孩子,你知道你的娘亲怎么死的么?你知道你的父亲死时却体无完尸么?”阵阵抽噎声从墙边传来,带着丝丝的凉风。
“切,谁是你的孩子。我的父亲乃楚王韩信,由不得你百般诋毁。你既是阴曹之人应速速回去,别弄脏了楚国王殿。”
韩轩又是一剑朝墙角劈去,血水不见,却见一缕发须,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那光线越来越强烈。他的眼睛异常疼痛起来,不觉惨叫一声。 “殿下,您怎么了?您怎么了?!”闻声赶来的巡逻守卫扶住了摇摇欲倒的韩轩。
他努力睁开眼睛一看,那白光和须发已不知去向。脑海里全是刚才老叟的话语,乱乱的。不知不觉,大脑已不受自己控制,就像跌落到了无尽的深渊。
一时间,整个王宫开始骚动起来。
太医,宫廷大夫陆续进进出出,奔跑于楚王殿。韩信正与那些大夫窃窃谈论着,他的脸上顷刻浸出豆大的汗珠。
“楚王,贵殿下已经失去正常人的理智。我们诊断不出任何的迹象,或许很可能被鬼缠身。他的肉身也许早就被带走了。”大夫神情凝重地低下头。
“你们可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怎么跟个巫师一样?给你们五天时间,再没有任何迹象,你们的人头不保!”韩信气怒着拂袖而去。 轩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可能的。
自从跟随汉王打天下以来,他就已经疲倦了。项羽,已经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他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只是对于轩儿,他是愧疚的。他的父母,都双双死在自己的脚下。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弥补着。和轩儿同类的兄弟,都是特别嫉恨楚王对他的偏爱。
可现在,轩儿又或许离开人世。
明天,却又要受拜皇帝的赏赐。轩儿啊,快点醒来,父王会好好照顾你的。 “禀报楚王,钟离昧钟将军就见。”一手持大刀的心腹侍卫磕首门外。
“有请。”楚王喜出望外,似乎又有什么吉兆在等着他。抑或,钟将军的到来,又能为他排忧些什么。
夜色已经很深了。远空的白色气息笼罩着王宫。
“楚王太客气了,为臣怎过意的去?”
“钟离将军不必多谦。你我即可兄弟称呼,无妨,无妨。”
“此次求见,只是想离开这里,找一片安乐的地方隐居。”
“怎么?韩某的招呼不周?”
“非也。若非楚王,我早已为刘邦所擒。幸得楚王把我钟离昧隐藏起来,苟且活得小命一条。只是楚王你应该知道,明天是个不详的日子。我不能连累楚王你啊。”
“此话怎讲?”
“明天虚则封赏,实则捉我。我也料到,皇帝现在越来越不信任你了。你应该明晓。现在的皇帝已不是当年白手起家的刘邦。所以我今晚我必须得离开,楚王!”
“哎,钟离将军是否还是怀恨当年我诛杀项羽?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
“楚王此言差也。想当初我跟随霸王是何等的义无返顾。霸王刚愎自用,甚是惋惜。而楚王你王命在身,无须自责。”
“哎,每个人都要离我而去。轩儿又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楚王的眼眶泛着点滴泪光。大丈夫,总该要留点泪吧。
“轩儿怎么了?他不是好好的么?我也好生奇怪,宫中刚才为何那般紊乱。”
“轩儿好象中了邪,一点气息都没有。好几个太医诊治过了,毫无结果。”除了叹气,楚王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楚王。轩儿怎生的面熟,倍感亲切,似乎又唤回我心底久违的气势。”
“实不相瞒。此孩儿乃霸王之子,当年陔下一战我收养过来的。只是现在,父子二人恐要皆死韩某人之手。悲哉,悲哉!”
“果然。霸王终于有后了。楚王不必多虑,或许是那些太医胡乱猜测的呢?走,韩兄,我们再去看看。” 凝轩殿内,韩轩仍然静静地躺在那。周围挤满了服侍的侍女,一样都没有任何特别的神色,平静而安宁。
渐渐地,韩轩头上开始冒起了热气,散发在整个帐篷内。玄门始祖邹衍的魂魄开始在屋内飘来飘去,又像是在和他述说着什么。而这一切,也只有韩轩一个人能感受的到。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他梦见了自己正坐在庞大宏伟的宫殿内,头戴皇冠,接受着百官的朝拜。他们都讲着这里的方言,是楚地的语言。可是,韩轩却看不见他们的脸,只露出恐慌的眼a神,一直盯着远方的天空。整天的云儿都是灰色的,没有鸟,也没有花,只有一群身裹钢盔的将士,英姿飒爽地伫立在台阶两边,纹丝不动,如雕刻一般。
或许,只有韩轩明白,他将踏上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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