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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恋    文 / 杨佳富

小  妹

记得那是深秋的清晨,在一片“再见”声中我离开了故乡滇西彝山。风儿鼓满了篷帆,我朝着新的目标——云南边境线启航了。我浓烈的乡思,也就从此开始……
不知怎的,那一天的生动场面至今仍在我眼前一幕幕过场:乡亲们的羡慕目光;少先队员的张张笑脸;送行大队的长龙;亲友们的嘱托;我那激动、留恋的乡情;难舍难分的情感……总伴着我一同前进,山隔不断,水剪不断。这种乡思的浪潮在我心中荡漾,它像一缕牵衣的晨雾,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一头系着故乡,一头系着我的心。
那年,我终于有机会回家探亲了。故乡,水一样柔情,梦一样温存,云一样缠绵……童年的回忆,少年的足迹,熟悉的乡音,都簇拥着向我走来。
我和每个军人一样,假期并不意味松驰和甜蜜。我要去补偿,补偿作为长子、大哥,在漫长的军旅中背负的对家人父母的感情债。探亲假,那是凝聚了春夏秋冬四季感情色彩的三十天啊
第二天,我决定帮小妹上山找柴。我们这个家就靠小妹支撑着,赡养父母,耕田耙地,找柴洗碗,她无一不做。太阳刚从山尖冒出来,我和小妹就上山了。我们正打柴,我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低头一看,啊鸡土从,小伞似的鸡土从像瓦片似的,一朵盖住一朵,白茫茫一大片,差点儿就被自己踩碎了。我禁不住一阵惊喜,赶紧叫:“小妹,小妹。”小妹却不知了去向。我慌忙拔下鸡土从用牛筋草串起。再找小妹,仍没找到。这里横着一棵一棵几围粗的大树,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想爬过大树,抬头一看,大树的树身横躺着,三个我接起来也无法攀过去,我只好一棵棵绕过去,可是要绕过一棵树得三四分钟,我心急如焚。当我喘着气绕来绕去寻了半天,看见小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一棵大树背后,一手紧贴胸口。我想,莫非她病了。赶紧走过去,只见她泪流满面,看着山那边。山那边,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在古森林中若隐若现,一直伸向灰蒙蒙的高山,和天连在一起。
“小妹,生病啦”
“没有。”小妹摇摇头。
“那是怎么啦”我追问。
“大哥,我想到山外看看。”小妹说出了心里话。
“好的,明年,哥来接您。”
小妹像往常一样笑了,我也笑了。
万万没有想到,当我去接她的时候,看见的只是一堆土。乡亲们告诉我,那是小妹的坟。
乡亲们说,小妹是一朵开放在彝山的最红最艳的山茶花,细皮嫩肉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提亲说媒的人踏破了我家的门槛。可小妹就是不点头。有的人对小妹嚼起舌头:“男大不中看,女大不中留。杨家要蓄个大姑娘给家里下蛋吗”
我知道,小妹是为了我和我那个在山外教书的弟弟,为了我们安心工作,才守在父母身边,挑起生活的重担,成为家里的命根子。
阿爸告诉我,家里那一山坡的地,全靠小妹一个人耕种。累了,小妹就在地边摘一片叶,吹上一首彝家山歌。四方山洼的人听了,都说小妹吹的调子,既好听,又辛酸。
阿妈告诉我,小妹一年苦到头,赚得点钱,全都花在给父母买药治病上了,一件漂亮的衣裙都没有穿过。
那年春节,我给小妹寄了点钱,要她做一套新衣服穿。小妹却买了一头小猪养起来。她告诉女伴们说,等小猪长大了,卖了,我去大哥工作的那个城市的路费也就凑够了。就在这一年,家里请了卖工做活的小伙子。那人干完活后说,工钱不要了,只要小妹嫁给他,他就是做牛做马也认了。小妹没有点头,她说这不是爱情。小妹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那一夜,她的生命被那人残酷、强暴地画上了“句号”。小妹跟我说过她很多很多的美好幻想和憧憬,可她一生也没有爬出过大山。小妹走了,留下了那头已经长大的小猪。
一轮橙黄色的圆月,像只大汽球,从山林绿波中浮起来,飘上蓝色的夜空,给彝山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寒光。我蹲在小妹的坟前,望着月亮,就像小时候哄小妹入睡那样,唱起了那首儿歌:
                月亮粑粑,
                小妹乖乖,
                阿哥找白米,
                给您做个粑粑……








阿    爸


山野,死一般的寂静。
我一个坐在家门前的核桃树下,等待着能听到一丝声响,或看见一个动的东西,但除了听到心脏的跳动,什么也没有,四周黑乎乎的。终于,我看见山尖出现了一点亮光,慢慢的半个月亮从山尖爬了出来,它把银色的寒光洒向了大地,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月亮啊,你在天上过着团圆的日子,却把多少人笼罩在思念的网里……
一柱香,一碗饭,一碟糖,供在父亲的棺前,我明明知道父亲再也不能享用我的供奉了,但能有什么方法表示我对父亲的哀思呢
我忘不了,那个月夜,父亲见我在月光下看书,伤心了,第二天卖掉准备过年杀吃的家里唯一一只公鸡,给我买了一盏马灯,这盏灯不仅照亮了我读书求学之路,同时也照亮了我的人生之路。
我忘不了,那个月夜,父亲拄着拐杖,背着20斤粮食去为我“赔罪”。那天,我到山上放牛,听说城里书店来人到彝山卖书,我买了一本《闪闪的红星》,看入迷了,牛吃了人家地里的庄稼都不知道。太落山了,我才想起我是在放牛,找牛时,牛已经被人家关起来了,不赔20斤粮食不放牛。我怕父亲打我,躲在山里不敢回家。父亲找到我后,一贯严厉的父亲不但没打我,还为我赔了“罪”,放假一天让我看书。
我忘不了,那个月夜圆圆的中秋,同学都围坐在草坪吃月饼,我却在旁边咽着口水,盼望着生病的父亲给在山外求学的儿子送来月饼。我知道父亲不会来了,我捏紧剩下的一元五角生活费。没想到,父亲瘦弱的身影仍出现在我面前,我接过父亲送来的月饼和钱。那一夜,我哭了。
我更忘不了,这个月夜,在乡中学教书的弟弟告诉我,父亲在病重病危期间,怕影响我的工作,他说,人总是要死的,只要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为公家多做点事情,他死了也就没有牵挂了。父亲一生平平淡淡,但始终没有忘记过自己是殒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村里哪家办喜事丧事,他都要去张罗帮忙;哪家闹了矛盾闹了纠纷,他都要去调解;乡亲们都说他是个好人。父亲一生是艰难的,14岁丧父,16岁丧母,带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生活,既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把三弟妹带大,还供两个弟弟上了中学,成为50年代彝山第一代文化人。
我害怕看见父亲痛苦的容颜,我害怕听到父亲惨痛的呻吟。弟弟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见过生病是那样惨、那样苦,由感冒引起支气管哮喘,父亲整日整夜咳嗽吐血,任何医药都不能使痛苦稍稍减轻。然而现在我已连这样的容颜、这样的呻吟也不能见到听到了。深深印在我脑子里的只有一张苍白、枯瘦,双目长瞑,口唇启,额上披下几缕花白发丝的,无言的遗容。而“残忍”的人们,却已拿厚重的木板,把他从我的眼前,硬生生地隔开了。
月亮,我的月亮。父亲活着,我生活在他的心里;父亲走了,他永远埋在我的心底。


阿   姐


阿姐,这是多么美好的称呼,可我喊起来鼻尖就会发酸。
说来也怪,每次回家探亲,寨子里的人都说我有出息,是穷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我算什么呢,多少本应飞出的金凤凰,由于穷困和愚昧过早地变成了乌鸦。
今年三月,我回家探亲了。
依旧是荒凉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彝家先民们刀耕火种开出的旱地,依旧长着枯黄的麦子,满山坡都是。麦地里扎着几个穿衣的稻草人,张开着双臂,像是在追赶什么。偶尔有几棵被风撕裂了叶子的芭蕉树生长在地边,让人不得不惊叹这贫瘠土地上极强的生命力。
刚进寨口,只见一个老太婆弯着腰在地里割麦子。““喂”我喊了一声,那老太婆直起身转过脸来,啊这不是阿姐吗她才35岁呀,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松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弓一样弯的腰,木棒一样瘦的双脚。阿姐呀,你脸上的那朵红艳艳的山茶花哪里去了
山里的女孩生来并不是“苦荞命”。山上找菌子,阿姐比别人多长一只眼;地边割猪草,她比别人更多一双手。记得那是马樱花开的时节,阿姐高兴得像头小鹿儿,蹦跳到阿爸跟前,哗 地亮开了初中录取通知单,这时阿爸摸着她的小羊角辫流泪了。就那天早上,阿妈上山砍柴不慎从崖上摔下来,从此床起起终身残废。为了让我能继续上学,12岁的阿姐就这样用瘦弱的身躯撑起了一个贫困的家庭。砍柴、背粪、插秧、扫地、做饭等里里外外,阿姐一个承担了下来。阿姐已长成大姑娘了仍就穿着阿婆穿过的破旧衣服,它像一张烂而黑的羊皮紧紧裹住了阿姐青春萌动的秀体。为了买件出门做客穿的好衣服,月夜里她割马草卖给过歇息的马帮,一百公斤的嫩草只卖得五角钱,还要往我的衣兜里塞两角。有一回,她被毒蛇咬伤。幸好有个老人去找马,才把她连夜背回家,差点丧了命。割草卖的钱存到了20元,听说我要进城参加高考,阿姐二话不说全给了我。我知道阿姐的心,拼命地学习,结果却事与愿违,高考仅差5分落了选。姐望着我沮丧的脸,没有责怪我半句话。我决定去当兵,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阿姐最理解我的心,临行前,她为我缝了两双绣花鞋垫,含着泪说:“阿弟,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外面的风雨大,你要多长个心眼,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去闯啦。”
今天我回来了,满载而归。我把军功章交给阿姐。阿姐接过去用她那双粗糙的手很仔细地抚摸着。好大一会儿,阿姐才找出一块织成的新布,极其小心地返它包起来,收到箱子里去。当阿姐再次抬头时,她脸上挂着两行水珠,我知道,那不是汗水。阿姐哭了。
已经是鸡叫头遍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我的阿姐呀 ,她为了阿爸阿妈,为了我,为了贫困的家庭,年纪熬到了35,常常被寨子里的人们嚼舌头,有的甚至说她是两性人。有时候,她便一个人抱着枕头暗自呜咽。面对这个“女过30老妈妈”的阿姐,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就是搬来金山银山,又能在她心灵的空白处填补些什么呢
假期一转眼又到,阿姐搀扶着阿爸又来送我。她对我说:“阿弟,军队需要你,你就一直在那里做事吧,别记挂家里。”最后,阿姐在我的挎包里塞进些熟鸡蛋,我觉得很沉,很沉……

阿   妈


  年初,弟弟打来电话,说阿妈病危,我一下难过起来,我坐在回家的车上忘了山路颠簸的难受,心里只想早一点到家,见到我日夜想念的阿妈。
  阿妈从小就是吃苦长大。在家里她是老大,由于我的外祖父去世得早,她从小就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在地质队工作的阿舅曾告诉我,他最爱听阿妈的舂米声,寂静的山寨是阿妈舂米声唤醒。我的小姨妈也对我说过,为了供她上学,阿妈差点嫁了地主家的哑巴儿子。阿妈生过10个孩子,因为农村缺医少药,再加上生活的艰难,只养活了5个。记得有一次,阿妈带着我到20公里外的一个寨子去借粮,那个寨子的亲戚掰了一些青包谷给我们。阿妈背上青包谷连夜往家赶,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呢。她把不到一岁正在生病的小阿妹背在我的身上,小阿妹在我的背上不停地哭,阿妈几次停下给她喂奶,慢慢地我发现小阿妹不哭了,体温也在逐渐变凉。那时,因为年纪小不懂事,我认为小阿妹是睡着了。回到家,我们才发现小阿妹永远地睡着了。那一夜,阿妈哭了一夜。我望着窗外的那轮冰一样冷的圆月,心中刻下了一个难忘的日子:公元1974年农历8月15日……
     阿妈很少说话,她对丈夫、对儿女的爱是那样具体,她用瘦弱的身体支撑着全家,供着我们还活着的兄妹5人上学读书。有一次,阿妈背着的一篮南瓜,卖得3元多钱,一分不少给我交了学费。后来,我听人说,阿妈在回家路上饿昏了,在山箐中睡了一夜,被毒蛇咬伤,我抱着阿妈被毒蛇咬伤的腿哭了,我说我再也不愿去读书,我要回家帮阿妈干活。阿妈听了,第一次骂我,第一次打了我。我只好背着阿妈给我备好的伙食篮子,提着父母给我买的那盏小小马灯,一步一回头,一步一串泪又回到了学校。
  后来,我参军了,临行前的那天晚上,阿妈给我缝了一双布鞋,小时候我曾问过阿妈为什么不穿布鞋,阿妈笑笑告诉我说,草鞋方便,好穿。长大了,我才明白,阿妈吃的是怎样的苦啊!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难走,离阿妈越来越近,看着车窗外的夕阳、晚归的羊群,听着故乡的人不倦的山歌,我的心热起来了。当我一脚踏进家门的时候,听到我的声音,重病中的母亲一咕噜翻身起来。看到阿妈布满皱纹的脸和那满头的白发,一股水冲上我的鼻尖,我扑地跪到阿妈的床前,阿妈心疼地把我拉起来说:“阿老(彝语,对儿子的爱称),我叫你弟弟不要打电话给你,他就是不听,入总是要老,要死的,阿妈就怕拖了你的后腿,耽误了你在部队的工,作。”听了阿妈的话,我哽咽着,再也忍不住,泪水像珠子般滚了下来……







椎栗花


春天,花的节日,花的聚会。
烂漫的春花漫山遍野地开放,这时,也许不会有人注意到不登大雅之堂的椎栗树,它那终年绿得发亮的叶簇间,正慢慢地透出蜜白色的小花。那花朵虽无娇姿媚态,却朴实玲珑;那香馨虽为文人雅士不齿,却浓郁刚烈。何止是花香,随手折下一根枝丫一闻,竟也是香的,椎栗花的一树香气远远地就能闻到,仿佛在向人们提醒它的存在。然而,人们对流俗的椎栗花是不介意的,它在山野中孤独地花开花落,为山里人奉献解馋的口头果实——椎栗果。我却爱椎栗花的纯朴忠实,坚毅忍耐。它不娇生惯养,山野旷地随处为家;也不懂卖弄风姿,更不计较世人的冷遇,照例吐出满枝浓香、满树果实。椎栗花树根扎得很深,长得高大,枝叶繁茂。既是美的象征,也是蓬勃生命力的寄托。这种高尚的品质,使我想起生活在昌宁县的彝族人。
今年春节,我又回故乡昌宁县珠街彝族乡探亲。汽车喘着粗气在蜿蜒的山上爬了半天,翻过山神庙梁子,才看见我日思梦想的故乡。
第二天,我和家乡的故友们一起坐上黑惠江上的小竹筏,游览江岸风光……
不知是何年何月,曾在黑惠江两岸流传着这么一首民歌:
江是天上一条龙;大地栽花一蓬蓬,龙不翻身不下雨,雨不洒花花不红。
是啊,万物的成长都需要阳光雨露的滋润。坐在我身边的故友都是珠街中学的老师,他们就像生长在那贫瘠山上的椎栗花树一样,迎接过暴雨冰雹的袭击,也遭受过缺水的困苦。但是,他们毕竟是一棵棵椎栗花树,树干在山岩上把根子扎得很深很深,从大地母亲的心中,吸取了他们所需要的养料。
在乡政府所在地的最高处,每天清晨,都传出当当的钟声,钟声在山谷中回荡,在核桃树上的鸟儿的嘴上歌唱,又化成课堂里一片朗朗的书声。
这里是珠街彝乡文明的象征,是珠街现代化未来的摇篮。
记得我从军那天,我踏进了这所中山区中学。在一间阴暗的房子里,闪出一片火光。原来泥上有一排排三块土砖搭成的灶,一群少年,围在灶前煮饭。但锅里煮的都是野菜,好一点是洋芋片片渗着几粒包谷面。我看遍了所有的锅灶,没有一点油荤。
但是,这些学生,却一边烧水,一边借着火光。翻开语文、数学,看着。眼中闪着希望之火,心中正下科学文化的种子。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心中阵阵发热,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想:他们是珠街彝族乡的主人,他们是珠街的希望。
今天,我们走进学校,除了校舍增添一幢四层砖房外,一切照旧,老师仍就在纸糊的窗里批改作业,学生们仍就在汽灯、马灯下苦读。为提高教学质量,老师走了一条自学成才的道路,白天是老师,晚上当学生,最令人感动的是,这里交通不便,虽然有一条公路至今没有跑客车,为了让学生们按时上课,有时学生的课本是老师到县城,爬山涉水,步行几天背回来。
就是这样,珠街中学连年受到县教育局的表彰,一批批幼苗在这里茁壮成长,带着希望,飞向保山,飞向春城,飞向北京。


打  歌


打起来呀跳起来……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想起故乡腊罗人的歌声,我心里就充满了欢乐,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我的故乡在云南昌宁珠街彝族乡。生活在那里的腊罗人是彝族的一个支系。腊罗人勤劳聪慧,能歌善舞,每逢节日庆,庄稼丰收,农闲时间,当皎洁的明月冉冉升起,全村寨的男女老少便纷纷涌向田间草坪、农家院落或村边广场,围绕着熊熊篝火,在明快而优美动人的乐曲声中边舞边歌,直至深夜。腊罗人称这种活动为“打歌”。
“打歌”开始时平缓稳健,进而逐渐急促。男女青年们以歌问答,倾诉内心的喜悦,歌唱生活的欢乐,赞颂诚挚的友谊。据说,仅“打歌”曲调有50多种,每一个曲调都有一套相对固定的舞蹈,舞蹈有跺脚、拍掌、甩臂旋转等动作。轻盈的舞姿,犹如晴蜓点水,奔放的动作好象蝴蝶纷飞。
在我很小的时候,故乡的老人就给我讲过这样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腊罗人和相邻的一个部族发生争斗,腊罗人势单力薄,节节败退,被对方围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腊罗人急中生智,想了一个办法:在漆黑的夜晚,100多名腊罗兄弟来到一个山垭口,烧起篝火,又唱又跳,火光和歌声使对方误认为是腊罗人援兵赶来,只好撤兵回营了。
腊罗人就化险为夷,围火对唱,庆贺太平。从此,腊罗人就有了打歌,并把打歌视为太平舞,打歌活动便也代代相传延续至今。
今年春节我又回到离别15年的故乡,一听到芦笙和竹笛的声音,铁脚就痒了,立即跳进打歌人群。月亮是天灯,田坝是舞场,少男少女们围成了一个圈子,边跳边唱。
空脚难行沙石路/空手难会有情人/阿妹山歌有三箩/阿哥怎会对得赢……/脚搭干沟等水吃/手扳花树盼花开/打歌打到太阳出/跳起黄灰做得药
这时,一天的劳累没有了,一天的烦恼没有了。
高飞的大雁啊/请祝福我的家乡吧/啊苏赛/赐给她力量吧/赐给她智慧吧/啊苏赛哩赛罗/
久违了,今日探亲归来又听到了这支歌。啊,今日故乡的歌又送我一片故土的温馨。故乡的亲人们就是这样尽情地跳啊,唱啊,疲劳了,离开人群,走到篝火边喝上一碗苦荞酒,又回舞场,继续打歌。酒越喝越多,歌越唱越响。夜渐渐深了,天渐渐地凉了,可亲人们欢乐幸福的感情,却还像春潮在心中猛涨,猛涨…… 





山   寨


山路,一条白色的绳索,系着无限劳碌的日子,拴在大青树前,向大山延伸……
长满青苔的日子被彝家人辛劳的脚印磨黄了,叽嘎叽嘎的马帮载着繁忙板结的岁月:彝家姑娘的竹篮盛着支支远古的歌谣,从早唱到晚,直把山寨上这条旋律送进汗渍的梦乡。
黄昏,阿爸裹着羊皮袄进山了,猎狗驮着信念滴血的夕阳。
他消隐在密密的柞木林里,过了许久许久,寨子里的人们听见远方的山谷,传来了几声沉闷的枪响。
他走的前一夜,村头木楼里那爱听神话的女娃在回家的路上,被灰狼咬断了喉咙。他的眼睛里溢满泪水,白胡子颤抖着,整整一夜,他喝着烈性的包谷酒,听着风雨里夹着的狼嗥声。
黎明,人们揉着惺松的睡眼。牵着牛牵着生活边走边咀嚼路边的阳光。人们发现小木屋的门形,酒壶不见了,双筒猎枪也不见了,只有一行深深的脚印。
从此,灰狼的凶嗥声消失了,这一去呀,他再也没有回来……
蚕天来后,人们发现在通向山谷的峭崖下,有一件破旧的羊皮袄。
春雨,润湿了少男少女青春的歌,青春的企望。秋霜,染白了远行者黑发,沿这条心迹悄悄爬上额头。我曾用五月的露珠六月的太阳九月的秋风拌造生活,谁愿在麻绳似的山路上游戏短艰难的一生,可却挣不脱巨蛇般的锁链。
青年人总喜欢荷锄伫立村口,遥望层层的大山,遥望弯弯的山路,疲劳的思绪幻成高高的洋楼迪斯科的舞步,可他们为什么走不出大山呢
一个鸟欢雀跃的清晨,一辆红蓝相间的客车稳稳地停在山路与公路的相交处。车上,飘下一位长波浪红色连衣裙、白色高跟的少女、她没有左顾右盼,抬头望了一眼冷漠得一丝不挂微笑的山,秀发一甩,沿着那山路左弯右拐飘然走进那古庙。从此,沉寂的山野里荡起了朗朗书声。
弯弯的山路哟,你缠住重重叠叠的大山,一头拴着彩色的山寨,一头拴着我的童年和那久远的梦。夜梦长长哟山梦长长……














狗咬汽车


座落在滇西群山中的岔河村终日被云雾遮裹着,像一个婴儿被洁白的棉絮包扎。从远处无论站在哪一个角度看,寨子里的彝家人进山出山,都像是一个个蚂蚁,在山的肌肤和云雾之间蠕动,微小得只有自己还记得自己是谁。
山坡上初绽花瓣的映山红花,在屋前屋后闪着火红的色彩;跳跃在核桃树上的雀儿,有红嘴的,有花背的,有绿头的,有白肚的,它们飞来飞去,唱着很好听的小曲;山谷的流水,清得透底,卵石晶莹,小鱼撒欢,流水弹琴,美得自然古朴;山坡上的牛羊,在山野里啃着青草树叶,没有人照看,似乎都成了野牛野羊。彝家人住的楼房,有的顺山势而建,有的傍水而立。去年山里修通了公路,家家都贴上了门神,那群山狗追着汽车吠个不停,驾驶员们又风趣地称这里是“狗咬汽车处”。
山风闲闲吹,溪水静静流。
街上的人,总是那么有耐性,有信心等待七天一轮的街天。这天,喧嚣的场境和气氛安慰了山里人,美丽的色彩填平这弹丸之地,再没有别的地方比此时此地更象街哩:
疏星寥落就拴了毛驴赶路的姑娘,来得及在小河边着意打扮一番。先洗去脸上的太阳味,泥土味。再蘸河水梳理长发,重新缠包头。抖抖仿佛锦鸡羽毛织成的衣裙,七八条彩带束上腰,留下长长的一条条“尾巴”。再涮涮脚,套上第一次上脚的解放鞋,尼龙袜,右试几步,左试几步,觉得再稳实不过,才背了山货,扭扭捏捏步入街心。扭动的身子带起一束飘带,俨然锦鸡过市,引来大瞪的眼,任人瞧一双洁如山泉的眼。
腊罗姆街像收割时的羊皮口袋被填满。她不遗憾,也不烦恼,找个相识的表嫂挤挤,摆出一篓核桃,也不留心自家的买卖,躲在人后瞪眼睛大胆看人。多留心的,自然是妙龄姐妹,拿她人的衣著比自家的新装,惬意地将眉毛一挑。转瞬,目光落在一个挎着火筒枪傲然过市的小伙子身上。枪筒挑一对野鸡,收音机响得不能再响:“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这个背时儿子,还有得起一台收音机,有很多人躲在盒盒里唱歌讲话。她的目光透过人缝,追着那人,不知不觉,完成了一次由孩儿到少女的跳跃。骤然惊觉,摸出小镜搁膝上,挤一大碗雪花膏去抹面颊……
“喂核桃多少钱一百”
“喂——”
她猝然转身,半边脸上珍珠霜没抹散,红墙白粉,于是有了笑声。
其实一街人都在笑,仿佛以此来弥补平时山居无伴的清冷孤寂。
最会笑的,是蹲在三棵大核桃树下的老人。那牲口,特意装扮过,屁股上的球珠红红绿绿,圆圆扁扁,一头比一头神气。人哩,是一伙最易满足的老头。一人面前摆一碗包谷酒,沽一口道一句生计,回味的甜美全埋在皱纹里,笑的生动,笑的隽永。
街角路尾,坐了卖猪的阿婆。拴猪的绳子绑在绣花鞋上,缺了牙的嘴瘪瘪的,不笑也像笑。瘪瘪的嘴咬几匹大麻,忙忙切切搓着扎烤烟的底线。
“咋卖”有人问一尺长的猪仔。
“六块。”金口玉牙。
“咋卖”有人问一尺五长的条子猪。
“六块。”玉牙金口。
全一个价。都望着你笑,笑得谦逊,笑得率真,价钱在其次,只要肯要她的猪,仿佛是对她勤劳能干的赞誉。
山货,不用称。估堆,估团,估串,估长短。民情存古,去国数十年,令人想到很久很久以前……
太阳偏西,该卖的卖了,该买的买了。河堤上的汤锅肉熬到火候了,子母灰中刨把辣子,就手揉揉,兑上盐,掺勺汤就是佐料。要是想吃就隔着火烟伸只手,笑笑。出钱的啃骨头,那是不相识的赶马哥。不出钱的吃肉,哪是亲亲的娘舅,老表的老表,儿女亲家。一天买卖下来,只落得羊皮做领褂,狗皮铺床板。当然,也落下几句恭维话,这比什么都受用。
女人不进这火烟圈子。坐在河边,扯直脖子咽家中带来的苔荞粑粑,然后掐张核桃叶两头一抄,舀了河水文文静静地喝。叶儿从这个手传到另一个人手,还在往下传……她们眼睁睁望着自家男人醉醺醺倒下,才去守在汉子身边,伴他的鼾声,伴他的醉语。摘枝苔蒿为他吆野狗,赶蚊虫,动作迟缓轻柔,唯恐惊了良梦。他们眉头舒展,嘴角微动,温柔中溢出满足,满足中裹着快语的疲惫。因为她的汉子会喝酒,不会喝酒算什么彝家汉子因为她熬了七个夜晚搓成的麻线换来男人一台醉。
 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土地。


























同  学


月儿像支小船冲过山涛,划到了蓝蓝的海天。“汪汪”一串狗叫声朝弯月追去,风声越紧,狗叫声越急,狂叫声不时被山风砍断,又经荒野过滤,成了一支长啸短吟的不夜曲。
同室的同学们都睡着了,发出了甜甜的鼾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股寒风从破窗缝隙中刮进来,冷得我发了一下抖。我的同学阿山也许感到了这一点,翻翻身。
“乌蛮过来跟我睡,两个睡暖和。”
我披着毛毯,跟他挤在了一起。
“阿山,你怎么不回城里看看”
阿山沉默不语。
“阿山,我不好,不该问你这个,你千万别生气哇。”
“我生鬼的气。作为朋友,我应该无话不谈才对。”阿山翻了个身,面朝我,说起了他心里藏了很久的话:“乌蛮,你晓不得,我阿妈也是彝族,爷爷当年给解放军带路消灭了黑山的土匪,没想到在夹江剿匪中他牺牲了,留下了孤苦怜丁的我阿妈。解放军的连长,也就是后来当了县长的那个伯伯,把我阿妈接到了县城,那时我妈才15岁,读了初中,就参加工作,分到了县百货公司当会计。”
“你阿爸去哪里了,怎么没有跟你们一快来”我年幼,问话自然也就无忌了。阿山也没有生气,继续跟我讲。
“阿爸是县师范的校长,是全县最年轻的一个。没想到运动一来,变成了右派,被打倒。那几个造反派押着我阿爸,一个学校挨一个学校地批斗。阿爸再也受不了折磨,一天晚上,乘造反派不注意,偷偷跑到阿泸洼水库,投水自尽了……”
我看见阿山的眼角流出了泪珠,急心安慰他。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接着说:“福不两至,祸不单行。阿妈去安葬阿爸的那天,装在抽屉里500元的公款不见了。县公安局来了几个人,胡乱照了几张片子,东看西瞧,很快定了案。说我阿妈是自盗,要逮捕。县长知道后,出面说情,才免于刑事起诉,给了一个处分。屋漏偏遭连夜雨,县长不几天也被打倒了,挂着石板做的牌子,到处游街。县委来人,把我一家赶出县城,下放进行劳动改造。这样,就来到了腊罗姆街。”
“唉,这都是命哪。阿山,别难过,鸡有鸡路,蛇有蛇路,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搜肠刮肚想出了这几句安慰阿山的话。
毕业了。我和阿山回到了腊罗姆街。
养猪场来了两个公家的伙子,把一头比较肥硕的猪抬到了屠桌上,右手持刀在猪的脖颈上反复蹭了几下,而后一条腿蹬住猪脸奋力把刀子插入猪的脖颈。
猪血流尽了,死猪温热的身子痉挛地抽搐了一阵渐渐平复下来,闭上了眼睛。伙子在猪身上蹭了几把鲜血,开膛破肚了。杀猪的汉子挑走了大部分的肉,把猪头卖给阿山家。
“乌蛮,今晚别回家了,跟我们一起吃顿饭。”阿山说。
“是口罗,乌蛮,别回家了,我把猪头整出来,好好吃他一顿。”阿山的母亲王玉也约我在她家吃饭。
“不了,以后再说吧。今晚是七月半,阿妈还等着我呢。”
我告别了他们,回到了家中。
那锅羊肉已熬到了火候,清香的味道蒸蒸扑鼻,让人直流口水。
农历7月15日是彝山传统的送鬼节,彝家人称为“七月半”。这一天,亲戚相互探望,接祖送祖,烧香、宰羊,送大鬼小鬼回阴间。听老人讲,不举行送鬼仪式,人间的魂就会被鬼牵走。
鬼真的有吗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个问题,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早早地关上了大门。
半夜间,小花狗咬个不停。
“乌蛮哥,快开门,我哥不行了。”
听到阿山的妹的喊声,我一骨碌翻身起床,阿爸也跟着我们一块到了阿山家。
养猪场围了一大堆人,担架都准备好了。
“阿山怕是闯着人家送的鬼了”
“放狗屁,别听人瞎说。”村公所的赤脚医生边给阿山做人功呼吸,边批评哪些乱说话的人。
“赶快送走吧。”
我和几个汉子把阿山抱在担架上。这时,阿山睁开眼睛喊了一声:“阿妈。”
“阿山,好儿子,阿妈在这里。”王玉俯下身子亲亲阿山的脸。
“乌蛮呢”阿山又说。
“阿山,我在这里,你会好的,人会好的,安心躺好。”
担架刚抬起,阿山“啊”地叫了一声。
“快放下来。”赤脚医生用手电筒照了照阿山眼睛;然后说:“阿婶,办理后事吧。”
“阿山阿山……”
王玉哭着喊着,双手扒着阿山的身体。
“阿山阿山……”阿山再也听不到我们的喊声了。
黄晕的红土地在颤抖,空气中飘来清烟和哭声,山像凝固了一团不散的愁云。
在朝阳坡上,王玉给儿子阿山修了一座漂亮的坟。
那天,县教育局派人送来了阿山考上大学的通知书。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无情,我好好活着却没有赢得此荣誉,只能接过阿爸手中的马鞭。不过,我在伤心之余,也为阿山感到高兴,也为他的来生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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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0-21 发表 | 本章责编:珊瑚林子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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