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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天的雨，晚上倒放了晴，半弯月亮挂在天际，朦朦胧胧，仿佛笼了一层薄雾。暖阁套间里没有点灯，淡淡月华透过湘竹帘筛进来，一条亮一条暗地洒在新荷身上；那院中几本桃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窗下一本千叶魏紫牡丹吐露袅袅香气，透过竹帘钻进屋里。
暖阁与套间用大立书架隔开，高高低低摆满了书；屋子正中大桌上罩着玫瑰紫织锦桌布，上面粉彩花瓶里插着几枝艳艳桃花。屋里全是按皇后喜好，布置得光亮眩目，仿佛剌疼了眼。新荷觉得自己仿佛那只粉彩花瓶，孤伶伶地高处站着：皇后仿佛在托孤，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里能承担那样的重任？
她从靠窗的椅上站起来，走到外间横放的大案边来，那案上点着支粗大的金黄色蟠龙绛蜡，蜡泪已在烛台上结成小小一块。伸手从发间取下支簪子剔了剔烛芯，光便明亮起来。晴翠、鹃红还在收拾着各种东西，见她出来，忙迎上来道：“姑娘还不睡么？”她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水盂往砚台里倒了些水，拿起一块烟墨慢慢磨着。晴翠知道她写字时从不用人服侍，便与鹃红去忙别的。
大案正对一扇开着的窗子，举头望时，那月已钻进一朵云里，只看到淡淡的光芒照亮云朵边缘。拿起一管紫毫反而不知该写些什么，便踌躇着，墨滴在雪浪笺上，形成一朵浓浓的墨花。她从不知自己是这样大胆和喜欢犯罪的，于是提笔在纸上一阵挥毫，外面寂静无声，直到传来更声，方知是子时。
躺在床上，她只望着头顶的红绫幔账发呆，临近天明才朦胧睡去，卯时便起身伺候皇后早膳。喝过药后没胃口，只进了一些大麦糖粥，因见新荷穿得还是那件银红衫子，便叫贴身宫女少华找出节时各处贡品，为她找衣服。挑中件缃色长衣，褐绿色彩线绣了柳条，又用绿色和橘色丝线添上叶子，官女给配了赤褐色腰带、棕线拈金线打的络子，倒有几分雅致柔媚。
回到暖阁换衣服，新荷趁机叫过晴翠来，把昨晚写的信用泥金信封将好，道：“翠儿，你我一起长大，有些事我并不瞒你。现下你就出宫去，把这封信送到晋王府。”说着，从发上取下一只荷花玉簪，又道：“若是不让你进门，就把这个拿出来。记住，一定要把信直接交到殿下手上。若是别人碰到，就说是我派你回家取东西的。”
虽不明白所以，然而晴翠知道这位小姐素来性子虽好，却是无比执拗，所以也没问什么，就起身走了。鹃红伺候着整理好衣服，新荷回文华殿，只见宫女太监们都远远站着，便问发生什么事。少华摇了摇头，道：“也不知怎么了，安乐宫的太监阿福方才一来，娘娘就叫我们别伺候了。”一语未了，只听文华殿中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瓷器被打碎的声音。新荷与少华对视一眼，都忙奔进殿来，只见皇后半倚在贵妃榻上，脸都气得变了色，一个穿朱衣的十七八岁小太监跪在当地下，身旁有一只摔碎的茶碗。
见状一众人都忙跪在当地，齐声劝皇后息怒。半晌皇后方道：“少华，去给阿福拿几百钱买酒。”阿福谢过恩后随少华去了，皇后依然是满脸怒容。新荷知道，安乐宫是慧嫔的居所，她是皇三子良王元恂的生母，娘家姓马，大赫开国四将之一马寿景之后。
因马上到辰正，后宫妃嫔就要来给皇后请安，新荷与宫女们忙着收拾大殿，无意中看到皇后手中拿着块粉红色绢帕，上面绣着只白色飞鸟，离得远，看得并不真切。皇后下意识把帕子拢到袖中，新荷也就不说什么，侍候皇后整理鬓发，那乌油油的头发已见白霜，每日都得用一种密制的黑色膏子抹发，要盖往白霜才行。
一切收拾完毕，那边女官已传报各宫妃嫔来请安，皇后便倚着红绫靠枕坐在软椅上，莹妃、慧嫔、容嫔、婧贵人、胡选侍一一向她请安，说了几句闲话，皇后道：“胡选侍留下，你们都散了吧！”
于是妃嫔们依序退出殿外，与本人带来的太监、宫女们簇拥离去，殿中顿时声息不闻。早晨的阳光下，只有廊下挂着的画眉、八歌、鹦鹉等禽鸟偶尔发出扑扇翅膀的声音。
皇后对胡选侍道：“跟我来！”说着从软椅上站起来，向就寝的套间里走去。胡氏忙跟着进去，官女们知道这是有不愿让她们知道的事情，便没有跟着去。
看着套间的门关上，官女们便各司其职，因皇后不喜薰香味道，有的拿时新花卉薰殿、有的收拾着各位妃嫔用过的杯盏、整理着各处物件。新荷见无事可做，便到西边的套间里休息。那套间与大殿只用樱桃红轻纱隔开，两名官女正做针线，见新荷进来，忙见礼让坐。
两名官女一边做针线一边谈笑，其中一个叫素华的道：“昨儿凤如进官请安，送的那品绿色的丝线到哪去了，我正要用呢！”另一个妙香道：“做死啊，竟直呼曲夫人名讳，你长了几个脑袋？”素华伸了伸舌头道：“都是在这宫里听使唤时叫惯的，一下子哪里改得过来。再说，都是奴己，犯不上为这个责罚咱们。何时她拼上个晋王嫡妃当当，再改口也不迟！”新荷心头一震，不禁抬眼去望素华。素华对新荷笑道：“虞姑娘不常来这宫里，不知道的，凤如原是娘娘的贴身侍婢，后来被晋王殿下看中，挑到府里做庶妃去了。”
妙香啐了一口笑道：“虞姑娘可别理这丫头，一般地浑说不知轻重，都是被娘娘宠坏了。”素华笑道：“难道我说得不对么？听说她到王府后倍受宠爱，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都享用不尽呢。”妙香道：“殿下的宠姬是出了名的多，也未必就是她最得宠，不过图个新鲜罢了。”素华歪了头抿嘴而笑，道：“怎么我闻着这屋里有股子酸醋味呢？”妙香怔了怔，放下针线跳起来撕素华的嘴，道：“死蹄子，撕了你的嘴，让你在虞姑娘面前胡说！”二人正笑闹着，只听皇后就寝的套间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随即听到皇后大声道：“滚、你给我滚！”
素华妙香顿时停止打闹，面面相觑不敢言语，殿里司职的宫女们都停下手中活计，望向套间木门。只听皇后道：“来人！”几个领职的大官女忙推门而入，新荷也快步走到门口，只听皇后在里面道：“胡氏行止不端、有违宫规，着即送回永寿宫严加看管，无我懿旨不准她迈出宫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去看她！”几名官女忙把胡氏带了出来，只见她拿着丝帕掩面哭泣，额头一角有伤还在淌血也顾不上管。新荷这才看到，原来胡氏拿的也是一块粉红色丝帕，此时握在手中，隐隐露出白色绣迹。
胡氏被人带出殿去，皇后在套间里冷然道：“都出去！”
新荷慢慢走出大殿，在廊上庭前漫步，只见紫白丁香烂漫可爱，桃花灿若云霞，白石坛里几本名种牡丹已盛开。花儿开得极热闹，这偌大的昭阳宫里却清冷寂寞，因皇后病着，连带着宫殿都隐隐透出寒意。她从小就不喜热闹，贵族妇人家宴聚会极多，也不曾参加过，对于世事并没有什么了解。然这才进宫两天，就目睹、听闻了这么多。过去只知道太子妃为人精明，却不知如此令人畏惧；她也只知道晋王对他一往情深，却从没想过这深情背后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此时内官奏报：“皇上驾到！”只见四名小太监抬着明黄色软轿已到了宫门口，皇帝起身下轿，信步走进宫来，新荷在廊下行礼请安，皇帝停下来道：“你叫什么来着？”新荷忙答了，皇帝微微一笑道：“他们都说虞家出美人，还真是名不虚传！”说着抬步走向文华殿中。
一进套间，只见皇后正坐在窗边发呆，阳光透过软烟罗照在她脸上，脸色蜡黄中带着潮红，眉心紧锁成个“川”字。
皇帝笑道：“这是怎么了，昨天看着气色还好，一大早起来又有谁惹生气了？”皇后回头叹了口长气，垂目不语。皇帝在身旁坐下，将她拥在怀里，轻声道：“音儿！”皇后的闺名是令音，做太子妃起皇帝便常这么唤她。此时听到，心中不禁一酸，靠在皇帝肩头流下泪来，道：“三郎，我若死了，你怎样宠幸别人都无所谓，只是别难为咱们的儿女，好么？”
皇帝伸手为她拭去泪水，道：“又胡思乱想了，那也是我的骨血，怎会难为他们？”皇后心中极乱，颤声道：“三郎，二十几年夫妻，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的……”想到若自己辞世，这后宫若成为那妖媚女子的天下，难保不出乱子。越想越气，心中只觉烦恶，忽觉喘气困难，抓住皇帝手掌道：“三郎，你答应我……答应我……”说着，面庞憋得通红，呼吸越来越急促。皇帝心中一凛，想起太医曾道她这病受不得刺激，忙一边对皇后道：“别急，有什么事我都答应你。”一边向外殿叫道：“来人，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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