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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两金”事件 (一) 所有的事,好事、坏事、大事、小事,就像自行车上的链条,一环扣一环,联系着欧家湾人们的生活,演绎着欧家湾的历史。 就在阳氏兄弟的饲料厂开张生产后不久,又有一件事,像一枚原子弹在欧家湾爆炸了。这爆炸震荡了欧家湾的各家各户。是居民的,无论男女老幼,是土地的,无论旯旯旮旮,都不例外。这爆炸力的本身来自欧天赐,导火索是天赐的堂叔欧人忠,而阳大万在其中,自然也起了催化剂的作用。 一天,大万刚在家里吃过晚饭,正准备小坐阵后,拿起电筒去厂里转转,欧人忠急急忙忙地跑来找他。 工厂开工后,他兄弟大事负责生产、销售和一切对外的交接应酬,余下的诸如对工人上、下班的管理,厂内外的保卫,包括工人的吃喝拉洒种种庶务和后勤工作,就全由他负责管理了。虽然各部门、各方面又都落实有专人负责,但是,由于现在的人,尤其是这些才从农民中抽出来的工人,责任心并不那么强,纪律和习惯并不是那么好,所以,兄弟经常叮咛他多操些心,他也就成了习惯。像从前照顾庄稼和鸭子一样,全心全意地照顾着这家联系着自己命运,联系着阳家声威的厂子。 “要出门么?我正有事来找你商量。” 人忠刚跨上阶沿,见他外出的样子,忙问。 “啥子事哟?惊风火扯的,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我也没啥子大事,正准备到厂头去转转,看看守门的王大爷在不在。” 大万一边问人忠,一边回答他们刚才的询问。 “不是跑的汗。才吃了两碗面,辣椒放多了,汗都给人辣出来了。” 人忠说着,又对大万笑笑,一脸的得意中又像小姑娘见生人一样的忸怩。 说罢,不用吩咐,他便自己给自己拾了根矮凳坐下来。屁股刚一沾板凳,就又像火烧屁股似地骂了起来。 “妈哟!天赐那个狗日的杂种倒整肥了!” “啥子事哟,咋个又扯到天赐那龟儿身上去了?” 大万不明究竟,还以为人忠嫉忌人家做生意发了财,所以懵懵懂懂地问。稍后,又对人忠补充道: “现在不比从前那阵子,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的时候,人家做生意,光明正大。赚的钱再多,只要不犯法,掰不弯的。” 说到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大万心里不由觉得一阵痛。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已经沉淀了多年的因为自己在自家自留地里种蕃茄被大队、小队批判的情景。当时,也正是这位亲家跑前跑后,上蹿下跳。后来,要不是自己脑壳打得滑,与他打了干亲家,还不晓得他要给自己下多少烂药,把自己整到何种地步。想起这些事,大万心里不由得突然对这位亲家产生一种厌恶。嘴角上也露出了一丝鄙视的微笑。联想起人忠目前的处境,大万心里既有些幸灾乐祸,又觉得他可怜。所以,刚才欧人忠对他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才没有激起他的兴趣。 “坐下来,慢慢听我说嘛。你听了,包管也要吓一跳。跟他做生意赚钱,那是两回事。” “啥子事哟?” 听他这么说,大万的兴趣陡然来了。 “我在街上摆摊子,早就听人议论了。有人说我们村的“两金”每年都比别的村多一、二十元。这笔钱,哪里去了?原来,全让那些龟儿子吃了,不仅多吃多占,而且,连该上缴的,也拖着不交,有的已拖了两、三年。对上说老百姓是刁民,他们收不到,实际上,他们各人拿去做生意了。” 欧人忠突然报出了这么一个冷门。大万听后,先是一惊,继而,又似乎有些疑惑,反问道: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哟?这种事,关系人的名誉问题,退点钱倒是小事,弄不好会惹出人命官司,可乱说不得哟!” “亲家,我哄你干啥子嘛。如果我说的有半句是乱说的,我下辈子变牛变马,变苍蝇,变臭虫,永世不得超生。这件事,还是前几天乡政府的一个人到我摊子上找我算“八字”的时候,给我两个闲摆的呢。” 听人忠这么赌咒发誓地说,大万终于相信了他说的是真的。心中对村长、天赐一伙立刻产生出一种仇恨。这种事,这两年,他尽管有过怀疑,但苦于证据不足,总以为一切皆可能是上面的政策。哪猜想是他们合伙在下面胆大变为,所以,这回听了人忠的介绍,心里就份外地气愤。稍后,他似乎极有感触地说: “这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乡政府既然要追查,就是老天长了眼睛。这一回,那几个龟儿子,哪个也跑不脱,这个才叫吃不了兜着走。” “屁!乡上要查的是该上交没交的那部分。原来他们说是群众没交,乡上就要他们交名单上去,抗粮抗税,国法难容,乡上准备把这些人弄凶。他们开不出名单来,才露出了马脚。引起了乡上的注意。那个人说,这回只追这笔欠款,其余的,一概不管。我在想,他们之所以这样,说不定,乡上那些龟儿子也得到了一些好处,不然,他们下来在书记、村长屋头打牌,顿顿好酒好菜,鸡鸭肉鱼,门门齐全,哪来的钱?总不会是他们各人掏的腰包嘛。” 人忠突然愤愤地说道: “依你这么说,也没得啥子板眼了?” 大万有些失望地问。 “屁板眼!那些狗日的杂种龟儿子当官的,还不是官官相护?老子从前当过他们的队长,晓得他们里头的名名堂。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想个主意,让那些狗日的塞在喉咙里头,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人忠眼巴巴地望着大万,似乎他真的就是他的智多星。 “可能他们也不会像你说的那么松活。现目前,电视、报纸、广播里头天天都在喊减轻农民负担,可见,如果他们的事情是真的,又罪证确凿,也就通不了天。通不了天,自然就会翻船。 想了想,大万突然对他的亲家人忠说。 “就是嘛,我过来,就是找你商量。看是不是我们几个撑个头,告他们几个龟儿子一价钱。乡上告不准,我们去县上,县上告不准,去市上,市上告不准,去省上。老子就不信,老子把官司打到中南海都把他们弄不翻船?” 人忠显得信心十足。你千万别以为他心中充满了强烈的正义感。非也。他之所以这样,完完全全是因为这事情涉及了天赐,他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天赐夫妇对他二儿子天龙的落井下石。以前没机会,这一回,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他岂会轻易放过? 因为事情的重大,大万不得不思虑一翻。沉吟一阵后,大万才对人忠道: “这种事情,用不着你我出头。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做事要掂量掂量轻重。更何况,平素大家都面光光的,没必要非要赤膊上阵,拼个鱼死网破。这种事,不只是你我两家的了,牵扯着家家户户,我们只要点点头,扇扇风,还怕没人找他们闹?” 说罢,大万用眼睛盯着人忠,要看到他对自己的话的回应。人忠略有所悟,不由得十分佩服亲家的精明,但心里仍担心除了他们外,没人敢出头。所以,充满疑虑地问大万道: “要是没人出头咋办?” “不可能的。这就得看我们扇风、点火的功夫了。” 大万显得十分沉着,十分自信。说毕,又补充道: “明天你先去找你个穷得叮当响的人,把事情说给他们,再让他们去点点火。还怕没人出面?到时候,恐怕你挡也挡不住的。气愤的人们,还不把他们生吞活剥?” 人忠似乎相信了大万的分析。他要起身告辞时,大万也跟着出来,去厂里巡视去了 (二)、 土地承包后头几年收的“两金”,无论是政府,还是像天赐这样的村组干部,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人敢乱做手脚,老百姓一阵欢呼。 后来,随着物价上涨、时间推移,国家对政府所收项目有所增加,乡、村、组各级提留也趁机浑水摸鱼,变得没有了款款限制。 天赐开始因为醉心于生意,尚未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后来,见过几回邻近组的队长们的胡作非为,他也茅塞顿开。他抱着一不傲众的心态,渐渐开始入乡随俗、同流合污了。等到菊香因为躲生二儿子小浪,生意一跌千丈,后来又修房子、交罚款,手头拮据吃紧时,他开始觉得了钱少的诸多不便,钱多的神通广大。回想起自己二十几岁当队里粮食保管的时候,伙同院子里一个力大如牛的一担能挑四百斤的邻居偷盗队里仓库里的粮食,才使原来穷得叮当响的家,由穷变富。后来,虽然事情翻了船,但那人一口承担了,加上岳父大人王德天的操纵,只罚了那人八十斤粮食就草草了事。自己非但没有受到伤害,反而因祸得福。尽管队里有人,尤其是阳大万一伙对自己也有怀疑,甚至表现在平素的言语之中,但他们没证据,也只是说说而已。后来,亏得岳父神通广大,又把自己送去当了兵,混了张党票,复员后,自己又在岳父的操纵下当了队长。想起这些,他渐渐相信了俗话说的“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于是,放开胆子,跟别的生产队的队长们并驾齐驱,甚至你追我赶。几回上手后,他们的胆子就愈来愈大。即使有人疑虑、询问,他们也学会了拉大旗作虎皮的办法,编一通理由,抬出上级政府来压制、糊弄老百姓。因为他们坚信:就是乡上、县上、拿他们也毫无办法。一则,县、乡的收费标准,就歪得凶,他们这种小虾小鱼多吃多占那一点点,抵个屁事。要是斗硬了,大家撒手不管,让上面的官员们下来收就是了。别再想下来再有好酒好肉款待他们,别再想吃了、喝了、拿了,还要赢点走。就是喝凉水,老子也懒得给你那些龟儿子担呢。一切都在不言之中契合,一切自然愈演愈烈。到后来,有好多人,包括天赐在内,连收齐了该交国家的,也截留一些不交了。上面追问起来,一句话,老百姓没交齐,上头也拿他们没办法。这样当然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拖不了了再说,当然,他们谁也不会愚蠢到贪污这笔钱。该上交的,早晚得上交,哪个也吃不了。但比贷款安逸多了。别说现在贷款不比土地才下放那阵子,无息的,还要央告着你去贷,现在是你去求爹爹告奶奶也未必贷得到。就是贷上了,那利息也咬手。这种钱,既不求告,也无利息。即使不做生意,还可以扔进银行自己吃利息呢。 起初菊香知道天赐他们这么做,怕出事,也曾阻止过他。他却心安理得地对她道: “法不治众。又不是我一个。我还是跟人家学的呢。人家都是这样,我一个人傲起,那些龟儿子不骂死我才怪呢。再说了,哪个也不会管这种事,管这个的人,他自己就吃了鱼食食,弄凶了,看连倒须一起给他们一起拉出来。” 菊香想想也是道理,遂不再管他的行径。 后来,一切果如天赐所言,她便把那种事,更不当成一回事。认为这一切都似乎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矩。正如她做生意赚钱是本等一样。从此,她心里没再多想别的。只想多点钱,把生意做得更大些。 (三)、 尽管阳大万劝过欧人忠不要为掀翻天赐一伙村组干部的事抛头露面,一大把年纪了,即使要讨回公道,或者报仇雪恨,只需煽风点火就足够了。这也就是武功片上说的借力用力,四两拔千斤的道理。但是欧人忠早已被仇恨的火焰烧迷糊了,听不尽亲家的话。不仅跑前跑后,上蹿下跳,满欧家湾四处点火,还自己伙着几个家里既穷人又年轻蛮横不怕事的小伙子四处告状。仿佛他们是独行大侠,或者革命志士似的,满有一种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劲头。 一般同年纪的村民们看见他的这种热情,一方面,既从心底里佩服他的勇敢,觉得大家的事,总得有人出头,不然,谁都畏畏缩缩,才惯失得那些狗日的无法无天了呢。一方面,又有些笑话他的憨直,有人背地里谈论道: “老都老了,还疯啥子嘛!知者,说你是在为大家讨公道。不知者,还默着替自己搞啥子名堂,有啥子企图呢。这些事情,让毛头小伙子去跳、去闹就够了嘛。” 也有人反对这种观点,反驳道: “你说的都是屁话!要是都不管,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要遭殃了。你一不出钱,二不出力,人家有人替大家讨个公道,你还在底下说风凉话。你的良心遭狗吃了?你这种人,就是这个样子。真正闹着钱的时候,你的手比哪个伸得都还要长。” “我是替他作想。好好一个家,弄得那样了,还要疯啥子嘛?” 先前说话的人竭力为自己辩解。 “屁!你好久替哪个想过?你这种人,哪个不晓得是出了名的鬼精灵,从来算盘子儿都是往自己身上打的?” 对方哑然,反驳者也不再得势不饶人,一阵笑,把话岔到了一边去。 不管人们如何议论,也丝毫动摇不了欧人忠要借此报复天赐的决心。尽管这事情还牵扯着村里的书记、村长、以及其它队的队长,但二儿子天龙的事已让他伤透了心。他认为这些狗日的可能都做了怪,不然法院绝不会判得那么重。自己的儿子,他自己晓得,再罪大恶极,不就只是懒点歪点,整天游手好闲、打捶角逆么,这就值得差点送了命?牵扯得越多越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免得老子重新起科场。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这群狗日的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下场? 人忠他们收集好本村历年来的各种款项,以及本村收款项目与别村的区别后,写成联名信,差不多让湾里大多数人签了字,然后,几个人就拿着这封信去了县政府。 政府接待室的官员接过他们的信后,认真地看了起来,看后,那官员对他们说: “你们先回去吧。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一定反映上去。等调查落实后,再给大家答复。如果经查实你们村组确实有乱收、多收的现象,该退的,就要退给大家。如果收费是合理的,我们也要给大家讲清楚。你们的信先留在这儿,我好向上头汇报。” 大家见惯了乡村小官的趾高气昂、飞扬拔扈,见这官员挺和气,一点不摆架子,不把他们这群种田人当外人,颇觉亲切,又听他说了这番话,更仿佛真的遇上了救星,就相信了那人的话,欢天喜地地回到欧家湾来等消息。 半个月过去后,杳无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消息杳无。 两个月过去了,他们那封信上反映的问题,宛如泥牛入深入海,不见一丝踪影。 于是,湾里群众的思想又出现了多种多样的苗头。有的人心慌,有的人心灰,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笑他们这伙人愚蠢,说他们是拿鸡蛋去碰石头,自不量力,说他们不懂官官相护的这种简单至极而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永远颠扑不灭的至胜公理。 尽管如此,欧人忠和跟他一起去县政府送材料的那帮小伙子并不灰心。他们又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那天,闷娃子满头大汗地跑到院子里来找他,他正在收拾院坝里的杂草,闷娃子忧心忡忡地对他道: “欧表叔,我们送到县上去的联名信,咋个都两三个月了,都还没得一点影响?是好是歹,总该有个说法嘛。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遭那个龟儿子烫了、麻了哟?” 人忠听了闷娃子的话后,慢腾腾地放下手中的锄头,对他道: “这几天,我一直在心头琢磨,是不是当中硬是问题大。不仅牵扯着底下这些龟儿子,可能还跟上头有些人有关系。牵着藤藤叶叶动。他们是想就这样拖下去。让事情就此冷了、淡了,过后,也就没人再提说了,没得哪个吼了。这叫软方法收拾人。不痒不疼,却招招致命。” “咋个办嘛?未必然就这样算了?” 闷娃子显得有些焦急,有些束手无策。稍后,他心中的怒气似乎难以自抑,又脱口骂道: “妈哟!这是啥子世道嘛,要吃人么?老子硬是想起来就起火。” 人忠见闷娃子依旧义愤填膺,觉得是个好兆头,心里仍有些怕他打退堂鼓,于是,决定从旁在给闷娃子鼓鼓气。道: “不管牵扯到好远。这个事情不能就这样子就了了。老子是矮子过何安了心了。就是你们都不跑了,老子也还要往上告。就是把官司打进北京城,老子都要把这些龟儿子撬翻船。反正他们的事情肯定通不了天。你们没听见广播、电视里头天天在吼减轻农民的负担么?这说明中央还是要顾农民的死活的。全是底下这些龟儿子在乱整。 “你说到哪里去了?你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都还要跑上跑下,未必然我们还打缩脚退?欧表叔,你说嘛,往后我们咋个整?我保证听你的差遣。” 闷娃子果然被人忠激起了义愤和勇气,连连对人忠表白说。人忠见自己的话收到了预定的效果,遂吩咐闷娃子去把另外几个一起去过县上的人找来。晚上到他屋头商量下一步的计划。闷娃子领命而去。人忠也开始认认真真在心头盘算他们下一步到底该如何走。 晚上,几个人又聚在人忠屋里。自从小女儿天兰出嫁后,这偌大一个宅院,就住着他们老两口。瞎女人早早地睡了。即使未睡,她也不会过问男人的作为。跟他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把自己早就溶入他的身上。他是她的偶像。她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也一定绝对正确。男人家心胸开阔,总比女人家站得高、看得远。所以,他们的谈话也就再无什么顾忌。 “我们再去找那个笑面虎,让他给我们说出子丑寅卯出来。不能就这样遭他烫了、骗了。” 有人建议说。 “抵个屁事,上回都麻了你了。这回,敢保证他又不会想出啥子鬼点子把咱们给麻了?” 有人反对说。 “就是,反正他那个官位只是个摆设,说话也不抵事。找他们也无用。我想肯定还有啥子人在从中作怪。” 有人附和反对者。 “哪咋办呢?” 也有人疑问。 “县上不行,这回我们去市上告。东方不亮,西方亮。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清官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忠突然大声地说道。 几个人听后,都投去赞同的目光,但仍有人还有疑虑,担心地问: “要是这回又遇着上次那种笑面虎,又把我们麻了呢?” “我早想好了。这回我们不找那种不抵事的小官,我们直接去找市长。” 人忠又爆出一个冷门。 “对。找市长。看他咋个给我们解释。” 有人立即赞成。 “说得那么轻巧哇咋个?堂堂一个市长,是你我这些人能够见得到的么?听说,市政府不比县政府,大门里外都有站岗的。市长肯定又是车子来车子去。一般人连面都见不到,我们咋个去找?” 有人立即发表自己的看法。 “怕啥子嘛?有站岗的又咋个嘛?一见穿黄狗皮的人就把你吓着了嗦?我们一不偷,二不撬,三不肇事,四不造反,有正事去找领导,大起胆子往里头走就是了嘛。” 有人给大家鼓气。 “要是真不让我们进不去咋办?你说你有正事要找市长,他偏不让你进去,你把他啃两口?” 刚才提出疑虑的人努力找理由替自己辨护,想说明自己不是胆小,而是努力在想可能遇着的麻烦。 “我们就坐在大门上等。”对方也不示弱。 “你龟儿子才有见识喃。你默着是这张家碾的乡官么?给你说市长是车子进,车子出,市政府进进出出的小车多得很,你晓得哪驾车上坐的是市长?” 各人都在发表自己的意见,谁都没有说服谁。最后,这伙年轻小伙子都把眼光投向他们认为老谋深算的目前这个小集体的领神欧人忠。希望他有啥子高见,发表出来,一锤定音。 人忠望着大伙儿笑笑,似乎早已成竹成胸,然后道: “你们争的都是空话。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最好的办法,是在市长住的地方的门口等。我肯信,他连半步路都不走,连屋头的婆娘娃娃也不要了。” “你晓得他住在哪里?” 有人觉得人忠这主意也并非十全十美,而是破绽百出。反问道。 “问嘛。鼻子底下长的是豁豁?嘴巴就是路。只要心诚,我不信问不到一个市长的住处。好在上回我留了个心眼,写了两封信。让大家签了两个名字。不然,才遭那个狗日的笑面虎给烫惨了。” 人忠回答着问题,同时,也叙述着心头的其他想法。 “我说,这回我们多复印几张,免得以后,又打麻烦,再去找人签字。有些龟儿子不出力不说,还说酸话讽刺人。” 商议既定,各自回家休息。 当夜无故事。 (四)、 三天后,人忠率领他那帮小青年果然从欧家湾出发,来到了市政府的所在地岷山城。 岷山是个新兴的工业城市。二十年前只是个偏僻落后的小县城,六七十年代,国家搞三线建设,几家原在东北,华东的工厂迁来于此,才给她带来一些现代化的气息和文明的影子。八十年代初,岷山设市,才让她渐渐地由一个清清纯纯的小家碧玉出落成满身珠光宝气的大家闺秀。楼房林立,街道纵横。满街全是铺面,满街全是行人。 未来之前,人忠他们兴致勃勃,以为寻访市长的住所虽不是十分容易,也不是难如登天。来了之后,才发觉犹如掉进人海。这么大的城市,四处都是街道,四处都是房屋,从何问起?谁又知道市长住哪儿?有人沮丧地感叹道: “咋个办嘛?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到哪里去问嘛?” “怕啥子嘛?没得麻烦,我们来做啥子?我肯信他会信到月亮上去?再大,也大不过这个城。只要我们用心去问,还怕找不到?” 人忠的信心,似乎十分地坚定。沮丧感叹的那个小伙子的听了他的话,也倍增信心,从心里抹去原来的沮丧。打起精神,同他们一路的听去了。 他们从车站开始,逢店铺便问,因为他们认为开店铺的大多是老岷山人,即使不是,至少也在城里住了较长时间,总有人晓得市长的住处。再说了,都是老百姓,不比那些当官的。这些人不会糊弄他们。他们一路走,一路问,所问之事,差不多所有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让他们再往别处去问,也有人以为他们是疯子,对他们不理不睬,他们一走开,人家便在背后骂道: “这群瓜娃子,才异想天开喃。市长住的地方是随便哪个都晓得的?都晓得市长的住处,市长的屋头还不成了大市场?” 人忠他们并不理睬这些人的尖酸刻薄。继续去询问。但半天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中午,几个人走进一家小饭馆,打算吃一点小食充饥,一问价钱,都吓得伸出舌头,连忙退出来。在烧饼摊上去买了两个烧饼,就算午饭。因为他们临来时凑的钱不多,不敢大吃二喝。更何况其中许多人的家境都不宽松。要是有那么多钱来这岷山城里绷阔气,他们又何必千里迢迢跑来找市长讨公道呢? 等各人吃完手里的烧饼渣渣,他们来到一处街车候车亭。那里有一些椅子还空着。他们走了半天也累了。极想找个地方休息。时值中午,亭里候车的人极少,有几个行色匆匆的旅客,也不愿坐,而在翘首急切地朝街车来的地方张望。所以,他们一行人都找到座位。等大家都坐了下来,人忠一边用手掌捋去胡须上的烧饼残渣,一边对众人道: “上午我们的问法,可能没对头。没说清楚我们为啥子找市长,人家还以为我们是坏人要害市长呢。这样一来,人家就是晓得,自然也不会告诉我们,不然,出了事情,他也脱不了手。” “就是。我也早就觉得有些人看我们的眼光怪怪的。好像我们都是从山上下来的怪物。” 闷娃子在一旁佐证。 “哪又咋个办呢?”有人问。 “我们带的钱不多。在这城头,站要站钱,坐要坐钱,连屙屎屙尿都要说钱,我们不尽快在两三天里头把事情办完,可能只有讨口要饭回去了。”又有人道。 “你说得那么凶哇咋个?实在没有钱了。我们哪个还没得一身力气吗咋个?去卖苦力做零工嘛,咋个会弄得讨口要饭回去嘛?” 有人既是在反驳前者,也是在替众人出主意。 “你才说得轻巧,当根灯草喃。这鬼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找零工做,只怕你有苦力也卖不出去。” 有人反对出主意者的意见。 “这个城头到处都在修房子,我肯信未必然卖个苦力都还找不到地方?” 刚才出主意的人不服气同伴的反对,反问道。 “你们说的那些都是空话。我们来这里不是找活路做的。是来找市长告状讨公道的,咋个越扯越远嘛。” 人忠突然打断了那两个人的对话。 “你说咋个整嘛?反正你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多,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多。我们都听你安排。” 刚才出主意的人问人忠。人忠想了想,然后道: “上午,我们没说明理由,所以没人帮助我们。下午,我们再去问的时候,把我们的事情跟人家说一遍,兴许有人会同情我们,会给我们指路帮助的。” “就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肯信就没人帮助我们?” 闷娃子一贯支持人忠的意见。这回也不例外。 “城头人又咋会知道我们的难处嘛。兴许人家还笑我们小家把式呢。为了点点人家瞧都瞧不起的钱,跑到城头来瞎撞。 有人就此发表自己的意见。 “一点点钱,你才说得轻巧喃?你屋头存几千、几万堆来码起么?不管多少,只要是我们的,就该分厘都争。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我们的权力,也是规矩问题。” 人忠驳斥那人的观点。稍后,他又补充道: “再说了。城头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是腰缠万贯,还是有吃不起饭的人。不管是穷是富,我总觉得只要是老百姓,没有不同情老百姓的。老百姓的心是相通的。正如你们说的,我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多。活了这么几十年,这一点,我是看清楚了的。” 人忠突然间有点倚老卖老起来。 “盐吃得多,该不得你上辈是脚猪仔投的生呢?欧表叔。” 闷娃子突然对人忠的倚老卖老开起玩笑来。 “龟儿子豆子鬼,咋个越说越不像话了?看老子不捶扁你?” 人忠笑骂道。众人一阵哄笑。 说笑过后,大家觉得已歇得差不多了,又在人忠的带领下继续逐个店铺去问询。 正如人忠所言,等他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人家一讲,不管是老人,还是青年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大家都十分同情他们的遭遇,对那些鱼肉人民的狗官们生出一些仇恨。好多人虽然也说不出市长到底住在那儿,却纷纷帮他们了出主意、递点子。不仅没把他们这一伙人当成怪物看,还希望他们的事能尽快办成办好。 “去电视台嘛,或者去日报社,让新闻给你们抖出来,兴许比找市长还有效果,也容易得多。” 有人建议他们另辟蹊径。 “你说人家娃娃一个穿花吗咋个?电视台和日报社还不是政府办的?上头不点头,哪个敢乱来?随便乱写乱播,不撬倒自己的饭碗才是怪事。这种事情,可能牵挂着方方面面。牵着藤藤叶叶动,非得有实权的大人物才能解决。依我说,还是去找市长保险些。” 有人驳斥前者的建议。 “要找市长,去市委市府宿舍区,可能比较容易点。” 又有人建议。 “你龟儿子开的才是黄腔喃。市长又不比一般的办事员,咋个会住哪里嘛,像他那么大的官一般都住别墅小院。有人站岗放哨,对外还保密。你们又不是去送礼,跑到他屋头去做啥子嘛?依我说,明天一大早,你们几个还是去市政府门前齐刷刷给他跪起。不管咋个说,市长不出来,你们就不要起来。还怕见不到市长?” 有反对别人的意见,又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他们认得到市长没有哟?不要人家随便喊个出来,就反把他们给麻了。 有人提出疑虑。话中充满了对他们的关切。 人们纷纷献计献策。其热情不亚于帮助自己兄弟姐妹。人忠见大家热情地给他们指点方法,心里一阵感动。一听刚才那人的疑问,忙答道: “认得到。我们在电视头看过他的样子。” 末了,一位守建筑工地的老人又对他们道: “你们几个今天晚上还没找着地方歇吧?反正时候已经晚了。要是不嫌弃,我们这边棚子里还有空床。这几天工地上放假,做活路的人都回去了,只有我们几个守东西的在。你们就到我们那边棚子里去睡吧。铺盖、席子,啥子都是现成的。既不花钱,又不劳神。” 大家对老人感激不尽。老人听了他们的话后,谦逊地笑道: “谢啥子哟。都是种田人,谁还没个难处?不过你们不要乱动人家的东西。不然我就交不了差了。” 人忠代表大伙儿连连保证。 当夜,他们在街上随便吃了一些东西,便去了老人的那儿棚子里歇息。 次日凌晨天刚亮,人忠便把几个小伙子吼了起来,他们辞别了老人,连早饭也难得吃,便按咋日好心人的指点以及他们咋晚吃了饭后专门来过的市政府门口齐刷刷地跪在那里。人忠还用双手把那封联名信高高地举在头顶。 这时,快近上班时间,不多久,他们面前便围了一大群市政府的干部。有人上前问他们原因,请他们起来,他们不加理睬,只是口口声声要喊冤,要找市长主持公道。并且声言:不见市长绝不起身。站岗的武警过来劝了他们一阵,也是无济于事,武警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其他上班的干部看过一阵热闹后,也陆续进了大门。也有不少人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但都把他们前面的通道让开了,好让他们能够有机会迎着市长。 不多久,一辆黑色“奥迪”轿车徐徐开了过来,本来准备一直开进大门,无奈被他们一伙人挡住道路,只好停下来。司机拼命地掀喇叭,可他们仿佛真的充耳不闻。于是,车子后面座位上的中年男人问司机道: “怎么回事?” “前头门口上有几个农民跪在地上不让路。” 司机回头答道。 中年人对座位旁边的一位青年人吩咐说: “王秘书,你不去看看是咋回事。” 年轻人打开车门,下了车。等他弄清楚人忠他们的意图后,回转来,俯下身对车内的中年人低声汇报说: “曾市长,他们说非见你不可,不见到你不肯起来。中间那个老头手里还举着一封联名信,你看咋办?” 车内的中年人听后,走了下车,走到人忠他们面前,和蔼的说: “老乡们,我是曾为民。你们就是要找我吧?有啥话,大家起来再说。现在是新社会,我们不兴这个。” 说着,就伸手准备挽扶跪在当中的人忠。 人忠抬头一看,果真是他们要找的曾市长,心里一阵高兴。默默地念着:就是他,就是他,跟电视里一模一样,却依旧跪在地上,把那封联名信举得高高的,嘴里说道: “曾市长,我们来,就是请你给我们做主的。你不答应,我们就是跪死也不起来。” 市长知道自己不表态,再劝也无济于事,于是,伸手接过人忠手中高举的联名信,迅速地扫视了一遍,等看完大概意思,再看到信末长长的足足一页满的签名后,他心里一阵惊悸,顿感事情的严重。一边把那封联名信伸手交给站在自己身边的王秘书,叮嘱他收拾好,一边伸出手来挽扶人忠。嘴里还说道: “老大爷,起来再说,我曾为民是人民选出来的市长,倘若不为人民说话,我还算人吗?如果那样,我绝不会有脸在这大门里走进走出了。” 人忠知道市长如此说,就是已经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他们要是再跪下去,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可能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于是,抑制住自己心头的喜悦问市长道: “市长,你真的要替我们撑腰作主?” 市长肯定地点点头,没有说调查调查那类话。 人忠也就知趣地顺着市长搀扶他的手站了起来。因为跪久了,腿已有些麻木,站起来时,他差点栽倒,好在市长搀扶他们的手尚未松动,连忙将他扶住,并对他道: “慢一点,老大爷,千万别摔着了。” 人忠心头一热,觉得自己真正遇到好官了。眼泪突然间在眼眶里直打旋,差点流了出来。其他人见人忠起来了,也在司机和秘书的搀扶下起来了。 之后,市长把他们领进了市政府的接待室听他们慢慢地叙说其中的细枝末节,在不懂的地方,市长还进行了详细反复地询问。大家心里一阵高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都感激地望着市长。市长让他们坐下后,一边让秘书记下他们所说的话,一边对跟进来的司机道: “刘师傅,麻烦你先去机关食堂看看。还有没有稀饭馒头。如果有,叫他们送点过来。如果没有了,让他们派人到街上去买点,帐记在我名下。这几位农民兄弟可能还没吃早饭。” “我们带有钱,我们自己给,不用市长破费。” 人忠一听市长那么说,连忙阻止说。 “你们有钱是你们自己的,我相信你们身上带的也不多。难得上岷山城,留着吧,给家里捎点东西回来,你们既然是来找我的,就是我的客人,虽然我不是百万富翁,招待大家一阵稀饭馒头,还是有能力的。今天就算我请大家了。以后有机会到你们那儿。大家再请我,好不好?有机会,我一定每家去看看,碰见啥子我吃啥子,大家千万别去破费。” 听市长这么说,人忠他们没有一点市长把他们当外人的感觉,颇觉一阵亲切,也不再去推辞。 他们吃完市长叫人送来的早饭,几个人心头觉得热乎乎的,不知说什么感激的话才好。要说的话太多,反倒说不出来了。 市长欲留他们多休息一阵,他们怕打搅市长,连忙告辞了。 临行,市长让小车司机把他们送到车站,还跟每人买了回程的车票。他们说不收,司机说这是市长的吩咐,事没办好,他回去交不了差,大家只好收下,对司机说下一大堆感激的话。 回来的路上,他们一想起市长跟他们分手时,告诉他们,从此大家就算朋友,他当市长的,有他们这一群农民朋友,他们这群农民有他这个市长朋友,大家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一路说,一路唱,高高兴兴回到欧家湾 (五)、 五天后,市委、市府联合工作组驻进了张家碾乡乡政府。 听到这个消息,几个一起与人忠跪过市政府大门的年青人一齐来到人忠家,他买了些酒菜,大家喝了个昏天黑地来庆祝自己告状的成功。次日,他们便分头去了湾里各家各户宣扬他们的成绩。自然是一片欢呼,一片赞颂。人忠去大万家时,大万正在吃早饭,他把自己这些时日的作为以及众人称颂的结果说给大万,大万不仅没有他预想的那种后悔自己没参与或者惊讶之类的表情,反道表现出他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冷静和冷淡。 “这回,他天赐那狗日的不把倒须都吐出来,我把我这欧字拿来倒着写。” 他说完这句话,满以为大万会对自己赞颂一番,不料,大万只对他淡淡一笑,根本未置可否。 他摸不清亲家的心思,也没心思去多问。便匆匆离开大万家到汪家林盘那个原来集体保管室被瓜分后便成了全湾人的公众聚集地去宣扬自己的战果去了。就好比那些坠入情网不能自拔的少男少女们只顾品尝爱情的甜蜜面不顾其他一样。 又过了五天,欧家湾里那块自发的公众聚集地汪家林盘像逢场时的张家碾街上一样热闹。张家碾全乡各村组在工作组查实情况后,都在退还先前超过标准多收、乱收的款项。暂时退不出的,也在给群众打欠条,下年充作各自该缴的“两金”,群众凭条抵钱。全乡都如此,欧家湾自然也不例外。在乡上驻村干部和市上工作组的一个成员的监督下,天赐和其他队的队长们正在给群众退款或打欠条。 这一天,天赐同其他几个队的队长沮丧极了,没有了平时的趾高气扬、飞扬跋扈,所剩的只是装聋子、装瞎子、装孙子。谁也不说一句话,仿佛他们平素滔滔不绝、侃侃而谈的口才,瞬间被上帝收了回去。他们只低着头,听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说怪话,或咒骂。就好像入室行窃的小偷,被人逮了个正着,只好硬着头皮捋下脸来挨骂、挨打、受训、受辱一样。 好在天赐还有一点与别人略略不同,他拿出了自己银行里存款,答应全部给群众兑现,绝不打一分钱欠条。 退款一开始,人忠已按捺不住了自己内心的激动了。想起这几天几个小伙子对自己说的话,便跳上一块大石块上,扯着嗓子对众人喊道: “各们老少爷们乡亲父老听我说句话。今天这个钱来之不易。我欧人忠和几个小伙子跑了县上跑市上,差点没把脚杆跑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不说出来,恐怕硬是没人晓得。前几天,还有人在底下说怪话呢。以为我们没听见,只是我们没理睬他罢了。这个钱,我们是给市长下跪才要回来的。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们咋不去跪?反正,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政府正在提倡市场经济,按劳取酬。我们跑了那么多天,耽误了人工不上算,光吃的,住的,搭车用的,就是一大笔。平白无故的,哪个愿意乱花钱?人心都是肉长的。有良心的,将心比心。我们的钱不能白花,多余的,我们也不贪不要。为了填我们的车费、旅馆费、伙食费、误工,我们要向大家收一点,或者叫让大家捐一点,反正,我们不能白折了这钱。我们几个商量了,也算了一下帐。人多的退得多,一家收二十块。人少的,退得少,一户只收四十元。人的多少,以三人一户为界限,三人以上的算多,三人以下的算少,只有三人的就算不多不少,一个人,给十五元嘛。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现在政府不是也说谁受益,谁出钱吗?我们这样,天公地道。不信,大家出一趟门试试。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时难。现在外面是啥子行情,恐怕大家还不晓得。光联系个生意,信息费就是千儿八百的。我们这个样子,简直够意思了。只是让大家表示表示,意思意思,不要让替大伙儿办事的人冷了心。不然,以后大家有啥子,哪个龟儿子再出头露面。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恐怕你们哪个都比我们懂。我们可是冒着可能坐牢、判刑,或者家破人亡的后果在为大家讨公道哟。” 他刚说完,与他一起上访的几个小伙子也跟着附和着吼了起来。那吼声盖过场上的一切声音。有人开始大声威胁道: “要是那个龟儿子不认帐,老子让他把钱领不起走。老子人一根,球一条,怕那个?怕事,老子就不去市政府闹了。” 突然间,整个宽大的坝子上挨得密密匝匝的人群里显得十分寂静。谁都不说话,谁都在思索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稍后,有几个年龄比人忠还大的老人在底下小声的议论道: “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今天这钱,没人闹,哪个也退不到。让人家白费力气,以后大家的事,球大爷才来管。” 有了老者的议论,许多人开始渐渐地认同。虽然还没人出声,心里却认可了人忠的话的合理性。 欧人忠见群众的思想渐渐有利于他们,凭他多年担任过队长的丰富经验,他决定趁热打铁,把事情办了,不然,等过了气候,人们缓过这口气来,七嘴八舌,众口难调,事情就难办了。于是,他仍然站在那块石头上,大声地对闷娃子喊道: “闷娃子,拿起你的草帽去收钱,你们其他几个人跟在他后头。天赐都没打欠条,我们也不赊帐。” 闷娃子应声而去,其余几个也跟了过去,只有人忠一人还高高地站在那儿注视着场内的一切。 有人笑他像个电影里的指挥官,还在过官瘾,他不去理睬。看着几个年轻人挨个去收钱,他心里只有高兴。 也有人腹诽他们这种行为。等他们收钱走后,人家便在底下小声愤愤的骂道: “妈哟!棒老二来了吗咋个?才从老虎肚子头掏出来,又塞进了狗嘴里。” 人忠听见后,不去理睬。心中的高兴早掩盖了这些话引起的小小的不快。等闷娃子他们受完钱,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在人群中大模大样地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四处巡视。 傍晚,在湾里通往张家碾的机耕道上,人忠碰上了从厂里下班回家的大万。他还想在大万面前炫耀一番今天的战绩,未等他开口,大万已笑着对他道: “看看好好一场事,你们咋个会弄成坏事嘛?惹得群众都在骂你们。” “咋个喃?未必然非要我们硬折一截进去大家才喜欢?” 人忠有些不解。但心中仍是得意多于迷惘。 “话也不是这么说法。就是要收钱,也应让别个人去提说。你们一开口,味道就变了。这一点,你当初没想到?” “屁!现在是狗撵来各顾各。我们不提说,哪个又会提说嘛?” 人忠仿佛根本不同意大万的意见。其实,事情之初,人忠的目的就不在于为民请命,而在于报复天赐。所以,当报复成功以后,这附带来的好处,他自然认为是自己的功劳,自然也就理所当然地要求一份相应的报酬了。 大万见两人说不拢话,不再与他争论。人忠心头高兴,也不与亲家辩驳。于是,两人遂匆匆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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