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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六章、欧天赐和王菊香    文 / 日月先生

第六章、欧天赐和王菊香

一、
这年小春收割,大春栽种的季节,天赐两口子的生意也是旺季。经过菊香几年来的苦心经营,在张家碾、王家场、马祖寺一带,她的店铺已成为一家名店。她的生意不仅做到了周围十里八里的农民身上,连附近几家工厂的职工和三个场镇的居民,也差不多成了他们店的常客。农村里农忙,上街的人少,可街上的居民和工厂里的工人并不是“红五月”忙季。这些顾客依旧照顾他们家的成衣店。所以,他们的生意仍旧火红。
川西坝子小春收割与大春水稻栽种时间间隔太短。有时几乎同时进行。有的农户上午打麦子,下午就灌水、犁田、栽秧子;或者白天抢收小麦,夜里便抢种大春作物。前前后后,少则七八天,最多也不超过半月。时间不等人,拖久了小春收获要打折扣不说,误了农时,大春也要大受影响。许多年后,深圳人民在工商业界提出的那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名言,实际上在川西坝子的农业生产中早已就是颠扑不灭的真理了。只是没有总结、归纳而已。
平素家里的家务和农活,天赐夫妇忙于商务,全撂给父母在管理、照料。眼看着:“双抢”时间里,四方八镇各家各户忙忙碌碌的情景,又看看父母老迈瘦弱、无力奔波劳累的身体,天赐的心,有如小食案桌上炸好的麻花,紧紧地绞在了一团儿。
一天清晨起床后,菊香叫他收拾车子,他迟迟不动。等菊香梳洗完毕后看见他还没动静,不由火冒三丈。菊香正要骂人,却见他已把家里那年分卖公物时买的“拌桶”从空屋里顶了出来。菊香只好强压着心头怒火,问他道:
“我喊你推车子出来,你把拌桶顶出来搞啥子嘛?”
“我今天不上街了,要在屋打麦子。”
他不冷不热、不慢不紧地回答。
“说好的这几天生意忙,都上街照顾生意。你咋个说话不算数了?”
菊香似乎不明白他心头的想法,好气没气地说。
“田头的麦子都快黄掉了。再不打,恐怕就是人收一半,天收一半了。”
他想对她说明自己反悔的理由,可是,说出这么两句以后,再也找不到别的语言,于是,他索性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一声不响地用扫帚打扫拌桶上的灰尘。
“几颗麦子抵个屁事。没见过你这种怪人。把麦子当作你的祖老先人似的。你要是真的觉得麦子好,你去找麦子过好了。”
菊香忍不住心里的火气,对他嚷道。
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有安排。这些天,她心头一直在算这笔帐。街上的生意,如果运气好,一天下来,赚三百、五百不等,再孬,也不下百儿八十。一亩田的麦子,全部卖了也抵不上这个数字。这些年,她之所以同意家里仍然种着庄稼,一则,收点粮食,供人吃,供禽用,二来也可抵挡国家的粮款、税款,最重要的是满足天赐及天赐父母的心理。人贵夫妇干了一辈子农活,要是突然之间叫他们啥也不干,他们不被憋出病来才怪。也不是她大撒手,看不起田里那点收成。经商这么几年来,她已经养成了看重每一个小钱的习惯。哪怕一分一毫,自己能争的能挣的,她也绝不撒手放去。事实上,她平素在乡场上做的大小百货生意,还不是从顾客们手里一分一毫斤斤计较而争来的?但是,一当让她面对多与少的选择时,精明的菊香又丝毫不会犹豫地要选择多又舍弃少了。这几天,她坚持不管田里庄稼又要继续上街做生意,正是这个道理。
对于自己家的“双抢”,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打算。她与天赐抽不出身,父母都无能为力。她早就想请人做了,而且专门让那些在街子铺子里、湾里店子里赊欠了她家东西的人家做。用这些人的欠账来抵工钱,既收欠帐,又抢农时,一箭双雕,一举两得。她之所以按兵不动,是想等忙了几天后,欧家湾的“双抢”高峰一过,那时才好压价。她心里不怕没人做,而是要让人们抢着做,价钱由她说。尽管俗话说的“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九成收,”可能因为时间晚点,大小春都会有点小小的损失,但这损失与自己的相得,两相比较,就显得十分地微不足道了。多年的生活磨练、商海砥砺,早把她心头的算计功夫锤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些想法,这些安排,她不是没与天赐通气。这些天,她一直在给他吹耳边风,希望他明白,希望他支持。昨晚上临睡时,还给他说得好好的,她不晓得咋个他一下子心血来潮,又发起神经来跟她作对了。她愈想愈觉气愤。
人贵夫妇在屋头听见儿子、媳妇的吵闹,以为发生了啥子大事,连忙跑出来,等听清他们的分歧后,人贵对媳妇说:
“你们还是上街去吧。等会儿我跟你妈两个去打。打多少、算多少。最多三四天,也就打完了。”
“就是,我们又不是没有做过活路,好手好脚的。我跟你爸完全可以把麦子打回来。”
人贵女人也在一旁插话说。
菊香怕公公婆婆误解,忙道:
“爸、妈,你们不用下田。这个事,我有安排。早安排好了,只是他犟着不听我的话。”
“你们还是走你们的。我们打得了。”
人贵女人不想加深儿子、媳妇之间的矛盾,又劝道。
菊香见事情弄成这样,心里更是恼火。本来以为一切水到渠成的事,却让天赐这么一闹,搞得一团糟。于是,把心一横,对天赐大声道:
“要打。还是得喊人打。你找狗娃子他们几家。跟他们说用欠帐抵工钱。不打折扣,一块抵一块。要是没人来,以后就不要再来赊我的东西了。”
天赐起初还不太相信菊香的话不是气话。等他望了她一眼,望见她的眼睛里充满坚定时,他的心情才一下子轻松下来,为自己的叫劲取胜而高兴。他也不去管菊香心头到底是咋想的,放下扫把,出了龙门,就去找那些欠了他们帐的人家去了。
因为如愿以偿,他心头特别愉快,逢人都要跟人家两个闲聊几句。
他先去找了两家,人家一听他开出的条件,正愁没钱还给他们,怕碰上他们要帐时,面子上不好过,满口爽快地答应。连忙收拾镰刀、草帽,关上门,随他而去。还有一家人,正准备打自家田头的麦子,一听他的意思,也把拌桶抬到他田里干了起来。不多久,人们听说他的条件,有的人家,他并未找上门去,人家也主动来给他们帮忙。
给这些人安排了活路,等田头忙开了,他回到家里,让父亲吃了饭上街去买点菜、割点肉,中午晚上好招待这些来帮他家干活的人。安排好这一切,他才心情愉快地去推车子准备上街。菊香心头还有些气愤,索性不理他,一个人先骑车冲气走了。
从今天早晨的事件中,天赐受到了启迪。他突然间深深地大彻大悟出金钱魅力的巨大。起初,他还以为菊香的方法行不通,各家各户有活等着做,哪个愿意帮你?庄稼是农民的命根子,给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然而真正的实际,却让他吃惊不小。非但不仅有人愿意做,而且还有人主动上门。所以,他也才很快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回家推车跟菊香一起上街。
二、
当川芎的贱价压得欧家湾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以及后来家里的收割事件,天赐再次认识到钱的重要,渐渐改变了过去那种以为庄稼是农民的命根子的认识,他与湾里许多农民一样,开始从土地里,从庄稼上,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反过来,他也更加佩服自己女人菊香的精明,有远见。于是,不再像过去那样偶尔还三心二意、不认真、不踏实经商,而是脚踏实地、一心一意每天跟着菊香往来于周围的几个场镇,去做他们的服装生意。
尽管如此,欧家湾中的一切变故,仍然能引起他浓厚的兴趣。当他听说湾里各家各户都为今年的川芎贱卖吵吵闹闹、鸡犬不宁时,他心里有一种愉快,一种成功者的喜悦,一种旁观者的幸灾乐祸,而不是继续担任队长的责任感和忧虑心。时间不长的商人生活和包产到户后的权力的失落感,已经渐渐剥去了他作为农民人时的一些纯朴和善良。
每天早晨起床,他虽然依旧还保持着出去转一圈的习惯。权当的散步、蹓跶,城里人的那种可有可无的晨练。他路过一家家院落,看见那里有悲哀气氛笼罩,而不是欢乐愉悦四方流溢。这种心理,已伴随他好长时间,他也说不清到底从何时起,又为了何种缘故。仿佛与生俱来,根本无法捉摸,又无法更改、排遣。本来,他以为川芎事件会把阳大万那杂种击个粉碎。没想到阳大万又出怪招,让他吃惊不小。他一听说大万买了几千只雏鸭回来时,先是诧异,后是惊愕,再后来,不由愤愤地骂道:
“这都是穷折腾!越折腾越悖时。”
女人菊香不以为然。反驳地说:
“我觉得大万喂鸭子倒是一条发财之路。说不定跟前年栽川芎一样,又抱一个金娃娃。”
“屁。前年的事,那是他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喂鸭子可不比栽川芎。川芎钱再贱,晒干烘好,不会杇,不会烂,还可以搁些时候。鸭子是水货。有个闪失,他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了。前几年队上也试过,结果呢,几百只鸭子一场鸭瘟,几天里就死个光光。弄了个鸡飞蛋打,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虽说这鸭子河以出鸭子出名。可每家一般都只养几只,几十只,没有上百上千的。他倒好,一下子喂了几千只,饲料咋办?遇上一场瘟咋办?”
本来天赐也曾深思熟虑过,所以,据理力争,想让女人相信他的判断的准确。
“都像你这样,事事瞻前顾后,一辈子也别想发大财。乖乖地守着那几分地去等挖金子吧。是啊!反正这川西坝子是个安乐窝。旱涝保收,无论咋个种田都饿不死你。可是,人要是那样过日子,又有啥子意思呢?”
天赐见女人把话题扯得老远,怕她一时来了兴趣,翻出自己的老帐。那壶不开,提那壶,戳自己的伤疤。但不与她争论。但是,他心里不甘心认输,放好刚骑回来的车子,便出了自家龙门,径直往大万家的院子走去,他要去看个究竟。
他去的时候,大万刚从河里把鸭群赶回家。一见他,问道:
“你赶场都回来了?”
“回来了。”
“屋里坐嘛。”
“不了。听说你买了几千只鸭子喂,我过来看一下。”
“走嘛。屋头坐。咱兄弟俩平素各忙各的,难得见面。既然来了,不进屋咋个说嘛?怕灰尘脏了你的裤子?离皮离骨的,扯啥子精拐嘛。”
大万热情难却,天赐便只好应邀进屋。走进院子,天赐一边观察大万把鸭子往鸭圈里赶,一边试探着问:
“今年的蒜苔和川芎,你遭得凶吧?”
大万听出他话里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不愿让他如愿以偿。极于轻描淡写进答道:
“等于个屁疼。就那个一点点,蚀也蚀不到哪儿去。又不是只我一家人。反正老子前年子早赚够了。”
“大小也是个损失嘛。说起来也怪痛心的。一天到晚忙了半年,到终了,钱没赚着,还蚀一截进去。”
天赐想继续逗起他对此事的回忆。以便由此而看到他痛苦的情状。大万知道他存心不良,偏不让他遂愿。把话岔到一边说:
“变了泥鳅,还怕泥糊脸?种田和你们做生意一个样,有赚钱,也有蚀本的时候,你说是不?”
“那也倒是。”
天赐见他不但不上钩,反把皮球踢给自己,心里不由有些憎恨,但嘴里还是只能那么应着。稍后,他又装着慨叹似地回击道:
“当农民就是这么恼火。天干水涝,受灾减产不说,就是有个好收成,价钱上又没个保障,就像上了案板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了。”
大万知道他是在无话找话,寻找自己的弱点,企图打击自己,便装着手中活忙,没去理会。倒是大万女人菊花,缺少心计,一听他们的谈话,连忙从灶房里走出来,一边用围腰揩手,一边慨叹道:
“天赐你们倒好。做生意有的是钱,不在乎田头那点收成。你看嘛。这欧家湾把所有心思.放在田头的,今年哪家没悖时倒了大霉?”
天赐尽管沉思这是个机会,但他不好在这两口子面前做得太张狂,遂假意道:
“哪里哟。做生意也有赔有赚的时候。一口砂糖,一口屎。咋个会天天都吃糖嘛。”
“总比我们好嘛。”金花道。
天赐虽然没有说话,心里却甜蜜蜜的,如尝鲜果。他暗自庆幸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虽然他阳大万把墙子扎得紧紧的,装出一切无所谓的大亨样,但他女人金花却漏了他的黄。他在心里得意地对自己道:“别看你在老子面前绷得梆老,其实你心头是羡慕老子、佩服老子,自己怄哑气的。我不怕你咋个折腾。你这样,靠山吃饭,靠天吃饭,折腾得越大,也就悖时得越凶。老天爷就是偏爱老子,老子耐心等着。总有一天,会看到你的熊包样。尽管他心头如此得意,嘴上依旧没忘敷衍道:
“还是大万脑壳灵动。这不。又喂起鸭子来。我们这鸭子河边,可是以鸭子出了名的。弄对了,也不又赚一两万?”
说毕,他又在心头愤愤地暗自骂道:
“你们以为钱是火纸打的?那么好赚?逼慌了,乱打主意,假使万一有个闪失,不悖时才怪呢。我有时间看到你两口哭天无路、哭地无门。”
等大万收拾好活计后,金花已将饭菜弄好,大万两口子邀天赐吃饭,天赐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愿再任停留,遂扯谎说菊香正在家里等他有事,起身告辞。
等他一走,大万才卸下自己刚才特意给自己装上的防御,在心里骂道:
“滚吧!滚得远远的。想看老子的笑话。门也没有。你赐娃子是什么东西?拴在自己婆娘裤腰带上的棒槌。有资格跟老子比?给你三两颜色,你就开起染房,也不吐点口水,自己照照自己的样子。”
想起天赐刚才的两种得意神态,大万心头十分愤慨。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干场大事,不仅不让这狗日的杂种和欧家湾其他想看他笑话的杂种们看不到自己的笑话,还要把这些人活活地气死。
女人金花在屋头喊吃饭,他本想坐下来歇上一阵,也不歇了,应声起身进屋吃饭去了。
三、
欧人忠家自从二女儿天蓉被人拐走,他女人被气得卧病在床那时起,便一直被哀愁笼罩着,没有显出半点活气。女人从那时起,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又像前些年那样,整天与药罐为伴,同病魔共存。因为女人的病像张噬钱的大口,所以,尽管人忠与大儿子天建农忙时做农活,农闲时打零工,整日劳碌,仍然显得入不敷出,日子过得紧绷的。二儿子天龙在家里看不到过好日子的希望,也不理解父兄的劳累、母亲的疾病,读完初中回家后,便不务正业,整天与湾里的混混们裹在一起,游手好闲。在家里家外不劳不动不说,没钱用时,还伸手向父兄要。稍不遂意,便在家里砸东砸西,弄得一个家鸡犬不宁。人忠为这事气得吐血,可仍旧一筹莫展,根本拿天龙没办法。女人的病自然又为此加重一层,二儿子天龙还是没有半点回心转意的迹象。无可奈何时,人忠便下狠心不再去管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索性让他去自生自灭。他不去思考自己教育的不足,而把这一切都归结于命运。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不可更改。虽说自己养了五个儿子就报废两个,一个被卖,一个学坏,但剩下的三个儿女仍使他觉得可以聊慰心怀。大女儿天香虽然早已出嫁,但逢年过节,总不忘买点东西回娘家来看望他们两个做父母的。和湾里其他出了嫁的姑娘相比,天香的孝顺,实在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了。大儿子天建也听说听教,整日与自己忙里忙外,从无怨言,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没说上对象,也不在家里想精想怪,完全担当起了做长兄的责任。是个成器的料。幺女儿天兰在学校读书的表现和成绩,教她的老师从未说过半个“坏”字。有这三个听说的娃娃,他已经知足了。所以,到后来,有时候,尽管老二天龙有意气他、怄他,他也学会了不生气。就当没养没生这东西,他的一切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一天,人忠正和天建、天兰三人在堂屋里吃饭,二儿子天龙从外回来。天龙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没招呼任何人,家里任何人也没招呼他。他早看惯了这种脸色,也不去计较,拿掉搭在肩上的衬衣往角落里的马夹上一撂,端起饭碗,就自己去舀饭去了。等他端了饭,坐上桌子、吃过几口饭后,仍不招呼任何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赵泥巴家的香草回来了。还带着男人娃娃。”
家里人因为没有在意他的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人去跟他答话。
“你们都是死人,还是咋的?!我说的话,你们没一个人听见?”
天龙突然有些生气,大声地对家里人吼道。
“你说的啥子?刚才你自个儿在那儿说话,我们还以为你在说闲话呢。”
天建停住手中的筷子问弟弟。父亲和妹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你们都是冷血动物。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其实心头都是无情无义。”
天龙好气没气,看见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他时,口气又缓和下来道: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亲眼看见赵泥巴家的香草回来,提了一大摞东西,还带着男人娃娃。”
“你说的是真的?”
天建诧异地问弟弟。
“我哄你们做啥子嘛?又不是吃饱了饭没得事。”
天龙一副在哥哥脑海里从未留下过的认真样子。
“你没有问问二姐的事情?”
等天建明白过,似乎又不满意弟弟的行为了。他焦急地问。
“隔着老远,我又忙着回来吃饭,哪有时间问嘛。反正她现在回来了,一时半会儿不会跑,要问,还不是多的是时候?”
天龙竭力为自己的疏忽而辩解。
“你没看错人?”天建似乎还有些不相信。
“老子的眼睛是一点五,哄你们做啥子嘛。”
天龙有些不满意哥哥的噜嗦和对自己的不信任,有些生气道。
人忠听出一点名堂后,心里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沉沉一震。一边撂下饭碗,离开桌子,一边自个儿嘟哝道:
“不晓得二女子咋个样。我去问问。”
说着,就出了门。看见父亲急成这样,天建有些不满意弟弟对这个家的不负责任,脱口责备天龙道:
“你看把爸急成这样,你起先咋不走过去问问嘛?”
天龙此刻也后悔自己的疏忽,不与哥哥争执,只顾低头吃饭,稍后,他似乎才发现母亲没在桌上吃饭,问道:
“妈呢?又没出来吃饭?”
“有几天了。她的病又翻了。还在床上睡呢。我给她端进去,她也没吃两口。”
妹妹天兰回答着天龙的问话。
人忠一出家门,便在心里猜想碰见赵家香草的情形。这女娃子与天蓉一起被人拐走。他们几家找了好久,也杳无踪影。一年多以后,他家才和李木匠、赵泥巴两家接着各自女儿写回来的家信。信中说明她们被人拐卖的经过,又说明她们现在都被卖地河北廊坊,已各自成家生活。叫家里的人不用为她们操心。那里虽然日子苦点,生活不像川西坝子安逸,但公公婆婆疼,男人爱,小日子也过得蛮自在。到那时,人忠他们心头搁着的石块,才总算落了地。后来,他还收到过女儿再写的两封信和寄回来的两百块钱。真正相信了女儿的生活还真的过得不错。心里不想破坏女儿们现在已有的生活,便不再去过问过去他们被拐的事。他在路上一边想,心里便一边涌起一股对二女儿天蓉的怜爱。他在脑子猜想着女儿现在的生活咋样?女婿的模样如何?那两位未见过的亲戚咋样?女婿对女儿好吗?她们有了孩子没有?……二女子脾气倔?一家人可否合得来?他愈想,愈觉得自己过去有些对不住这女娃,自己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但是,到后来,他心中对女儿的怜爱,对自己的悔恨,又变成对女儿的一种怨怒,他在心头骂道:“狗日的杂种,人家赵家香草都晓得回来看看。你咋就没良心想不到呢?你妈为你都怄在床上睡起了。不能回来,写封信也好嘛。免得老子和你妈整天牵肠挂肚的思念。”接着,他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自个儿替女儿打圆场想:他们一定忙。要不,一定回来。书信呢?一定有。既然香草要回来,一定让她捎回来了。香草捎,总比邮寄好,又节省钱,又不怕丢失。说不准还让香草给咱家捎有东西呢?过去她们的信上说,她们三人不是在一个村么?李家荆花不是也没回来吗?现在香草都回来了?她们回来的日子还会远吗?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他已走拢赵泥巴家的龙门。远远地,他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有说有笑,一派欢乐的景象。他相信二儿子天龙今天肯定没有说假话,心里急于知道天蓉的情况,便门也未敲,喊也未喊一声,径直推门进去了。
泥巴女人正在院里拔鸡毛,一眼瞥见他,满脸高兴地叫道:
“是欧表叔啊,屋头坐。我们家香草他们回来了。”
“香草在哪儿?”
欧人忠一边往里跨,一边急切切地问。
“正在屋头跟她爸说话呢。她男人娃娃都回来了。”
泥巴女人的心里仿佛洋溢着无尽的喜悦。笑眯眯地回答他说。
人忠走进泥巴家的堂屋,见屋里坐着一大堆人。有泥巴家的香草和她男人娃娃,李木匠两口子也在他前头跑来了,还有赵家周围的左邻右舍。赵泥巴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招呼,并给他让座。香草也抓了一把糖,给他递过来。他趁此看了这女娃一眼,发现她已不像从前在家时的那个单薄样子,身子骨长得结实了些,脸上也红润有肉了。她身旁那个男人也端端正正,结结实实,像个正派的庄稼人,只是年纪偏大了些。凭他多年的阅人经历判断:那人至少不会小于三十岁。他们的孩子正在泥巴怀里玩耍,伶伶俐俐的。一边看着这快乐的一家人,人忠一边暗自道:“要是二女子他们一家也像香草他们这样,我也就放心了。男人大点没关系,会疼人,会持家,就怕事事不遂意。”想归想,无法实现,仍然使他心中对女儿的牵挂,象酸咬碱渍一般,搞得他的心生疼生疼。等一切客套的闲话说完之后,他问香草道:
“香草,你给叔说说,你们那儿日子过得咋样?”
“还可以。每家每户都有吃有喝。”
“冬天冷吧?”
“冷是冷,可我们冬天一般不做活,都呆在家里炕头上,也暖和着呢。”
“我们家天蓉跟你们一个村?”
“一个村。就像我们欧家湾一样,隔不太远,常常见面。”
“她家还好?”
“好。有七间大瓦房,还有一架拖拉机。在村里也算富裕人家呢。”
“她男人对她好不?”
“好。他们两口子难得拌筋吵嘴。”
“她公婆呢?不作践她?”
“她公公是村里的村长,他婆婆是个老实人。对她都不错。”
“她身体还好吧?”
香草现在不像刚才那么流畅地回答了。仿佛欲言又止。人忠心头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一种不祥的预感,倏地,裹住他的全身。于是连忙问:
“咋了?她出啥事了?她咋不跟你们一起回来呢?也好久没给家里写信了。”
这回,香草像卡了壳的枪一样,不再有声音了。随即,香草又抽泣起来。人忠一看,知道大事不好,心里着急,忙问:
“咋了?香草你快说啊,我们家二女子咋个了?”
香草沉吟片刻,停止抽泣时对她道:
“叔啊,我本来准备过两天专门过来跟你说。既然你专门来了,我也就告诉你吧。”
说着,香草又重新抽泣起来,人忠和屋里的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急急地催问:
“你快说吧。到底咋个了?”
“蓉儿她已经不在了。”
香草的回答,犹如一发炮弹,把全屋的人都给击倒了。人忠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便昏迷不知人事。一屋的人,一见人忠昏倒在地,再也没人去关心香草要说的下文,抬的抬,喊的喊,手忙足乱,都在围着人忠转。
经过屋里人们的一翻折腾,人忠终于醒了过来。醒来以后,他心里的第一个感觉便是无尽的酸楚。泥巴见他醒来,一颗悬吊吊的心儿,终于落了下来,忙对众人道:
“舀水。快舀水来,让他喝口水缓缓气。”
泥巴女人闻声而去。顷刻,便用水瓢端来满满一瓢冷水。泥巴接过那瓢,顾不得去责备女人愚笨不动脑子,双手捧着那瓢,让它凑近人忠的嘴巴,缓缓地喝了几口。等人忠完全清醒过来,泥巴关心地问:
“你刚才好吓人哟。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只是觉得脑壳昏昏的,不碍啥子大事。”
人忠强压着自己心中的酸楚答道。稍后,他又重新问香草。
“到底事情咋回事,香草,你说给我听听。”
香草被人忠刚才的模样吓着了。她用眼睛看看众人。众人都不置可否。她又看看父亲,父亲理解人忠内心的苦处,用眼睛鼓励女儿把事情说出来。于是,香草才接着说道:
“本来,他们一家子过得好好的。也难得吵嘴拌筋。可能那回遇了鬼了。她跟男人赛了几句牙巴。全家人都以为说过了就没事了。她男人开着拖拉机出去拉货去了,公公婆婆也都出门了,她却认死理,想不通,喝了半瓶农药下去。等她婆婆回来,做好饭,叫她吃饭,才发现人已经断气了。一家人慌忙了往医院里送,送去也无济于事了。”
从人听后,无不唏嘘叹惋。泥巴听后,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女儿的话,似乎有些有相信事情是真实的,自言自语道:
“咋会这样呢?二女子平素在家时最乖最听话。”
“就是。一碰见人,嘴巴总是甜甜的,跟吃了糖一样。”
泥巴女人也附和着说。
“这都是命。命中注定我欠他的,跑也跑不脱。这女子从小脾气就比别人倔。想不到她竟死在了自己的脾气上。”
倒是人忠此刻突然变得比别人都冷静,对众人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从泥巴家出来,人忠跌跌撞撞回了家。回到家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在家的三个儿女全部叫到跟前。当三个儿女慌慌张张、不知所措地跑到他跟前时,他劈头说道:
“你们二姐出事了。这事情千万不能让你们妈晓得。”
“咋回事?”
兄妹三人齐声问。
人忠把他刚从香草那儿听来的事情经过对三个儿女说了一遍。未说完,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天建听后,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沉闷不语,天兰侧哭着叫喊着姐姐。天龙忍不住这几年来早已养成的流氓脾性,破口大骂道:
“妈的×!欺人太甚。看老子撵到河北去把他一家人给灭绝了。”
“你少跟老子惹事。要是事情真像香草说的那样。这事咱们只能自认倒霉。打架吵嘴,哪家没有?你自己喝的农药,人家又没给你喂,你去找哪个,也说不现个名堂。”
人忠还未被感情冲垮理智,制止天龙道。
“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嘛。”
天龙被父亲凶了一阵后,脾气变得柔顺多了,但仍旧气咻咻地说道。
“有前因后果,也没办法,隔着那么远,又人生地不熟,我们能把人家咋样?”
人忠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但沉闷不语了。
良久,才缓过气来,对着三个儿女道:
“你们二姐从小脾气就倔。没想到她竟让自己的脾气给害死了。”
稍后,他又专门对天龙道:
“你给老子听着。你跟你二姐一个脾气。以后少给老子惹事生非。不要整天游手好闲,打三个、欺五个,那样没有好结果。快二十岁的人了,也该懂事了。闲来无事,多用脑壳想想,像你哥一样,好好做活路,才是正路。”
天龙因为二姐的猝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一改过去常跟父亲顶牛争辩的习惯,沉默不语。天兰还在为姐姐的事悲伤哭泣。倒是天龙反应了过来,对妹妹喝道:
“别嚎了!等会儿让妈听见了,看你咋办?二姐头回走已经把妈气成那样。让她晓得了这件事,不晓得要出啥子事情。”
懂事的天兰止住了哭啼,但仍然抽泣不止。于是,父子四人再没一人说话。整个家,完全笼罩在了悲伤之中。
后来,人忠父子陆陆续续从香草父母和别人嘴里听到了一些二女儿天蓉他们三人被拐卖到那个地方的细节。三个姑娘被卖到那里,关在一间黑屋里,香草和荆花胆小些。饿了两天饭,她们就改变主意了。等那里的窝主把三个男人带到她们面前时,让她们各自拣选男人,那两个平素胆小怕事的姑娘,突然间受一种天性自私的驱遣,变得胆大、果决起来,各人选了自己觉得中意的一个男人。天蓉还在怄气,根本没与她们争抢,但剩给她的却只有一个瘶头了。当她看到两个姐妹的作为,又瞧瞧这个瘶头时,突然间气性发作,一头墥向墙根。当场的人连忙抢救,才总算没出啥大事。后来,她无可奈何地和瘶头结了婚。尽管瘶头的父亲是村长,公公婆婆都对她挺好,屋头的日子也比别家过得富裕,但她们夫妻间似乎一天也没开心过。于是,那一回,两口子为了点小事顶了两句,她心头想不过,便喝了农药。联系起这些事,人忠似乎明白了女儿的前因后果,但悲痛之后,他已不愿去多想,一天到晚,忙着跟天建去挣钱来支撑这个多灾多难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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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1-22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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