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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五章 阳大万和赵蓉儿    文 / 日月先生

第五章、阳大万和赵蓉儿
一
顾老二家尽管姊妹多,但除他之外,都是女娃。一个个嫁得远远的,家里休想得到他们一点点帮衬。父母既年老体衰,又分家独过,老二在矿上,不能两头兼顾。所以,家里的事,就全落在了老二女人赵蓉儿肩上。
前些年,在集体当中,各人挣工分吃饭,不操心,不管事,老二每月挣一大把钞票回家,他们的日子比湾里谁家都过得滋润。但自从土地承包后,抛粮下种,栽秧插秧,施肥浇水,诸般从前完全由男人们操作的活路,全都得赵蓉儿自己算计、自己担待。作为一个女人,她就显得势单力薄,有些力不从心。于是,老二再回家来,享受的不再是温存、不再是缠绵,而是赵蓉儿的横鼻子、竖眼睛,浑身不自在。老二弄清原委后,心里不由有些憎恨这女人的脑袋不开窍。脱口责备说:
“你是死的?有事不晓得找亲家来帮帮忙?”
蓉儿听后不置可否,依旧以冷淡来对待她。无可奈何,老二在家帮女人做好当时能做的诸般大小事情后,临去上班时,专门去了一趟大万家,向亲家大万提出这个请求,并道:
“亲家,麻烦你了。你晓得,我们在矿上做活路有我们的时间安排。屋头农忙时,不一定我们就有空闲。想回来帮忙,也不能。心头真不晓得咋办好?她一个人忙里忙外,也实在难为她了。你们帮了我这个忙,以后你们有啥事需要我顾老二,我两胁插刀,绝无二话。能帮的。我一定尽力,不能帮的,我也想法解决。”
老二的语调里流溢着一种悲凉,一种无可奈何,一种真诚期待。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大万自然是满口答应。大万女人金花也在一旁插嘴道:
“好久了,我们就说过去看看。你瞧吧,这个家也是事情忙。先给自己修房子,后来又是给欧亲家找天蓉,一直没得空。亲家,你就安心走嘛。屋头的事,你就不要操心。我时常要大万过去看看。他没有空,我还可以过去和亲家母商量商量。”
见大万两口子爽快地答应。顾老二满心欢喜地回到家对女人又是哄来,又是劝,又是说来,又是笑,直到把她逗得喜笑颜开,才安心地去煤矿。
自此之后,每到农忙季节,大万家里再忙,也不忘老二的委托,总要去他家看看,替蓉儿安排安排,帮她筹划筹划栽秧插秧、施肥上粪这类技术农活。过了一段时间,收割打粮,也尽量帮她完成些她不能完成的事情。有时,家里有空,他和女人金花一道去,有时,金花忙不过来,他便一人去。开始,只是这些农技活,他自己要去帮忙,后来,连家里的打米、磨面,蓉儿也喜欢叫他了。每回,干完活,论加轻重,不管多少,不管是他们夫妇同行,还是他一人独往,赵蓉儿总要置办些上好的酒菜,留下他们热情款待。两家既然你来我往,亲密无间,赵蓉儿这样热情难却,他们也不好推辞拒绝。于是,每回,他都是敞开胸怀,毫无拘束,只是在以后的做事上,更为她多上一份心劲。
有一回,他帮她打完米,又被她留在家里喝酒。那是夏天,那天天气十分炎热。赵蓉儿穿了一身那年才流行的短袖汗衫。那汗衫极薄,又紧紧裹身。她的全身被这身衣服一裹,凹处凸处,无不分外扎眼。那丰挺的乳房,浑圆的屁股,无不纤毫毕露,像几只灵动的鸽子在他眼前不停地晃来晃去,尤其那衣衫以外裸露出来的前脑后颈,手臂小腿,洁白如玉、熠熠生辉,撩得他浑身上下,如沾麦芒,全都是不自在。
蓉儿八岁的女儿玲玲早已吃过饭,躺在床上睡着了。屋里屋外,只剩下他们两人。蓉儿已吃完饭,但没有离开桌子,而是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等他喝完一杯酒后,她又给他斟满。
几杯烧酒下肚,大万便觉浑身燥热,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直往下掉。当时,他穿的是一件背心,实在热得无法,他便撩起背心擦汗。擦完后,又低头去喝酒。蓉儿见他太热,遂起身拿来一把竹扇,坐在一旁给他扇风送凉。那情那态,宛如一个贤淑温顺的妻子在小心伺候自己心爱的丈夫。充满温情,充满怜爱。此情此景,使大万身体里先前的不自在渐渐地变成一种骚动。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股急流在四处乱蹿,又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血液里爬来爬去。他不敢抬头去望她的脸。他额上的汗,变得更加地急流如注了。
蓉儿见那样还不能给他散热纳凉,便从板凳上站起来,站在他身旁,给他摇着扇子。她的一只乳房就像一只活脱脱的幼兔紧紧地挨着他的肩膀闪突跳跃。突然之间,他觉得一股强烈的女人气息弥散在他周围,笼罩在他浑身上下,他实在忍不住自己身体里的骚动了。放下酒杯,伸手试探着向她的腰窝摸去。那里软绵绵的,像个大吸盘。他的手一伸去,便被牢牢地吸住。他以为她会躲闪或跳开,不料,她非但不躲不闪,反而还把身体向他靠拢过去。一时间,他浑身的血液沸腾不已。他索性放开胆子,一只手向她的浑圆的屁股摸去,一只手就伸进她的汗衫。把那汗衫直往上拽。汗衫拽过胸脯,她的一对丰挺的奶子便双双地弹了出来。他的一手在她的一只奶子上轻轻地揉搓,那带着酒味的嘴巴也急不可待地凑上了另一只奶子去吮吸、去亲吻。她让他尽情地揉搓、吮吸。自己的手也早已把他的背心扒去。在他的头上、肩上、颈上、脸上,不停地摩挲、抚弄,同时,她的身体微微地发着颤,嘴巴里小声地发出一种“噢、噢”声。他一把将她抱在自己身上坐着,嘴巴也从她的奶子移到她的嘴唇上。两只嘴巴一合上,两人便像链条似地铰在了一起。他伸手摸去了她的裤子,她也伸手拉开了他的拉链。突然间,她像一只发了情的母狼,一改刚才的温驯,变得肆无忌惮的疯狂与大胆了。她转过身,像骑马一样,骑在他的胯上。他也不再顾忌,抱着她从板凳上滚到地上,又人地下滚到门边,再从门边滚到她的床上……
许久之后,两人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都显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有气无力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歇过一阵之后,她的双手紧紧地抱着他,问道:
“我和她比如何?”
大万不知她的用意何在,望了她一眼,车开脸,双眼盯着房子里的电灯泡,不置可否。
她翻过身来,伏在他的身上,用手摇着他,又娇嗔地问:
“我要你说嘛。我和她,究竟哪个好?”
望着她那憨态可爱的样子,大万直想笑。知道躲避不了,一边用手抚摸她的后背,一边道:
“两个女人,各是各的味道。你让我咋比嘛。”
“你说的是真话?”
赵蓉儿似乎有些不相信,又似乎满意他的答复。
“你不信?那你说说我跟老二的区别嘛。”
大万突然想逗逗她。不料,她听后,竟然翻转身去,躺在一边,对他不理不睬。良久,嘴巴里才迸出一句:
“老二是个窝囊废。每一回,两下三下,就像个死猪一样睡着不动了。”
稍后,她又翻过身来,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有意对他说道:
“我的命真苦。别人以为我嫁给老二是享福,哪知道我是在受罪。老二一月两月才回来一回,住几天又走了。回来的时候,也不顶用。我明面上有男人,其实等于是在守活寡。”
说着,她的眼睛里竟流出了眼泪来。大万用手给她擦去眼泪。顿生怜惜地安慰她道:
“你怄啥子嘛。哪个人的生活没有点坡坡坎坎?以后有我在,还会让你受罪?!”
听了他的话,她竟然不哭了。稍后,突然对他说:
“你信不信?其实我心头早就喜欢你了。”
说完,她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样,天真地望着他,眼睛里显出一种纯真的羞涩和忸怩。他望着她笑了笑,然后道:
“我现在什么也不信。我只想抽支烟。”
说完,他习惯地往身上一摸。等摸到两人都赤身裸体时,他解嘲似地笑笑。蓉儿看见他那样子,也笑了。笑过之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道:
“烟在裤包头,不晓得脱到哪里去了。我去找。”
说完,正欲起身,却被赵蓉儿一把按住。她对他道:
“你别动,我去拿。”
说着,就那么赤条条下床,到地上给他找烟去了。望着她那妖巧、丰满的胴体,大万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惬意,一种陶醉。
蓉儿找到烟,给他点燃后,拿在手里,又那么赤条条地回来躺在他身边。
后来,想到自己的境况,不知不觉,她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先是悄悄地掉眼泪,后来,渐渐地哭出了声来。大万闻声侧过身来,不知所措地问:
“又咋个了嘛?好端端的,咋个说哭就又哭了起来?”
“没咋个。我是自己烦自己。”
蓉儿望着他,从满是眼泪的脸上挤出一些笑容来回答他。
“我多陪你一会儿。”
大万试探着安慰她。
“不用了。抽完烟,你就走吧。免得她起疑心。”
“没事的,我再多陪你一会儿再走。”
“你走吧。我不会贪恋这一时一刻。真要想长久,我们处处都得小心谨慎。我的门随时都你开着。你想来时就来。今天算了。抽完烟,你就赶快回去。”
抽完那支烟,大万听从蓉儿的催促,压住自己心中对她的依恋,从她家里走了。
他从她家里出来,时候还早。湾里好多人家,都还灯火通明。路过汪家林盘,好多人都还在那儿乘凉闲聊。大万装着刚做完活路的样子,也走过去,和那些人说了一阵闲话,才起身回家。
二
张家碾乡信用社高至六层的营业兼住宿大楼落成时,像一个时髦的都市女郎,一身珠光宝气,骤然间来到这偏僻的乡间一般。一下子给这个小小的破旧的乡场增加了不少的鲜气、新气、活气和洋气。尽管信用社的楼房在镇街上那些破旧的瓦房中,有如鹤立鸡群,但它又毕竟是镇上建筑家族中的一员,让人们感觉出一种现代气息的同时,也给人一些震荡。就在那楼房给镇上居民以震荡的同时,那东西也在欧家湾这个远离乡场的河滩地上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天德老人的儿子建国在信用社里分到了一套最大最好的房屋,把老婆孩子全接上了街,住在那里。他让老婆在社里当临时工,干出纳的活。孩子呢,正在街上读初中,所以一家人住在那里既方便又实际,正好相互照顾。等建国安排好一切,踌躇满志,回到家准备说服父母一起搬到街上生活时,没想到他父亲——这个欧家湾从前的主宰,死活不愿离开自己那所已住了几十年的老房,更不愿离开欧家湾。他对儿子说:
“你们为了工作,自然应该住在街上,免得一天到晚两头跑。人累了不说,还可能两头都照顾不好。宏娃子呢,小小年纪,不管刮风下雨,酷暑寒冬,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走上七、八里去读书,住在街上也好。免得娃娃小小的,书没读好,跑都给跑坏了。我反正不去。我去干啥子?在屋头,还可以喂个鸡鸭,照顾一下自留地,种点蔬菜,也好帮补你们吃菜,免得天天都要上街去买。住在街上不比乡下。样样都得花钱,站要站钱,坐要坐钱,屙屎屙尿都得说钱。再说了,我在这乡里住了几十年,一下子要我离开这地方,去住你那洋楼,鸽子笼似的。不用三天,就得把我憋出病来。你们放心走你们的。我和你妈就住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老人的态度是坚决的,话也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含糊。
自己说不通,建国又带女人儿子一起回家劝父母。父亲仍然固执己见,没有半点松动。父亲如此固执,母亲也就跟着父亲的意愿。无可奈何,束手无策时,建国突然想到大妹子菊香。自己帮过她不少忙,自己去找她,让她帮着劝说父母,说不定能有一些效果。因为在几个妹妹之中,父母最疼爱菊香。不料,菊香一听,也不加思索地说道:
“他们不去也好。住惯了一个地方,难免会产生感情,突然让他们换,恐怕对他们反而不好。再说,他们都老了。每天去爬上爬下爬楼梯,也实在不方便。”
建国告诉妹妹说,他们一家搬到街上去了,把父母撇在欧家湾,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再说,让父母单独住,虽然吃穿用都不用愁,他会买好定时送回来,但两位老人都老了,难免不会有个生疮害病。他们又都不在身边,没人照顾。倘若因此酿成大祸,那他非但不孝,恐怕就是十恶不赦的罪恶了。建国显得忧心忡忡,菊香听后,却不以为然道:
“哥,你们放心走吧。还有我呢。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生活上,我和天赐会照顾好爸妈的。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说毕,菊香的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种成就感。她觉得自己虽然身为女儿身,却并未像农村里许多女儿那样逃避责任。自己心里从来把自己与哥哥一样看待。自己是长女,不仅要给其他妹妹带好头,更主要的是自己心里也一直想要照顾好生自己、养自己的父母。所以,哥哥一来找她时,她就打定主意担负起照顾父母的责任,让哥哥一家安心上街去住。
建国实在没办法说服老人,便决定在欧家湾给父母重新修房子。本来,前几年,自己就准备修的。后来单位里计划修宿舍,自己才把家里的计划取消。这下父母不肯走了,他又决定重新实现过去这个计划,只是作些修改而已。他觉得不管咋说,也该让父母享受一下好的生活。过去那房子是父亲在土改时分的,早已破破烂烂,早该翻修了。自己是王家的一代人,该对王家有所贡献。自己又不是没那能力。所以,他主意一定,便着手行动。
建国给父母修的新房,宽敞、大方,是时下外地刚刚流行,欧家湾独一无二的宽檐式。并在檐柱、龙门上嵌上了这一年才时新的瓷砖。看上去,气派、华丽。龙门的摆布,也不像湾里一般人家的逼窄、低矮,他把它修得高大、阔绰,呈“八”字型开放状。两翼护墙,也请画工画了画。一幅是“松鹤延年”,一幅是“青山绿水”。那画上的色彩,明亮、艳丽。摆在欧家湾开阔的田野上,也仿佛镇街上的信用社大楼高高矗立于乡场,鹤立鸡群,出尽了风头。
他的新房一建成,把全湾人从前对大万新房新院的钦羡,全抢了过去。人们对他,对房子不禁啧啧称赞,对他父母更是眼热眼红,肃然起敬。好多老人生儿女气时,都拿建国做榜样,骂自己的儿女不争气、不孝顺。不料,许多儿女挨了父母责备后,并不静心思过,反而对嘴说:“你以为他有啥子本事?还不是人家老子先把他弄进了信用社,吃国家的饭,拿集体的钱。你要是有本事,也早把我弄个公家饭碗,我对你们肯定比他还好。”骂人的父母听后,想想,觉得也是道理,便不再骂自家儿女,心头只留下对天德夫妇的羡慕,对自己不幸处境的悲叹。
新房子落成后,建国召回几个出嫁在外的妹妹,说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要求他们有事无事多回家看望看望孤独的老父老母。然后,把几个妹妹、妹夫留在家里。一家人忙乎了几日,摆了几十桌酒席,大宴宾客,恭贺新居的落成。
中午,他们招待了远近亲戚和湾里主动朝贺的乡邻。坐了二十五桌。那场面,简直热闹非凡。这一天,建国身上完全剥去了平素在社里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和脾气,变得谦和、热情。他挨桌去敬酒。尤其到了这湾里年纪与他父母相仿的老人们的面前,更是恭敬、热情,要老人们无论如何开怀畅饮。他给这些前辈敬完酒,自己要离去时,总忘不了对这些老人们说道:
“伯伯、婶婶,你们是我爸妈的老朋友,我工作忙,不在家,不能照顾他们,我希望你们闲来无事时,多过来坐坐。不择嫌,多给我爸妈他们摆摆龙门阵。我王建国感激不尽,以后各位老前辈有啥事,要我帮忙,吱个声,我一定照办。”
说完,又到另一桌对另外一些老人重复这些话。所有参加酒席的,没有一人不称赞他的懂事、孝道。回过神来后,又都暗暗诅咒自己儿女的忤逆不孝。
晚上,湾里开来了几辆小车,还有许多骑着自行车模样像领导的人来到欧家湾,不用问路,径直进了天德老的新居。有明眼人向旁人介绍说:
“这些人是乡上的领导和场镇上各单位的负责人。更多的是乡里乡镇企业的头头们。”
有好事的人数数人头,惊奇地叫道:
“妈吔,这么多人,足足十桌有余。也不拿点东西,送点礼,只带张嘴巴来白吃,有再大的家当,也罩不住哟。”
“你懂个屁。人家不兴送东西。送的都是钱。保不准,千儿八百随手一甩,硬腾都不打一下。你以为这是做折本生意么?这是招财进宝的最好机会。”
明眼人驳斥那人说。那人似乎不懂明眼人话中的意思,愣乎乎地继续问:
“建国到底有好大的?这么港火?”
“说官也不大。一个小小的信用社主任不上级别、不上官品。可是县官不如现管。好多人都想靠他贷款。平素瞅着没机会巴结。这回不好上杆子拍马屁溜沟子?”
明眼人给那人解释,那人似乎有所明白,不再傻问。
夜里,天德老人家新居里的划拳声响彻得很远,像一支支劳动的号子,几乎吹醒沉睡的土地。好多人起初出于好奇,扯起耳朵静听了好一阵。稍后,因为隔得远,听不出个名堂,又都不再关于这些声音的吵闹,各自忙乎各自的活路去了。
十一点左右,建国送完最后一批离去的客人,折过身来,路过汪家林盘,见那里还有好多人还在哪儿乘凉,也停下脚步,接过话头,坐下来与众人起摆起龙门阵来。累了几天,他早想坐下来歇歇。更主要的是心头高兴,还不想急于回家去帮妹妹、妹夫们收拾东西。
心头高兴,屁股刚一沾石头,他便掏出了自己兜里的“红塔山”牌香烟,给在座的每位要抽烟的人,各散了一支。而且还恭敬地打燃火,要给各人点燃。
有人受宠若惊,连连推辞说:
“不用麻烦,我有火,自己来。”
自己连忙打燃打火机,在建国给他点火这前,自己点上。
狗娃子借着别人打火机的火光一照,瞅了瞅香烟的牌子,惊呼道:
“红塔山!六角钱一杆呢。建国哥你真大方。”
语调里流露出一种兴奋,一种钦羡。连忙把嘴巴凑上建国送过来的打火机上,把烟点燃吸上。嘴巴里还伴随着阵阵惊赞的响动。
建国听了他的凑和,心里也喜滋滋的,好像掉进蜜糖罐子,尽是甜头。
建国趁兴点火到大万跟前。大万没接火,只把那支烟随便地往耳朵上一卡,推辞说:
“谢了。我不用点;才丢了。”
建国心头高兴,也不去过分勉强。
望着建国那种得意的样子,大万心头没有一点受宠若惊,甚至觉得自己受人尊敬的感觉。相反地,他自己要强的心理还对此产生一种反感,觉得人家是在向他炫耀,向他夸富。心头不由暗愤愤地骂道:
“妈的!你洋个屁啊。不是你老子把你塞出去,你恐怕还不如老子。老子有你那种条件,说不定早比你混得好多了。”
骂毕,他心头觉得舒服了些。不想再在这里听建国神侃张家碾乡场上的是是非非,遂起身回家了。
三
就在王建国为他老子王天德在欧家湾新修大院后不久,湾里又发生了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阳大万的兄弟阳大事从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张家碾街上的中学教书。尽管像阳大事这样在张家碾这种乡场上折腾的教师,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永远只能甘当人梯,永远只能是个碌碌无为,甚至连自己命运都不能左右的人物,与欧家湾的老百姓一样,永远只能是任人宰割的角色,在世界,在中国,在章山县,乃至张家碾乡场上都算不得一个什么的小小人物,但湾里的人们仍然高兴。因为这是欧家湾自有人类历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欧家湾自有人类历史以来的第一个中学堂的老师。
也许,这件事,搁在别人心理,就像喝白开水一样,渴了,润润嘴巴,湿湿喉咙,浑身通畅,但过后也便索然无味了。然而,阳大万心里的感觉却与别人心截然不同。他觉得如饮蜂蜜,如嚼橄榄,心里甜丝丝的,久久地回味无穷。他认为,尽管父亲死得太早,但老头子在身前却是张家碾医院里响当当的名医。周围四乡五镇,十里八里,只要一说起老头子的招牌,哪个不竖直大姆指说个好字?尽管湾里湾外,自己本家的远房堂兄弟很多很多,那个狗日的混帐幺爸也有四个儿子远在省城,但是,真正的兄弟却只有他与大事。他们兄弟俩从父亲哪儿继承下来的资质绝无半点含糊,凭心计、凭勤劳,只要兄弟俩抱在一起,同心协力,摸爬打滚一阵子,绝对会在欧家湾,乃至张家碾踢踏出一片属于他们的天下来,成为让人们刮目相看的人物,重振阳家的声威。所以,当他从兄弟嘴巴里听见这事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拿过兄弟手里的派遣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给兄弟时,大声吩咐女人金花升火煮饭。自己则一边把兄弟留在家里,一边骑着自行车去张家碾买肉打酒。他要与兄弟好好喝一台,说说心里话。
一出门,他不嫌自己啰嗦,一遇见熟人,便要停下来,把这消息说给人家。想尽快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阳家,尤其是自己的亲兄弟也在张家碾街上干公事了,而且兄弟腰里还揣着目前国家叫得最响,最令人向往的大学毕业文凭。尽管兄弟现在在张家碾还不能咋样。但是,他坚信,万丈高楼平地起嘛。这张家碾镇里镇外,不管是乡衙门里,还是啥子信用社、兽医站、供销社、粮站、卫生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有几个像他兄弟这样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他似乎从兄弟的腰牌上看到了兄弟的未来,阳家的希望。
喝酒的时候,两杯酒下肚,他便兴奋地问大事:
“兄弟,你往后有叶子打算?”
“有啥打算呢。才出校门,走进社会,看看再说吧。”
他兄弟心里似乎没有他心里那么多打算,那么多憧憬。
“要是有啥子难处,你尽管开腔。我是当哥的,我不帮你,哪个帮?我虽然没有其他长处,也晓得帮衬不了你的啥子忙,但若要钱用,你哥还是有一两个的。”
阳大万显得非常真诚,他希望兄弟听后能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复,让他彻彻底底感受一次长兄如父的责任感。不料,大事却回答说:
“你挣钱也不容易,一家人开支也不小,现在又才修了房子不久,你也不宽裕。我现在拿工资了,也就有钱用了。”
大万知道兄弟并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也不再去深说。他知道以后日子还长,可以慢慢开导兄弟。再说了,兄弟的脑袋瓜比自己强多了,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会没有筹划?没有安排?也许,真如他所说的,才出学校,一切都还没有摸清楚,先得看看再说。这样一想,他又从心底里佩服兄弟的聪明了。稍后,他又对兄弟道:
“不要慌,慢慢看看再说,也把稳些。”
他本以为兄弟会就此和他深谈下去。不料,大事却岔开话题标题对他道:
“我听王老师说强娃子在学校匪得很。整天作业不做,打三个欺五个的。有空,你们应该好好修理他一下。现在不管紧点,长大了,可就不好管了。”
“你说的事,我都晓得。也不是没管过,可那狗日的豆瓣子就是不听话,我们也拿他没办法。现在好了,你回来当老师了,你多说说他,帮我们管管。”
大万回答着兄弟,又对兄弟提出希望。
“还是你们多管教才是办法。他成天跟你们在一起,有啥事,你们立马就可以纠正。我在街上,碰着他的时候有几个?当然了,碰着了,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金花突然插嘴对兄弟说:
“我们书读得少,啥也不懂,这东西成不成才,还靠你当幺爸的多操一份心。”
说着,心头有些伤心,便撩起衣角去擦眼泪。
大事知道强娃子性子烈,经常惹嫂子生气,便安慰她说:
“嫂子你就是不说,我也会放在心在。你们千万要加紧对他的管教。”
“我经常说你哥,强娃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他惯失的。真是有种替种。我说你哥,他还不依呢。他要是不是这种“牦牛”性子,强娃子咋会是这样?”
“遗传是有可能的。但一个人的成长重要的还是依赖后天的教育。”
大事用书本上的知道尽是开导嫂子。
对于兄弟和自己女人金花说的事,大万不是没有想法。不是没有感觉。他爱强娃子,希望他听话,希望他成才。每当强娃子惹事生非,有老师和别家大人娃娃找他告状时,他也心急如焚。抡起巴掌就给强娃子几下。把孩子打哭了,或者下手太重,把娃娃的脸打肿了,他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从小缺少父爱,不能让强娃子也在他这儿得不到关心、慈爱、温存、亲情。这么一想,久而久之,他对孩子便有了一种迁就,一种放纵。不惹事,他从不去管教娃娃,惹了事,他又气得暴跳如雷。然后,再后悔,再迁就,再惹事,想不出什么高招收拾这个残局。好在现在兄弟回来当老师了,他心里早把教管娃娃的希望寄托在了兄弟身上。
四
大万第一年种川芎发了个猛财,第二年湾里湾外便有许多人跟着效仿。金钱这东西是个魔鬼,凡是与它沾边的,只要有利可图,不用声张,不用宣传,人们自然就会趋之若骛。从种川芎这件事上,大万算是看了个明白。
这一年,他也继续种了川芎,虽不像头年那样火爆,晒干焙好,五元钱一斤,也算有点赚点,无论如何都比目前粮价跌得不能再跌时去种粮食强。再说,他头脑一直清醒,并未因为发了猛财而乱了方寸。大万的策略依旧是川芎、大蒜、叶菸各一份。虽然川芎赚项不多,叶菸却因为不少农户的减产,自己仍然卖了个好价钱。一斤九块,一百多斤,也有一千多。大蒜呢,从蒜苔到嫩蒜、老蒜,因为北京、陕西来了几个大生意人驻扎张家碾要发火车皮,行情一直看涨,各项附加,区区七分地,收入又是千多。加上川芎收入,这一季小春,他的进项也绝不会少于三千。
俗话说:福兮祸所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等到第三年,欧家湾及其附近的所有农户,小春一季,都弃种小麦、油菜等作物,改种川芎,大蒜与叶菸。人们仿佛刚出睡梦中惊醒过来,一哄而上。
大万也还沉浸在过去成功的喜悦之中,他丝毫还没考虑改变栽种策略。再说了,当了这么多年农民,他也只熟悉这些东西的生产。脑袋瓜再灵光,也只能在这些东西上打转。没有多少别的高招。他依旧是三种东西,各种三分之一。他在心里暗自对自己说:“前年那光景,百年难遇,那只是运气好,瞎猫碰上耙子而已。不会长久。我也不去奢想。今年能和昨年一样,也就心满意足了。”
天下事,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哪知,老天爷偏偏与他作对。这一年,他种的三样作物,全部滞销。
川芎呢,药材公司的人说:“前两年的陈货还多的是。没有订产销合同的,一概不要。”哪东西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唱,沾上个药字,搁在家里也秽气。卖川芎那天,大万心头起恨药材公司说那话的那个家伙。要依他过去的脾气,早上前去两拳把那家伙放倒在地上了。但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已经进入中午,他已学会了忍耐。再说呢,自己前两年毕竟赚了两把,这一回,就是卖不到一分钱,全倒进河里,对他日下的生活,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他甚至可以不叹一口大气。因为蚀本的又不是他一个。他看见那些头年满怀希望地种川芎,现在心急如焚,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们对着药材公司的人吼叫,他心里非但不急,反倒显出一种轻松。暗想:“老子不跟你们这些龟儿子两个计较,自然会有人把你们捶扁。”于是,退到一旁,以一种看热闹的心情,袖手旁观,静候事态朝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后来,有人与药材公司的人发生争执,然后,由争执发展成辱骂,继而扭打起来。一见有人开了头,其它愤怒的人们,也便一哄而上,抓住那人就是一阵乱打。公司里的其他人看见这边发生殴斗,不敢出来劝阻,躲在房子里,偷偷地给公安局打了电话。公安人员闻讯赶到,但因愤怒的药农太多太多,公安人员根本进不了殴斗的中心腹地。不得已鸣枪示警,才在人们惊诧呆立的一刹那,趁缝隙钻进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海。
一见警车开来,大万倒不是天生怕这东西,他知道有好戏看了。不惊不诧,不慌不忙,退得更远,把自己的车子推得几乎远离人群,成为一个纯粹的看客。
因为他隔得太远。中心腹地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不太清晰。不知道为什么,几个公安钻进人群后,看看事态已经平息,过了一会儿,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又骚动起来了。愤怒的吼声、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人拼命地往前挤,拼命地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看了很久,他也没有看出个名堂。后来,他架好自行车,灵机一动,站在车筐上,才从万头攒动的人群中,看到人们又围着才进去的公安打了起来。
任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他知道,这天这事肯定要闹大。于是,心里不再有那种看热闹的兴致。他从车上不慌不忙地跳下来,推着自己驮着川芎的自行车,绕开其他一些一样与他一样站得远远的几个人,出了药材公司收购站大坝的大门。他把车子一直推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才停了下来,架上车子,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炒了一荤菜,烧了一素汤,要了一瓶啤酒,慢慢地吃喝起来。现在已是中午。从上午捱到现在,他觉得肚子早已咕咕叫了,所以,他一进饭店,便决定暂时不去想刚才的事,安安心心对付眼前这些酒菜。
他没喝上几口酒,便瞥见又有十多辆警车抽着尖利的警笛,一辆挨着一辆开了过去。他庆幸自己的早早撤离。尽管他心头因为没有卖掉川芎也气愤不平,但他明白,动手打人,尤其是打了公安人员,就是闯了祸。警车开过之后,他也不再去看街上的风景,只顾埋头喝他的酒,吃他的菜。
饭馆里炒菜的幺师是个中年人,与大万年纪差不多。白帽子、白衣服看上去脏兮兮的,却身体健壮,满面红光。幺师见他停在店外的驮药的自行车,知道他是来卖药的。等警车一过,就凑过来问他:
“老乡,今天警车都开过来两趟了。里头到底发生了啥子事了?”
“啥子事!龟儿子药材公司的杂种不收川芎,这不,卖药的人气慌了,便跟他们搞整起来了。”
幺师的问话,又激起了大万心中的愤怒。他气咻咻地说道。
“你咋不去呢?”
幺师也许觉得他这人有些奇怪,好奇地问。
“老子又不是蚀不起。不想看他们狗打架。”
他愤愤地骂了一句。喝下一口酒,又觉得心头的气似乎消了些,又开口似乎自言自语道:
“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我就不信没人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了。”
“这也倒是。你们老乡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也不容易。本来想卖几个钱贴补家用,可政府不收,也太亏你们了。这东西不比别的,一不能吃,二不能喝,卖又卖不脱,换了我,我都得光火。”
幺师似乎同情药农们的命运,对他这么说。他一听幺师的话中听,心头突然对这人产生出一种好感。随口说道:
“这位师傅,你这么体谅我们当农民的,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那幺师听了他的话,笑笑道:
“你别夸我。前几年当知青,我还不是和你们一个样?咋不知农民的辛苦呢?回城几年了,也没个正式工作。这不,这两年,才开了这么一个馆子,也算勉强度日。都是平头老百姓,咋会不体谅老百姓的难处的?”
听幺师这么说,大万觉得这师傅与自己有共同的对生活的认识,遂问:
“师傅,你说你当过知青,你当知青在哪个公社?”
“张家碾。老乡你是哪个乡的?”
因为饭店里早已过了生意热闹的时间,显得格外冷清,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有别人,幺师正闲着无事,又见他有谈兴,便走过来,坐在他的桌旁同他闲聊起来。听了幺师的问话,他随口答道:
“我是张家碾的。”
“原来还是个老乡。你是哪个大队的?”
幺师兴致大增,接着问。
“欧家湾的。你下乡在哪个大队?”
“赖家滩。”那么师简短地回答。
幺师见他桌上的汤菜已快收拾殆尽,突然大方地说道:
“既然是老乡,今天见面也算有缘。再炒一个菜给你哥子,算是我请客。我叫王三。你瞧,我这饭馆的名字,也叫王三饭馆,叫起来顺口。你以后进城,就来照顾我。”
听王三师傅那么说,大万连忙推辞说自己已经吃饱了,喝足了,不用再炒菜,炒了也没有肚子装了,是浪费。王三坚持要办这个招待,他却坚决辞谢,也向王三报了自己的名号,邀请他有机会到欧家湾自己家里去玩。
就在他俩推来辞去的时候,十多辆警车又从药材公司开了出来。这一次跑得没有刚才那么匆忙,像一个老人饭后散步,慢慢地,鱼贯而出,也没有拉警笛。两人的注意都被警车拽了过去,不再推来让去。
等警车完全开过之后,王三有些担忧地说道:
“不晓得里头到底咋样了?”
“哪个晓得呢?”
阳大万不愿去猜想药材公司那边的结果。所以,这么回答王三。
“还是你脑壳清醒。打人是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事情弄糟弄大。我们当知青那几年,还不是打三个吓五个,劲帐绷足了,结果咋样?到后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今天真要是抓走几个,那才是鬼摸了脑壳,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川芎没卖脱,婆娘娃娃都还在家等着你,自己却进了局子,害得他们担惊受怕,还要给你送饭送衣服铺盖。”
王三望着街面上感叹道。看来,他心里似乎有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曾有过不少感慨。
“我就不信没人管了。总不至于让我们自己种的川芎,自己吃了吧!”
大万此刻与王三想法不一致。突然愤愤地冒出这么一句。
“那也倒是。现在毕竟是共产党的天下,为人民服务,总不成只挂在嘴上。这点事,都替老百姓办不了,还叫啥子政府嘛。”
王三回答他道。稍后,两人又坐了那儿闲谈了一些别的事情,也算坐在那里等药材公司那边传来新的消息。
“开收了!开收了!”
突然,他们听见有几个人的声音远远地从药材公司那边一路嚷来。
稍后,他们便看见几个卖药人样子的农民,推着车子过来了。见这里有家饭店,便停下车子,走了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朝王三吆喝炒几个菜,打几盅酒。
等那几个坐好后,大万有些疑惑地对他们问道:
“刚才听你们说开收了。啥子开收了?”
“川芎。当然是川芎了。”
有人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也是药农样子,顺口答道。
“你们说的是真的?”
王三也插嘴问。
“当然是真的了。未必然哪个还哄你们?”
其中有人回答王三。又有人说道:
“刚才你们没去看那热闹。好几百人围着那经理喊打。硬把他打得爬不起来了。后来来了几个公安,几句话不对,又照样遭打得爬起。他们把枪拿出来吓唬人,以为哪个会怕。不拿枪说不定还好点,掏出枪来吓人,只有挨打。妈哟,兔子逼慌了都要咬人,这个道理都不懂,以为我们当农民的好欺负。”
说到此,那人突然闸住话头,转而向王三吼道:
“师傅,快点哟,随便弄点啥子来,我们饿得实在罩不住了。”
“就来。就来。”
王三一边忙着炒菜,一边又问:
“那后来咋又开收了呢?”
“头道来的几个公安,都是他妈的混帐,吃老百姓的饭,不替老百姓办事。所以,只有挨打。二道来的公安,人也不少,县长也跟着来了。县长问清事情起因后,立即让药材公司安排人开秤收购。并在喇叭里向大家保证我们有多少,他们收多少。说大家种田不容易。以后要注意市场,注意跟药材公司签合同,免得再弄成这样,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这话中听,真不愧是县长。俗话说得好,当官的好见,狗难见。看来,这话还真不假。”
那边有人一边用筷子夹着王三跟他们端去的菜,一边这么回答王三的问话。
“你们咋不卖了呢?”
大万突然又对那几个人问。
“你说得倒好。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喃,站起说话不嫌腰杆痛么?几百个卖药的人,就那么一杆秤称,挨着排队,要等到啥子时候?肚子饿得实在罩不住了,先装点饭菜进去再说。吃饭喝够了,再慢慢进去卖嘛。只要开秤了,还慌啥子呢?早点卖迟点卖,还不是一样的价钱。身体要紧。咱当农民的,身板子才是吃饭的本钱。”
有人回答大万。
那几人要的菜,王三很快就上齐了。菜上齐了,他又闲来无事,于是,又回到大万那张桌子,一边歇息,一边又跟那些人闲聊起来。
“警车来了两趟,带走得有没有人哟?”
“出手的那几个都被带走了。不过县长在喇叭头说,不是逮他们,是请他们到公安局去协助调查。并且,一开秤,就先收了他们几个的川芎。”
有人这么回答。
“我看是凶多吉少。”
又有人这么感叹说。
“法不治众嘛。这事也难说。”
大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那几个人都一齐回头来看他。有人立即道:
“这位兄弟的话说得有道理。可是,药材公司的人和公安局的人都挨了打,真要是不了了之,政府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说话这人问到了问题的关键,大伙儿都沉默不语了。稍后,王三一边用围腰揩手,一边问:
“有没有人受伤?”
“公安局那几个只有点轻伤。他们有枪,人们只是把他们推来搡去,有些碰撞而已。药材公司那个人,就遭惨了。车子把他拖出来时,已经站不起来了。”
有人回答。
“众怒难犯嘛。”有人补充道。
“这事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解决。再说事出有因,打人总不对。就是政府不追究法律责任,医药费总得付。这是走遍天下都一样的公理。”
王三对事情的结果进行猜测。
“我看也是。不然把那几个人带走做啥子嘛。”
大万表示附和。那几个人也纷纷表示赞同他们的分析。
“那几个人今天才是鬼摸了脑壳。卖点钱,也是白卖,只够付医药费了。”
有人道。
“恐怕医药费还不够呢。现在的药钱贵得狠,医个感冒,都要十几、二十元还不凑效呢。”
王三继续发表他的猜测。
“说不准最后还得吃官司。现在的人,都是狗撵来各顾客。今天没有抓所有的人。只抓了他们几个。其他人把药一卖,哪个还来管这事?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咋个会让你想咋样就咋样呢。”
有人发表观点。
“妈哟!这是啥子世道嘛。咋个不把事情闹大,就没人来过问一下呢?”
大万突然感慨万千的骂了起来。骂完之后,他觉得心里平静多了。不再去跟那几人闲谈。起身告辞王三,出门推车,到药材公司卖他的川芎去了。
五
大万卖掉川芎的时候,已是下午六点。过了秤,拿了钱,估摸了一下时间,他没在章山县城里停留,便匆匆忙忙往回赶。
车骑到张家碾街上,天就黑了下来,但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放缓速度,慢慢地往欧家湾骑去。
一路上,他心里都异常沉重。虽然也庆幸自己今天冷静异常,没跑去凑热闹打人,川芎也卖掉了。但他心里却又实在提不起精神。那价钱太便宜,晒干焙好的,才八毛钱一斤,一亩田,能产多少?再好不过,这样晒干焙好,也超不过一二百斤。除去苗种、肥料,已经没有剩头。种得不好的,产量低一点,说不准还要赔本。自己七分地的川芎,一车子驮来,总共才收了一百五十四斤。折腾了大半年,才卖了这么一百二十三元一角钱。能抵个啥?今年的蒜呢?也不争气,从蒜苔到老、嫩蒜,始终价钱没有超过一毛五。一是今年各家各户收成都好,二是北京、陕西往年的生意人也都生意做精了,往死里压价。有的人家人手少,请人帮忙打蒜苔,卖出来的钱,还不够替帮工的人办伙食。不打蒜苔吧,老蒜又没收成。真是进退两难。叶菸呢,也没啥盼头。今年哪年收成不好?种植面积又广。听说烟站的仓库里,前两年的陈烟早已装不下了,县里又不准外地商贩来私自收购外运。就只有靠那些走私的零星小贩来偷运一点。搞头不大,贩子们不会轻易出马。看不准行情,哪个愿意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往水里扔?往年,这个时候,贩子们早已走村串户,神出鬼没地逐家收购了。今年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一个。想到这儿,他不由愤愤地在车上骂了一句:“妈哟!无商不奸,这个话硬是不假喃。”经济类作物如此倒霉,粮价又一直上不去,他心里不由懊恼万分,又无可奈何。突然间感觉到生命的暗淡和无意义。悔恨自己为啥生成农民命,看不到当农民的前途和希望。他心中从前对种种美好未来的憧憬、筹划全都跑得无影无踪,心中残留的只有无限的哀愁和不尽的伤感。
带着这种心情,又在夜里,所以,从张家碾到欧家湾,他把车子骑得很慢很慢。抬眼望见四周的院落都散射着灯火,他知道这些人家都正在忙碌晚饭。他知道,今天之前,欧家湾的其他人家的川芎都还尚未焙制好,只有他家去卖。一想到这些人即将面临的不幸命运,他心里又突然产生出一种幸灾乐祸的高兴。因为这湾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样输得起。他暗自思忖道:“今天这样子才收了,明天和以后,说不准又不收了。即便还再收,还不是只能贱卖?老子怕啥子?老子早赚够了。看你们这些龟儿子去哭天无路、哭地无门,怄个死去活来,老子才好笑个安逸痛快。这样想着。他的心情又渐渐好了起来。路过赵蓉儿家时,见里面灯火通明,便没有径直回家,而进了赵蓉儿的家门。
赵蓉儿母女正在吃晚饭,见他进屋,蓉儿连忙招呼,并起身给他提了瓶子,拿来杯子。他的肚子也正好饿了,便不推辞,十分随便地坐了下来。”
蓉儿给他倒上酒,一边叫他先喝着,一边对他说:
“不晓得你要来,没有买菜。我去给你煎几个鸡蛋煮汤,煮几个盐蛋下酒。”
说着,便起身去忙乎。喝了两口酒,他不知是对蓉儿,还是有意在玲玲面前掩饰说:“
“我今天去龙门镇卖川芎,才回来,路过你们这儿,就顺便进来看看,你看嘛,走得匆忙,连东西都没顾着给玲玲买点。”
“买啥子嘛。玲玲又不是小娃娃了。”
蓉儿笑着答道,蓉儿的女儿玲玲也抬头对他说道:
“干爹,你不用买。我们家啥子都有。”
“你们家有,是你们家的,干爹买,是干爹的心意。傻娃娃,下回干爹一定给你补起。”
说着,他用手摸了摸玲玲的头,突然,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你说你去卖川芎,卖脱了么?”
蓉儿一边往锅里倾倒已经搅稠的蛋液,一边问他。
“卖脱了。”
说着,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道:
“今年种川芎,算是悖了时。晒干焙好,才八毛钱一斤。这个价钱等于是白送。就这个价钱,起先人家还不要呢。”
“咋会呢?”
赵蓉儿的眼睛里充满疑问。
“咋不会。”
说着,他把今天自己在县城里的见闻告诉给了她听。蓉儿听得聚精会神。末了,也叹道:
“照这样当农民,真是没有出路了。”
等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完毕,玲玲早已吃完饭下桌子看电视去了。蓉儿弄好东西,端过来,一边继续吃饭,一边陪他喝酒。
等他喝完酒,时候已经不早了。蓉儿直叫女儿玲玲快去睡觉,说明天还要读书早起。玲贪恋电视,不想去睡,把眼睛盯向他,希望得到他的援助。不料,他却道:
“玲玲听你妈的话。明天还要读书。往天这个时候,你强娃哥早睡了。”
听他这么帮腔,玲玲知道没有希望。噘着嘴,很不情愿地离开电视,走进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等里面的房子里传出玲玲那微小的鼾声时,两个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赵蓉儿连桌上的碗筷也顾不得收拣,便扑到了他的怀里。他身上也欲火中烧,两三下便扒去了她身上穿的连衣裙,拦腰一抱,把她抱到了她的床上。
这一回,他尽情地渲泄自己体内的欲望和心中的情绪。他并未把她当作心爱的对象,而只是发泄情欲的工具。照拂她的不是和风细面般的温情抚爱,而是动作粗鲁、毫不顾惜的蹂躏。他的两只手在她身上重重地抓揉搓捏,嘴里直冒出一些平素与自己女人金花以及同她干这事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乡下人骂人打架时迸出的那些粗脏字眼。语气猛烈,字字都如一颗颗机枪子弹,直向她的身体射去。他把自己今日所有的不快与高兴全融进了对她的情欲之中。她非但没有拒绝,没有抵抗,没有反感,没有厌恶,反而竭力地迎合他的需要。他的抓揉搓捏,非但没有使她痛苦,反倒使她愉快得发出“噢、噢”的欢叫。他的脏话、粗话,非但没有让她生气,反倒让她在他身上扭来扭去。两只手把他的身体抱得紧紧的,象铁箍一般。就在他感觉自己身子像崩山裂地似地垮塌的那一刹那,只听见她在他的身下一声尖叫。
等两人缓过气来,蓉儿小心审视自己左边的那个奶子。只见那雪白的肌肤上印上了一圈齿印。那几个齿窝里渗着血点,殷殷的,十分明显,就像一张白纸上加盖了一枚公章一般。她用手心疼地在那周围抚摸了一下,嗔怪地望着他说:
“你憋了好久了吧?今天咋个凶得像头野物。”
他摸摸她光滑的身子,看看那奶子上的血印,歉疚地说:
“不好意思。我今天心头有些恼火。”
她笑笑,不仅不再怪他,反而撒娇地倒在他的怀里,说道:
“没事的。我喜欢。我就要你有这种猛劲。只是往后,别咬得太狠就是了。”
“不会的。你是我的人,我晓得如何怜惜你的。”
想起自己刚才的疯狂,他心里有些懊恼,连忙安慰她说。
“你好久没来了,是不是怕啥子?或者是被她把你管紧了?”
她突然从他怀里钻出来,盯着他问。
“没啥事。只是这段时间太忙,抽不出身来。”
他没有如实回答自己这段时间被两人之事弄得十分矛盾,正处在理智与情感双方斗争的白热化阶段,是有意地躲避不来的,只对他撒了一个谎。稍后,他又岔开话题问她道:
“老二怀疑我们之间的事情么?”
“他晓得个屁。两三个月才回来住几天。他能晓得啥子嘛?”
“人多嘴杂,这欧家湾的人就爱管这类闲事。恐怕会有人传到他的耳朵里。”
“你怕啥子?!以后我们注意些就是了。最好不让别人看出啥子名堂来。”
“我怕啥子!?只是心头觉得老对不起他。亲家里道的,叫我来帮忙,咋个会这样帮忙嘛。”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就敢为。他晓得了又咋样?活生生一个废物。我不信他会把哪个凉拌了?他不说还好。我会顾惜夫妻情分,跟他过下去。他敢说半个‘不’字,我立马就跟他办离婚手续。”
蓉儿一说起顾老二,似乎有满肚子的委屈与火气。声音里充满着一种果断,一种坚决。
“你咋个又生气了嘛?我只是说说而已。随便乱猜的。”
他想安慰她几句。不料,她火气更甚,冲着他道:
“你别打岔。我不是说气话。你也自个儿掂量掂量。要是觉得后悔了,心虚了,趁早打主意,立马就从这屋子里滚出去。我赵文蓉不是婊子,没开妓院,跟男人好,是图个感情。我不会强求别人。这种事,要两厢情愿。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信不信?我还没有觉得自己离了男人就过活不了。就是天下男人死绝了,我姓赵的女子还是会照样活得好好的。”
说着,她便跳下床去穿衣服。他见她如此刚烈,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觉得这婆娘是个人物,不可小瞧。自己往日咋就没发现她的这种思想、这种性情呢?于是,也跳下床,对她连哄带劝,说了好多好话,才把她又说得喜笑颜开,不再生气。末了,他对她道:
“你说你跟我相好是图个感情,未必然我与你相好是图你的别的?戳开房子,有天作证。我阳大万要是那样,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是我的报应。”
见他赌咒发誓,赵蓉儿连忙阻止道:
“说这些干啥嘛。你我这样偷偷摸摸,还不是命中注定有缘份又没缘份。快穿起衣服走吧,不要回去迟了,你自己嘴巴又划不圆,让那醋缸子看出啥子破绽。”
说着,便抓起他的衣服给他扔去。
他穿好衣服后,还想在她那儿呆一阵了,多陪她说说话。她却连推带搡,把他轰赶出了大门。
走出她的家门,天太黑,他只好把自行车推着走。想起刚才的情景。他不由一个人在心里暗自道:“想不到这女人还真够意思。简直是个女中豪杰,还挺重情义。要是自己早点跟她相好,也免得那几年毛焦火辣,白受那些罪了。”
六
七月间的川西坝子本来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但欧家湾及其附近的村落里的农人们的心头却笼着一层厚厚的阴霾。川芎的贱价难卖,使他们像看快成熟的庄稼突然间被冰雹毁灭了一样难过。人人脸上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仿佛,愉快和欢悦已经早与他们绝缘。人人抱怨自己的命运,人人骂药材公司的人狠心。这种愁云已经不是首次来临。四月间的蒜苔、大蒜的贱卖,已经让好多人哭天呛地,心痛欲碎。现在再来一次,就宛如才遭了践踏的幼苗又遭了霜冻一样。简直是祸上叠祸,雪上加霜。人们看不到一点希望。于是,男人骂女人,女人骂男人,整天各家院落里、房屋里都是这种纠缠不清的吵吵嚷嚷,拌筋斗架。有明白人知道川芎目前的价格也是那次聚众闹事换来的,安慰众人道:
“怪哪个呢?都怪你们种东西不长脑壳,一种啥有搞头,都一窝蜂似地撵热闹。你说种川芎不赚钱?人家阳大万前年子咋个又抱了个金娃娃呢?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国家就是收回去,用不完,陈货太多,压在仓库头,还也不是个累赘?就这个贱价,已经不容易了,别一天想精想怪,自己怄自己了。”
“你说的都是屁话!照你这么说,我们当农民的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有人驳斥明白人的话,明白人并不生气。继续对反驳他的人说:
“你说的也太危言耸听。国家鼓励大家勤劳致富。现在不是以往了。不再是越穷越光荣。中国是农业大国,农民太多,干啥子,如果不动脑筋,就会犯一蜂窝撵热闹的毛病。如今的社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种田办事,不多长个心眼,有个长计划、短安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时髦点,是个啥玩艺?城里人叫它信息。做生意,特别讲究这东西,咱种田人看来也离不了信息了。”
尽管好多人听不懂他的奇谈怪论,但好多人还是赞同他话中的观点。有不少人沉思,有不少人点头,还有人将信将疑,更有人仍然茫然懵懂。
就在众人为川芎的事弄得议论纷纷,惊慌失措的时候,欧家湾的阳大万心里一个新的计划已经产生了。
卖掉川芎后的第七日,他便从银行里取出三千元钱,揣在怀里,去了县城。他这次去,不为别的,是专门去城郊育种场买雏鸭。
这几天,他想了许多。这几年的残酷现实,逼迫他去想这些问题。先是种粮食,又种经济作物,虽然现在不再愁吃愁穿,但就守着那么几分地,要想致富,是难上加难。现在的人,个个都精明了,人人像猴精,光靠土疙瘩,要想再像前年那样抱个金娃娃,实在是太不可能。
然而,是不是就没有出路了呢?也未必。川西坝子不是被人叫做聚宝盆么?虽然人多地少,光靠土地不会有大的发展。这欧家湾有条鸭子河蜿蜒流过。能不能向河滩想想出路呢?鸭子河啊,鸭子河。你的名子叫鸭子河,当然是以出产鸭子而闻名的。难道我就不能利用你的优越条件大量的养殖鸭子?这里,河滩广阔,河水浅浅,正是饲养鸭子的好地方。这两年,虽然沿河两岸的各家各户,大都喂了些许,但都太小气,太零星,不是七只、八只,就是九只、十只,最多的也不超过二十只,处于自然形态,随随便便饲养一点占占时间而已。没有成批成群地形成规模饲养。现在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人们的生活都变好。川西坝子的人好吃,尤其是章山人更把这种嗜好推至顶点。县城龙门镇不是出了一条专卖腌卤制品的“好吃街”么?只要人们的生活保持这种势头,喂鸭子肯定能赚。田依旧照种。农民嘛,不种田吃啥子呢?大赚不了,小赚,小赚不了,一年四季养家糊口还全靠它呢。现在农闲多。利用农闲,每年喂两水鸭子,时间足够了。据他所知,至今欧家湾,以及张家碾,都还没人大胆地走这条路。不知是钱紧呢?还是没人看到这一着。
一切在他心头盘算好后,他便依计而行。那一天,他起了个老早。吃过早饭,天才蒙蒙亮,他就骑车去了县城。在城里,他与育种场的人联系好一切后,本来准备去前几天去过的那家王三饭馆,炒个菜,烧个汤,喝上几杯。因为育种场的人答应在他定购了三千对雏鸭时,先派人给他送去一千对,他只好作罢,与送鸭人一起回了欧家湾。
这事,他事先没与金花商量。这两年自己对生活的判断的基本准确,已使他渐渐养成了独断专行的脾性。他像一切成功者一样,不喜欢别人的说三道四,唠唠叨叨来影响自己的决策,尤其是对重大问题的决定。他知道女人心窄胆小,事先让她知道了,可能会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就是她不反对,整天地唠唠叨叨,也够他打整。等鸭子送回家,金花看到满院都是金黄色,毛绒绒的小鸭时,知道他又背着自己要出什么怪招、险招,心里不由顿时火冒三丈,嚷道:
“你是昏了头,还是咋的?才蚀了一大截,又弄回来这么一大堆瘟丧货。你一下子买这么多回来,到底吃啥子嘛?就那么一点点粮食,张着这么多张口,是吃你,还是吃我?”
听到“瘟丧”二字,他深信禽兽命贵,特别忌讳,心里也十分光火,骂她道:
“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屁!不会说话就闭上你那张嘴,没人嫌你是哑巴。”
“我说两句都不行么?你是不是发烧昏了?”
女人见他光火,知道已经无法扭转他的想法,又自忖自己失言,虽然仍旧气咻咻地,但语调却缓和多了。
“哪个说你不能说?才买回来的东西,你说那些倒霉话做啥子嘛。”
见女人气软,他的声音也小了点。
女人冲气不理他,拐进灶房里干自己的活路去了。他也没心情与她细说。心里只想着赶快拿刀去林盘里砍十几根竹子,划成竹蔑,编些鸭圈。见女人进屋,他也拿刀出了门。
等他砍好竹子扛回来,女人却坐在堂屋门口哭泣。一边哭,一边道:
“我的命咋个这么苦啊?人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咋个嫁个鸡狗不如的东西。这是啥世道?我是啥子人?难道连个说话的权力都没有了?”
女人见他回来,哭骂得更大声。哭嚷着骂,骂挟着哭,哭和骂水乳交融。
“我晓得你是嫌我了。你现在有几个臭钱了,不得了了。不想想当初到我们家来你是个啥样。做人要有良心。没有良心,要遭天打五雷轰。我这种人真蠢。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了算了啊!”
骂着,她又嗡嗡地大声哭嚎起来。大万怎么也没想到为了一句话她会气成这样。他本来就没有成心要与她怄气,只想回家以后再慢慢和她说这事。见两句顶嘴,就把事情办成这样,心里也有些懊悔。连忙放下竹子,走到她身边,和气地对她道:
“哭啥子嘛?哪个嫌弃你了?你这不自己找气怄么?赛两句牙巴,你气啥子嘛?真是的。人老了,还越来越小器了。从前你都不是这个样子。”
金花见他过来下气,心里好受些。似乎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作,哭声便小了些。但嘴里仍旧不忘扔出一句话来,想气气他:
“我是小器。我是气自己芊别人的眼睛。”
“说这些气话做啥子嘛。我本来说回来就给你商量。”
“用不着了。你愿找哪个商量,你去找哪个。我不会自讨没趣。东西都弄回来了,还算是个商量?”
“就算是我错了,还不行?你相信我做的事,保证没错。这东西才出窝没几天,你撮两升米,倒在锅头,煮成半生饭,等会儿好喂。”
金花停住了哭泣,虽然没有答话,却起身照他的吩咐做去了。
见她进屋忙碌去了,大万这才回到刚才搁竹子的地方,动手划起篾条来。他一边破竹,一边把自己心头想说的话,大声地说给她。希望她听后不再怄气,反过来支持自己。
金花煮好半生饭,用水透凉,拿簸箕端了出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依旧还红红的,脸上没有神采。见他忙不过来,她问他道:
“现在喂?还是等一会儿?”
“等会儿吧。喂迟到,晚上就不喂了。你帮我抱几把干谷草出来。要垫一垫地下。不然又是屎又是尿的,鸭儿小要搅凉的。”
金花又应声而去。等她抱了谷草出来,心里的气,早完全消了,她走到他旁边,一边看他破竹子,一边问:
“这事保险么?”
“不保险也得闯闯,就当一回赌博。你不记得前年种川芎的事了?起初我也心悬悬的。现在的事,我算看明白了。越是心悬悬的事,越有把握。做啥子,都要撵在前头。搞慢了,老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跑”看起来保险,其实最不保险。今年的川芎,不就是个例子?跟着人撵热闹,就是天上落银子,拣到你手头,也没搞头了。我琢磨,只要照看得好,再孬也不会蚀本。最大限度自贴些人工而已。现在变农民日子不好过,不闯闯,又咋整嘛,未必然还像前几年那样?”
“你一下子买这么多,也不怕有个闪失?咋不少买点,试试再说。”
听女人的话,他知道她已被自己说通了,只是心里还胆小怕事。他顿了一下,又说道:
“这只是一部分,我订了三千对。要他们分期分批陆续送来。你放心,保证又是个大赚的买卖。”
金花虽然被男人说出的数字吓了一跳,但她从心里相信男人的判断。这些年的经验告诉她,自己的男人的脑子就是比别人活脱些。她不再说什么,从灶房里端出菜来,一边坐在堂屋门口拣捡晚饭时要做的菜,一边看着满院游走的那些小鸭儿在地上钻来钻去的安闲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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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1-22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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