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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四章 阳大万的发财与欧天赐的倒霉    文 / 日月先生

第四章、阳大万的发财和欧天赐的倒霉
一、
翌年三、四月间,川芎长势正旺,离收获尚有一段时间,就陆续有人来到大万的川芎地里巡视。
起初,大万以为是乡里的干部下来检查生产,没有放在心上,到后来,见有几个人蹲在他的川芎地边比比划划、赖着不走,他才开始疑心是不是偷儿,白天来看地点,方便夜里的行动。设若真是那样,自己还掉以轻心,那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算计和忙乎不就全泡汤了?于是,他顺手拿了把窄锄,要走到田边去看个究竟。
那几个见有人朝他们走来,都齐刷刷地用眼睛盯着他。因为自己理直气壮,所以,面对那几人的眼睛,他心里毫不怯懦,径直朝那几个走去。
等他快要走拢他们时,那几个人中有一人突然对他问道:
“老乡,你晓得这块川芎地是哪个的么?”
一听有人打听川芎地的主人,再瞧这些人都是生面孔,自己一个也认不得,估计他们不怀好意,便好气没气地大声答道:
“是我的。咋样?”
说完,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那些人。手中的锄把也捏得紧紧的。他要看这些人究竟要咋样。
刚才问话的人,听他说话的口气不对,估计他可能产生了误解,忙答道:
“老乡,是这样的。我们几个是买卖药材的。想要你的川芎,你开个价吧。”
大万知道收川芎还要十来天时间,有些不相信这些人的话,反问道:
“现在?还没到收的时候啊?”
“现在可以谈好买卖,签个合同,等挖川芎时,我们再来付钱拉货。”
“不晒干焙好?”
大万仍然不太相信这些人的话。他本以自己的这句话会戳穿他们的假面具,让他们露出马脚,证明自己的推测没错。不料,那几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对他道:
“老乡,到底咋卖?你开个价嘛。”
这些人的热情,使他敏感地意识到一点什么,再仔细看看这几个人,个个面善心和,体体面面,也不像做偷儿的人,他终于相信了他们是药贩子。突然问,脑子里闪进的第一个信息是:这一宝老子押对了!心中喜不自胜。但表面上却装着若无其事。精明的他,以守为攻,做出很老练的样子对几个药贩子说:
“你们说个价钱,我听听,看合适不合适,我们再谈。”
他表面上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实际上他心里对今年川芎的行情一无所知,想从这些贩子口中了解一些信息。然后再加以综合、分析、判断,得出正确的结果,免得让自己上当受骗,被人卖人,还替别人高兴地数钱。
“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出个价,老乡你琢磨琢磨。挖起来就称,不用晒干不用焙制,八块钱一斤,咋样?”
初听这个价格,他的心差点从胸腔里蹦跳出来,但还是忍住了。他装着思考的样子,在田边上走了几步,然后道:
“你们开的价,差得太远。这几天,已经来了几批人了。有的出到十五块,我还没卖呢。二十块一斤,你们自己挖。要,这生意就成了;不要,你们去买别人的,我也再卖给旁的人。”
他自己说出的价格,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阳大万毕竟不是三岁毛孩。他表面依旧装得十分沉静。仿佛这个块买主成群,自己是腰缠万贯,并不希罕这几个小钱去急用。
那几个人听他把价钱喊得那么高,没有马上答话。后来,几个人合计了一下,最先与他搭话的那人才又对他道:
“你喊的价钱太高。我们都出不了手。十二元咋样?老乡,你合计合计,你这一块田,少说得挖一千四五百斤生川芎。卖了,就是一万多块,当挖金子呢?我们给的价,已是最高的了。过了这一村,可就没有那家店了。你想想,这要当了种多少年粮食了。”
“你说的,我都晓得。二十块,一分不少,你们觉得合适,就买,不合适,就拉倒。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也不会伤和气。下回来,只要价钱给得合适,我们仍然是朋友。”
那几人又费了不少口舌,他就是一丝一毫不松口,坚持二十元一斤不少一个子儿。最后,几个药贩子也许觉得这生意无法谈成,磨蹭了好久,才从他地旁恋恋不舍地走了。
那几人一走,他撂了锄头,一屁股在田坎上坐了下来,心儿“砰”、“砰”地猛跳。他已意识到自己这块川芎地的价值,也意识到了它可能潜伏着的危险。他并不后悔没跟那几个人把生意谈成。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诫他:稳住,无论如何得稳起。稳得起,这块地就是块金块;稳不起,金地也会变成银地、铁地,甚至泥地,大把大把的钞票,就会从自己的手指缝中流掉。
回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叫女人金花同他一块把屋头那间空闲未用的床抬到川芎地边上,又用木棒、稻草搭了个简易的窝棚。女人见他神经兮兮,虽然做着,口里却抱怨道:
“几根破川芎,既不能吃,也不能喝,苗苗割来喂猪,猪都不吃。还守啥子嘛。你是发烧了,还是发了神经了?”
听了女人的抱怨,他也不去反驳,只盯着女人甜甜蜜蜜地微笑着。等女人把一切牢骚发泄完了,他才把今天下午几个药贩子来谈生意的事完完全全给她说了。
女人一听,欢喜得差点跳起来,也盯着他甜甜蜜蜜地笑了。这时,大万十分得意了,对女人道:
“我说栽川芎有搞头吧,你当初还有些不相信。”
女人沉默不语。
他调侃女人问。
“守不守?”。
“当然要守。钱包包放在地里头,不守才是神经病。”
金花不知是计,连连答道。稍后,她又补充说道:
“人心隔肚皮,如果有人晓得了这行情。还不来打主意?依我看,不仅要守,还要把他们顾干爹的火药枪借来。不对的话,放它两火,不打死他,也得把他龟儿子些吓跑。”
当夜,大万遵从女人金花的建议,借了亲家顾老二的火药枪来给他压阵,他也就睡在了新搭的那个窝棚里。
后几天,又来了几批药贩子。从那天起,他就昼夜守着那块川芎地。连吃饭,也叫女人给他送到地里来。等有人把价钱出到每斤刚挖出地的湿川芎十五元时,他觉得不能再熬了,便与那人做成了这笔生意。七分地川芎,共挖了一千四百斤,卖了两万一千多现钞。突然间拿到这么多钱,大万两口子尚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等他们确实证实这些钱属于他们时,不由得欣喜若狂。坐在床上想象着如何安排这笔钱。
“你、我、强娃子,都得添上几件象样的衣裳了。你说是不是?”
女人金花向大万征求意见。
望着女人的老实样,听她提出的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基本的要求,想想她一天到晚在这个家忙里忙外、累死累活,确实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大万心里不禁觉得一阵酸楚。但稍后,这酸楚又被心中无尽的甜蜜冲涮得无影无踪。于是,他爽快地答道:
“行。都依你。拿一千元,你自己去安排。”
“再买两对猪儿,过年就可以杀来吃肉了。”
金花见男人大万今天特别大方爽快,又说道。
“你就看着办吧。还有啥子事么?”
大万问女人。女人想了想,摇摇头,表示暂时想不出来。
略微一阵思考后,大万对金花说:
“我说,我们拿几千块钱,把这房子翻修翻修。俗话说:‘人是桩桩,全靠衣裳’。这房子,还不是人的衣裳?人的脸面?再有钱,住破窝,睡桥洞,还不是被人瞧不起?”
女人不做声,默默地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良久,女人从自己的憧憬中醒来问他道:
“你说,啥时候动工好呢?”
“有了钱,还不是想啥时候,就啥时候。”
稍后,他又补充说:
“夏天雨水多,不如秋后吧。农闲了,既没活路耽搁,天气又好。”
女人依旧点头赞同。突然,大万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道:
“这回不能马马虎虎,一要修得像眉像眼,二要请个阴阳先生来看看。我们阳家再不能这么倒楣了。虽不求儿子儿孙做大官当皇帝,也要祈个平平安安、免灾去祸。”
“就依你说的办吧。”
这回女人不再点头,而是用声音来表示自己的意见。
这一年,阳大万的大蒜和叶菸,也和湾里湾外其他农户一样,卖了个好价钱。蒜和蒜苔的价格,都在一元以上。两项加起来,这块地,又卖了一千多元的钞票。叶菸价格是七元左右,一百多斤,又有一千元左右。整个小春,各项作物加起来,他总共收入两万三千多。这下子,他突然间成了欧家湾的明星,把刚刚闪烁光芒的欧天赐夫妇掩盖得黯然失色。湾里人不论老幼,皆以大万为榜样,有不少人来求经寻法。大万谦虚地笑笑。对这些人说,自己本来没有什么经验可传,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这些人不相信,更把他奉若神明。
二、
这年秋后,等小春播种栽插完毕,阳大万夫妇,便从银行里取出五千元存款,开始筹备改修房屋的事。
他们先请来阴阳风水先生察看宅基地。那阴阳拿了个罗盘在院子周围测定一番,再站在堂屋门口测了很久。一切做得似乎极认真、极细致。然后,对大万两口子说:
“这地,是块好地。原来的房子,只是方向摆布不对,所以,旺财不旺丁。这回把方向调整一下,重新修个龙门,就万事大吉,既旺财,又旺丁了。”
说完,阴阳观察了一阵自己手中的罗盘,给大万指了房屋的摆布位置和新龙门的开向。这宅基地是大万女人金花家祖传下来的,大万想想这个,又觉得阴阳的话颇有道理。不由更加庆幸自己决策的正确。他感激地把正在收拾器具的阴阳请进屋,叫金花端出早已预备好的酒肉招待那阴阳先生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在阴阳先生手里,说:
“王老师,麻烦了。这是一百块礼信。你拿去抽烟喝酒。手头紧,不好意思。你千万别嫌少。”
阴阳先生不惊不诧、不慌不忙地把钱接过去,揣进包里,然后,又给大万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才笑吟吟地起身告辞。
上樑那天,大万夫妇买了两头肥猪,请乡村厨师做了二十桌酒席,大宴宾客。不仅请了自己的近亲远亲,还请了这欧家湾稍微有点头面,或与他们多多少少有些交情的邻居乡亲。天赐两口子当然也在他们的邀请之列。
新房子在新屋基上建筑,所以,暂时未拆旧房。酒宴就在那旧房里和房外的院坝中进行。新房堂屋的房樑,是大万专门从山里去选的上好木料。足有碗口粗大,浑实笔直。事前,他还请了画工专门给这根新房樑进行了彩绘。绘上阴阳八卦和龙凤图案,以祈平安吉祥、后人发达。
上樑仪式开始,只见巫师兼木工的司仪左手抓着一只雄鸡,右手拧着一把菜刀,口中念念有词,但谁也听不清他念的到底是什么。他就那么提刀拧鸡叽叽喳喳在地上绕圈。绕完圈后,只见他刀起鸡头落地。一股殷红的鲜血从鸡项喷射而出。他连忙提着那只喷着血的鸡又快速地绕地一圈。最后,他从鸡身上扒下一撮鸡毛,沾了鸡血,贴在那绘了彩绘的房樑上,便命炮手点炮庆贺。一时间,鞭炮声响彻整个院子,裹着空气,飘传到很远很远。鸣炮的同时,那房樑便被其他工匠用绳索徐徐拉上墙顶搁好安稳。
上樑仪式完毕,东方红日刚刚才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图的就是这个吉利、这个征兆。
中午,就是庆祝酒宴。酒席开始,大万夫妇便挨桌去给客人们敬酒。。”每到一桌,总受到客人们一番称赞。客人们对他们说:“你们受累了,别管我们,我们会自己照顾自己,你们也快坐下来吃点吧。”他们总是笑着回答客人:“不累。东西孬,不像话,你们加情些,吃好吃饱。”心里喜滋滋的。看到自己亲手营造的这个热闹场面,他们肚子里的那点饥饿感、劳累感,早被洋溢全身的满足感、幸福感所掩盖和吞噬。他们的脸老是堆着笑容。
走到天赐夫妇身旁,天赐夫妇也向他们点头祝贺。大万装着谦虚地说:
“喜个啥呢。修修房子,这都是她多年的打算了。”
“当然是喜了。全队人哪家不想盖个新房,可就只你们抢了先。”
菊香道。
“那只是我们沾了大家的光,先一步而已。明年后年,大家还不都会翻修翻修。”
“那不一定。我们就没办法跟你们比。赚一点钱,还不够塞窟窿,哪像你一锄挖了个金娃娃。”
天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菊香知道他是冲她而说的,未去计较,只对大万说了句:
“这两年,你的运气真是不错。”
“哪儿呢。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荡漾的却是胜利者的自豪。他暗暗地在心头嘀咕说:“欧天赐,咋样?不管你两口子咋折腾,你们还是比不上老子。”他的嘴角浮出的全是得意的微笑。因为客人多,他们不好意思在这里耽搁久了,稍后,便提着酒瓶离开了天赐夫妇,挨桌继续往下去敬酒酬谢。
晚上,大万夫妇还花钱请来了乡上的电影队,在湾里原来保管室的晒坝上包放了一场电影。起初,金花觉得花这笔钱不值,等于把钱丢进了水里,有些不乐意,后来,大万对她说:
“我们应该花这钱。让全欧家湾的人都晓得,老子阳大万再也不是过去那个阳大万了。现在老子有的是钱。包包头鼓鼓的,不仅能给自己修房子,还可以免费让大家看电影。让那些过去瞧不起老子的人,躲到旮旯角角去阴着怄气吧。”
金花想想,也觉得他说得有理,遂同意了。
电影一放,房子一修,阳大万的名气,在欧家湾,甚至更远一点的周围地方,如日中天。就连小娃娃们赛嘴斗狠也都抬出阳大万的名字,而不说过去欧家湾的主宰王天德老人。一时间,在湾里,大万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他拿烟、递茶、打招呼。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错,满心欢喜,把一切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三、
欧人忠自从那年被本家侄子天赐顶了队长位置后,一直走着霉运。前些年,几个孩子还小,女人又经常病痛缠身,家里出备的几个钱,不是塞那几张嗷嗷待哺的嘴巴,就是被女人的药罐罐给吞了。这两年,孩子们渐渐大了,眼看能一个个自食其力了,老婆的病也好转了些,可偏偏二女儿欧天蓉又不听他的话,给她介绍的对象,她也一个不愿考虑。一见媒人进门,她就非把人家骂走不可。这女子太任性。几个娃娃中,就数她从小就好强。人忠知道不能一时让她转过弯来,也便不再去强迫她。看着这女娃就过二十三了,还没说好人家,人忠夫妇的心,就犹如煎在火上一般。但又怕逼急了,她会做出什么傻事,只好依着她的性子,慢慢地无可奈何地等待着。
谁知今天早晨一起床,便不见天蓉的踪影。起初,他以为她还在贪睡,只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没去理会。等到吃早饭时,仍不见她起来,他才有些恼火。一边自言自语让骂女儿“都二十大几的人了,还这么贪睡懒惰,看以后还有谁家敢要。”一边让女人进屋去喊。女人进屋不久,他便听见女人叫道:
“他爹,这娃娃屋头没有她的鬼影子,不晓得一早跑到哪儿去了。你快过来看看。”
听了叫声,他连忙撂下饭碗,大步跨过去。一进屋,只见床上被褥整齐,就是没有人影。心里一紧,遂问女人道:
“你早晨起来煮饭,看见过她的影子吗?”
“没有啊。我还以为她在睡。想到年轻人瞌睡多,就没喊她,也没进来打诧。”
女人有些惶恐地答道。稍后,她又仿佛边思考、边自言自语道:
“这么早,她会疯到哪儿去呢?以往再不听话,随便走哪里,都要给屋头说一声的。”
人忠想了想,突然一种不祥之感袭上他的心头,遂对女人道:
“看看她的衣裳裤子还在不在屋头。”
女人闻声,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像触电似地跳起来,忙去女儿的床头的箱子里翻看。不看不打紧,一看,她吓得心惊肉跳。箱子一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两人不由惊愕得不知所措。良久,像被雷击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一阵,人忠才缓过气来,有气无力地说:
“肯定跟人跑了。难怪前两天,我就觉得她诧眉诧眼,有点不对劲。”
女人听他这么一说,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着女儿的忤逆不孝,骂女儿不怜惜她十月怀胎的辛苦,不体谅父母亲二十几年来对她含辛茹苦的拉扯……
其余几个孩子,正在桌上吃饭,听见母亲的哭声,也都丢下碗,跑了过来。一见屋里情景,也都懵然不知所措。良久,人忠厌烦了女人的嚎啕,大声斥责道:
“你嚎啥子嚎?又不是死了爹娘老子。整天嚎个不等。一个家嚎都遭你嚎垮杆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做马牛。我们拉扯她那么大,也算对得起她,对得起天地良心。以后的日子,她到底咱样过,那是她自个儿的造化。你我把心操碎了,也抵不了事。你现在就是哭死,也没有用。你以为她能听见?会被你哭转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去找找。看事情到底咋样?”
说完,人忠便吩咐几个呆若木鸡似地站在他们跟前的大的,半大的孩子们道:
“你们去各家问问,看队上还有没有平时和你们二姐耍得好的其他人也一起走了。不要多说其他话,只问我叫你们问的就是了。”
几个孩子领命而去。他略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对女人道:
“你在屋头守着,我去跟他们干爹两个商量一下,看事情有没有挽救的办法。”
欧人忠高一脚、低一脚走到阳大万的家时,大万夫妇正在刚刚盖上瓦的新房子里夯屋基。见他来了,两人忙撂下石夯跟他打招呼。等他说了事情原委后,大万两口子惊诧不已。稍后,大万才回过神来,问人忠道:
“你们前几天骂过她?打过她?”
“没有。你晓得这女子脾气犟,我们一直都将就着她,哪还敢骂她、打她嘛。只是前几天,我有些觉得她的举动有点不对。以为她又在使性子,没有放在心。这不。今天就出了事了。”
人忠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话语里浸透着焦急和懊恼。
“这样看来,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被人拐跑了。不晓得还有没有其他人跟她一起走。”
大万一阵思索后,作出这样的判断。
“我也这么想。已叫几个娃娃去打听、去问去了。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想想,看有不没有办法,补救这事。”
说罢,人忠不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叹,他整个人仿佛都突然间矮了一截。
“哪咋办呢?”
金花突然插嘴问道。
“如果她真心要走,哪就没有啥法。那么大的人了。她有她的想法。就是找到了,她硬是不回来,你也拿她无法。要是被人拐走的,可能还有补救的余地。这事,单靠你我还不行。还得找天赐帮忙。他是队长,他可以向村上、乡上、县上反映。可以帮着去公安局报案。即使现在一时找不回来,以后有机会,兴许还能找回来。不然,人海茫茫,这么大个中国,你我几个瞎撞,到底去哪儿找?鬼才晓得她跑到哪里去了。”
人忠虽然心里极不情愿去找天赐,他不愿那龟孙子看他家的笑话,但听大万这么一分析,又觉得别无选择,只好点头同意。救人如救火。为了救自己的女儿,他已经顾不了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再说了,不管咋样,天赐还是他侄子,自己本家的后辈,有啥子怨仇不能化解的呢?
就在这时,人忠的大儿子天建气喘嘘嘘地跑来找他们了。天建歇了一口气后,也顾不得跟干爹干妈打招呼,就对他们说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李家的荆花,赵家的香苹,今天早晨都不在了。他们两家也正在四处找人。”
人忠和大万听后,不由相对地看了一眼。天建说的情况完全证实了他们最初的分析。大万立刻对人忠父子道:
“走。我们马上去找天赐。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越快越好。不然,错过了时候,要找都来及了。她们到成都一上火车,东西南北中,你晓得她们走的哪个方向?就是派飞机,恐怕都来不及了。”
说完,三人便往天赐家疾走而去。
他们去时,另外两家李木匠和赵泥巴都先到了。天赐一听他们三家说的情况,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撂下刚刚端起的饭碗,衣服鞋袜都未换,就领着他们去乡政府报了案。并同时安排布置所有人员分成两组,去两个方向进行截堵。大万和人忠一组,带着李木匠去成都火车站截堵三个姑娘,他领天建、赵泥巴去德阳火车站截堵,以防她们采用调虎离山之计,从那儿上车金蝉脱壳。
天赐和大万他们一走,菊香和金花便不约而同地去了欧人忠的家,去劝慰那个已经哭得死去活来、昏厥多次、吓坏了屋头两个半大孩子的人忠女人。她们一边说些话给人忠女人宽心,一边安排天龙、天兰如何照顾屋头,照顾她们的母亲,如何喂猪、煮饭、守门、看家,让他们在父亲和大哥不在家时,担负起农村娃娃这个时候必须担负的责任。
今天是三十一号,恰巧邻近各乡场都不逢场。所以,菊香也恰好在家休息,不想就遇上了这么一件令人意外的事。等人忠女人差不多平静下来时,菊香和金花便坐在人忠家的阶沿上就今天发生的事聊了起来。
“人贩子真是可恶。逮着了应该千刀万剐。人家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成人,他一拐,就给拐跑了。这些人的良心都遭狗吃了。”
金花感慨万端。尤其对人贩子,简直是义愤填膺了。
“我说这种事,也不全怪别人。都那么大的人了。都有脑壳。别人咋能一两句话就哄走了呢。最主要的还是各人自己想走。不信,你去哄一个大人试试。脚长在各人身上。她要是不走,该不信别人硬把她背得起走。”
菊香似乎比金花想得深远些。
“依你这么说,是她们自愿的了?”
金花不解菊香话中的意思,茫然地问。
“不是自愿,也是半自愿。”
菊香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说她们自愿去吃苦受罪?我始终不相信。”
金花简直不知道菊香的脑子里是如何思想的。睁大眼睛望着她,迷惑不解。
“是不是受苦,也还不一定。女人嘛,早晚都得找个人嫁了。豆腐炒酸菜,各人心中爱。人贩子哄她们的时候,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嘛。自己一心想上天,别人一吹,还会不上当?”
金花似乎开始有此明白她的思想,陷入沉思。良久,她又道:
“菊香你在外头跑,见多识广。你说我们这地方还缺啥呢?啥都有。一年四季,还有不少外地女人想往这嫁。不愁吃,不愁穿,咋个就有人还不知足呢?”
“都想过得更好嘛。人的心是不会晓得满足的?”
菊香简短地回答。
“花钱买媳妇的地方,我看没啥好的。”
金花终于冒出一句自己的判断。
“她们哪晓得?我听人摆过。起初人贩了说得天花乱坠,哄你说给你找工作。活路轻、生活好,票儿又多。哪个听了不动心?等车到了那地方,你就身不由已了。他们拿了钱跑得无影无踪。人家花了钱买你做婆娘,说不定是一辈子的积蓄呢,会不把你看得紧紧的?到了那番田地,一个女娃子,又人生地不熟的,除了认命,你还能做啥子?”
“我们变女人的真是命苦。”
金花不由悲叹一声。接下来,便沉默不语。
良久,金花又仿佛想起什么,突然道:
“不晓得他们去截得回来,还是截不回来?”
“哪个晓得?”
菊香此时也变得没了主见。不像刚才那么看法透彻,洞明事态了。
两天后,天赐、人忠、大万、天建他们陆续回来。都是一无所获。去乡政府打听。管治安的干部说,已报了县公安局备案。目前尚无线索。等有线索后,立刻通知他们。一行人无精打采地回到欧家湾,欧人忠瘦了一圈。而她女人见他们空手而归,从此一病不起,终年卧床在家,不能下地干活行走了。
四、
这两三月里,仿佛所有的倒霉事都跑到了欧家湾凑热闹了。先是人忠二女儿天蓉及其他两个年轻姑娘的被拐失踪,没过几天,天赐的拖拉机又出了车祸。这些日子,整个欧家湾都终日笼罩在悲伤之中。
那天,天赐吃过早饭便驾着拖拉机去山里帮人拉洋芋。进山时,还好端端的,一路无事。等他驾车返回,行至关口狭窄处,一辆大卡车突然间从岩后飞奔而来。既不鸣笛,也不减速。这是一个急弯处,天赐又遇下坡,一时间控制不住,只好往旁躲闪。下行靠右,此处左边是悬崖,右边是高坎,恰巧,又有一个行人正从那边经过,别无选择,他只好尽是避开行人,斜插着往右边高坎上的岩石上撞去。刹那之间,他便不知一切。等他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听旁人叙说,他知道了自己心爱的拖拉机,已经彻底报废。自己和那行人都重伤住进了县里医院。刚听见这一结果,他的心,如被蝎噬蛇咬,难受得要命。
女人菊香正在病房里看护他。他望着她那消瘦、憔悴,满脸疲惫的样子,心里顿生怜爱。一想起这几月来自己与她因为开店的小事所闹得别别扭扭,他又满是懊恼,满是悔恨。低着头,简直不敢正视她。
天赐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一个月。这一月,菊香只好不摆摊子,不做生意,困在医院里,一会给他煮食,一会儿替他拿药喂药,一会儿又去安顿那受伤行人的护理、医疗,有时候,还要费尽口舌去应付那伤员家属的无理取闹和过分要求。总之,一天天忙得团团转,很少有点空闲。一个月下来,本来已经被生意拖得消瘦了许多的人,又减去了几圈,快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架架了。
这一切,天赐都看在心头,记在心头,急在心头。待自己稍微轻松一点,能够勉强地自由行动时,就关切地对她说:
“你回去歇几天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能挺得住,不用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给我好好歇着,不要乱想乱动。”
菊香反而劝说他。
“你看你的样子,都快脱人形了。”
他的话里充满着怜爱。
“三十几岁的人,再孬,也能熬上一阵,现在就吃不住这点苦,以后老了,还不成了药罐罐、风车车了?再说,我走了,这里的一大摊子事,你一个伤病员,蹬也蹬不转。”
她的话里充满了坚强,充满了挚爱。
天赐听后,心里酸酸的、甜甜的,不由感激地望着自己女人,发誓以后好好待她,不跟她闹别扭,没事找事地让她怄气。
良久,他颇为内疚地说:
“这回,我是倒了大霉,给家里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兵来将档,水来土掩。没啥子大不了的事。只要人在,就一切都好。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田坎。一个大男人,不要那么没有出息。这点事,就把你吓着了。不就是几千块钱吗?花光了,又去挣,折财免灾。你现在给我好好养伤,其它的事,没必要放在心上。”
他本希望她责备自己几句,以减轻自己心里的负疚感,不料,菊香反而颇为坚强、颇有气魄,又颇为轻松地劝解他、鼓励他。
“我倒不是说赔进去的钱,我是痛心我那辆拖拉机的报废。机器如牲畜,跟久了,也就产生感情了。”
他不想再提钱字,让她听了,心头难免难过,把话岔到一边说。
“报废了,更好,免得你一天到晚把它当宝贝,想惊想怪地跟我怄气。俗话说‘行车走路三分险。’现在没有车了,你正好和我专心专意上街赶场摆摊子、做生意。”
她想得更豁达、更实际。话语里包含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
天赐听后,一来觉得自己这回闯的祸太大,二来不想惹她生气,所以,没与她争论。
天赐出车祸住进县医院后第五天,金花从外边回来,见大万正坐在新修堂房门口十分惬意地抽烟,便对他道:
“天赐翻了车,湾里好多人都去医院里看过他了。我们去不去?乡里乡亲的,平素也处得不错,你来我往没有间歇过。”
说完,她望着大万,希望得到他的回答。
“去。当然去。”
大万扒出嘴里抽得正猛的“菊乐”牌过滤嘴香烟,大声果断地说道。
金花端来一根矮凳,坐在大万旁边。问道:
“咋去呢?”
听上去,她心里似乎已有想法,但还拿不定主意。大万猛地抽了一口烟,也仿佛陷入了沉思。本来三十出头不远,还并不苍老的脸上却突然间凝集起了一种深沉与苍凉的情绪。稍后,他问女人道:
“别的人是咋个去的呢?”
“有的捡蛋去,有的买糖去,也有人提着罐头去的。这里头,好多人,还不是各打各人的主意。你以为他们是真心地去关心人家么?屁!有的怕天赐他们回来后追要店子里的赊帐钱,也想以后再赊点。有的还不是想要队上每年都有的那点救济粮、救济款。”
金花似乎对已去看望了天赐的人的心态有所研究。劈劈啪啪说了这么一大通。说完,她颇为不满似地叹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看来,她心里似乎看不惯这些人别有用心的势利作为,自己又是那么地鞭长莫及、无可奈何,不能救世风于日下,洗灵魂于圣洁。
“我们逮只鸡,再去街上买点罐头水果,带上强娃子,拣个星期天,一家人一起去,也显得大方些、郑重些。”
“这是不是太哪个了些?”
金花一下子觉得男人太大方,弄不明白他心头是咋想的。迟疑地问。
“咱又不是穷光蛋。也不是去向他讨救济款。既然去看人家嘛,就应该大方些,不能太寒酸。再说了,我们还缺哪点钱?不管咋说,我还得感谢人家天赐。要不是他那回把拖拉机争去了。恐怕这是躺在医院里头的,就不是他,而是我了。更何况,他们两口子本来还不算坏。”
大万的语调里含有一种自鸣得意,又有一种庆幸自己逃过劫难的侥幸,更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成分。其实,此时此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要去看望天赐,这其中,真诚的关怀的感情,不是没有,而是太少太少,占绝大多数的,还是去炫耀,想让天赐从他的胜利中更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失败、自己的倒霉。从而在精神成为他阳大万的手下败将,向他叩首称臣。多年来,自己老是棋差一着,处处让他龟儿子得了光。这些年,他狗日的杂种运气太好,处处事事都有人帮衬,否则,自己咋会输得那么惨。从小到大,一块儿玩耍,一块儿读书,又一块儿劳动,他有几斤几两,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自己还不知道?要是没帮衬,两人单打独头,鬼才相信,自己会输给他欧天赐。这口恶气憋在自己心头好多年了。老天总算有眼,也让你欧天赐品尝了一回倒霉的滋味。这机会,自己等了好多年。今天终于等到了,所以他心里特别地高兴。
金花似乎明白了男人的意图,不再多言。只简短地问了声:
“好久去呢?”
“就这周吧。这事不能拖,拖久了,也就没啥意思了。”
大万心头还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之中。
五、
一个月后,天赐从县城医院里回到了欧家湾。
因为身体尚需一段时日恢复调养,所以,他一般呆在家里休息,很少出门抛头露面。这次车祸,两人的医药费,加上赔负那伤员的护理费、营养费,误工补助费,以及自己拖拉机的损失,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总共损失了八九千元。自己这两年开拖拉机打田运货,起早贪黑挣下的,只够一半费用。余下的一半,菊香二话没说,就从自己生意的流动资金中拿出来补足了。这事一了,他们家就处于半瘫痪状态,无论他的拖拉机经营,还是菊香的百货生意,都以无钱再次启动。他怪自己不争气,惹下这么大的祸,整天显得阴郁低沉,没有一丝笑容和开心。菊香却像没事人似的,还是像从前那样精力充沛,活蹦乱跳的。脸上看不出一照忧郁。一回到湾里,她觉得天赐住院时,有好多人都来看过她。他们不能欠了人家的人情。于是,便杀了一根肥猪,请人做了十桌酒席,款待酬谢天赐住院期间所有到医院看过天赐的亲戚和湾里的乡邻。不管别人来时,送的东西是贵是贱,她都一律热情款待。酒席虽不华美,却实用丰盛。确确实实为她争回了面子。办完这件事,她虽然觉得劳累,心里却洋溢着一种高兴。在屋头没休息一两天,就又上街找哥哥建国贷了七千元钱,把过去的生意不仅重新做起来了,而是做得更大。她过去做的是小百货。经过这两年多的实践摸索,她发觉这种生意利润大小。一样东西,就那一点价钱,好不容易说成一项生意,让你无论怎样狠心地赚,也赚不出个名堂。这两年,人们的生活渐渐好过了,好多人已不满足于只买一点小百货,小打小闹。兜里有了票儿,有人也渐渐不喜欢穿自己缝制,或乡村小裁缝制作的衣服,人们大都喜欢买成衣了。样式既时髦,又快捷方便,付了钱,就可以穿上身,不用等来不用量,不用劳心,不用费神。这一月,她利用看护天赐的空闲,虽然没去做生意,却对自己过去的工作做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全面总结。终于把事情想通了,想透了。过去每天忙忙碌碌,虽然也有思考,却始终未完全彻底地弄明白,心里多少还有些畏畏葸葸、瞻前顾后。现在弄明白了,她感觉自己仿佛从浓雾中走出来。突然间见到清明澄澈的世界,满心满身,都是惬意,都是松爽。心中欢欣多了,兴奋多了,就像一个善于运筹帏屋的指挥员,真正捕捉到了战机,可以鸿图大展了一样。
生意重新开张后,她就改过去经营小百货为经营成衣。经营方式,也灵活多样。她开始觉得自己做生意,渐渐做精了。
天赐的身体完全康复后,菊香也把他硬拉去跟自己早出晚归,一起进货、驮货、卖货。
大万见车祸事件并未打垮天赐一家,尤其是菊香的坚强、乐观,使他出乎意料。崇敬之余,他心里不由产生出一种恨意,更有许多懊恼,许多酸楚。他不信,老天爷会一直罩着这杂种、帮着这杂种。他相信,他们总有天还有倒霉的时候。自己慢慢等。皇天不负有心人。自己总有机会再看见他们的倒霉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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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1-19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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