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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一章、欧天赐与阳大万
一、
欧天赐和阳大万这对儿时的朋友，因为与女人的瓜葛，以及各人都看重的面子，在欧家湾这块富庶的土地上，已相互较劲多年。
那年秋天，刚收割完大春作物不久，县里几个会议下来，欧家湾及其本县别的生产队的土地，两三天之内，便被分包给了各家各户。其实，在这之前，全国其他县市早已如此这般，唯独欧家湾所在的章山县因为个别主要领导思想上一时转不过弯来，还一直迟迟未动。后来，省里来了硬性规定，没有人能再螳臂挡车了，所以，本县的土地承包，才如此迅捷，又早在意料之中。
土地承包后的次日下午，欧家湾那间破旧的保管室的菸房里，黑压压地坐满了湾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老人们满脸高兴，嘴里的叶子菸抽得吧哒吧哒直响；孩子们无忧无虑，你追我赶，你叫我唤，满天价乱跑，把这间本来甚是寂寞的菸房，渲染得像个热闹的集市；女人们似乎能够一心多用，一边侧耳细听，一边麻利地在头皮上抿一下针尖，纳一下鞋底；男人们呢，早已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地议论开了。
这两天，刚刚按土质肥脊，距离远近，分等级分包完土地。这回，全欧家湾的人们集合在这里是为了商量分卖原来保管的集体财物。其他的小零小碎，能分的，全都按人头均匀分配给各家各户，甚至连大家此刻坐着开会的这间菸房上的一草一木也早已折价卖给了所需人家。只有队里前年新置的那辆手扶式拖拉机，因价钱太咬手，没人敢接。大家有些犯难。不卖吧，集体的东西，搁在那儿，大家都眼睁睁地盯着，谁心里也不畅快；卖吧，又没人接手。自自然然，那庞然大物，至今还躺在哪儿，不哼不哈，等候众人发落。
队长欧天赐让大家都出出主意，看咋办最为妥当。
众人尽管私下里议论纷纷，却没一人公开站出来发表自己的意见。
等了一阵，欧天赐知道还没人有啥锦囊妙计，于是，站起来，不慌不忙地从兜里熟练地掏出口哨，尖利地吹叫了一声，意思是让众人安静下来。等众人歇下声来，他才清清喉咙，大声地对众人说：
“如果我们本队实在没人要，别的队有人捎信给我说他要买。就是价钱出得太低了一点。”
“好多嘛？”
有人大声地问。
天赐顿了一下，似乎要故意压压众人心里的急切。他装着似乎记不清那个具体数目的样子，想了想，再看看众人，才慢吞吞地说：
“八百。”
“不得行。这简直等于是明火执仗地搂抢人。前年，我们买成三千五，没跑几天，这家伙还不是三天两头躺在这里睡大觉。八百元，乖乖，这不等于白送了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阳大万，突然大声地反对。
“就是，几百块钱，等于是白送，连零头也没卖够。”
立即有人附和大万的观点。
天赐本来以为这个时候，他说话肯定没人反对，反而是大家巴不得的事情。不料，大万这杂种却与自己抬扛，打破自己心中处心积虑筹谋好的计划，实在可恶。于是，他心里陡然对大万升起一股恨意，在心里愤愤地骂道：
“龟儿子，总是爱跟老子两个作对。有机会看老子不收拾你这个狗日的！”
然而，他毕竟并非首次经历这种场面，所以，尽管心头不快，表面上仍然是满脸堆笑，并装出接受众人意见的样子，说：
“这只是商量。大家的马儿大家骑，大家的事情大家办。我这儿只是一种办法，也是为大家好。大伙儿想想：这东西真要是没人要，老躺在这儿，还不是废铁一砣？卖了，不管贵贱，总是一大把钱。砍了树子免得老鸹叫。各家多少分一点，总比哪一天叫人给偷了去好。”
说到此，天赐顿了顿，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然后又继续道：
“这样吧，再等两三天，看各位有没有其它办法。要是真的没有啥办法，依我说，还是卖了好。啥东西，旧的也不能和新的比。残衣半价，这是老规矩。别说旧的，街上有的东西，才买了，下个阶沿坎坎，再出手卖出去，也得大打折扣。更何况，现在我们这宝贝疙瘩根本没有敢接手。别说一下子拿出几百，现在哪个地方都分了土地，分了东西，不管在座的你我，还是别的其他人，百儿八十，可能要一时凑齐，也等于画个馍馍当饭吃，是不能当真的事情。”
他的话，说得许多人点头赞同，也有许多人低首不语，也有人就是不信邪，在下面说：
“依我说，卖不脱，就不卖了。就是搁在那儿闲起，也不能便宜了那些有钱的龟儿子。”
“我说干脆把它拆了算子。各家分个零件、滚滚啥子的，留个念想，也比便宜处理好得多。”
……
人们陆陆续续发表了一些自认为正确的奇谈怪论。其中，大多数人并不是固执己见，只是说说气话，发发心火而已。对此，天赐并不以为然，他装着充耳不闻，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如何了却这件事。
阳大万刚才逗起了众人的议论纷纷后，又沉默不语了。他一边从兜里拿出“兰花”牌香烟，抽出一支，衔在嘴里，用火柴点燃吸着，一边拿眼睛瞟着众人，观察事态的发展。等听完天赐那一番表白后，他心里象明镜似的，早对天赐心头打的那如意算盘明白了八九分。于是在心里骂道：
“狗日的，老子晓得你咋个打的算盘。口头上说是别个，其实还不是你自己想要？你娃娃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老子还不清楚？赐娃子，我倒要看看你杂种把这事咋个收场。”
骂毕，他的嘴角边不由浮出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得意的微笑。
就在他自得自醉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品味自己得意的微笑时，天赐已宣布散会……
二、
秀丽，妩媚的鸭子河从龙门山脉的深深皱裥中蜿蜒而出。流过欧家湾，流过川西坝子，流入沱江，一直流进长江，流归大海。
欧家湾是鸭子河蜿蜒曲折流程中许许多多个回水湾中的一个。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年年风调雨顺，季季气候宜人。像川西坝子所有富庶地方一样，欧家湾遍地是黄金。那土地，就像魔术师的百宝箱，又如传说中的聚宝盆，从未对它的主人们吝啬过一回。它既产小麦、大麦、油菜、蒜苔，叶菸、川芎，又产水稻、玉米、洋芋、红苕……，大凡神州大地的泥土里能生长的，这儿的土地，似乎无所不能。别的暂且不提，单说其中叶菸一项，足让你叹为观止。欧家湾所处的章山县方圆百里就以盛产叶菸而闻名远近。川内川外，盛名远扬。叶菸之于章山，就犹如大熊猫之于中国。叶菸给章山带来的盛誉，绝不亚于章山的母亲龙门山脉中生活的大熊猫给中国增添的光彩。电视喜剧《傻儿师长》，文学名著《白鹿原》中作为反映时代背景的内容皆有反映，绝非一般物产，所能比拟和替代。足见这东西在文艺创作者的知识积累中的影响和它自身份量。至于这里的家禽家畜，更是身肥体壮。鸭子河，既然以鸭名之，自然盛产鸭子。因为这条河中水流缓慢，河水低浅，且多洄水弯处，所以，整条河就成了鸭子的天堂、农民们的钱包。一年四季，满河清清的水面上，尽是白的、灰的、黑的、麻的……各色各类的大小鸭子。这些鸭子与湛蓝的天、洁白的云、碧绿的禾稼、黑褐的土地相映相融，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伴随着整个流域，尤其是欧家湾人的生活。
欧天赐今年刚刚三十岁，体小，精瘦，人却聪明，是欧家湾欧人贵的独生儿子。欧家虽说是湾里的大娃，但天赐他们这一支脉，从他爷爷起，就是独苗，已经三代单传。所以，人贵夫妇从孩子一落地，就把他当成心肝宝贝。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一辈子像对待祖宗一样地疼爱着天赐。天赐也不是不孝之子。从懂事起，就对父母有孝有敬。几年前，结了女人，也不像湾里其他年轻人一样，一结婚，便吵着闹着要与老人们分家独过。他们至今还跟父母一起生活，也没人听见他们夫妇二人谁说过什么闲言碎语，一家人和和睦睦。单就这一项，湾里凡是做人父母的，莫不以天赐为榜样教育儿女，既称赞，又羡慕。
说起天赐的婚姻，还有一番曲折的故事。
欧人贵夫妇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民。家底薄，虽然生在这有着天府中的天府之称的欧家湾里，但在那年代，也与所有中国农民一样，逃脱不了贫穷的厄运。几次摔摆下来，一个家就弄得捉襟见肘、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地步。眼看天赐一年年长大了，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备彩礼，给他娶媳妇，人贵夫妇的心，快愁成一团乱麻了。可是，单是愁苦，也不能济事。愁又愁不出银钱、粮食、女人、媳妇。于是，时间一长，这愁倒成了一种麻醉剂了。人贵夫妇知道自己没有回天之力，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久而久之，也就感觉不出那愁苦的难咽滋味。但是心里仍然没有丧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儿子将来命运有所改变的祈祷。
因为家里太穷，娶不上女人，眼看着同自己一样大的伙伴们一个个都差不多有了对象，天赐的心里，也整天像盐腌似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好心的大婶大嫂们四处张罗，好不容易给他牵来一个，等人家姑娘到他家里一看，不用等回音，当下就被人家一口回绝。一个是这样，两个是这样，三个四个，同样是这样……
时间一长，天赐的心也死了。再有好心人给他牵线搭桥，不用见面，不用人家回绝，不管美丑，好心人一开口，他就自己先回绝了。他对自己说：就是老子一辈子结不到女人过单身，也不能失了男儿的血性。于是，整天拼命地干活。把心里的痛苦全发泄在繁重的活路之中。
白天劳动，晚上，他就和湾里的年青人一起演样板戏。虽说没有爱情的滋润，但演出队里，有男有女，有说有笑，都是年轻人，都是自幼的伙伴，百无禁忌，唱唱跳跳，打打闹闹，不管多累多苦，他们仍旧过得挺充实、挺快活。
因为个头瘦小，表演《红灯记》时，天赐总是饰演王连举或鸠山之类的坏人。表演《沙家浜》时，参谋长刁德一的角色又成了他的专利。至于李玉和、郭建光之类高大的英雄形象，自然总是生得虎背熊腰，壮硕如牛的阳大万的角色。尽管有时他心里也偶尔有些不服气，但苦于自己的身体限制，很快也就想通了。不管饰演什么，还不都只是个饰演？跟生活完完全全是两码事。更何况，重要的是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生活得极快活。尤其是曾经一直是他和大万的同学，现在又长成湾里的人尖儿，至今尚未婚嫁的王菊香，在演出时，总是扮演铁梅，阿庆嫂一类令人爱恋的人物，在生活中，对他和大万从未偏倚任何一方，总是一视同仁。有一个馍，总是分给他俩一人一半，要送鞋垫，也总是一人一双。对此，天赐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因为他们三人一直都是好朋友，更甭说，菊香的长相美若天仙，菊香的家世令人羡慕。大万呢，天赐知道，他也不会对菊香有什么非份之想。尽管他长得人模人样，但菊香在他们的心中都只是镜中鲜花，水中月亮，可望而不可及。人和仙女之间，永远隔着距离，绝不象《天仙配》中所描写的董永与七仙女那样美好。
三、
王菊香是欧家湾支书王天德的大女儿。
王天德在欧家湾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二十世纪50年代初，欧家湾一解放，他就参加了农会。因为他原来是个孤儿，苦大仇深，脑子又灵活，不久，他就被培养入了党，并担任了欧家湾的党支部书记。有一段时间，还被提拔成乡党委副书记，因为没有读过书，不识字，工作起来挺吃力，才主动又回到欧家湾担任他的村党支部书记。从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末，他都是欧家湾的铁权人物。目前，湾里绝大多数干部还都是他一手培养提拔的，再加上他为人处事既公正又圆滑，在湾里的份量，就可想而知了。
王天德养的一儿五女，个个长得漂漂亮亮。儿子建国在公社信用社当会计，五个女儿全在家。大女儿菊香是湾里的人尖，却迟迟未找婆家。湾里人谁也弄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湾里的后生，连天赐和大万这两个聪明的小伙子都不敢心存非份之想，其他人更不用说了。谁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欧家湾的人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实际。不能实现的事情，人们一般不会去空想。
其实，天德老人心里早有自己的打米碗。儿子建国在外工作，要他照顾家里，等于画个馍馍填肚皮。再说呢，年轻人，难得有机会，干一行，就得爱一行。让儿子三天两头牵挂着家里，哪还能干好工作？儿子干不好工作，还不是丢自己的脸面？自己这辈子在欧家湾，乃至在这张家碾公社，可都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个小女儿还小，自己和老伴眼看一年一年渐渐衰老。他一直在心里盘算，大女儿菊香的婚事，处理在这欧家湾里最好。农村人嘛，各种事情，总不能缺个照应。菊香已经二十二了，出去工作的可能不太大了。要真的又放出去了，家里咋办？不管咋样，他都准备把菊香留在自己身边。尽管从女儿的方面来讲，可能有些亏待她，可是，做人父母的，谁不疼爱自己的儿女？手板手心都是肉。以后有机会，他会给她补偿。
有了这种打算，他就开始注意观察女儿菊香，并同时留意湾里既有出息，又忠诚可靠的后生。他自己是新中国的干部，对女儿的婚事，他虽然心有所向，但也不准备搞那套封建包办的货色。他希望女儿能通过自由恋爱来完成自己的愿望。当然，必要时，也不排除父母给她有力的帮助和有用的参考，甚至领导式的关怀。
观察中，他很快发现女儿对湾里的两个后生有那么一点点意思。那就是欧天赐和阳大万。这两人都是湾里后生的楷模，又都因为家道不济，至今早到婚配年龄，依旧没有婚配。天赐的家庭已作介绍。大万呢，现在需要补充一下。
欧、阳本是一家。《百家姓》中载有的复姓。宋代文学家欧阳修，唐代书法家欧阳询就是有力佐证。《百家姓》注释：此姓发源于渤海。不知哪朝哪代有一支脉流徙到湖广某地。清初，湖广填四川时，有欧阳家兄弟二人来到川西坝子现在叫欧家湾的这个地方，劳作生存，繁衍子孙。为了纪念兄弟二人迁徙于此的辛苦，兄弟俩商量，从他们的后代起，把欧阳复姓分开，大哥的子孙姓欧，兄弟的子孙姓阳。分姓不分亲情。不管何朝何代，要子孫们永远记住欧和阳两姓是一家。两姓人，既要团结合作，相互帮助，又要自立更生，独立生存，各自发扬光大。
大万是那位兄弟阳姓这一族的后代。大万父亲有兄弟二人。大万父亲原是张家碾公社卫生院的名医。他叔叔当兵转业后，在本省省城的一家工厂工作。照理说，这种家境，在湾里也算出人头地。可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大万刚出世不久，母亲就死了。父亲不久又结了婚。后母给他生了一弟一妹。加上他与姐姐，兄弟姐妹四人，也过得快活无比。可是，好景不长。大万十岁那年，父亲与继母吵架后，一气之下吞了一百多颗安眠药死了。叔叔从省城赶回来，硬说是继母把父亲害死的，闹得不可开交。官司打倒法院，因为没有证据，不能定案。叔叔便硬把家给分了。大万与姐姐跟爷爷、奶奶过，弟弟、妹妹跟着继母过。好端端一个家就这样硬被拆散了。分家时，叔叔信誓旦旦，保证以后随时关心和保障大万他们这一半新家的生活。可是，人一去，便十几年不闻不问。不仅未寄钱粮，甚至连封书信也没有。爷爷一怄，与世长辞。不久，奶奶也去世。遗下大万姐弟二人，几乎成了孤儿。继母那边一则记恨叔叔的无理取闹，二来要照顾弟弟妹妹。一个女人拖累两个娃娃，已经无可奈何，哪还能有心思和精力管大万姐弟的事。许多年以后，大万思忖叔叔的行为，认为那简直是吃饱了撑的无事找事，就象中国的官员一样，没有翻江倒海之才，但有鸿鹄凌云之志，总以为自己是谁的救世主，但却谁也救不了。不能帮忙，只能添乱。他们自己还不服气。姐弟俩好不容易捱到成人，能够自食其力。姐姐出嫁后，大万便孤身一人，过日子都艰难，哪还有能力谈论婚嫁。
综合两个后生的情况，天德老人倒不嫌弃两个娃娃的家世。因为他明白自己是欧家湾的主宰者。他选择了哪个，哪个就能发达。最重要的是要女儿喜欢。于是，夜里，便在床头跟自己女人商量。
“女娃子已经不小了，你心头是个啥打算？”
天德并不明说自己的意见，而是先对女人进行试探。
“你是当爸的，是个啥打算？说来听听。”
女人一下子又把他踢出去的球，给他踹了回来。
“我有啥打算。现在是新社会，不兴包办婚姻，还不得依她自己？”
“就是嘛。说媒的人把门坎都要踢断了，她死女子就是不翕口。一见媒人一进咱家，她就骂人家。你看这样下去。久而久之，都没哪个说媒的人敢进咱的家门了。也不知道她死女子心头到底是咋个想的？”
“她骂媒人，是不是她心头装得有自己喜欢的人了？”
“鬼才晓得。一天到晚，吃了饭，碗也懒得捡一下，就往宣传队里跑。那个宣传队里都是咱湾里的男男女女，她会看上哪个？”
“我说你这人做得有点不负责任。还做妈呢，连自己女儿心头咋想都不清不楚。”
“你清楚？说出来听一听。不要一天到晚，只顾批评人。在外头没有批评够，到家了，还要在屋头耍威风？”
女人不服气，转过来反驳他。
“你别说，我还真清楚。你想想，咱女子为啥乐意往宣传队里跑？有事没事，你我咋不去凑热闹？那还不是那边可能有人牵着扯着她的心的缘故？”
天德对女人得意地说。
“当真？”女人被他的话激起了兴致。
“半点不假。这件事，我留意好久了。没有调查，绝没有发言权。这是毛主席说的话。”
“那是哪个呢？”女人急切地问。
“现在还说不准。依我看，有两个人占着她的心坎，到现在她自己也拿不准，到底选哪个好？”
“到底是哪两个嘛？你不要绕来绕去，尽绕弯子嘛。”
女人有些不满意他的故作神秘，有些不耐烦地追问。天德老人并不理睬女人的抱怨。不紧不慢地回答说：
“还会有哪个？除了天赐和大万这两个娃娃，我们家的女儿，还会看上哪个？”
女人听后，不再言语，仿佛陷入了沉思。良久，说道：
“这两个娃娃，人倒是都不错，可就是家道不景气。我们家女子真的嫁过去，会不会亏了女娃子？”
女人显得忧心忡忡。似乎害怕这种猜测分析，真会变成现实。
天德听后，突然笑道：
“我说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们家是哪个？女娃子真的要是选择了这俩娃娃中的一个，你我会袖手旁观？还不是两三年就可以让他家换个样子？”
女人恍然大悟。笑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就亮堂了。”
见女人被自己说通了，天德又道：
“现在我们女子有点左右为难，我们应该帮她煽煽风，点点火，尽早了断。这种事，越拖越麻烦。”
“那你说咋个好呢？我听你的。”
女人显得极其温顺。天德老人顿了顿，说道：
“大万这娃娃，人长得壮，力气也好，栽秧打谷，推车磨面，是把好手，可就是脾气暴躁了点。改不了他那牦牛性子。我怕咱女子跟他过日子，两口子会少不了磕磕绊绊，让女娃子心头不爽性。”
“可天赐人太瘦小，干活做事，都缺劲。”
“水牛个大，只会犁田，百灵鸟个小，也会唱歌。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别看天赐这娃娃个头子，心里精着呢。性子又温和。人贵两口子又都老实巴交。咱女儿要是嫁过去，只会多个帮手，不会吃亏受罪。再说了，大万弧身一人，两人真要结了婚，连个帮手都没有，受罪的还不是咱女子？万事万物，还不都得要他们自己操办。我们有儿子，不能招上门女婿。本来想找个人帮助照料我们，不要弄成反倒照料他们了。”
“哪咱们该咋办？”
“过几天，你去托个人把风透给人贵两口子，让他们找人来说媒，试试咱女子的心思。”
几天后，说媒的人来到天德的家里。几个人有意让菊香在隔壁房中听他们说话。
等他们说完，天德夫妇又有意留媒人在家里吃饭。吃饭时，见女儿不再骂媒人，反而低头红脸替说媒的人添饭。天德夫妇心里不由大喜。如尝蜂蜜，满口满心，全是甜蜜。如闻鲜花，满鼻满身，尽是畅快。
其实，在媒人未来之前，菊香的的确确还陷入不知选谁的困窘之中。在隔壁房中听媒人把天赐大赞一番后，她心中的天平，就有了偏向。这似乎还只是表面。她毕竟是天德老人的女儿。多年来，耳濡目染，她脑子里也不会少了父亲的精明。对这事，她后来才明白：自己的潜意识也与父亲不谋而合，如出一辙。
媒人去欧家一说菊香的态度，人贵全家皆大欢喜。人贵夫妇不知道自己哪辈子结了什么阴德，修来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早被儿子婚事愁得毫无生机的家，又突然间显得生气勃勃了。人贵夫妇高兴得对媒人千恩万谢，说了无数好话。天赐呢，也从此换了一个人似的，整天乐呵呵的，干起活来，劲头十足、信心百倍。
四、
从保管室出来，往家里走，天赐边走边在心头筹算着咋个处理好眼前这件麻烦事。
快走拢自家龙门时，他才想起此时此刻妻子菊香还在大队医疗站替人看病没回家。于是，又转身向大队医疗站走去。
菊香与天赐订婚后不久，天德老人就把女儿菊香送到公社医院学当赤脚医生，把女婿天赐也送到部队当了兵。菊香学成回湾，当了赤脚医生，天赐复员回来则当了本队队长。
天赐到医疗站时，站里没有病人。心想：这两天各队都在分田分物、开会议事，大白天的，谁还有时间和精力来看病嘛。这么一想，他倒又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到此，未免有些可笑了。
没有人来看病，菊香就把过去医院发的《内科学》教材，拿出来翻阅、研读起来。她做事做人有个习惯，就是从不偷懒。既然当了这个赤脚医生，她就告诫自己应该努力做好这门工作。所以，无论何时，只要一有空，她总忘不了不断学习。
“啥事？”
当菊香偶尔抬起头，瞟见丈夫天赐正站在自己面前，傻乎乎地盯着自己时，惊奇地问。
“拖拉机的事，大万那龟儿子从中作梗。他带头说价钱低了，群众也意见纷纷。今天还没说定。”
天赐有些沮丧地回答。一边说，一边寻凳子自个儿坐下。然后，慢慢地从兜里掏出“百合花”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上。
“快弄熄。这里不准抽烟。”
菊香有职业敏感似地制止他说。
“反正也没别人。我知道你这儿的规矩。有人来看病，我保证不抽就是了。”
天赐嘻皮笑脸地对妻子说。
菊香见他确实烟瘾来了，又说得在理，便不再多言，任他自便。稍后，问道：
“大万咋个说？”
“他带头说太便宜了。不如不卖。”
“有这种意见，也可以理解。几千元的东西，又没用多久，谁心里也不愿意。这种事，你千万不能慌，要有耐性。慢慢来。几百块，是便宜了一点，可是在队里湾里，一时半会儿，我谅那家也拿不出来。先搁几天再说。有空我回家一趟，找找我哥，看他有啥建议。”
两口子又说了一阵闲话后，菊香打发天赐回了家里。
天黑了一阵，菊香才送完最后一位来医疗站治病的人。她记起下午对天赐的许诺，不顾饥肠辘辘、浑身疲惫，没有回家吃饭，就径直去了娘家，去找她哥哥建国。
她去时，她哥哥刚刚回家不久。哥嫂、侄儿、爸妈、一家人才正在围着桌子吃晚饭。见她进去，哥哥首先瞟见她，随口问道：
“吃过了？”
不待她回答，等哥哥瞥见她肩上的药箱时，知道自己问得唐突，逐对自己女人说：
“令芳，去给菊香拿个碗来。”
嫂嫂令芳应声而去。侄儿宏儿则伶俐地给她端了一根板凳放好，然后，笑嘻嘻地招呼她说：
“大孃，坐。”
等她坐好，嫂嫂已把满满一碗饭端到她跟前。她妈也起身给她抽来筷子递在她手里。她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放在脚下，便不客气地吃起饭来。因为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她也不再在娘家人面前装什么客气。
四个妹妹陆续嫁完后，侄儿宏儿已渐渐长大。现在，哥哥已做了信用社主任，嫂嫂依旧在家劳动。哥哥升主任后，空余时间多了，爸妈日渐衰老，他便经常回家来照料这个家。想起这个，菊香再想想自己天天困在医疗站里不能给这个家什么照顾，心里不由突然间冒出一股愧疚。
“前两天，听天赐说，你们想买队上的拖拉机，事情办得咋样？”
哥哥关心地问她。听了哥哥的问话，她又从愧疚中解脱出来，连忙答道：
“下午，我听天赐说，有人嫌我们给的价钱太低了，意见不统一。”
“让天赐再添一点嘛。我觉得无论咋个，你们应该把它买了。残衣半价，总比买了新的便宜。这笔帐，应该这样算。”
菊香不知道哥哥心里怎么想，没有马上回答。看出她的犹疑，哥哥又道：
“要是钱不够，你让天赐到街上来找我。”
“我们屋头也没那么多钱啊！”
嫂嫂令芳突然从旁插话。哥哥白了嫂嫂一眼，说：
“我晓得我们屋头也没那么多钱。我是让天赐到信用社来，我可以给他弄点贷款。”
“货款？！背上了，那可是一笔债啊。依我说，买不买都无所谓。那东西原来是集体的。你私人买了，队上社员心头会舒坦？再说了。要是哪天再来个运动，这个资本主义的尾巴可大了。不割掉你才怪。不要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不划算。”
一直沉默不语的天德老人，突然放下碗，对女儿这么说。
凭他多年的政治经验，他尽管说不准这日后的世道会怎样变化，尽管前些天去公社开会，领导们一再说要告诉群众这政策至少十五年不变，要鼓励群众发家致富，尽管他内心深处也倾向女儿女婿最好能买下队里的拖拉机，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但儿子的主意又使他觉得未免有些太冒险。所以，他仍然不得不对眼前这两个尽管都已成家立业，并且在欧家湾、在张家碾公社也算有头有脸的儿女给一点忠告。
“爸，你这是老皇历了。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早已成为历史。现在政府鼓励群众发家致富。最近，县行才召集我们各基层社负责人回去开会。要求发动群众贷款，搞活经济。上面怕人们有顾虑，为显国家真诚，各社都要求发放一批无息贷款。我让天赐来，自然也是给他这种贷款了。”
儿子见老子固执，不由得对他大讲形势。老子不服儿子的解释，仍旧固执己见，并显得老于世故地说：
“虽说没有利息，可总是一笔债。以后还不上咋办？”
“买了拖拉机，打田运货不是钱？借贷经营，在发达国家，早就不是希罕货了。”
“借贷经营？！说得轻巧，要是亏了咋个办？”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建国见一时难以说服父亲，便转向菊香道：
“你给天赐说，让他放心大胆地搞。我们县搞承包到户，已是全省的尾巴。人家附近的广汉向阳，做为全国的试点，早就自己干了好几年了。现在全国都是这个样。谁趁先抓住了机会，谁就会发家致富。要是等别人都醒悟转来，再要干点名堂，就不那么容易了。过了这一村，可就没有这一店了。时下，土地一承包，各管各的。他当队长也不是长久的事。邻县的大小队干部，早就没事可干，没人可管了。你应该叫他趁早替自己有个打算。”
听大哥这么一说，菊香那本来尚有疑虑的脑子，忽然茅塞顿开，仿佛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理。
这几天来欧家湾的突然变故，打碎了天德老人多年沉醉的迷梦，也动摇了他的王国的根基。他知道这回土地一分下去，以后各家各户，各干各的，自己在欧家湾的权威，就将一落千丈。他王天德这个当了几十年支部书记，欧家湾说一不二的主宰，实际上，是不行文就给无声无息地免了。从这个角度考虑，他免不了有一种严重的失落感。那天从公社开会回来，他就象得了一场大病，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一两天内也懒得和人说话，吃饭睡觉，都不香了。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老了。但作为一个在农村工作多年的基层干部，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从群众的得益上讲，他又觉得非得这样不行。俗话说，治重病得下猛药。再像过去那样折腾，恐怕谁也别再想吃饱饭，过爽心日子了。作为一个已有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他从心底深处拥护党的这一英明决策。他个人又绝对服从组织。
正是这些复杂的感情在他心里緾络不清，他也分不清谁主谁次，所以，才一时难以平静。从公社回来，他把与自己一起去开会的各支委、各队队长召集拢来，强调了工作的重要性，作了具体的安排布置，让他们各人分头去操作，自己却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独白品味这生活的滋滋味味。让手下的那年轻人去跳、去闹、去折腾，去出尽风头。就像一个饲养员辛辛苦苦养大一头牛，突然，有一天，这头牛病了，不得不杀，自己不愿眼睁睁看见的自己心爱的牛儿死在自己眼皮底下一样。今天，要不是儿子说起让女婿贷款的事，他还会沉默不语。因为他还未从这场变故中完全清醒过来。
“这田，分倒给分了。你们说，以后还收回去么？”
一直缄口不语的建国女人令芳，突然问桌上所有的人，大家一时还没来得急想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国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千万不要再变来变去了。”
天德老人突然感触良深地说。
“我看不会。从国家宣传上看，决心是坚决的。听说外省解放初跑了的地主、资本家，现在从外国回来，也被当作客人了。恐怕以前的那套做法，不会再整了。”
建国似乎是在回答自己女人的问话，又似乎在对众人说自己的见解。
五、
在娘家吃完晚饭，听了哥哥的意见，菊香顾不上与娘家人闲聊，就匆匆忙忙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丈夫天赐正在等她回来说消息。公公已哄她的儿子小波睡下了。婆婆还在灶房里头忙碌着准备明天的猪食料。
听了哥哥那一番鼓动，刚才在从娘家回到自己家的路上，她心里已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大胆的决定。她要说服天赐无论如何都要把那拖拉机买下。
天赐听了女人菊香告诉他大舅子的意见后，着实兴奋了一阵。他高兴自己所遇的困难，如此迅捷，就可以说迎刃而解了。他在心头想：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这道理，还真是不假，但高兴之后，他又有些犹豫了。到银行贷款，这对他来说，实在有如大姑娘坐花轿，是头一遭的事。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是祸是福？过去家里日子再难熬，他们也是忍着、耐着、将就着，从未出此下策。他清楚，那种钱是不好借的。要计利息。要是还不上，吃不了，得兜着走。国家的便宜会让你一个老百姓白白地占去么？这观念，宛如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咒，把他们牢牢地来控制着。所以，无论日子多么难熬，他也未越过雷池半步。尽管给王家做女婿已有多年，有这种便利早非一日两日。
这回，就是打算买队里拖拉机的事，他也鼓了很大勇气，思前想后考虑了好长时间。不是形势来得快，不容他多犹豫，他都还难下决心。本来，自己复员回来，部队发的650元复员费，自己攒着一分未用，以备急需。这几年下来，左抠右攒，又有两百多存在银行里。合起来也有九百多一点。先以为绕个弯子，把价钱压低点，能够如愿以偿，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阳大万那龟儿子竟然带头有意跟自己拉横耙。眼看坛子里捉乌龟，已是十拿九稳的事，又被弄成半天云里的风筝，悬吊吊的，没个着落，他心里不由更恨大万的作梗。
贷款的事，菊香的态度与他截然相反。两人一时说不到一块儿，他便早早地睡下了。
女人菊香心头兴奋，钻入他的怀里，欲与他亲热，他也因为今日下午被大万弄得心烦意乱，加之贷款的事，又使他瞻前顾后，便觉得索然无味，草草地敷衍了几下，便侧向一边，独自想自己的主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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