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灰

卫骏确实十分聪明，凡事只要燕赤霞稍加点拨，就能举一反三。比较而言燕赤霞不算有钱人，他的入股令卫骏心里踏实了许多。二人都没有经营典当行的经验，卫骏对燕赤霞的商业头脑极为钦佩，请求他至少要陪在店里呆一个月；燕赤霞爽快的答应了。

外表看来吉祥典当行不过是紫桥商业街区中不计其数的商铺中毫不起眼的一家，但这个不起眼小店的开业却成了轰动紫桥江湖的一件大事。

卫骏完全是按燕赤霞的设计操办的。

二人把紫桥区内稍有实力的黑道人物都盘点了一遍，派人上门慎重其事的送了开业请柬；除了龙腾飞的那一份，其他都是单独以卫骏的名义发出的。大发请柬不是一定要人家来捧场道贺，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这家店是我开的。我卫骏既然开起了典当行，那么以后你们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当然你们也大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卫骏不会再三天两头就来跟你们争场子要地盘。老大们对这位谁的帐都敢不买的黑道另类人物原本就是心存忌掸，不知哪一天他会来寻自己的晦气；卫骏这么变相一表态，使不少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有交情没交情有往来没往来的在开业之日纷纷备礼到贺，连龙腾飞、高志、周刚强这些平时要摆足架子的大哥都亲自前来。龙腾飞本来打算遣一个手下来的，但请柬上“燕赤霞”这三个字又令他马上改变了主意。令卫骏意外的是，已久未联系的妻兄文搏居然也打来电话鼓励他把典当行好好做下去。

大操大办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做广告宣传。凡是混黑社会的小流氓十有八九不会是留钱的主，这本身就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客户群体；加之这些人的触角伸到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一传十十传百，以后谁不知道紫桥有个吉祥典当？

来捧场的人数之多令卫骏大感意外。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卫骏谨慎的把开业宴席摆在了高志的晓芬酒家。按他原来的意思，既然是想逐渐漂白做正行，就应该知会工商、税务和当地派出所这些职能单位一声，但燕赤霞认为没有必要。这些部门的人心里镜子一样的，不是那么个人也不敢开典当行，工商管理费和税金没有几个钱，该交的就交，除了交钱人家找不上你什么麻烦；派出所却是万万不能惹，大家心照不宣；只要你不过分，他们不存在故意和你为难；做得过了火，该抓你还是照样抓你；八字没一撇就自己找上门去巴结，人家未必领情，也有做贼心虚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还有一点燕赤霞并未向卫骏说破，那就是借此机会逐渐与一副暴发户德性的王松划清界限。虽然只与其见过几次面，但燕赤霞敏锐的察觉到王松对卫骏的好言相劝很是心不在焉，二人实际上已是貌合神离。因为是与卫骏一起出生入死打江山的兄弟，他也不好和卫骏多说什么。

燕赤霞把典当行归结为灰色行业的定位极为准确，正式因为有了社会边缘人群才会催生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边缘行业。有正当职业、合法收入的人群只要不乱来，基本没有牵扯上这个行当的机会；它的借贷业务也不是为有钱人而开辟的，有钱人谁愿意借高利贷？凡是来借高利贷的百分之九十九的都不是什么好鸟。平头百姓不是走到山穷水尽，是看都不会来看上一眼的。

店内虽然空空如也，但二人手头的流动资金高达三十万元。燕赤霞不愧是银行干部出身，严格规定了放贷条件：借贷对象必须是有名有姓有家有室的紫桥当地人口，不怕你赖帐就怕没地方讨帐；三千元以上必须有抵押，万一什么都没有，那么身份证户口本也行；最高限额为一万元，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多借一分钱。当地典当行的利息大行市是一千元每天十元，燕赤霞反复叮嘱最低不能低于八元，因为开典当行的不只你一家，再低就会搅乱了行市招人恨。

店里空荡荡的也不象话，燕赤霞主张兼营二手手机。一来可以装装门面，二来卫骏可以多学一门谋生的手艺。燕赤霞坚持一定要卫骏自己为主，一开始卫骏老大不愿意；他本来就读书甚少，见着英文字母念蚯蚓；揭开手机壳满眼都是密密麻麻针眼大小的电子元器件和英文数字之类，一看见就直觉得犯晕。燕赤霞只冷冷问了他一句：除了会开车和卖死力气，你最擅长的“手艺”就是打架砍人——其他你还会什么？卫骏面红耳赤之余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燕赤霞领着卫骏到云沙城有名的二手手机集散地宝东街进了两次货之后就不再管他，好在卫骏自己慢慢有了兴趣，也就肯用心做下去了。

除了手机以外，汽车、摩托车和家电之类的即使不要钱白送也不能收；相比之下，手机小巧灵便易于保管，流通渠道方便快捷；金银首饰真假难辨，家电这些东西过于显眼一旦扯上销赃就会很麻烦。

开业后的几天里，二人兴致勃勃的每天早早就到店里守候；谁知四五天里只是收进卖出了几个二手手机，寻求借贷的却是鬼花子都没见到一个，卫骏渐渐就呆不住了。燕赤霞倒是一点也不急，反而安慰说想要打开局面会要有一个过程，慢条斯理的利用这几天的空闲抓住他教其记帐算帐。这令在刀光剑影中生死相搏尚且毫不畏惧的卫骏感到苦不堪言，头疼不已；见燕赤霞连买一卷卫生纸、几个一次性塑料水杯这样的几元几角的开支都一本正经的在帐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皱眉埋怨道：“燕大哥，我念过几天书你还不知道？你这不是成心为难我么？你是银行会计出身的读书人，做起来当然不难，对我来说就是逼着我上皂角树了；你这么个干法是个娘们干的绣花活，你就饶了我吧！”

燕赤霞认真的耐心劝道：“大骏，我总包不了你一辈子，想要以后自己做正当生意就要学会简单的记帐算帐。你不要以为这些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做生意哪怕是花出去一分钱也是你的成本，收进来一分钱也是你的收入。老话说得好：无细不成财哩！书读得不多你小学生的加减法总还是会吧？只不过是要有些耐心罢了。其实很简单，每个月月底把支出和收入加起来相抵，有剩余就是赚了，有短少就是亏了，是赚是亏、具体多少一目了然，明明白白。”

点上一支烟轻松笑道：“按道理说我们应该一个人管钱一个人管帐，但我想让你自己一个人把钱帐都管起来；这样你学得更快，我隔三岔五的来看一次帐本就行了。”话虽这么说，其实是对卫骏表示了莫大的信任；卫骏心里当然明白，感激的点了点头。

“看来我没有必要天天守在这里。”燕赤霞笑道：“开歌厅不是长久之计，过几天我要到云沙去看看，我想要弄一个女子休闲生活会所。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就是了。”又严肃的叮嘱道：“这几天里要是有人借钱就一定要告诉我。”

此后几天燕赤霞果然没有再来。恰恰在随后几天里，卫骏连续做成了几笔借贷生意；因为金额很小，三四笔加起来还不足一万元，也就没有给燕赤霞打电话了。卫骏想起自己看过的法律书上有个《经济合同法》，自作聪明搜肠刮肚的写了一份借款合同作为范本。

不想几天后卫骏得意洋洋的把借款合同给燕赤霞一看，就挨了一顿痛斥：“大骏你怎么搞的？不是说有人借钱就给我打电话么？你这样的合同等于是废纸，打起官司来人家一个子儿都不用还！还可以去告你非法借贷、扰乱国家金融秩序！”

卫骏不服气的争辩道：“燕大哥你怎么这么说？合同上借款人、本息多少、借款期限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要不到钱还犯法？”

燕赤霞叹了口气，平心静气的解释道：“也怪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国家对非银行民间金融机构的借贷利率有严格规定，只允许在同一档次的银行贷款利率上有一定比例的上浮。你合同上日息千分之十的利率比规定高出了几十倍！我们这根本就算不上是正规的典当行，放高利贷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这等于是明白告诉人家你放的是高利贷，还白纸黑字的留下了把柄。好在还不多，你赶紧去把这几个人手上的合同去要回来！”

卫骏恍然大悟，又不解的问道：“那岂不是什么凭据都没有了？难道就凭人家一句话？”

燕赤霞摇头笑道：“傻兄弟，你就不会变通让人家亲笔写张欠条么？比如说一千元借三个月，你让他直接写欠你一千九百元，注明还款期限不就行了？这样有什么小辫子给人抓？”又掏出两本售货单道：“这是我托朋友在云沙以每本八百元的高价买来的手机售货单。以后来路不明的手机都要自己给自己开上一张，万一碰上派出所来查也好有个说法。”

随着借贷业务的蓬勃开展，吉祥典当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来借贷的人也越来越多。虽然还是按照燕赤霞的定下的规矩谨慎经营，但是一天比一天多的收入还是令卫骏的热情空前高涨。他自己也不再死守在店里，每天放一两万元现金在店里打发带过来的几个小弟轮流守店；因为在黑道上颇有名气，暂时还没有发生需要武力讨债的事。

卫骏原来老觉得心里存在着一个空荡荡踩不到底的深渊，接手吉祥典当之后心情也一天比一天轻松起来；灰色虽然还不是白色，毕竟比黑色要好。白天除了忙店里的事就是四处游荡，用心留意其他行业的生意；过不了一两天就到岳父家把儿子接出来玩一玩，晚上不是跟王松一帮老兄弟喝酒就是一个人无所事事泡在乡村花园。

这一天在岳父家吃完晚饭后，卫骏带着儿子在滨河路悠哉闲哉的散步；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高志妻子周晓芬的电话：“大骏吗？店里生意还好吧？明天到你二哥家来吃晚饭，嫂子我有事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