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结局：乱长安（三）

皇宫。干乾殿。

高脚铜灯轻轻柔柔地燃着，点点的光犹如丝线一般，照亮了整个大殿。数名绯衣女婢轻摇绢扇，袅娜的幽香弥散开，透过紫砂香炉渗入干乾殿的每一个角落。孟行辕穿着深紫长袍，倦庸地倚在长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椅背，眯着双眼听对面的女子轻弹低唱。

那是张十五弦的楚琴，云雷纹的花底，雕琢着一对暗红色的龙凤图纹。抚琴的手，白皙、纤细、修长，十指的不经意流转间，琴音如水四散。抚琴的女子，长发低眉，有着消瘦的脸庞，轻巧的唇。她静穆地抚着，仿佛轻拭人间繁华、红尘云烟。

孟行辕轻笃五指，嘴角牵出微笑，或许想起什么温馨的往事。对面的抚琴女子启唇轻唱，和着琴音，潺潺而清越地流淌。

春花开兮，伴君游；

莲蓬香兮，摇兰舟；

秋风起兮，掩泪眼；

白雪飞兮，歌离愁。

歌离愁兮，妾心何求？

妙云，孟行辕打断琴音，忽然问道，你跟随二夫人学琴多少年了？

那叫妙云的女子轻压琴弦，整个大殿立刻寂静下来。回将军，妙云学艺已经十年了。声响一如琴音般清越。

十年啊，整整十年！孟行辕轻叹一口气，可是，你不过学会了夫人的十之一二。可惜，就连夫人也抵不上她的百分之一啊。这首《四时歌》若她唱来，该是怎样的美妙绝伦？孟行辕好似自言自语，没有人能明白他口中的那个她是谁，就好象没有人明白他那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

妙云愚钝，将军……

孟行辕挥挥手，落寞地说，你退下吧，夜深了。

妙云抱琴离去，干乾殿陷入了死一般沉静。孟行辕再次闭上眼，昏昏沉沉，似睡似醒。过了好半晌，他突然一片漆黑发问道，几更天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少爷，快三更天。孟行辕身后赫然传来答话。那一排深色的屏风前，竟是站着一名穿黑衣的独臂男子。他一直躲在深深的阴影里，若不出声，没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这份功力，加上他对孟行辕的语气，此人恰是江湖传言天刀门内最神秘、最诡异的影先生！

师兄，莫非有什么变数？

形势对我们极其不利。探子回报，这长安四周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正道江湖中人，护龙山庄的余孽、上官世家、青红会……鱼龙混杂啊。傅采之他们得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少爷，我们拖不得，必须加快步伐。明德殿的那伙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要切断他们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否则内忧外患，里外夹攻麻烦便大了。

孟行辕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白玉板指，面色深沉。阴影处的人继续不缓不急地说着，依照溱王的脾气，明日必然会攻城。他的十万大军秘密囤积在丕下，呵呵，以为能瞒得了老夫？！少爷，明日大可让采之守城，我们对付欧阳龙那老匹夫！

好，便按师兄所说。欧阳龙不灭，天道何存？有劳师兄去张罗布置，孟行辕轻轻一笑道，傅采之他们已经回来了。

果然，片刻后一名穿紫袍的男子走入大殿。他面颊红润，气喘不定，刚一露面便单膝跪道，将军，采之办事不力，请您治罪！

孟行辕微眯的眼突然睁开，一股强大的杀气将傅采之牢牢笼罩住。你怀中的流影剑缘何跳动不止？莫非对老夫起了杀意？话音刚落，孟行辕忽然注意到，一向与采之形影不离的无衣没有与他一起回来。忙撤去杀气，急问道，无衣呢？她的武艺比你都高，怎会不能全身而退？

此时的采之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心痛、惶恐、不安，或许还有一点点地内疚。他低着头说，无衣她……她为了救我，死了。他见孟行辕并不答话，忙说道，将军，此行并非一无所获，我们杀了上官少白，这好比断去溱王左膀右臂！

损敌一千，自伤八百！孟行辕阴沉着脸说，明日溱王定会攻城，你回去部署下吧，明天就交给你守。溯游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上官少白一死他更是毫无章法。更何况，他自诩英雄，从不屑于阴谋诡计，你大可把主要兵力集中于正门，溱王必攻此门！

是。采之定不负将军重托。傅采之微微作揖，慌忙离去。

孟行辕笑笑，也不理他，独自走入偏殿。一阵夜风拂过他的衣襟，有些苍凉。偏殿内白纱轻舞，舒舒卷卷的，好似月出石小，纷繁的美，竟是一幅幅画卷。他端起漆案上的琥珀杯，喝一口茶，度着小步，如痴如醉地看着画卷。

那是一卷卷仕女图，画在纯白的丝绸上，风中轻轻地波动，仿佛画中人在曼妙起舞。画中的女子千姿百态，或扑蝶，或逗猫，或望月，或采花，每一种姿态都清丽动人，好似天上仙子误落凡尘。孟行辕轻轻触摸着画卷，自言自语道，如丝，这天下快属于我们的了，到时候碧落黄泉，我定要再把你找出，共享这人间繁华。

少爷。身后忽然一声轻叹，正是那影先生。

师兄，你怎么还不休息？明日还有一场恶战。

情况不妙。刚刚“血刀”重伤而回，据他所言，正道的力量也不容小觑，更有神秘人参与狙杀溱王。少爷，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神秘人？

是的。一名白衣女子，武功诡异，听“血刀”描述，颇似早已覆灭的魔教宝典“凤凰舞”！

此人参与狙击溱王？莫非是……

目前定论尚早，此女子也与“血刀”交手百余合，动向不明。

孟行辕微微皱眉道，江湖势力早在我们掌握之中，从哪里冒出个白衣女子？过了片刻，孟行辕大笑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管她何人？！遇佛杀佛，遇仙杀仙，明日计划照旧。再说，这女子说不定是帮助我们的呢。

少爷说得是。我们只要杀了欧阳龙，报得大仇，管他天下归谁？

孟行辕负手而笑。窗外，月已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