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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晶晶不辞而别，余仁大为恼火。他竟然不顾身份，不顾大过年的气氛，破口大骂游英男是个“混帐愚蠢的婆娘。”
游英男愣住了，结婚几十年了，她还没见过丈夫发过这么大的火。在凡熟悉他俩的人，都知道余仁是个工作狂，游英男是个贤妻良母，夫妻从相濡以沫到相敬如宾，邻里争相夸奖，怎么今天忽然像变了个人换了个魂？她知道丈夫心中必定有一股难以忍受的闷气，她理解这股气只能朝她释放。丈夫是市长，天大的火不能朝下级发，那样人家就会反对也，说他居高临下以势压人，民主测评时就会给画“×”，“×”画多了就坐不稳这位子，更别想提拔了。火也不能对同级发，那样会授人以柄，说他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小报告朝上一打，嘿，少则一年白干，多则从此完蛋。火当然更不能朝上级发，朝上级发火的干部无异于玩火自焚，那是低能儿的选择。因此，中国人当官先得学上一个“忍”字，许多人都把“忍”字裱成条幅、中堂悬挂起来时时诫勉自己，连民族英雄林则徐还写了“制怒”两个字挂在自己衙门里，时刻提醒自己千万别发火呢！余仁在班上是以不发火著称的“仁慈型”长者，这一点很得人心，而今天，他竟然朝自己的妻子，恩恩爱爱过了几十年的结发妻子发了如此大火，用了如此粗鲁的语言，怎能不让游英男惊诧莫名，伤心不已！
伤心归伤心，善解人意的游英男还是给丈夫泡了一杯茶，柔柔地说：“怪我不好，我不晓得晶晶会走。你也别难受了。我们再打电话找。再说，女儿都那么大了，看也看不住啊！”
“你……你不知道啊！晶晶她可能闯下大祸来了！她包里有十万美金，十万美金哪，不是小钱，从哪里来的？！”余仁这时才道出实情。
“十万美金？”这回轮到游英男紧张了。她盘问晶晶时，晶晶承认有十万美金，但她当时根本不相信这事。谁知道这竟是真的！她忽然想起去拨晶晶的电话，话机里是一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晶晶把手机关了。
过了一会，余仁渐渐平静下来，他拨通了丰洋市公安局徐局长的电话：“请你迅速查一查，除夕之夜有没有留在丰洋过年的外宾、港澳台客商？有没有回乡探亲住在宾馆的大老板？查清了立即告诉我。”
这当儿，游英男去厨房烧了两道菜，把饭也焖好了。
余仁实在没有什么胃口，但是肚子不答应他，早已饿得咕咕叫了。他吃了一只肉园，半碗青菜豆腐汤和两调羹米饭。这就是我们的丰洋市余市长大年初一的午饭了。
游英男知道丈夫的脾气，也不再劝他多吃，就撤去了碗筷，自己只在厨房里胡乱吃了一点东西，找张小凳子坐到丈夫对面，问道：“那个梦青白伤得怎么样？”
“死是死不了，但可能要成为植物人。”
“死不了就好。死了，对我们家的舆论压力就大了。植物人就植物人吧，反正他先前也是个精神病人。说不定哪，他卧床倒比成天到处乱跑的好呢。”游英男尽量宽慰丈夫。
“我今天看到你姑母娘了。”
“哪个姑母娘？”
“就是梦老太，梦青白的妈妈。”
“她……梦青白的事，她晓得了？”
“不晓得，大家都瞒着她呢。”
“瞒得好，九十多岁的老人了，过一天算一天，尽量不去刺激她吧。算起来，我离开她，离开梦游镇快三十年了，还真有点想回去看看呢，当然，我还是不会去的，那地方是我的伤心地啊！老人知道你是她的侄女婿么？”
“不知道。”
“不知道好。全镇人都知道她的侄女游英男早失踪了，死亡了！这时候忽然冒出个游英男来，岂不是平地起风波，唉！这人生真是没法说啦……”游英男唏嘘叹息，两眼泪光盈盈。
“英男，说实话，你爱过梦青白没有？”
“这……”游英男怔了一下，“现在还问这话有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你不回答也可以的。”
“不，我应当回答。梦青白是我的初恋，我肯定爱过他，他更爱我，要不然，他也不会成年累月在街头巷尾到处找我的。余仁，我不能欺骗自己，更不能欺骗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我的真爱。我们是患难夫妻，患难见真情啊！”教师出身又会写点文章的游英男，回答得入情入理。
“唉”，余仁沉得心里堵得慌。他脑子里非常矛盾，希望游英男说一句假话，那样他心里可能会好受些，同时又希望游英男说真话，那样他会觉得妻子是诚实可爱的，会更信任她。如今，妻子讲出了真话，她的第一个恋人竟是那个精神病患者，想不到，一个市长竟与那样的一个人，不，是和那样的一群人有着千丝万缕、莫名其妙的联系，而女儿晶晶偏偏遭遇了自己妈妈的初恋情人……“真是人生如梦啊！”
“梦游墩！梦游庄！梦游村！梦游……这冥冥之中果真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捉弄人？！”这是余仁和游英男的内心独白，谁也没说出口，但谁都在这样想着。
还是余仁先打破了沉默：“谢谢你，英男，谢谢你说了真话。我也实话实说，我今天看到了一张照片，你和梦青白的青年时候的照片。梦青白还穿着一件得奖的汗背心，你在递一杯茶给他。说实话，看到这照片，我真羡慕你们，不，是有点妒嫉梦青白，怎么享受你倒茶的第一个男人不是我，而是他。”
“嘿”，游英男苦笑一下，“你怎么去妒嫉梦青白，你是市长，他是一个可怜的人哪，你真是……”
“那时他并不可怜，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少年呢。”
“唉，你不知道啊，余仁，那时的梦青白就有毛病了。”游英男再次陷入回忆，喃喃呓语般向余仁叙述了自己和梦青白的恋爱过程。
那年，梦青白16岁，初中刚刚毕业。游英男15岁，读初三。梦青白夜里经常起来去邻居家挑水，挑满一缸水又回家睡觉。邻居王二嫂是个军属丈夫在山东当兵。王二嫂家的小锅屋里是芦苇做的门，不上锁。王二嫂发现天天有人为她把水缸挑满，就去报告社教队，社教队全称叫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队。他们发现这是个重大典型，有人在社教运动中提高了政治觉悟。主动学雷锋，争当无名英雄，这是社教成果。夜里派人埋伏在那里等，发现挑水的人是梦青白。第二天找他谈话，要树他做“社教积极分子”、“学雷锋标兵”。梦青白不承认，说他自己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梦青白患上了“梦游症”，梦游症又称夜游症，就是在睡梦里做事，做过的事自己并不知道。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梦青白不安好心，人小阴魂大，想王二嫂的心思……社教队的吴队长想了个主意，从社教团请来一位宣传干事，用那种夜里会闪光的照相机埋伏在王二嫂家小锅屋里等。一天夜里，梦青白又去挑水了，挑了一担水刚往水缸里倒，“啪”的一声，“霍”地一亮，一张照片拍下来。梦青白被一个惊吓，瘫在地上说：“噫，我怎么会在这里……”梦大妈被人叫醒和游英男一起把梦青白搀回家。梦青白回家睡了三天三夜眼都不睁。老人们说他是吓掉了魂，梦游的人最怕惊吓的。社教队的同志说，这是迷信。真正的无名英雄总是谦虚的，越谦虚的人就越伟大。于是，“活雷锋深夜为军属挑水”的事迹上了地区报纸。
游英男当时也认为梦青白是谦虚，谦虚就是伟大。和这样伟大的人在一起，怎么不让人感觉到幸福和激动泥！就这样，游英男爱上了梦青白。那时的恋爱就这么简单。
也是天晓得，梦青白自受了那次惊吓之后，竟然再没发生过什么“夜游”或是“梦游”。究竟是病被吓好了还是原本果真就没病，只有梦青白自己清楚。
不久，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发生了，梦青白和游英男的恋爱关系也因洪冲的介入而宣告终止。
这段故事，听起来有点像天方夜谭，虚虚的，玄玄的，让人哭不得、笑不得，心里头酸酸的。
“那你后来就从没回去过？”余仁情不自禁地往下追问：“就再没见过梦青白？”
“回去过一趟。”游英男如实说道。
余仁退伍后，带着游英男回到淮河边上的那个小村庄。两个人都被安排当上了“赤脚教师”，就是挣工分不拿工资的农村教师。那年放暑假，余仁组织小学生夏令营活动，离家四五天，游英男牵挂着黄海边上的老家，就一个人悄悄坐到了梦游镇。白天不敢进庄，晚上摸到梦青白家也曾是自家的门上。梦大妈一见英男，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见鬼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还活着？”
原来，游英男逃走后，傻子富贵到处找她。富贵记得英男说是上厕所的，就到一个一个厕所里去捞，一不小心，栽到厕所里淹死了。富贵的父母左等右等，儿子媳妇不回家，晓得不好，就向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一查，发现了富贵的尸体，不见了英男的下落，就报告了公安局。公安局一听，断定这是一起杀人案，杀人犯游英男把丈夫富贵推下粪坑后逃走了。于是就发出通辑令，到丰洋来抓人。梦大妈又惊又悔，悔恨自己不该把英男送上绝路，想不到英男竟成了杀人犯。后来听说英男已不知下落，心里又来了主意，“你们说英男杀人，有什么根据？我还说你们一家谋害了英男呢，你们要还我英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对方没有办法，倒被梦家墩上的男女老少杈耙棍棒一齐上，打了回去。
当然，受到剌激和打击最大的还是梦青白。从那以后，他就发起了呆病，天天跑车站、轮船码头，说要接英男回家。风雨无阻，接不到时就嘟嚷着“今朝不来明朝来。”
梦大妈想留下英男，作兴留下英男能治好青白的病，俗说心病还用心药医，英男就是青白的“心药”呢。但转念一想不行，留下英男，就逃不出杀人案的阴影。倘若被富贵父母知道了英男的下落，那还得了，肯定要过来索命讨债的。她已经害了一次英男，不能再次害她，因此，她把英男留在自己身边过了半宿，娘儿俩楼着哭了半宿，梦大妈天不亮就亲自起来煮了五只鸡蛋，送英男上路。走到一座水泥桥上，梦大妈捡起两块砖头，递一块给游英男说“我喊一二，娘俩一起把砖头撂下河。”英男不解其意，跟着照办。撂完砖头，姑妈摁着英男一起跪倒在地：“跟我一起赌咒，砖头一天不浮上水面，我们娘俩一天不见面。如若违约，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赌完了咒，梦大妈还是叮咛肯又宁肯咛，“你千万别回这个家，只当我已经死了，我也只当你已经死了，今生今世我们娘俩也好，姑侄俩也好，反正就不再见面了。”
听到这里，余仁也热泪盈眶，“苦命的英男！”他在心里叹息一声，一把将妻子揽在怀里：“我要一辈子爱你，不让你受委屈。”
英男用手挡住丈夫的嘴：“别说了，我知道，这世上真正爱我疼我保护我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我也发过誓，我这一辈子只爱一个人，那怕这个人打我骂我恨我拿刀杀我我也爱他，这个人就是你，余仁！”
“嘟……”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是丰洋市公安局徐局长打来的，徐局长向余仁报告：“除夕夜只有一位台商住过宾馆，这个人叫游洋深。”
“游洋深？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已经走了，据说是去了省城。”
“哦，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搁下电话，余仁陷入沉思，游洋深，是游二锚逃到台湾后生的儿子，叙起来是晶晶的舅舅，余仁没见过这人，只听台商还牧言说过，游洋深有意要回丰洋投资搞房地产，这十万美金，莫不是他搞的什么名堂？想到这里，余仁觉得自己后脊梁一阵发凉，立即拨通丰洋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让小王把车开过来，我要去省城办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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