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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游镇(2)    文 / 驿路曾吟

五
年初一了,余仁市长家的电话响个不停,那细细的电话线被各种声音挤得几乎就要爆裂。这里面,有汇报工作的,也有关心晶晶情况的,但更多的是向市长拜年的。
晶晶是凌晨三点才到家,一个人睡在小房间里,关上门休息了。爸爸问她丰洋那边的事情解决得如何,她只答一句:“没事了。”
七点钟光景,有人敲门。余仁刚刚起床,因为今天还要到丰洋去慰问除夕夜坚持生产、值勤的一线人员。听到这么早有人敲门,以为是讨饭的。这一带人把大年初一讨饭的一律称为“财神”,因此,讨饭的也把大年初一当成发财的最佳日子,赶大早挨门逐户地跑。余仁从桌上拿了一张一元钞票,就去开门。门一开,愣住了。门口站着的不是“财神”,而是一尊胖得几乎可以塞满整个门框的“门神”,女的。这女人身高只有一米五几,腰围裹上棉衣差不多也有一米五。上身穿一件鸭蛋绿的美尔姿羽绒服,下身穿一条铁灰色的呢绒直筒裤,脚蹬一双大头平跟棉皮鞋。头上还扎了条黄底暗红条的羊绒围巾,一身簇新的“行头”,但让人看了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胖女人并不急着进门,站在门口笑着说:“怎么,余市长不认识我了?我叫包玉亭,给市长拜年来了。”那声音,让人一听就想起李阳配音的“唐老鸭”。
“包玉亭,”余仁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包大姐,丰洋市的大名人、女强人,我怎么会不认识,请进请进。”
包玉亭走进门,四周打量了一遍。这是一套约摸八十平米的老楼,客厅不足二十平米,没有墙裙、吊顶之类的装饰。窗子还是十多年前流行的钢窗,锈迹斑斑。靠窗搁一张办公桌,两抽一柜的那种简易桌子,桌上有一部电话。桌前是一张旧藤椅,椅背上有洞。腰墙边摆了一对塑料面的沙发,茶几还是三夹板面子木头架的那种。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一幅世界地图。地上是水磨石地平,倒也非常干净。
“啊呀呀,我要不是亲眼所见,绝对不会相信这是我们市长的家,这么、这么、啊这么廉政。”包玉亭显得很崇敬地感叹着,想了半天竟选不出一个准确表达崇敬心情的词,于是就表扬市长是这么“廉政”。说话的时候,她早已解下围巾,露出两腮的肉,像是挂了两个扬州清蒸“狮子头”,随着嘴巴的开合一颤一颤的。
余仁笑了笑说:“农民伯伯说得好,‘小屋有暖气,大屋会拱风’,这房子蛮好。市政府安排了大套,我暂时还不想搬家,主要是没时间,怕耽误工作。再说,纵有广厦千间,我不过只要一张床而已,何必为房子忙来忙去呢。”
“啧啧啧啧啧,”包玉亭赞不绝口:“我今天总算亲眼看到一位真正的共产党高级干部了,我服了你啦!”
“什么高级干部,我不过是个相当于七品的‘芝麻官’。哎,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吧,我还要到丰洋给工人们拜年呢。”
“哦,是这样的。晶晶小姐在家吗?”
“在,她在睡觉。”
“晶晶夜里受了点惊吓,你知道吧?唉,这事叫人心里怪那个的。不过还好,幸亏这事我晓得的早,要不然怕有些麻烦。”
“怎么,你……”余仁有些惶惑。
“是这样的,余市长,那个梦青白,就是那个‘今朝不来明朝来’的神经病,他为什么要抢晶晶的包呢?”
“为什么?”余仁紧张起来。
包玉亭神秘兮兮地把嘴凑到余仁耳边,压低声音说:“晶晶包里有十万美金!”
“啊!”余仁不信,吃惊地睁大眼睛,“你有什么根据?晶晶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钱?”
“莫急,莫急。”包玉倒显出一种大家风范,慢悠悠地说:“钱从哪块来的,我不晓得,我也不问。只是这么多钱要是被外人晓得,怕要抓住做大文章。幸亏这芝麻丢在针眼里,无巧不巧这案子到了我儿子手里,给悄悄地解决了。”
“你儿子是谁?他又怎么解决的?”余仁有点急不可待了。
“我儿子叫洪尧,是交巡警中队副中队长。昨晚‘110’是他值班。发现晶晶包里有秘密,就把钱转移了。当时,他给晶晶写了张收条,答应替她先保管起来。今天把钱送还她。这样,晶晶才放心回来的,要不然,她现在能睡得着觉?”包玉亭边说,边从羽绒棉袄里取出两捆包扎得好好的美钞,摆到那木茶几上。
余仁简直惊呆了。十万美元,晶晶从什么地方得到这十万美元?又准备干些什么?他来不及思考,也顾不得身份,大步走到女儿房门前,把门敲得“乒乓”作响:“晶晶,你起来。”
“干嘛,人家一宿没睡,困死了。”晶晶在父亲面前,还有点撒娇。
“你给我说说,这十万美金是怎么回事?”
“啊!”晶晶一听“十万美金”,从床上一跃而起,趿着拖鞋奔出房间,“怎么?十万美金怎么了?”
包玉亭连忙拦住晶晶:“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大姐给你把十万美金送回来了,你别担心了。”
晶晶穿上大衣。余仁问女儿:“这钱是谁的?怎么到你包里?你跟这钱有什么关系?”
“哎呀,我早说过,这钱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亲戚的,朋友的。你还问,真是的!”晶晶一边说着,一边就把那两捆钞票拿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哎,晶晶,钱我交给你了,你得把我儿子给你写的收条还给大姐呀。”
“收条?”
“对呀,就是那只信佳呐。”
“噢噢噢。”晶晶赶忙从自己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取出洪尧给她写的那张收条。所谓收条,就是写在一只印有“丰洋市公安局”信封上的几行字。夜里在交巡警中队时,洪尧出门一趟,是到会议室去独自检查了晶晶的坤包,发现包里有十万美金,他深知这十万美金的份量,便急中生智,来了个偷龙换凤,取出现金,装进卫生纸,然后在信封上写了几行字,交给余晶晶单独过目,给余晶晶吃下了定心丸。因此,在扣押登记的物证上,自然就没有了这十万美金。
余仁一把从女儿手里抢过那收条的信封,展开一看,那上面写的是:“晶晶同志,十分美金由我代你保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讲,别自找麻烦,明天把钱送还你,我保证对你负责,对余市长负责。洪尧(代收条)”
余仁越看越烦,他咬着牙对晶晶说:“你得给我把话说清楚,这十万美金到底是怎么回事?”
包玉亭从中调停:“余市长,别难为孩子啦。这钱总归有个来处来,你以后会晓得的,何必苦苦逼着晶晶呢。”
游英男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没听明白什么美金不美金的事,只是觉得大年初一父女俩当着外人的面争执不好,就劝道:“是的,新年新岁的,别找不愉快。这位大妈说得对,过了今天,晶晶再告诉你又不迟。还是赶紧吃元宵,吃了元宵你去上班。”
正说之间,余仁的驾驶员小王到了:“余市长,给你拜年!”
余仁强装笑脸说:“小王,新年好,新年好。”
包玉亭从余仁手里拿过那只信封,又向游英男要了一盒火柴,当众把那只信封烧掉。余仁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添了一些黑色的纸灰。
游英男盛了几碗元宵,说:“快吃吧。”
余仁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说:“走,到丰洋去。”游英男还想再说什么,被余仁制止住:“我已和县里五大班子领导定好的时间,不能耽误的。你给我……”本来他是准备用一个“看”或“管”字,因为有人在场,他又改成一个“陪”字:“你陪着晶晶,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我。”说罢,领头出门下楼而去。
“110”的车也停在楼下,显然这车是专送包玉亭来的。余仁略一考虑说:“包大姐,我先走,你们在后面慢慢开。”
包玉亭心领神会,大年初一用“110”车,无论在市长前面开道,还是跟着市长跑,都不好,不知情的人们不知要发什么议论呢。
余仁的黑色奥迪车驶出盐海市的这座老家属区,向着丰洋市急驰而去。
六
余仁率领丰洋市的党政领导班子,到化工厂、农药厂、自来水厂、供电局、公安局等单位,给除夕夜坚持上班的一线工人,干部和其他值勤人员一一拜年,共贺春节愉快。
在公安局、余市长特意问了一句:“哪位是洪尧同志?”值班局长回报:“洪尧同志昨夜值班,值了一个通宵,今天休息。”余市长点点头,由衷地赞扬道:“公安干警真辛苦啊,广大人民群众在欢度春节,你们却在通宵值勤,你们是人民的忠诚卫士!市委赵书记在中央党校学习,眼下虽然放假,但他和其他同志一起去西部考察去了。临出发前,赴书记特地从北京打电话回来,要我代表他向大家致敬,向你们并通过你们向全市所有的公安干警表示最亲切的慰问!”
一阵热烈掌声。
前后大约一个小时,大队伍的节日慰问工作结束。余仁让驾驶员小王把车开到宾馆。他让宾馆负责人把昨晚现场执勤的两名保安找来,询问一下现场情况。两名保安都是去年才退伍的战士,一名叫龙其兵,一名叫傅小强。据他们两人回忆,当时听到余晶晶呼救,龙其兵首先冲上去,从梦青白的手里往下夺包,但没有成功。傅小强赶过来帮忙,两个人都没能夺下包来,那梦青白把余晶晶的包揣进了自己的怀里,三个绞成一团,推推搡搡不知怎么的,那梦青白的身子朝前一挣,一头就撞向了对面开来的轿车。
余市长点点头,赞许地说:“你们做得对,见义勇为,应该表扬。退伍不退色啊,不愧是人民解放军这座大学校里培养出来的好战士,好同志。希望你们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两位保安“啪”地一个立正,向余市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首长鼓励!”
离开宾馆,余仁又赶往县医院急救中心,他要看一看梦青白的伤势到底如何。
梦青白被安置在一间密封的抢救室里,正在接氧气。值班的一位老医生告诉余市长:“这人经过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抢救,呼吸终于恢复了,但极其微弱,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根据目前情况来看,似乎神经系统已经受到致命的创伤,颈部和四肢关节都已麻痹,估计即使死不了,也是一个值物人。”
“这么严重?”余仁的心往下一沉,他叮嘱医院的负责人:“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伤员的生命。”
听说市长来了,在场的梦青白的家属亲友们围过来。领头的一位年纪已经不小,头上戴了顶翻毛狗皮帽子,身上穿了件军绿色棉大衣,脚上穿了双踢倒山的绵羊皮里猪皮面的大头鞋。他迎着余仁拱一拱手:“余市长,我给你拜年哪。”余仁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人,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向大家一起拱拱手:“我给你们大伙拜年。我这个市长没当好,新年新岁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市长客气了。话不能这么说,这种事防不胜防哪。再说我这兄弟自己有责任嘛,也怪我们没有好好地看住住,除夕夜里让他出来游魂,唉,别提了。现在只求市长把他救活,能有口气就中。”那穿军绿大衣的老年男子说着说着,竟抹开了眼泪。
这情景很让余仁感动。这是多么讲情讲理的人哪!余仁上前握住那人的手说:“别难过,我们会全力抢救梦青白的。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哥哥,我叫梦青黄,今年六十六岁。去年春天,市长还给我发过奖呢。”
“噢”,余仁一下子想起来了。梦青黄是全国植棉能手、劳动模范,全县农业结构调整“状元”。他种的反季节蔬菜,亩效益超过一万元,去年市里开表彰会,余仁亲自为他挂过大红花,发过大奖匾。余仁没有想到梦青黄就是梦青白的哥哥。明白了这层关系,余仁心里倒踏实起来:有这样的亲属,梦家不会借故生事,向政府、向他这个市长施加更大的压力了。
正想着,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个老妇人,看样子也有六七十岁。她拄了根拐杖,脚一跛一跛地走到余仁面前:“你是市长?不错,我天天在电视上看到你。告诉你,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子,你不要想一手遮天就这么拍屁股走人。你要赶紧下命令把凶杀抓起来。我们梦家也不是没有硬铮人的。要上北京上北京,要上南京上南京,就凭我老太婆和你手搀手一块去,不打赢官司我头朝下从北京回来。”
余仁有点吃惊也有点糊涂:“这位奶奶是……”
梦青黄把老妇人挡在一旁,抢前一步说:“她是我老太婆。她不了解情况,市长不要见怪。”说着,他又招呼旁边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晓晓,快把你妈带回去。”
老奶奶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把拐杖在水呢地平上敲得乒乓作响:“哪个敢拖我!你们梦家全是孬种,媳妇跟人家路了,男子汉又被人们打得快死了,居然还没得一个人出头。看见个市长就像哈巴狗见了主子,一个个把尾巴直摇,摇什么东西!他这么个市长,难不成比那个胡长清还大?比陈希同还大?比成克杰还大?难不成他还是李洪志?”
“哎呀,这是哪码对哪码?你满嘴里嚼的什么倒头瘟蛆唷!”梦青黄急得光搓手,看看止不住老太婆,回过头来劝余市长:“市长你还是走吧,别惹她,她是高压血,还练过那个倒霉的法轮功。”梦青黄把“高血压”说成“高压血”,余市长哭笑不得,再听说这老奶奶还练过法轮功,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一种滋味。他此时的最佳选择就是退步抽身,走。
余仁大步朝外走,梦青黄的老婆还坐在地点泼泼嗤嗤地吵。梦青黄让儿子去送送市长。
余仁对梦晓晓说,你就不要送我啦,把你老娘照应好。
梦晓晓说,不关,我娘腿脚不方便,坐下地没人拉她起不来,顶多就是发发疯骂骂而已。
余仁觉得这小伙子很有特点,人长得五大三粗,却取了个女性味十足的名字,说起话来也慢声细语,像个羞答答的姑娘家。余仁问:“你这名字谁起的?”
“先是我娘。生下我的时候,娘说,名字起个贱些好养,就叫小小吧。后来我上学了,我的叔祖父给成拂晓的晓,晓晓,和小名儿音同字不同。”
“哦,梦青白的老母亲,也就是你奶奶还健在吗?”
“在,活得精神呢,就是腿脚不灵便,出不来门。”
“梦青白出事,你奶奶晓得吗?”
“不晓得。这事哪能让她知道,全家都瞒着她。她也好瞒,一哄就信,几十年都这样的。”
“走,上车,带路,去看看你奶奶。”余仁本来想直接回盐海,到了医院大门口忽然改变主意,让梦晓晓带路去梦青白的家。
梦青白的家在丰洋城郊东南角上,这里有一个直径300米左右的园形土墩,土墩比四周约摸高出一米五左右,形同一座土碉堡。土墩上长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据说,这时梦家第一代移民在此栽植的,照此推算,树龄当在300岁。本来平田整地时要把这墩子推平。后来县文化馆的同志联名向当时的县政协提出议案,认为这棵树是丰洋历史见证者,在丰洋,它应该被作为文物保护起来,于是,这棵银杏树和梦家墩一起被保留下来了。
银杏树下,盖有三间小瓦房,红砖红瓦,还比较新。室内没有地平,有两根粗大的树根从屋子地下的东北角朝西南角斜斜穿过。梦晓晓说“我是搞工程的,本来给奶奶铺个地平是小事一桩,可奶奶不许。说这两条树根是龙脉,好比长江黄河,从屋中穿过,能保佑子孙后代升官发财,要是用水泥把它们盖住,会闷死地下的龙,对后人不利。”
余仁会心地笑了笑:“难为老人家一片诚心。她人呢?”
“肯定在房里呢。”梦晓晓走进屋里,叫了一声“奶奶。”
“哎”。西房里很脆蹦的一声应答,随后,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双手撑着板凳挪出来。老太太一头稀疏的银发,编成一根细细的辫子,盘在头顶,特别惹眼的是那辫梢竟是一节红绸。而身上穿的对襟棉袄,也是红涤棉面子,一条黑直贡呢裤子,裤带也是一段红布做的,棉袄下摆左侧还露出一点红布头来。这副有点古怪的装束,让余市长感到有点惊奇。若不是亲目所睹,他决不会想信自己治下的丰洋市民中还有这样带有清朝遗风的人物。
梦晓晓仿佛明白了余市长的心里,解释道:“我奶奶喜欢红色,说穿红的、戴红的能使自己眼亮。共产党坐天下就是因为打的是红旗,天下一片红,人人眼睛亮,亮眼看江山,这江山就坐得稳。”
余仁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上前躬身说:“梦老太,您好啊,给您拜年啦。”
梦晓晓连忙补充介绍:“奶奶,余市长看你来啦。”
“市长?不得了,七品官,七品官,给我拜年折我寿呢。不能不能,快请市长坐。晓晓,烧茶。”老太太显得有些惶恐。
余仁摆手制止了梦晓晓,自己搬了张短板凳坐到梦老太对面,和梦老太拉开了家常。
“老人家今年高寿啊?”
“小呢,才九十二。”
“啊,快一百岁了,世纪老人哪,等您过一百岁时,我来给您老做生日,磕寿头、喝寿酒、吃寿面。”
“这哪块敢惊动市长呢。你们哪,国家大事一天到晚还不够忙么。就说我家梦青白吧,在什么无影灯厂担任一个小科长,就成天忙得不归家了……”
“无影灯厂?”余仁有些惊疑,朝梦晓晓看看,梦晓晓连忙摇头摆手,示意余市长不要追问。
提起自己的小儿子梦青白,老太太是满脸的自豪,告诉余市长,梦青白青年时候就是全县有名的“学雷锋标兵”,后来安排到县无影灯厂当工人、技术员、设计室主任、业务科长,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如今是天天加班,除夕晚上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这孩子不愧是老梦家的子孙,是梦家祖坟上长了棵大蒿子,才有这样的好后代……
梦老太越说越兴奋,余市长越听心里越沉重。说着说着,梦老太忽然打住话头,挪着板凳进了房。
梦晓晓赶紧附在余市长耳边说:“我青白叔出事,奶奶一点都不知道,全家人都瞒着她。连我叔脑神经问题有多严重奶奶都不明白,还一直以为我叔在无影灯厂上班呢。其实,无影灯厂早倒闭三四年了。”
房里一阵窸窸地响,像是老人在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梦老太拿着几样东西又挪出了房门。
“余市长,你看,这是我儿子头一回得的奖品。”
余仁从梦老太手里接过一件折迭得很整齐、压得很平的棉汗衫,扯开一看,那汗衫上印着个大红“奖”字。汗衫整体已经有点发黄,是16支纱的粗纺产品。
把汗衫全部抖开的时候,里面“啪”地掉下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梦晓晓连忙弯腰捡起:“这可是我奶奶的传家宝呢。这照片上的小伙子就是我青白叔,这女的差点成为我婶妈。”梦晓晓边说边将照片传递给余市长,还指点着照片上的人相。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汗衫上依稀可见一个“奖”字,是梦青白。女的拖着两条长辫子,好像正在向梦青白递上一碗茶。这面孔,这身影何等熟悉!极像女儿余晶晶,不,是晶晶的妈——游英男!
看着看着,余仁忽然往起一站,双眉紧蹙就往外走。梦晓晓有些不解,忙问:“市长你?”
余仁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回头对老人说:“梦老太,我有点事先走,改天再来看您。”他又叮嘱梦晓晓,“你们全家一定要把老太太照应好,让老人安度晚年。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这话声音不高,但还是被梦老太听到了。老人很激动,连声说:“没有困难,没有困难,这几十年,我家的日子是吃着甘蔗上楼梯,节节甜,步步高,笑还笑不过来呢。”
七
奥迪轿车飞奔在通往盐海市的一级公路上。余仁坐在车内,把头斜靠在后座上,闭上双目,似乎在养神。余仁在车上有闭目养神的习惯,作为一市之长,虽不是日理万机,也算得日理千机、百机的,很忙、很累,上车打个盹就是最好的休息。驾驶员小王是个机灵的青年,他了解市长有在车上打盹的习惯后,特意办了一床厚实的毛巾被放在车上,好让市长睡觉不着凉。今天,余市长一夜没睡,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沾牙,又饿又冷又困。可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他的眼前跳跃着的是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是照片上两个年轻人。不,更确切地说,是那照片上那扎辫子的姑娘在他眼前跳跃……
那还是一九七O年春夏之间。才有一年半军龄的余仁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小海岛上守灯塔。说是小岛,其实就是海里冒出来一堆大礁石,周围兜一转不过几百米,老兵形容它小,说在这里解一泡小便可以尿三圈。但这里位置非常重要,是长江口到杭州湾之间海上一座重要航标,没有它,海轮就容易触礁,航海就没有保障。因此,部队决定派一个灯塔班驻岛值勤。说是灯塔班,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班长,是一九六八年入伍的老兵,安徽肥西人,叫章元朱,这名字很好记,把明太祖朱元章的姓名倒过来就是了。还有一个战士就是余仁了。不,不叫余仁,余仁那时叫余党恩。余仁出身很苦的,出生几朝,就被父母放在一只大木盆里,顺流从淮河里漂下来。有一对渔民老夫妇,在淮河里打鱼为生,无意间发现了这木盆和木盆里哭得快要断气的孩子。老夫妻俩把孩子抱回去喂养。两年后,老夫妻双双亡故。这孩子又成了孤儿。地方政府把这孩子送进了孤儿院,为他起了个名字叫党恩。党恩不知自己姓什么,上学的时候就很为难。老师知道他的身世,是捕鱼的老夫妻救了党恩。老师就说,姓渔吧。可不知道百家姓上有没有姓“渔”的,老师又说,那就姓余,新中国嘛,人民生活年年有余么。余党恩的姓名就这样定下来了,参军、入党都用这个姓名。而且这个姓名如同一张红色政治通行证,让余党恩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始终成为明星。一直到粉碎林彪反党集团的时候,社会上有人提出要肃清林彪余党,大家发现“余党恩”这名字有些问题,“余党”还有“恩”?对谁有恩?余党恩也觉得自己这姓名罪大恶极,必须改。团政治处的一位干事给他出了个主意,改名叫余仁,这“仁德”字是“二人”组成的,可以让他记住两位老人救自已的恩德。而“仁”又正好记伤痛了渔家二老仁慈的心怀。报告打上去,部队就批了。刚批下来,同意余党恩改名叫余仁才两天,又发现新的政治问题。原来,批林彪是和批孔子一起搞的,这场运动叫“批林批孔”,而“批孔”的核心是批“仁”,说孔老二的“仁义道德”害了中国几千年。余仁再打报告改名,组织上不同意了,说你一个战士怎么几天改一次名字,又不是舞台上的演员,一场戏演几个角色。余仁就余仁吧,“余仁”和“渔人”偕音,正说明你是劳苦出身,不忘本呢。于是,余仁这名字一直沿用到当市长,而且还会用下去。这是后话。
还是回到余仁和章元朱守卫灯塔的礁石上吧。那时,这里有一座工事,像座土炮楼,上下两层,石头垒的,底层搁两张行军床,空间不足两米高。人住在里面不能把双臂抬起来伸懒腰的,手臂抬快了会被楼板碰得生疼。楼板是一寸多厚的松木铺的,有一架小梯上下相连,从一个二尺见方的小洞爬上二楼,就可以巡视小岛周围的海域了。那灯塔就在小岛的制高点上,白色的塔身,塔顶上有航标灯,天一晚就忽闪忽闪地亮。有时下雾,海上能见度低,这灯白天也亮。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关,就由这两位军人控制。
一天清晨,天气很好,余仁在二楼值班。他拿上只望远镜搜巡着四周的海面,只见有一艘很大的客轮正在向南行驶,他知道,那是上海开往宁波的客轮,刚从灯塔旁边驶过,他先前还听到汽笛声。轮船上的人对航标上值班的军人很尊重,每次经过这里总要拉三声汽笛表示敬意。看完远去的客轮,余仁把目光收到小岛脚下,忽然,他屏住了呼吸,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一个人在往礁石上爬!是特务?那是“备战备荒”的年代,军人的警惕性特别高。他赶快爬到底层,紧张地说:“班长,有情况”。章元朱接过望远镜登上二楼,看到脚下一块碓石边,斜躺着一个女人——也可能是一具女尸,因为她一动不动地匍匐在一块灰白色的礁石上。
“走,带上枪,包抄过去。”章元朱挥一下手,果断地命令着。
两位军人猫着腰向那女人或女尸包抄过去。章元朱端着冲锋枪,余仁端着支五六式步枪,刺刀在朝阳映衬下闪现着凛凛寒光。拢共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两位军人很快就接近了目标。
“不许动,举起手来!”章元朱从礁石后面一跃而起,一声大吼,把冲锋抢黑洞洞的枪口直抵那女人或女尸的后脑勺。这很像一部捉特务的老式电影镜头,两个守礁的战士生擒一个偷渡的女特务,嘿,多带劲!
只可惜,不要军人命令“不许动”,那女人已自“不能动”了。章元朱看那女人一动不动,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的。他继续端着枪,朝余仁努努嘴:“检查一下。”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余仁只好去检查那女人或女尸的情况,先试鼻息,好像已经没有呼吸,拉她的四肢,有点僵硬,但还能弯曲。
“听听她的心脏还跳不。”章元朱继续命令。
天哪,这里又没有听诊器,听心脏跳不跳,怎么听?
“把她身子翻过来。”
余仁服从命令听指挥,把女人或女尸翻了个身,这时可以看清这女人或女尸的面貌了。她长着一幅瓜子型脸,一只挺拨而端正的鼻子,两片不算厚的嘴唇有些微微翘起,青紫,脸上全无血色。留着两条粗粗的短辫,发梢已经散开,发质很好,略粗,但不硬,鸟黑。上身穿着大红底夹黄色的横纹的粗毛衣,毛线其实是自家纺成的粗棉线。一条藏青色涤棉裤子,里面衬的也是一条棉线织成的毛裤。
“听哪,听听她的心脏还跳不跳。”
没有办法,余仁只好半跪在石头上,把自己的耳朵凑向那女人或女尸的胸脯。
“心在跳,跳,她没死。”余仁站起身来,“班长,怎么办?”
“背回哨所,抢救。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章元朱很果断。
背人的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余仁肩上。章元朱把那女人(已证实不是女尸了)拖到蹲着的余仁背上,再把余仁拉站起来,然后说:“背好了,走。”
余仁长大成人后,第一次背一个女人,胸腔里觉得有股什么热气拱了几下,但随即又镇定下来,一边走一边想,假如这是个女特务怎么办?会不会像白骨精变化成人形让孙悟空背,然后突然作起怪来……
好在班长章元朱也有很高的警惕性,他不像唐僧那么轻信别人,手里端着冲峰枪,子弹推在膛上,如果这是个装假死的女特务,一扣板机她就报销了。
两个军人把这昏迷不醒的女人弄进他们居住的“炮楼”,放到余仁的床上。
女人的衣服被海水泡得透湿,必须换掉,否则,时间长了,冻也要把她冻死。
章元朱从自己的木箱子里找出两件军用棉毛衫裤,命令道:“给她把湿衣服换掉。”
“这……”余仁面有难色,“怎么换?我不会,班长你来吧。”
“不行,你换。”章元朱的口气依然是命令式的。“你不要瞎想,这是实行革命人道主义,懂吗!怕看到什么是不是?你把她身子翻过来,脸朝下。对,先给她脱衣服。”
余仁的手颤抖,有点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又把那女人的上衣脱去,眼前白花花一片,余仁的眼睛立即发生散光现象,仿佛只看见一团白色雾汽,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把头转向一边,喊道:“班长,快,快拿被子盖上。”
女人身上有了被子覆盖,余仁视觉恢复正常。但操作起来更困难了,全靠双手在被子底下摸索。
有破洞的尼龙袜,打补钉的短短裤头,一件件被掏出被窝。
在给女人穿衣服的时候,余仁又一次发生“触电”现象,他的又手碰上了两团软绵绵的东西,那东西是男人身上没有或者说是没有那么大,那么软的。女人浑身冰凉,那两团绵软的东西却还有些暖气。余仁浑身灼热,两手直颤,满头大汗。等到为那女人换好衣服,自己浑身都被汗水透湿,内衣全粘在身子上。
章元朱把煤炉提过来,炉子上烧着一壶水,水烧开了却不灌,任由它热汽喷发,这岗楼空间很小,室内如同浴室笼罩着温热的雾气,温度很快升上来。他又命令余仁用热毛巾焐在女人的脑门上。他拿军用茶缸倒了点开水,又让余仁给女人喂。
余仁服从命令听指挥,机械地做着这一切。当他用汤匙给女人喂水的时候,那女人的嘴翕动了一下,居然咽了下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有一个小时吧,那女人醒了。她慢慢睁开眼看到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黄衣服、黄被窝,身旁是两位身着军装、缀着红领章红帽徽的战士,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碰上什么人了。她想拗起身来,但浑身发软,没有成功。
余仁发现这女人活转过来,欣喜地大叫:“班长,她醒了。”
章元朱则很冷峻地观察着这女人的举动,一言不发。
这女人想说什么,张一下嘴又止住了。忽然,她一阵抽搐,喉咙里咕噜咕噜作起响来。章元朱眼疾手快,拿一只脸盆放到床边。那女人嘴一张,吐了半脸盆污物,那污物的主要成分是海水。
吐完了,女人才舒服一点。但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默默地淌眼泪。
女人一天没吃东西,余仁有些焦心思:“班长,她要是饿死了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章元朱没好气地回答,这回答比不回答更坏。
“晚上怎么睡?”余仁还要请示班长。
“你睡你的。”
“那人可睡在我被窝里呀。”
“……”
确实是个难题。鲁滨逊漂流到荒岛上遇到了星期五,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怎么吃怎么住那只要达成“双边”默契就成。现在两个解放军战士当中插进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性,住地又如此仄逼,而且军人还有军人的任务,对这突如其来的女人,既要给她吃住——救活她就不能让她冻死饿死,又要对她加以队备——万一这是个女特务来破坏灯塔怎么办?必须严加防范。
章元朱从中午就开始考虑如何过夜的事,一直到天黑才想好方案。他命令余仁:“把武器都拿到楼上去,今夜我值通宵,你睡我的床。”
“我……我和她面对面睡?”余仁急了。
“这怕什么?还有我在楼上嘛。”
“班长,我站哨,你睡觉。”
“服从命令。”
“呃……是。”
章元朱穿着军大衣,在楼上值班。余仁睡在班长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半夜里,他听到那女的又抽泣起来,忍了几十忍还是忍不住说道:“同志,你得开口说话呀。你……”
“嘭”一声,章元朱在楼上跺脚了:“不许称同志。她是什么身份还没搞明白呢。”
就这样,熬过了第一夜。第二天,三个人全都成了红眼。
早晨起来,余仁熬了几碗粥,也给那女人盛一碗。女人仍然不肯吃。
章元朱忽然厉声喝道:“不要给她吃,马上发电报,让团部派船来把她押回去审查。”
这一招还真灵。那女的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扑通”往地上一跪:“解放军同志,求求你们,别送我走。你们要是送我走,我就去死,还去跳海。”
余仁一听,傻了,这女子的口音和自己的乡音如此接近,忙问:“你是什么地方人?”
女人如实说:“丰洋县梦游公社梦游大队人。”
余仁知道,那地方和自己长大的老家淮水河相隔不过百公里。叙起来应该是老乡了,这样,谈话就容易多了。
……
“嗤——嘎,嘟嘟。”刹车、鸣笛,到家了。余仁从回想中惊醒过来,招呼驾驶员:“小王,上去坐坐,就在我家吃中饭吧。”
“不了,余市长,我回丰洋去给老爸拜年呢。您用车随时呼我。”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6-4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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