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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朱瑞明来到市中级人民法院，刚上台阶，一个年轻人向他打招呼：“喂，是瑞明吗？”听到这招呼，朱瑞明感到很意外。声音不熟悉，面前的年轻人也不熟悉，仔细地看，似乎又有些面熟。
“还真是瑞明。”那人高兴起来，走到跟前，说，“你不认识我啦？想一想，咱在初中一个班。我坐最后一排，你坐倒数第二排。”
“哦！”朱瑞明恍然明白，“是梁骥才啊！骥才，真巧，在这里碰上了你。你来这里有啥事？”
“你来这里有啥事？”梁骥才不回答问题，而是径自向朱瑞明发问。
“我代理一个案子，在下面输了。现在来市里上诉。”
“要不要我帮你办理？这样也许会快一点儿。”
“不用了。”朱瑞明还不知道梁骥才做什么工作呢，人家提出帮忙，大概只是出于礼貌，真让他来办理，说不定会更麻烦，所以，朱瑞明谢绝了，“又不是啥大事情，一会儿就能办好。”
“那你就先办理上诉的手续。这会儿咱都有事，没时间说话。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俩再好好地叙叙。”
“那好吧。你也忙去吧。中午见！”
进了法院的大厅，两人分手了。梁骥才拐往另一个方向，朱瑞明上三楼办自己的事。如果一切顺利，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办好。可是，一切都不顺利。先是等人，8点上班，等到将近9点，那位法官大人才来。来到办公室就是打电话，十几分钟通话结束，刚挂上，又有电话打进来，就接电话，说了十几分钟，终于说完，挂上电话，就是打水，用电水壶烧开水，等待水开的空挡里，打扫地面，整理桌子，擦拭用具。这些还没有结束，水就开了。于是，泡茶、冲豆奶粉、拿出小点心，慢慢地吃早饭。来办事的人越聚越多，急匆匆走进屋，见此情景，都敛声屏气，个别性格非常开朗的，就说句风趣的话，轻松一下气氛，以使那法官吃快一点儿。
终于，他吃完了，收拾好了面前的一应物什。“排队。”这是他今天上班后对被接待者说的第一句话，好象没对着谁说，又好象是对着所有的人说的。面色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谁先来？”说第二句话的时候，眼皮依然没有抬一下，仿佛是对着桌子说话，但大家知道，他是对屋里所有人说话。于是，大伙乱纷纷地拥挤着，争着把自己的材料塞到那法官的手里。
法官的工作很细腻，一份材料往往要看好几分钟，有时还要提出许多的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弄得递材料的人千万分的紧张，生怕哪个问题回答得不恰当，事情就此搁浅。
屋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氛。在这燥热中，朱瑞明终于把材料交上去了。很简单的一个上诉案，花了一个上午。他刚走出法院的大门，换上一口新鲜的空气，手机就响了。是梁骥才打来的，他按照电话中的指点，找到了一家饭店。梁骥才就在大门口等着。
进了包厢，俩人坐下。简单地点了菜，开始叙话。
“从初中毕业，到现在已经有11年了。时间可真快。”朱瑞明说。
“是呀，就是快。”梁骥才说，“那时候咱还都是小孩子，现在都是大人了，还有些老相了。人家都说我老相。你刚见到我的时候就认不出来了吧？”
“是的，要不是你先打招呼，我怎么也不敢认你。其实，我也有些老相，只不过你的眼力好，一下子就能认出我来。”朱瑞明喝一口茶，继续说，“岁月不饶人啊，转眼工夫，咱们就告别了少年时光。”
“少年时光是美好的，无忧无虑，放纵任性，天天玩得天昏地暗，却就是不知道读书学习。现在想来，那时候浪费的时间也太多了。”
“青春年少，多玩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你当时知道用功，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我们几个就不妙了。初中没有好好学，考上高中后，就得多花工夫补课，结果，三年下来，只觉得很累。那么累，高考也不理想。”
“理想不理想的，考上就好。”
“你到挺豁达的。”
“不豁达又能咋样？”朱瑞明心事忡忡地说。
“看来你是有心事。有啥麻烦吗？今天早上不便问，现在咱俩可以好好聊聊了。”
“说起来也没有啥，就是一个小官司。”
“是代理的官司？你是律师？”
“是的。”
“律师碰上官司，很正常。”
“可是，这个官司很不正常。本来，就是二亩多地，事实也就明摆着，可就是打不赢。在整个案子的进行中，我觉得自己陷入一个莫名其妙的阵势，人家设计好了圈套，就在那里等着我去钻，结果我还就是钻进去了。等我发现中了圈套，想反击，却根本找不到用力的地方，也就是说我想出拳打人，但找不到要打的人在那里。”
“你也知道的，在咱们这个地方，法院不是只讲究法律，它更讲究人事关系。”说着话，菜上来了，“来，边吃边聊。”
“你说对了。这次我的对手大概就很有背景。”朱瑞明端起梁骥才倒满酒的杯子，举起来，说，“喝吧。”
“我猜也是。”俩人各自喝下半杯啤酒。
“据说，可能和县里的宣传部副部长有关系。”
“你说的是许传忠？”
“就是他。”
“那你算是碰上对手了。”梁骥才举起杯子，说，“干！”
俩人一饮而尽。
“你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梁骥才吃几口菜，接着说，“在咱们县里，有这样一种说法：许传忠吃人都不吐骨头渣。他的歹毒可想而知。”
“可是，他的群众印象很好的。在县里，大家都是知道许部长很不错的。”
“这就是他的高明处，也正是他的阴险、狡诈之处。”梁骥才倒上酒，说，“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他在下面当镇长的时候，正赶上统一规划镇里的街道。本来说好的拆除旧房子后，门面房一律盖二层的楼，有钱就盖，没有钱就把地皮让给别人。镇中心路口上的那片地方算是黄金地段，原来的人家扒掉旧屋后也有能力盖新楼。可是，许传忠的小舅子看上了那片地方。许传忠就说，为了保证门面房尽快地、统一地盖起来，要求凡是要盖门面房的，必须拿出足够的现金，并在镇政府领导的‘街道规划指导小组’那里登记在册，而且，谁的钱多谁就有权挑选自己喜欢的地段。那个领导小组的组长就是许传忠他本人。谁登记的现金能有他小舅子的多呢？有镇政府撑腰，谁也比不过他。结果可想而知，他小舅子得到了那片黄金宝地。原来的人家不服气，就到县里去说理。县政府也去了，县委也去了，县人大也去了，连法院都跑了好几趟，结果都是一个样。许传忠当着许多人的面对那一家人说：你说去吧，别说到县里，就是到市里、到省里，你也说不过我。那家的男人果然就到市里去说理，却不知怎么地就出了车祸，给轧死了。女人听到消息，一病不起，没过半年也死了。”
“象他这种人，为什么还能升官呢？”
“官员是升是降，不是老百姓说了算，是上级有关人员说了算。你知道许传礼的老丈人是谁吗？”
“不知道。”
“告诉你，就是已经退休的人大主任‘孟鼻子’。孟鼻子是老革命、老八路，据说打江山的时候多次负伤，鼻子也给子弹打塌了。人家是革命功臣，影响很大的。我还告诉你，许传忠娶孟鼻子的闺女还有一段故事呢。”
“啥故事？”
“孟鼻子的闺女长得很丑，腰粗得象水桶，人称‘孟大腰’。那许传忠是当兵出身，入伍前在家里已经定了亲，说好了退伍后就结婚。那女孩长得十分俊俏，但家里没啥背景。许传忠退伍的时候，去县武装部办理手续，恰好被孟鼻子看见了，孟大腰也看见了，爷儿俩都相中许传忠是个人物，于是就叫人向许传忠传话，如此如此，许传忠自然心领神会，就说自己还没有定亲，愿意在孟老爷子跟前尽孝。这样，许传忠就成了老革命的乘龙快婿。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了许传忠选择孟大腰确实是明智之举。有孟鼻子这把伞罩着，许传忠可谓青云直上。而且，不仅他本人吃得开，家里的三亲四故，在他们村也是威风八面。”
“原来如此。”朱瑞明喝一口酒，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许传忠并不满足于镇长，用了一个小计谋就把原来的宣传部副部长弄下去了，自己坐了那位置。原来的宣传部副部长就是我哥。从这一点说，我和许传忠有不共戴天之仇。”
“哦，原来是这样。既然他不能满足于镇长，自然也应该不会满足于副部长。”
“是呀。再过两个月就要进行换届选举了，我听说许传忠正在为‘转正’的事做准备。不知道这次又是谁要中他的暗箭了。”
“县里的各部委就那几个正职，不是张三，就是李四。”
“我感觉着，一般的部门许传忠还看不上，他要谋取的肯定是很吃香的部门。”
朱瑞明心里一激灵，问道：“你看人事局是个什么样的部门？”
“人事局管着全县的所有干部，算得上是要害部门，许传忠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哦！”朱瑞明若有所思，又端起杯子，说，“来，喝。”
俩人喝几口酒，吃了几口菜。朱瑞明问：“咱俩说到现在，你还没有回答我一开始就问的那个问题。”
“啥问题？”
“你现在干啥工作？”
“我在市人大上班。”
“你刚才去法院干什么？”
“你有点儿象审问。”
俩人不禁笑起来。朱瑞明说：“我只是问问，想问清楚一些。说不定你能帮我一个大忙呢！”
“我猜着也是。你是律师，靠跟法律打交道吃饭，跟法院关系密切。我人在人大，却兼任法院的执法监督员，跟法院也是有瓜葛的。你有啥事，直说吧。”
朱瑞明不想说，他一向反感官场里的勾心斗角，不愿意借助官场来影响自己的案子进展。他自认为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律师，应该和官场保持相当的距离。可是，现在他手里的这个上诉案很有可能输掉。对于律师来说，输官司并没啥了不起，主要是看怎样输的。然而，这个案子要是输掉了终审，那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就会失去土地，地痞恶霸的气焰也会随之更加嚣张。还有一层，这个土地纠纷案的结果，可能会直接影响到胡晓月的那个案子的结果。他隐约地感觉到，许传忠在这俩案子中都是起重大作用的人物。对付许传忠这样的人物，光凭几句法律条文，只靠一二个律师，显然是不够的。既然梁骥才也有深仇大恨，不妨拉个统一战线。
“骥才，我可对你说了。”朱瑞明就把土地纠纷案的大致情况介绍一下，说，“案子牵扯到许传忠的干弟弟，关系着许家在地方上的威望，所以，他肯定会不遗余力。就这么打下去，我担心许传礼要输掉官司、丢掉土地。”
“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块地属于许传礼吗？”
“有。”朱瑞明语气十分肯定，“土地承包证书就能证明一切。退一步说，就算这个官司打输了，许传礼要不回那块地，虽然事实上许传信占有着那块地，但在法理上说，他永远都是非法占地。”
“好，只要证据能站住脚，咱就争取打赢它。”
“这事就拜托你在这里打点，需要钱就说一声。”
“咱俩不客气。来，喝！”
“还有一件事。”朱瑞明停顿下来，象是征求意见的样子。
“说吧。”
“你可知道，咱们县人事局长的女婿死了？”
“我听说一些。听说死者的家属产生了怀疑，要打官司。你是不是要做哪一边的诉讼代理？”
“暂时还没有。说不定啥时候我就成了被告的代理律师。”
“你的生意很红火。”停一下，梁骥才若有所悟，说，“刚才咱们说到许传忠的时候，说起过人事局长的位子。你现在是不是怀疑许传忠会借此机会暗做文章？”
“是的。”朱瑞明点点头，“不过也只是怀疑，也没啥东西能够证明许传忠确实插手此事了。”
“预先防备一手总是没啥错的。象许传忠这样的人，你就是时刻提放着他尚且不保险，说不定啥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吃他的亏。”
“有道理。”朱瑞明情绪很好，“这趟来市里真是收获大大的。以前我好象是在黑暗中摸索，每一步都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今天经你一说，许多事情都豁然贯通了，我终于明白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阵势当中了。来，干一个！”
“干！”杯子相碰声音很是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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