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永无休止的怀疑和争论把爱耗尽,相爱的人便走向不同的归宿,无从挽回。
离开峰岸的第三天,电话突然打不通了。
薇坐立不安,总有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就传来了北海道积丹町的积丹岳山顶发生雪崩的消息。一人死亡,六人失踪。
峰岸,在失踪名单上。
冬季登山本来就是件很冒险的事。虽说其乐趣在于向上提升体会征服的快乐,但那只是指在不出事的情况下,在幸运的时候。不幸的时候,登山者们更像是一群过度饱食而不安于室的冒险者,在雪盖暗藏的山顶,顶着猛烈的山风,穿梭攀爬在冰瀑和冰挂间,为这世界不时增加征服死亡或被死亡征服的新事故。
这类事故虽每年发生,但仍不能挡住登山者们的脚步。
得知出事的消息后,薇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熬过了这一天。
只要一想到峰岸现在正被埋在冰雪里,下落不明,她就心如刀绞,不得安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表面上她虽佯装镇定,不想在Kitty面前显得精神崩溃,但她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恐惧和担忧的心思差不多已把她折磨得憔悴不堪了。可她也抑制不住地怀着一种侥幸的想法,想象着峰岸会在下一刻马上就能打来获救的电话……
手机几乎一直握在手里,一整天究竟打过多少电话,焦急地询问救援进展,薇已经数不清了。她只知道峰岸的父母正赶往事发地,峰岸的父亲在电话里安慰她说,救援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如果她也想赶去事发地,他们会派人尽快为她安排行程。
虽然,薇一直都清楚地听到峰岸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在电话那一头极近恶意的话语,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她要去!
放下电话,薇心上似乎得到一丝安慰。峰岸一定会及时得到救援的,一定会……
此时已是半夜,毫无睡意的Kitty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却始终没开口,想说几句安慰薇的话,可大多时间里,她反倒觉得她自己更需要别人安慰。
房子里,便只是出奇的安静。Kitty的眼睛跟随着薇的每一次移动。无论如何,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和薇一起出发,赶往事发地。
我们是如何在恋爱的过程里逐渐失去了相爱的喜悦?对彼此的变化显得迟钝而呆滞?甚至不再对简单的相守心存感激?而是慢慢陷进成人世界的压抑和迷茫里?
迷茫……
薇躺在积满白泡沫的浴缸里,重复着迷茫两个字。心像是被剜掉了似的,剧烈地痛着,却又怎么也无法喊出声来。任凭内心的痛苦飓风般肆虐,无时无刻地折磨着精神上最后的安定,她也无法找到任何方式,将这痛苦宣泄出去。
水滴从水龙头上一滴又一滴坠进白色的泡沫,计时般无情地将时间流逝。
白色的泡沫,像连绵的雪山,让人的思绪逐渐坠入令人绝望的联想里……
峰岸,你在哪儿?
是要这样失去你了吗?
为什么要用这么残酷的方式离开?
薇不敢再问下去。峰岸决定去登山时,明明问过她是不是要一起去,但她拒绝了。
不是真正的拒绝,而是因为她当时在猜疑,所以拒绝了。
现在,峰岸不在身边了,她心里想到的竟全是他身上的好。
他的体贴,温柔,他的细心,浪漫。他为她手绘的卡通总会在最后出现“我爱你”的字样。无论工作有多忙,或者有多少应酬,他总会先送她回家,让她按时吃到可口的饭菜。他从来都不会责备她,无论她做什么,他总是尽最大的能力去支持她,帮助她,保护她。
这一切,突然间全都变得很遥远……
她竟从未体会过这样强烈的渴望,渴望再一次握紧他的手,再一次紧紧拥抱他,再一次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肩膀和他残留着胡茬的脸颊……
在峰岸失踪一周后,中止搜救的消息当头棒喝一样,把薇从最后一丝侥幸的期许中推向了无望的深渊。已在一家温泉旅店焦急等待救援进展的峰岸家人,一时间全都陷入面对事故不幸结局的悲痛中。
不幸的命运就这样扑过来,饥饿的野兽一样吞噬了薇最后的希望。
薇昏厥在旅店外正对雪山的地方,好在Kitty一直默默跟在后面,就怕她会出什么意外。
薇被送入医院,一番急救,人算是醒过来了,但神情却变得没了一丝生气。
峰岸和薇的家人,全都暂时汇聚在了这家医院里。男人们大多压抑着情绪,女人们则都忍不住默默哭泣。
唯有峰岸的妈妈忽的出现极不正常的举动——她不知突然间哪里发作,竟小宇宙爆炸了一样冲进病房一把掐住了薇的脖子,嘴里也全是恶毒诅咒的话,简直魔鬼俯身一样可怕。
病房里立刻一阵大乱。幸亏,几个护士及时把峰岸妈妈拉开,薇几乎窒息的喉咙这才再度发出喘息声。
可她的脸已变得惨白,脆弱的肩头因为短暂的窒息而颤个不停。她也还是没有一句话,两只大眼睛只是直直的注视着前方,哪怕眼前的两家人已大动干戈,天翻地覆地吵嚷撕扯在一起。
峰岸的妈妈和薇的大姨妈甚至一度相互拽着对方的头发,峰岸妈妈的话越是尖酸刻薄,大姨妈发抖的手就越是忍不住想抽她。薇的妈妈则只是在一旁无助哽咽着,试图和不愿卷入吵嚷的男人们一起制止失去理智的峰岸妈妈。
“请你们不要冲动?每天都有人死去,拜托也想一想还活着的人!更何况,这还是个处在悲痛中的孕妇!”
医生的话,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不可思议的安静。就好像,这个意外被宣布的新生命才是一切不详的根源。
峰岸的妈妈,忽然间变身似的,180度大转变,双腿都突然软了下来,瘫坐在病床边,紧握住了薇冰凉的双手,哀求道:
“小薇啊,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可是,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留住这个孩子啊!原谅我这个做母亲的吧,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愿意保护好这个孩子。你说话啊,小薇,答应我,你要留下这个孩子!只要你愿意生下这个孩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倒是说句话啊?”
“别逼孩子了,这是件大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的。小薇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让她自己做决定吧,这是她的权利……”大姨妈在一边直抹眼泪,她听说薇和峰岸同居后最担心的事,偏偏发生在这种时候,忍不住长吁短叹,心疼地望着一言不发的薇。“这孩子,怎么会这么不幸啊……”
Kitty这时候也突然间“哇”一声,大哭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始终低垂着头,痛哭不止。
“薇,我对不起你。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和峰岸哥之间有了那么多误会……每次打电话告密,其实都是峰岸哥要去见他的妹妹,明美。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根本不是什么和他要好的女生。明美因为被安排进家族的公司工作,却又因为欧阳阿姨的原因总是受到排挤,无处诉苦,才不时找峰岸哥见面。我和明美早就认识,但碍于欧阳阿姨的面子,我答应过不说出她家这个秘密,欧阳阿姨也说更希望我能成为她的家人。我就鬼迷心窍了,总想要破坏你和峰岸哥的感情,自己好有机会赢得峰岸哥。峰岸哥是那么信任我,可他越是对我好,把我当妹妹看,我就越是嫉妒你,嫉妒得要命。我知道他一直没向你正式求婚,是因为他在等自己赚够买下那套别墅的钱,想给你当做结婚的礼物。三个月前,他终于赚够这笔钱了,所以你们才终于住在一起。他本来打算要在你获奖的同一天向你求婚的,他说那是你毕业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赛事,他想让你在意义非凡的一天有一次完美的求婚,他甚至都预订好了这周末庆祝的会场和鲜花,也拍好了向你求婚的录影带……就在几天前我帮忙剪辑的时候,才发现这几年你们一起去旅行的时候,他已经把‘薇,嫁给我,好吗’这几个字放进了你们的照片里。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跟你合影,他就会悄悄地把一个或是半个字留在照片上……他想用这一切让你明白,他对你的爱。可我,却利用这些,说了那么多挑拨离间的话。我好后悔,好后悔啊,现在才知道,我是多希望你和峰岸哥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啊!对不起,薇,对不起……”
不管说多少对不起,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薇在这些揭开真相的陈述声和哭泣声中,渐渐进入一种混沌的状态。
泪水模糊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也听不到了……眼前,好像有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空间,正越过北海道的积丹半岛,穿越复杂的海岸线,在高达百米的陡峭海岸阶地上缓缓碰撞着现实世界的边界。
边界这一侧得不到实现不了的,可以在那一侧得到实现。边界这一侧的绝望痛苦,可以在那一侧变成希望喜乐。边界这一侧的无奈绝望和挣扎,可以在那一侧变成恒久的希望与安宁。边界这一侧自相矛盾的欲望,可以在那一侧变成一个觉醒的自我……
真实的自己与期待中的自己,在边界的碰撞中相遇了。
薇好像看见峰岸在凝滞的空间中向她走过来。从彼侧伸出手,将她拉进了那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空间。
他牵着她的手,在彼侧变成黑暗的天空中化成一只巨大的雪鸟,带她飞向了在混沌的黑暗中发出白光的雪山。
雪山上,有一座冰雪建成的宫殿。
这一侧世界的死,与那一侧世界的生,在冰雪下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