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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披散我的发，海藻样纠结的发丝垂至腰际，桀骜不逊地兀自张牙舞爪，女子的脸在明灭的烛光中保持着矜持的安详。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中的喜娘将我的发梳通，梳顺，再盘成繁复华丽的发髻，丰润黑色的发丝被枯瘦苍白的手指灵活地拨弄。这么长的头发要梳成庄重的发髻是件很难的事，尤其是今天，更不能马虎，要端坐在桌前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如同雕塑，背要挺直，挺胸收腹，面无表情，实在是一种酷刑。最起码对于我，是这样。
长发披散如玄色流水，盯着那苍白的手指发呆，那么快，像撩拨琴弦，手指在发间穿梭有温柔的触感……
“长发为君留，随风化情丝”，如今我的发已经为了一个人而高高梳起，可是他是谁，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会对我好吗？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作为女人，我们的命运是水面上的飘萍，看过夏天湖中的莲花吗，那些娇艳矜持的花朵，围绕着她们的就是莲叶，一大朵一大朵碧色的莲叶，风拂过时，它们随风起舞，多么鲜活生动的生命，等到秋天莲花谢了，再过些时日，那曾经灵动的莲叶的脸已经被浸泡得发暗，发黑，极其生动的诠释了“衰败”这个词的真实含义，当然这或许是我的错觉，等到底下的根也烂了，就是”飘萍”，秋风秋雨愁煞人，一阵秋雨过了，那些无根的飘萍就难逃劫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曾经夏季时的生动喜人就再无人记取。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赢政，这是一个念在口中有着袅袅余音且让人回味无穷的名字，霸气而雄浑，这个人将在今天之后成为我的夫。可是我仍然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男人究竟是谁。我只知道我要嫁的人是当今秦国的大王赢政，是吕丞相做主的婚事，但是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何他不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先王驾崩不久，按照祖宗规矩，新王要守孝三年，可是这么快地就有旨意，秦王要大婚，而吕丞相选中了我，记得领旨谢恩的那天家里人的表情，我自己的感觉却是一块金瓦当砸上了脑门，瓦当就那么从天而降，虽然是金的，但是也足以将人砸晕。
耳边听见母亲的咳嗽声，连忙收回心绪，喜娘已经梳好了高髻，正举着两只金步摇，脸上虽然是微笑着但眼睛已经在镜中偷偷打量这个怔忪的木偶新娘，一定是让我自己选，歉意地摆出温和羞怯的笑容，想了想，还是点了左边的那支，纯金的庭台楼阁，那庭台楼阁中垂下的柳条竟然是用翡翠片穿在金丝上的，一条条垂下来，怎么看都是海市蜃楼，完美得像梦境。
天很快就要亮了，东方有微微的白。
我已打扮停当，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心惊：是否每一个女子的新婚都会美得如此触目惊心？
“君顾，好了吗？”母亲问，她是个娇小的中年妇人，典型的江南女子。
她端详着我的嫁衣，用最上好的江南丝罗织就，鸳鸯织就欲双飞。
“每一个女子都应该有一件用江南丝罗织就的嫁衣，并且，我始终相信，在女人所有的衣服中，这一件，是最美的！”是母亲的声音。
“真的吗？”甚至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我和他是陌生人。我叫君顾，“感君一顾耳”，或者是“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时间就快到了，宫里的迎亲队伍该来了吧。
母亲最后一次端详着我的容颜，今天的我，严妆下的脸有罂粟花的妩媚情调。
四海归一殿。
我第一次站在这里，有两个宫女搀扶着。说实话，我并不舒服，那个男人手执红缎的一端走得很快，我有几次都走的有些踉跄，但是我固执地跟上了那对于我来说实在有些快的脚步。
我站在四海归一殿了，我终于站在四海归一殿了。身上是一袭轻软的嫣红色嫁衣，在下摆上织了凤舞九天的图案，用了金丝，凤眼凤尾更是坠上了无数细小却纯正的宝石，溢彩流光是肯定的。我的面前垂下珠帘，很重，珠帘前面又有嫣红的轻纱遮住了，我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脚尖，所以我很有些步履蹒跚，不过有侍女搀扶我只要走得慢些再慢些就行了，况且我的腰间垂着碧玉的环佩，如果步态过大，会发出声响，不雅观，所以如今做一个扯线木偶是最好的选择。
“交拜！”
敛衽为礼，一拜。
敛衽为礼，二拜。
“先王”突如其来的声音。
四周静得可怕。
先前的喜庆气氛瞬间停滞，人群都屏住了呼吸吧。
“先王，微臣未能捍卫祖宗遗训，请先王降罪，大王，此乃先王亲手所书之祖宗遗训，若礼节不彰则纲纪不振，下臣愿以死相柬，请大王取消婚礼！”
一个嘶哑的声音，而我能听出这压抑在嘶哑中的亢奋。
我静观其变，心里在数着秒数，看如何收场。
“一，二，三……”
顿了十七秒。
“杨丞相既然求死，寡人就成全你，赐你一死！”一个冷冽的声音，如金石撞击，煞是好听，“来人，押下处斩！”低低的声音里有隐忍的愤怒，王者的愤怒吗？对于声音的来源，那个男人，我终于有发自内心的好奇。
“交拜！”
敛衽为礼，三拜。
礼成。
他拽着红缎向内堂走，步履匆匆，他将忍着的愤怒全部发泄在这红缎上，或者说，是我的身上！可怜我这扯线木偶头上还顶着满头珠翠还有密密的珠帘和轻纱遮面，如今就好象盲人般不由自主。
我不能跌倒，不能！我挣脱了宫女的搀扶，用力拉着红缎的另一头与他争抢同时加紧脚步，环佩在腰间叮当作响，实在是太失礼了，不过我好象居然跟上了他匆匆的步履。
还是他感到惊奇，竟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我松了口气，终于能够继续保持优雅的仪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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