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传闻,当年南阐洲有一慈航大士幼年立下宏愿,拯救苦海中的民众,云游天下,日日行善,终于感应天地、于菩提树林下坐化成佛。昔人仙去,而那一片菩提林被佛法所化,成为禅宗别院。此中生物日受天地灵气,神蕴其中,感天动地,居然逃避天劫,辗转于尘世间。
三生禅院的女主人一直云游神州,治病救人,医术通神,人皆尊称“十方大士”。
拜伦一行六人在昆仑天鹰、烈鹰、秘鹰的带领下驾着辟水金睛兽往东而去。那奇兽身材巨大,相貌凶恶,张牙舞爪,吼声如雷,但奔跑速度极快,远超寻常马匹。遇到河流大溪,还可趟水而过,丝毫不加躲避。昆仑三鹰站立在兽背上,衣袂飘飘,心下暗暗称奇,想不到魔族怪兽如此神气,若是凭此作战,光比坐骑,人类已先输了一筹。
东行约莫五十里,涉水后又转入山谷,眼前风景从一路黄土坡变成一大片黄绿相间的树林。班驳多彩,摇曳生姿。那些树叶都呈心型,有的金黄色,有的翠绿色,引得德鲁巴数人不断张望。艾尔丽斯诧异道,“原来都是菩提树叶呢。”
只见那些菩提树叶缤纷落地,一条小路隐约通向一间小小的禅院,梵音声声,荡涤心灵,竟似要人脱尘而去。
昆仑三鹰等人此时已经收敛神情,恭敬有礼。
隔着老远,二师兄天鹰就下了坐骑,抱拳施礼,朗声道,“昆仑门下天鹰子有要事求见十方大师。打搅大师清修,还请包涵。”
声音清平稳重,传过去之后,余音缭绕,惊起一阵飞鸟。
片刻之后,那小小的禅门吱呀一开,出来两个女孩,左边那个清秀俏丽,瓜子脸,长长的睫毛遮不住一双灵动活泼的大眼睛。右边那个稍微成熟亮丽,却神色冷峻,仿佛冰山一般高不可攀。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那魔王的随从,嘴角微微露出一丝不屑。
“家师最近几日正在清修,暂不见客。各位,烦劳了。”声音冰冷,竟然是谢客了。
天鹰长长鞠了一躬,越发的恭敬了,“两位仙女气质脱俗,一定是天下闻名的‘烟玉二仙了’。却不知哪位是静烟仙子,哪位是静玉仙子呢?”
那左边的小女孩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这位道兄,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天鹰微微一笑,“当年大师曾经带两位做客昆仑,在下有幸陪侍添茶,两位小仙子那时年纪还小,不记得我这个小道童也是有的,但在下得以一睹大师风貌,真是不敢忘怀。如果我没有猜错,听闻静玉仙子灵气钟秀,静烟仙子出尘脱俗,你一定是静玉仙子了?”他言辞诚恳,寥寥几句就说的静玉微微一笑。实在是天生的说客。
那静烟仙子冷若冰霜,微微哼了一声,“既然昆仑门下,又有一面之交,本应奉茶迎客。不过家师有要事在身,不便留客。请道兄三日之后再来拜访,那时即可与故人相叙。”
天鹰搓手叹道,“可惜我这朋友已经不能等到三日之后了,只怕三个时辰之后,他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静玉好奇地看了眼拜伦,对他的随从感到很厌恶,“我家师傅常说昆仑秘术独到非常,怎么区区小伤你们也没有办法?只怕你不是真的昆仑弟子吧?!”
天鹰苦笑道,“这西方‘杀神剑’的伤,只有大师的独门秘方‘九天甘霖’才能够救治。我等实在是束手无策。何况也等不了到那个时候,因为此人事干重大,还请两位通报。”
静烟柳眉一扬,微微变色道,“你这人好不知趣!你可知那‘九天甘霖’乃是我师傅踏遍天下千山万水,采集了一百零八种珍稀的药物,以龙王的肝血为引,花了三十年心血,总共才配了七滴药水。也只有当年皇帝为了救大元帅骷风行跪拜在门外三日,才讨得一滴。便说万两黄金放在面前,也决不可能买了一滴去,你想替这个人讨药,岂不是白费心思?”
魔王的手下暴躁起来,嗷嗷大叫,意思是不给便要闯进去抢了。魔王轻叱一声,众人安静下来。“别小看那两位女子,他们不是等闲之辈。”
天鹰子苦苦哀求了半天,两个女孩怎么也不为所动。眼看就闭门谢客,天鹰子咬了咬牙,大喝一声,“三生缘定,不离不弃!十方大师,务必救此人一命!”
他这一声大喝,运足了气发出去,整个禅院里的人都听到了。
刹那间,就是突然的静,静的连飞鸟的声音、走在落叶上的脚步声,虫鸣声一下子全消失了。
静玉、静烟二人呆了一呆,朝天鹰子这一行人投来异样的眼光,陡然间,便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艾尔丽斯关切地看着拜伦,却见那天鹰等人已经推开禅院的门。
吱呀一声,众人跨过门槛,一个新的世界出现在眼前。只见云台雾锁,一个巨大的佛躺在云上,悬在半空。底下千万人黑压压地跪地膜拜,那佛身旁两位童子用柳条沾水,洒向空中。
那些水滴在空中串成千丝万缕的珠帘,频频落下。膜拜的人们双手捧着降水,恭敬万分,又磕头磕的响彻震天。
那佛的目光朝这一行人扫来,“很好,你们若是想求甘霖,不妨也跪下来求我赐予。”
拜伦戴着铁面,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可是从他嘴里蹦出的话却像蝎子一样蛰人。“想不到名动天下的十方,不过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汉。”
他拖动着遥遥晃晃地身躯,一步又一步地走向云台。可是无论他怎么走,两者之间的距离却总是一样。
秘鹰低低道了一声,“不要走了,这是缩地法术。你走一年也追不上。”
那佛哈哈大笑,“不错,你若是有气力,不妨追我个几年,大家比一比。”
拜伦心道,“我若不显点本事,倒要你小瞧了我魔界实力。”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冷哼了一声,一拳击在面前的地上。
众人皆惊讶之时,只见那云台晃晃悠悠,须臾之间,轰然倒塌。那佛又惊又怒,转眼就已经站立在地上了。
此处距云台十丈距离,以拜伦伤势之身,依旧可以隔物传功,将云台击毁。众人都觉得魔族争霸天下,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佛一落地,眼前光景立刻又一变。膜拜的众人和佛消失地无影无踪,此处乃是一个花园,依旧以菩提树为主,夹杂着其他的奇花异草,又有一片荷塘,中间有无数荷叶。众人正待向前,忽地觉得四周雾气四起,浑身阴森寒冷,仿佛进入坟墓的感觉。
天鹰子把手放在“斩鬼紫电”上,心道,刚才出的是佛界,难道现在又要过鬼界不成?
正想着,果然十几道阴灵鬼气森然,虽未见形,但众人都感到极不舒服。
拜伦笑道,“德鲁巴,你们家亲戚到了,你也不招呼一声?”
死灵骑士森森的白骨脸张开大吼着,四下围了上去。他们属于骷髅系,和灵魂系的阴灵都是亡灵中的霸者。所不同的是,这四个手下有着更多的实战经验而已。
阴灵们很快就退却了。
这个时候四周景色又是一变,阳光直射进小院,四周树木秀丽,梵音依旧。
两个可爱的女孩正站在一个老尼的身旁。那老尼双掌合十,微微施礼。
“十方等候各位多时了。”
十方大士身披袈裟,容貌端庄秀丽。她的眼神慈祥柔和,声音清脆悦耳。
来客们一时间觉得此人光从相貌上看去,不过二十来岁,若非她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根根闪亮,宝相庄严,怎么也不会相信她便是那天下闻名的圣手菩萨。
十方的第一个问题是“刚才是何人在门外大嚷?”
众人的目光不由都看向天鹰子,天鹰尴尬地拱手。十方没有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是旭涯道长的弟子吗?他把昆仑的宝贝紫电都给了你,看来你是三代中杰出的人物了。可是,就凭他,还教不了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人教你这么做的?”
其他人都面面相恤,不懂此话何意。但天鹰明白大士问的是什么人教他说的那句“三生缘定,不离不弃。”
他恭谨地道,“回复大士,实不相瞒。在下并不认识那人。”
十方微微哦了一声,听他继续道,“三日前于城中,在下见一相师,年老矍铄,花白胡须,炯炯有神,持了一竿大铁棒,挂一白布,写了几个大字‘通晓古今’。当时在下不明白所以,想我昆仑通晓剑术、星相、法术,为世间四大门派之一,宗主更为绝世人寰,也没有说过这样的大话。这地方,什么人敢吹这样的大气?便不服气,走上前去,询问那人有何本领敢称这几个字?”
他说说的头头似道,众人也觉得希奇,一时间,庭院里寂静无声,都在等候他讲诉。
“谁知道那老人并不理会在下,眯着双眼,摆出一副神情倨傲的样子。”想来天鹰子询问的极是无礼,那老者不愿理睬。
天鹰子在回想那天的情形:他见老者倨傲,就更加生气了。心想,我也不和你罗嗦,只须拆了你的招牌,杀杀你的脸面,叫你知道世间一山更比一山高便行。他把手伸出去,握住了那铁棒,暗蕴了劲力,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铁棒折断。谁知道,一搭上铁棒,变觉得手腕沉重无比,这铁棒不知道如何打造,竟然无比坚硬,十分沉重。
“在下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只念道区区一根铁棒,就是再粗,也不敌昆仑内劲的摧折。意念到处,劲力源源不断地传过去。谁知道那铁棒竟然不动分毫,就连白布也没有卷动半点。那老头还在笑道‘道长,你如何脸色如此难看?难道你便秘不成?”
天鹰子模仿地很像,就连那老头的语气都惟妙惟肖。“在下当时十分焦急,已经感到这老者非等闲之辈。像这等内力如泥牛入海的事情,我还是头一回碰到。心想,莫非是敌人设计暗算我等?当时左手已经探入怀中,只要一会,就待抽出紫电,斩杀此人。”
“不料,我的手刚入怀中,那老者便将我按住,力气大的吓人,我根本无力反抗。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此人一定是仇家派来!”
“那老者却并未动手,反而笑道‘道长,你多虑了。老朽只是一算命术士,通的是命运前程,又怎么会是杀手呢?’此人似乎能看透我的心思,他见我稍微安心了,又继续道,‘道长,你是修行人士,最好不要参与人间纷争。我奉劝你一句,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将军终须阵上亡。”
“我便低喝道,你到底是何人?那老者笑着放开我,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道,‘三日之中,必遇门禁,仰天大喝,三生缘定,不离不弃。三界五行,非我留念。’眼看着此人在我面前愈走愈远,我怎么也追不上,到似刚刚的缩地之法!”
十方大士听完了这个故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还有些迷题没有明白。她喃喃道,虽然我不认识这个人,又为什么觉得他跟我很熟悉呢?
她便问天鹰,“你可是要我为此人医治?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身后的随从却并非人类,满身戾气,老尼当年发誓救满百万人,可不包括这非人。”
天鹰道,“此人关系到神州的今后数十年的和平问题,若是他死在此地,恐怕刀兵又起。还请大师慈悲为怀。”
十方道:“你虽然用碣语入我门来,但是若要出手救治,便须守我规矩。”她语气斩钉截铁,竟然是不治的。
拜伦眼见十方不愿意救治自己,竟也洒脱,笑道,“人类的问题不仅在种族分歧上,成见的分歧更能治人于死地。既然大师认为规矩比生命更重要,那我们就告辞吧。”
他笑道,“几位道长,我们不如抓紧时间,去进行应该的谈判吧。如果我没有时间了,希望我的妻子可以替代我继续完成使命。”
然而艾尔丽斯拒绝了他的请求,她的眼睛里流出了透明的泪水。她一下子跪倒在十方的面前,喃喃企求着。
黄衣女子匍匐在白衣大士的面前,阳光仿佛一下子只照在她们身上,空中的灰尘上下翻动着,仿佛跳跃的精灵。
时间凝固了,大士耸然动容。
她冥冥中感觉到了什么,她似乎听懂了艾尔丽斯的请求和苦衷,她努力地倾听,她看到了金黄色的麦浪,烧红的城墙,遍地的尸体,被串成一排排的俘虏,走向将军的高贵女子,结婚的仪式,幸福的夫妇,还有那黑色面具下的面孔…..她深受感动,慈祥的面容忽地有泪流下,在白玉般的皮肤上挂了两道泪痕。
当艾尔西斯从地上抬起她那悲伤的容颜时,大士将她扶起,“可怜的孩子,我明白了,如你所愿,我将极力拯救你的丈夫拜伦先生。”
十方口中念念有词,须臾间,张嘴吐出一道白光,那道光芒从口中迸发,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庭院中,乃是一生翅膀的晶莹透明的小虫。
那虫似乎好不容易才见阳光,欣喜地扑腾着翅膀,上下翻飞。
十方眉头紧皱,缓缓道,“请宝贝赐灵药一滴。”
那虫又继续飞舞了好一阵子,才朝拜伦飞去。它越飞越慢,似乎越来越吃劲,好不容易近前,突然间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唾沫,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伤口之上。
然后它老气横秋地看着拜伦,拜伦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对此虫,没有吭声。倒是艾尔西斯露出笑脸,权当谢意了。
那虫这才气呼呼地回到庭中,继续晒太阳。
拜伦的伤口一接触到那口吐沫,如中火炙,伤口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奇怪的是血流淌的开始少了。血一开始止住,肌肉立刻如士兵列队一般,纷纷涨来。起初还是粉红色的肌肉,然后是表皮开始愈合,速度之快,另人咋舍。
“这就是九天甘霖的功效啊。”拜伦总算明白为什么这老尼姑被人称做圣手了,他深深地朝着那虫施了一礼。
那虫仿佛看不掼他前据后恭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把眼睛闭起。
十方显得极其疲惫,双手合十,继续念了几句咒语,那个小虫发出一声怪叫,扑腾着翅膀,
挣扎着就是不肯回去,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个时候,禅院的外头又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有一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绯铸流家首座弟子鞠宜傲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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