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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蒙蒙亮,路上少有人走。时已深秋,柳树枯黄了叶子,在晨风中瑟瑟地摇曳它婆娑的身姿,只是风过叶落,枝条越发稀疏。 我静静地站在树下,迎着风,看见几只麻雀轻盈地飞过。不久,太阳出来了,天边燃起了绚丽的朝霞,连我也是一片姹紫嫣红。 我突然想,或许也是在一个太阳刚刚升起的冬天的早晨,我会从一座高楼上落下来,像枝上凋残的柳叶,像折断翅膀的飞鸿。 很美。朝霞会在我苍白的脸上染上嫣红的颜色。 我倾城一笑。 方永还正赖在床上,见我进屋,懒洋洋地问,“大清早干嘛去了,不让人踏踏实实地睡觉。” 我随口道,“觉得闷了,出去转转。” 方永一把拉过我,问,“和我睡觉,觉得闷吗?” 我明媚地笑,柔声道,“生气啦?” 他用他湿热的手摸了把我的脸颊,“冻得像个雪人,你这个闷葫芦。” 我无话,看他穿好衣服,为他打洗脸水,挤上牙膏。他洗漱好坐在早餐桌上,道,“今天又没事干,被你这么早折腾起来干什么?”说着他招手叫了两个小姐,拉着我进了包间唱歌。 我被晾在一边,方永左拥右抱,三人联唱。渐渐地我看见方永的手开始在那三人身上游走逗留,我转过头,听着他们打情骂俏。 我的脸红了,尴尬地不知是走还是留,突然听见方永叫道,“林静,你给我过来!” 我犹豫着走过去,坐在他身旁,他重重地托起我的脸,邪气冷酷地盯着我。 那两位姐妹推着他的肩膀娇柔地劝,“算了,方哥,别和她生气了,不是还有我们陪着您嘛,让她走吧,我们侍候您。” 方永一声暴喝,“给我滚开!” 那两位姐妹触电般地缩手,讪讪地互望着,不知该怎么办。方永从兜里甩出几百块钱,恨恨地道,“滚!” 两人捡起钱走了,他眼含怒气地望着我,重重地掐住了我的下巴,很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火,被他掐着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望了我一会儿,气犹未尽地问,“你不解风情,连撒娇吃醋也不会吗?” 他竟然想让我为他吃醋?我被这个大男人天真的想法逗乐了,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喝问,“你笑什么!信不信我掐死你!” 我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的手略微松了一下,我求饶道,“方哥,我错了,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饶了我这次吧。” 他望了我片刻,松开了手,我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怯怯地喘着气。他瞟了我一眼,一把抓住我的腕子,狠狠地骂道,“我告诉你!你要是做不来,就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儿当婊子!” 他将我甩在地上,恨恨地走了。我贴着冷冷的地板,揉着发疼的手腕,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或许,他本来想着让我吃吃醋,撒撒娇,花团锦簇地陪他度过百无聊赖的一天,可是我不但不解风情,而且还大煞风景,打乱了他的心情与计划,他不满意,当然可以发脾气。 可是,还是有些奇怪,看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在和我生气,不如说是在和他自己生气。他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可我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妓女。 那天傍晚下起了雨,我所在床上。这租来的十多平米的小屋到处透着寒气。套上了高领毛衣,还觉得冷。 我想起了弟弟,他还不到二十岁,在外面干重活,一定吃了很多苦吧!顿时感到鼻子一酸,潸然落下泪来。 在这个阴寒的天气,到处只一片阴寒的情绪。隔窗看见外面的雨幕中几点温馨的灯光,隐约闻到谁家晚饭的菜香。在这个时候多少个家庭正欢声笑语,尽享天伦,可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本来,一个妓女就该拥有应对各种人各种事变的能力,难道我真的做不来? 我还能干什么,连从事这个女人最原始的职业也充满难题!难道我就不是个女人? 方永。 或许这个男人对我还有几分情义,一个月来他这么独霸我,也该是我的荣幸吧?虽然他有时候看起来像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我狠狠地砸了自己一拳,我真是傻透了!嫖客无情,这个规则我再傻也该懂。 我将心一横,跳下床来,对着镜子化好妆,匆匆忙忙地赶往工作着的繁华酒吧。不错!我不应该只接他一个客人,更不该在一个下着雨的夜里缩在住处等待明天! 我冲进酒吧,甜美妖娆地向每一位来客打招呼,风月场所,同是寻欢作乐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不久,我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点了,那人微微发福的白净脸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我花枝招展地笑着,贴近他的身边,攀上他的肩头。 他喝的半醉了,用满是酒气的嘴巴吻住我的唇,我忍住推开他呕吐的冲动,他却递过一杯酒灌倒我的嘴里说,“喝!” 那酒滑下肚里就像着了火,霸道的辣气冲得我一阵咳嗽,而那人不由分说又灌了一杯,说道,“喝!给我喝干净!喝光!” 我这时感到一阵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方永本来在一个角落里有些落寞的喝酒,此时正在杀人般地看过来。 那个男人抱紧我,在我的脸上乱吻,他给我灌了一杯酒,醉熏熏地喊着小美人。 我看见方永提着个酒瓶走过来。我心中有些怕,正想推开那人。领班及时赶来,对那人耳语了声“对不起”一把将我拉开,一位小姐妹顿时顶替了我的位置。 领班来到方永身边,和他耳语几句,从他的手里拿下酒瓶。方永微微眯了眼瞧了我半晌,唇边掠过一丝玩世不恭的冷笑。他昂首走到我身边,像掠夺一件猎物一样将我拦腰挟在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他打开灯,锁上门,将我扔在床上。 我撑着身子,对着他明媚地展颜一笑,求饶。 他一把抓过我的脖子,把我的头放在他的双腿上,哼笑道,“你还笑!早晚有一天让你死在我的手上!” 我娇柔地委屈道,“上午发那么大脾气,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他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身上,拧起眉道,“说!我该怎么打你!” 我说,“现在连脖子都被你掐着,还问我怎么打。” 他松开了我,一个人斜倚在枕头上,叹了口气,然后朝我微微地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温暖温柔的笑,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好像白色的阳光照进空旷的屋,惊惹起无数尘埃在光线中飞舞,惹起我心中的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爬上我的鼻子,逼迫我的眼。 我淡淡地笑,脱了外衣和鞋子,为他按摩。他顺从地任我拍着背,我柔声问,“舒服吗,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他坐起来,斜靠在床背上,一把托过我的脸,淡淡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我茫然摇了摇头。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吐了一串长长的眼圈,于是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烟草的味道。他说,“因为你长得像她。” 顿时我心中撩乱的尘埃悄然落定。我浅笑道,“是吗?很像吗?” 他的目光深沉而充满了追忆,对我说,“很像,气质神情,简直一模一样。她惹我发脾气又向我示好时,便时常如你那样心虚求饶地笑,很纯净,很乖。” 我无语浅笑。 他的眼神变得阴晴莫测,对我低声叫道,“我爱过她!你知道吗,我爱过她!” 我轻轻地垂下头,他则很快平静下来,轻柔地抚着我的脸颊,温柔地对我说,“她有时候不过是一个孩子,还有海棠花,我们约会在海棠花盛开的晚上,有月光,她依偎在我的怀里,我坐靠在树下,我们亲吻,相拥,无语。空气中是淡淡的香,有细细的风。我们一睁眼,便看见花瓣正在稀稀疏疏地落,很慢,很轻盈,寂静无声。我看见她看得痴了,那天晚上,她很美,很漂亮。” 我静静地听着,他真的像是一位诗人在抒情,传闻说他好像上过大学,没上完,因为失手杀人坐牢了,如今看来,应该是真的吧。 人生起落,没必要再追问繁华旧梦了吧,没有男人天生是嫖客,正像没有女人天生是妓女。 那晚的气氛有一点怪怪的,说不上是亲近还是隔阂。他看了我半晌,一个人闷闷地抽烟。我说,“你这是第十支了。” 他叹了口气,熄了烟,将我搂在怀里,捧住我的脸,对我说,“那个酒鬼敢要你,你信不信我废了他。” 我对他说,“关人家什么事啊,何况我就是干这个的。” 他捏住我的鼻子,轻笑道,“跟别人也挺会调情的,怎么跟我就不一样啦?” 我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咬住他的耳垂,低声道,“现在可以了吧?” 他唬下脸将我按在床上,正色道,“说!为什么背着我接客?” 我柔顺道,“我像个闷葫芦,你不要我了,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开窍吧。” 他盯着我,问,“你想要多少钱?” 我疑惑地望着他,“什么钱?” “有多少钱,你就收手。” 我不说话,他对我说,“你出来干这行,不就是为了钱吗?我给你,十万,然后你给我乖乖回家去!” 我淡然笑道,“我没有家,也不是为了十万块钱。” 他问,“那你为什么?” 我对他说,“我恨。我恨男人,我也恨女人。我恨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和颐指气使的女人,我心里有恨,我自甘堕落,我网游人生。” 他严厉而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回望着他,轻轻地微笑,视若无物。 他扬手给了我一耳光。 我的左脸颊顿时如火一样燃烧起来。 他压抑着怒气道,“十万块钱,不够你找一个地方,做一点小生意,嫁个好人家,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你自甘堕落,你网游人生?你给我起来!” 我乖乖地坐起来,他站在地上喝道,“下地下来!” 我站在他的面前,他粗暴地脱掉我的衣服,对我道,“你知道自甘做男人玩物的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吗?与其让别人教你,不如让我来!” 他一脚将我踹在床上,他告诉我,做婊子就是要随时准备被别人强奸,就是在别人的面前让自己的一切尊严丧失殆尽。他是在教我,也是在惩罚我。 从此以后,他再不理我,我陆续接客,性格各异,身份不同,偶尔我在与别人调笑中与他撞见,我叫他一声方哥,他便拍拍我的头,到不远处跷着二郎腿靠着椅背坐下,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网游人间。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他要看,我就表演。 可是在一天夜里,我看着我身边那个张着嘴打着呼噜的胖男人,看着那张丑陋的泛着油光的陌生人的脸,不禁想起方永那有力的怀抱,脑海里不停地闪过淡淡的月光,盛开的海棠。 我躺在那苍白的床上,想着满树的海棠,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有细细的风。 方永是这样对我说的。 真可笑啊,一个男人为了他心中的影子,给我十万块钱去从良?这玩笑开大了。那满树的海棠花。 当春天来临,海棠花真的盛开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旖旎的女人了。从我的明眸皓齿间荡漾起怡人悦目的微笑,从我的纤纤素手中调出风味独特的鸡尾酒,整个酒吧,从老板到员工,都对我礼让三分;我的客人,从富翁到权要,都为我一掷千金。 而方永,已经好久不来了。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外面正下着牛毛般的春雨,到处弥漫着淡淡的雨雾,无数的灯火在雨烟中成为迷幻的五彩。 领班对我说,有客人早早订下了我,在房间里等我。 我打开门,是方永。 我低呼道,“方哥?”脸上是惊喜的表情。 他坐在茶几上前,对我说,“我来检查一下,你是不是还是个闷葫芦。” 我欢心地笑,坐在他的对面,摆弄着那些个玻璃器皿,发出轻轻脆脆的声音,问道,“先检查一下我调酒的手艺?” 他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对我说,“佳人绝艺,方某人慕名前来。” 我于是纯净明媚地笑,“要什么口味?” 他对我说,“青梅。” 我轻笑,手里边摆弄着各种原料,便说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青梅是一种原本的最初的味道,而多年回首,绵长幽香,荡气回肠。心怀意绪不堪说,青梅煮酒论英雄,儿女情,英雄气,理应合而为一。你尝尝。” 他轻轻呷了一小口,拧眉望了我片刻,轻轻地笑了。 他一仰脖,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用他温热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对我说,“过来。” 我柔顺地坐在他的身边,任他拥我入怀,他对我吹了口酒气,问我,“这是什么味道?” 我对他说,“青梅的味道。” 他说,“你再为我调一杯酒,菊花。” 我边调酒边说道,“菊花?‘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菊花是思念的味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菊花又是一种恒久的味道。故而酒不能浓烈,更要晶莹,因为浓烈不能久,晶莹显本心。再尝尝。” 他尝了口酒,放在桌上,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说,“很久以前,上学的时候。” “女孩子调酒?” “是呀,当时是唯一的一个。我对着酒有灵感,会思考,虽然只学了几手雕虫小技,可老师说我可能会成为最优秀的调酒师。” 方永不语,我接着对他说,“我当时最好的朋友,毕业时在留言册上说,愿你千杯不醉,假如未来如酒。” “那你呢?” “我醉了,还醉得一塌糊涂,你的一耳光也没打醒我。” 他静静地看着我。 外面没有月光,没有海棠,只有无边丝雨,如烟雨雾。 他对我说,“那你再为我调一杯,离恨。” 我说,“好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离恨是一江的水,离恨是未了的因,离恨是已冷的情。你尝尝。” 而他并没有喝,只是深深地望着我。 我问他,“怎么了?” 他对我说,“如果你是我妹妹,我现在真想打你一顿。” 我慧黠地挤了一下眼睛,他说,“敢不听话,就一直打,直到听话为止。” 我娇柔地缩起头,“幸亏你不是我哥哥。”说着,我一抬手,拿起桌上那杯“离恨”,一饮而尽。 他问我,“你玩到什么时候才开心?” 我搂住他的脖子,将头伏在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拥住了我,我对他说,“我没有玩,我只是醉了。” “那你什么时候才肯醒?” “醒?”我抬头在他怀里笑,“爱酒的人不会醒,”我说完,伸头吻住他的唇。 外面没有月光,没有海棠。只有无边丝雨,如烟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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