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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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文 / 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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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篝火在风中熊熊燃烧。

新野和丁丁坐在一块石头上。

丁丁调皮地拨着篝火,新野拆开一个信封。

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两张存折。

桃枝在信上说:“莫先生,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所以有件事必须交给你去办,信里面的两张存折分别存着五百元和二百元,是我卖画攒下的,我本来有机会亲自把这两张存折交给水村,我甚至想过他看到之后的惊喜。我知道有愧于他,这些钱绝不是我的补偿,它们原本就是属于他的,麻烦你交给他。谢谢。”

新野站起来,手中的信纸被风吹走。

新野看到没入黑暗中的信纸,突然愤怒地站起来:“你妈说得没错,你是太傻了,太傻了,你为他所做的这一切,他根本就不知道,你隐瞒了真相,也毁了你和水村。”

丁丁站起来走到新野身边,拉住他的胳膊。

丁丁:“莫大哥,你怎么了?你在骂谁?”

新野叹息道:“我的预感没错,就要结束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到了。”

丁丁问:“莫大哥,你要走?”

新野关切地问:“丁丁,你愿意跟我走吗?”

丁丁好奇地问:“去哪儿?”

新野说:“你不是一直想上学吗?我给你联系学校。”

丁丁惊喜道:“真的?”

新野望着篝火没有说话,突然看着丁丁,并且拉住她的手。

新野:“走,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丁丁:“什么地方?”

新野没有回答,却说:“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新野和丁丁坐在河边,脸上映着灯火的颜色。

对岸那座船舫从灯影中传出丝竹之声。

新野平静地:“你现在看到的这座船舫,已经不是原来的了,十四年前它几乎毁于一场大火,我不知道当时烧死了几个人……死的人里面有我的母亲,还有一个小女孩……刚刚三岁。”

丁丁心疼地说:“莫大哥,你心里一定很难受。”

新野痛心疾首地说:“那个小女孩,就是我的亲妹妹。”

丁丁震惊道:“啊?谁这么狠毒?火是谁放的?”

新野木然说:“我。”

丁丁简直不相信听到的话,惊恐地站起来往后退着看新野。

新野的眼里有一种愧疚和痛苦,仿佛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

新野有些气极败坏,恨恨说道:“那年我才十四岁。”

丁丁恐惧地说:“那……也不应该烧死她们?”

新野不再说话,用潮湿的眼神看着丁丁。

良久,丁丁的眼神渐渐没有了慌乱,又走到新野身边。

丁丁呼唤道:“莫大哥……”

新野:“我是在这上面长大的,母亲和那些姨娘教会了我吹笛子,我只所以放那把火,是因为我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耻辱……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里,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母亲教会了我一种谋生的技艺,知道吗,我最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吹笛子,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也是吹笛子……有时候我想,我不应该再吹笛子,离开所有听过我笛声的朋友。”

丁丁迷惑地问:“为什么?”

新野痛苦地说:“吹笛子的时候,脑海里经常出现那场大火,它让我的痛苦和愧疚越来越深,要想忘记这些,离开也许是个办法。”

丁丁:“这不是心太狠了吗?”

新野:“这不是心狠,是残酷,不残酷……就无法做一个纯粹的人”。

丁丁:“纯粹的人?”

新野:“无所谓快乐、悲伤,无所谓荣耀、耻辱,无所谓出身和来处……忘了所有的记忆,然后重新寻找生活方向。。”

丁丁:“莫大哥,你会忘了我吗?”

新野疼爱地看着丁丁,然后笑了,半晌摇摇头。

清晨,新野拿着笛子从院旁的小路走来。

院门前的路上,一辆汽车疾驰而来,在院门前停住。

紫烟下车看见新野,奇怪地在院门口等着。

紫烟:“莫先生,这么早?”

新野:“你不也很早吗?”

紫烟:“你怎么了,好像很不高兴?”

新野:“没有。”

紫烟:“水村画展的事你知道吗?桃枝昨天找过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新野:“什么怎么办?你去就是了。”

紫烟:“桃枝的意思是……让水村以为这个画展是我为他办的,我晚上想了想,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欺骗水村,我要把真相告诉他。”

新野:“你说是你办的水村也不会相信,因为他的作品根本没在你手里。”

紫烟:“水村现在知道吗?”

新野:“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他说。”

紫烟:“这好办,你先不要跟他提,十点的时候赶到展览馆就是了,给他一个惊喜。”

新野:“你怎么知道他会惊喜?”

紫烟:“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不该惊喜吗?我现在就不见他了,十点的时候我们在展览馆见。”

紫烟说完上了汽车。

新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外响着汽车开走的声音,新野从回廊走到水村房间门口。

新野:“水村,该起来了,我有事情跟你说。”

门突然打开,水村穿着衣服出来,一副着急的样子。

水村红着眼责备地问:“一晚上你去哪儿了?”

新野平静地说:“这对你很重要吗?”

水村真诚地说:“如果有必要,给你下跪都行,请你原谅,我刚才听到汽车响了,是不是紫烟?”

新野淡然地说:“她已经走了。”

水村生气地责备道:“你为什么让她走,她为什么走了?我还没找她算帐。”

新野:“这是你们两个的事,与我无关。我们去看秋山,路上有事情跟你说。”

水村:“你现在说吧,玲子不让我们再看他了。”

新野:“为什么这样?”

水村灰心丧气地坐下,颓丧地说:“太湖走了,玲子一辈子不让见秋山,就剩下我们俩了。”

新野:“等我走的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水村震惊地问:“你想走?什么时候?”

新野平静地说:“现在不说我的事,十点的时候,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水村:“哪儿?”

新野:“展览馆。”

水村迷惑地问:“去那儿干吗?”

新野:“去看画展。”

水村:“谁的?”

新野:“于水村。”

水村半天反应过来:“我?你开玩笑,我现在手上不过十幅画而已。”

新野:“不是十幅,是二百幅,从你来南京,你所有得意的作品都在那儿。”

水村:“这是不可能。”

新野:“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但有一个人让它成了可能,也变成了现实。”

水村:“谁?是……严老先生吗?”

新野:“你跟我去,我再告诉你。”

新野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三个请柬递给水村。

水村看着,充满惊诧,执拗道:“你不告诉我,我不去。”

新野语气强硬地说:“不去也得去。”

水村:“你强迫我吗?”

新野冷下脸来:“那又怎么样?”

水村恼怒:“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不管这个为我办画展的人是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是对我的不尊重。”

新野“腾”地站起来:“就是因为太尊重你,所以才这么做。”

水村:“我不相信,我必须知道他是谁?”

新野:“我不告诉你,你必须跟我去。”

水村没有说话,气冲冲地走出屋子。

新野迈大步追出来,一把抓住水村,把他按到院里的石凳上,极力控制自已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水村,我可以告诉你是谁,你知道了也可以不去,但是我会告诉你,一个让你去的理由。”

水村:“我不关心理由,只想知道是谁。”

新野:“你这样的态度,也没必要知道她是谁了”。

水村转身看着近前的几棵梅树:“那也好,我就专心等着看景致吧,这些蓓蕾好多天了,也该让我看看它开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新野走到水村身边,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痛心地说:“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赏花,你不愿意去看画展我不勉强,但是……有一个地方你或许愿意去。”

水村:“什么地方?”

新野:“桃枝和万有光的婚礼,也是十点,和你的画展时间相同。”

水村一下子愣了。

几挂长长的炮仗噼叭炸响着。

礼堂里的人们明白新娘子就要出现了,都急切等待。

一个司仪模样的人情绪激动地站在台上,身边是一副新郎打扮的万有光。

司仪高声宣布:“让我们一起来欢迎,新——娘——”

礼堂里突然热闹起来。

在两个少女的陪伴下,美艳的桃枝身穿旗袍走了出来,人群中不断发出赞叹声。

站在人群当中的王守臣既羡慕又失落。

万有光惊诧又得意地看着桃枝。

桃枝平静地走到万有光身边,看着礼堂里的人们。

司仪:“今天,我们这些朋友一齐聚集在这里,来共同见证李桃枝小姐和万有光先生神圣的婚礼……”

桃枝没有留心听司仪的话,眼睛的余光好象在人群里找什么人。

“……在这个神圣的时刻,让我们亲耳聆听一下万有光先生和桃枝小姐的爱情罗曼史。”司仪面对了万有光和桃枝)“新郎新娘谁先说?”

万有光尴尬地:“这个……就不必了吧?”

有客人哄道:“说,一定要说。”

其他人附和道:“也让我们学学嘛,怎么样才能讨到这么漂亮的新娘子?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

万有光得意地看桃枝一眼:“好吧,首先……让我感谢各位朋友来参加我的婚礼……”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叫。

“万有光——”

众宾客齐向喊声看去。

人群自动从中间分开。

一个肥胖的女人在两个保镖的陪同下,气势汹汹冲上前来。

万有光一见自己的老婆,脸色突然变得腊黄,想躲又不知道去哪儿,下意识地躲在司仪的背后。

万妻撒泼道:“出来,把你刚才的话再讲一遍,这是谁的婚礼?”

万有光极力保持着镇定,结巴辩解道:“我……我刚才……没说什么,婚礼也不是……我的。”

桃枝惊异地看着万有光,又看看万妻,已经猜到了什么。

万妻看着桃枝,骂道:“你就是那个狐狸精?”

她又看着万有光,怒吼道:“你好大的胆子。”

桃枝窘得无地自容。

宾客们议论纷纷。

“你们是干什么的,来参加万有光的婚礼吗?”万妻冲宾客们大吼,指着人群前面的王守臣,“你,你说。”

王守臣往后退着不说话。

万妻大吼:“你们说,这是谁的婚礼?”

众人都不说话。

“我的——”

众人齐往礼堂门口看,水村一身新装镇定地从人群中间走过来。

桃枝看到水村,一瞬之间几乎崩溃。

水村故意不看桃枝,而是看着万妻:“是万太太吗?正好,我请你做我的伴娘。”

水村说着又走到万有光的身前,把万有光别着的新郎花带摘下来。

水村笑道:“万先生,你戴错了。”

万有光有些傻愣地看着水村。

万妻一把抓住水村的脖领:“你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她是你的新娘子吗?”

水村笑着拉开万妻的手:“怎么?不相信吗?”

万妻蛮横地说:“当然。”

水村:“那好,我证明给你看。”

水村说完径直走到桃枝的身边,伸出胳膊便把桃枝横揽在怀中,然后近乎粗暴地吻着她。桃枝显然被他的动作吓坏,想用手推开,但是自已的胳膊被水村死死搂住。

众人看着水村和桃枝,脸上惊诧不已。

万妻的脸上不觉一阵疑惑。

万有光愣怔地看着水村和桃枝接吻的样子。

万妻用力推万有光:“不许看。”

万有光站稳身形,继续看着水村和桃枝,眼神有些呆滞。

桃枝没有了抗拒,疯狂地回应着水村的吻。

万妻对两个保镖:“把他给我拉走。”

两个保镖上来拉着万有光向外面走去,万有光费力地扭头向后看,突然,万有光挣脱了两个保镖,向桃枝和水村跑来。

万有光用力拽水村,高声叫喊道:“你不能吻桃枝,你不能吻桃枝。桃枝是我的老婆,她是我的老婆。”

万妻和两个保镖重又窜上来,强行把万有光带走。

万妻一边拼命地用手打着万有光的脑袋边怒骂道“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万有光疯狂地大哭大笑起来。

礼堂里的人们都追出去看万有光。

水村和桃枝还在拥吻,水村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礼堂,突然把桃枝推开。桃枝的脸上依然带着狂吻后的恍惚,显些摔倒。

水村的眼神很冷,静静地看了桃枝一眼,往地上扔了一件东西转身而去,那是水村买给桃枝作生日礼物的玉佩。

桃枝看到玉佩再次愣住,慢慢走过去捡起来,然后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礼堂门口,眼神里一片迷茫。

突然,礼堂门口出现一个身影,那是新野。

新野慢慢向桃枝走过来。

两个人默默注视良久。

新野:“为什么不把他留住?”

桃枝:“我……没有这个资格了。”

新野:“其实你心里知道,没有人比你更爱水村,你放弃了,从此世上便少了一份经历过磨难的爱情。”

桃枝茫然道:“我该怎么办?”

新野严肃地说:“这要你自已决定。”

新野说完走开,桃枝愣愣地思考着。

展览大厅上面,硕大的横幅上写着“著名青年画家于水村先生水墨画展览”字样。

展览大厅门口摆放着花篮,不断有记者和客人出出进进。紫烟从大厅里出来,看着展览馆门口,一脸焦急。

水村情绪低落地在街上走着,远远看到展览大厅上的横幅,突然惨笑起来。

水村坐在马路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横幅。

新野从后面走过来,坐在水村的旁边。

新野:“怎么不过去?还是没有胆量?”

水村:“我想不出来是谁,你最好告诉我。”

新野:“我怕你承受不住,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我就说出来。”

水村:“是谁?”

新野:“你刚才见过她,是桃枝。”

水村愣住:“为什么是她?”

新野:“你去吗?”

水村不屑地笑,说:“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新野郑重说道:“你听着,这次展览的二百幅画,是你来南京之后最为得意的作品,你肯定想知道这么多画为什么都在桃枝的手里,是因为她当时担心你把画全部卖光而无法办画展,她悄悄用自己的钱把你的画买下来,她一直这么做,你一无所知。”

水村愣了。

“你曾经怀疑她想利用你的画发财,”新野拿出两张存折,“这是她为你攒下的,她本来想多攒一些给你,但是你们的关系结束了。”

水村看着两张存折默不作声。

新野急迫地一路说下去:“桃枝为你的画展都做了些什么,你并不知道,她为了省下装裱费,自已到装裱店去学艺,你的这二百幅画,每一幅都是她在你们相爱的时候裱的。而那时候她的演艺事业正走上坡路,她没有在乎,是因为她有事情可做,就是为你裱画。”

水村惊异地抬头看着新野。

新野悲愤地说道:“我没想到桃枝对你的爱如此深刻,当我知道了她为你做的每一件事,不得不让人敬佩,你还记得你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吗?就是那个玉佩,那本来就是她的,是她最困难的时候拿了你的画不得不把钱给你,但是她实在拿不出钱来,又不愿意动这两张存折,于是就把她的玉佩当了,她把钱给了你,而你又偏偏把它买了回来。”

水村简直不能相信,下意识地用手摸自已的脖子,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新野:“我们都恨桃枝和万有光在一起,却没想到她的苦衷,如果她不答应嫁给万有光,万有光就不会放过你,而你就会被枪毙,她爱你,为了救你的性命,勇敢地牺牲了自已一生的幸福,而你被出来的时候,我们都被一个假相迷惑,那就是把紫烟和方润泽当成了救世主,而桃枝更是被万有光欺骗,白白做了牺牲。”

水村机械地站起来,表情几乎僵硬。

新野惋惜地说:“你可以不把我的话当作一个理由,但你必须相信桃枝对你的爱,她对你的感情、为你承受的痛苦、为你付出的牺牲,和你对她的仇恨是不相符的。”

水村痛不欲生,慢慢蹲到地上,哽咽道:“为什么不让我早点知道?”

新野:“如果不是我昨天去说太湖的事,她妈也不会告诉我这些。”

水村抬起泪眼,看着新野:“我去,我去看看……她为我裱的那些画……是什么样子。”

水村愣怔地看着新野,恍惚着在街上走,突然捂住自已胸口,痛苦地跪了下去。

新野:“你怎么了?”

水村强咬着牙关,眼睛里分明有泪,却努力地笑了:“桃枝,我知道你的心……为什么疼了。”

水村和新野慢慢从展览馆门外走进来。

“水村,你可来了,”紫烟跑过来,兴奋地大声喊,看到水村的脸色,“你怎么了?”

新野:“他有点不舒服。”

紫烟关切地问:“要不要紧?”

水村摇了摇头。

大厅内的游客和记者听到喊声,全都围拢上来。

“于先生,我是南京日报的记者,请您谈谈创作这些作品的感想好吗?”

“于先生,有人把你比做南京、北平、上海三地最有才华的青年画家,你对这个称呼怎么看?”

水村仿佛没有听见,愣怔地看着挂品,向前走去。

记者和游客想追过去,被新野拦住。

新野低声诚恳地宣布:“记者先生,水村也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他的作品了,你们让他仔细看看好吗?他肯定会有许多感触告诉大家。”

人们理解地点点头,看着用手抚摸画轴的水村。

水村抚摸画的手有些颤抖,眼里热泪盈眶。

水村慢慢向前走着,眼前仿佛看到桃枝为他裱画时的幸福和辛劳,良久,水村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众人,众人看到他的泪眼都觉诧异。

紫烟小心提醒道:“水村,你就说两句话吧,记者们都等着呢。”

良久,水村声音嘶哑地:“新野,带他们去看舞台,那就是我……现在想要说的话。”

记者们不明所以地彼此私语:“什么舞台?”

紫烟兴高采烈地说:“我领你们去。”说着向水村跑过来。

男记者:“我们是来看画展的,为什么要看舞台?”

新野:“你想知道更多的故事吗?那就跟我走。”

紫烟:“水村,你不舒服就在这儿等着,要不……我不去了,在这儿陪你。”

水村:“我想去……去看看那些梅花,我有预感……它们已经开了”。

满园的梅花开了。

水村远远走来,看到梅花时的神情极为恍惚。

水村情不自禁在梅园的小路上奔跑起来,满眼的梅花成为掠影。

忽然,水村在一棵梅树前停住脚步,他想伸手触摸花瓣儿,继尔却近乎绝望地摇晃起树来。

满树梅花飘落。

水村仿佛闭目享受梅花落到脸上的感觉。

几片梅花从水村的脸上滑落。

水村低头看着满地的梅花,半晌抬起泪眼时定住,眼前的幻觉中竟然是桃枝的身影。。

桃枝站在小路的一端看着水村,流下的也是两行热泪。

两人之间的那段小路,仿佛是两颗心难以重合的距离。

水村回忆着当初在梅园和桃枝说话的情景。

水村坏笑:“你一定愿意和我一起看这满园的梅花绽放。”

桃枝娇笑道:“臭美,你怎么知道我愿意?”

水村快乐地说:“你的手绢上绣的都是梅花,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看最喜欢的美景,那一定是种大快活。”

桃枝幸福地笑而不语。

水村兴奋地跑开,忽又回过身来。

水村喊着:“现在,请你想象一下那天的情景,我从那边过来,你……你从这边过来,我们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了对方,然后……然后你就突然把我抱住了,哈哈……”

桃枝调皮地喊:“为什么不是你抱住我?”

水村煞有介事,假正经道:“我是君子,一般情况下不会先动手的。”

桃枝:“好吧,就算是我抱住你,然后呢?”

水村有些迷惘地假想道:“然后……然后……哎,桃枝,你说那时候我们的爱情是什么样的?一定发展得……很深了吧?”

桃枝痴痴地看着梅树:“梅花都开了,自然就要结果了。”

水村:“你不知道梅花是不结果的吗?”

桃枝:“你说的是北方的腊梅,南京的梅花是结果的。”

水村:“是吗?那我要好好谢谢南京的梅花,不然太不吉利了。”

幻觉中的情景消失,满园的梅花却是真实地区性开放。

小路上空空如野,没有了水村和桃枝的影子。

一地梅花瓣儿显得很无辜。

有风吹来,花瓣儿四散飘飞。

水村愣愣地坐在河岸上,身旁的行囊边上倒着几个酒瓶。他显然喝醉了,拿着酒瓶往嘴里灌时,酒全部撒在衣服上。

水村晃悠着站起来,踉跄着拿起行囊:“桃枝,我没有脸再见你,比起你给我的恩泽,我为你做的那些事情小如一粒灰尘,我决定离开你,是因为我根本无法再面对你,面对你为我做的那些付出和牺牲,我在你面前永远是卑琐和渺小的。我过去的清高和狂妄是因为我的无知,也许以后的某一天里,当我觉得有勇气再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还会回来。”

水村踉跄地走向街道,高扬着手臂拦黄包车。

黄包车夫从街边跑过来,水村刚要上车,刘外婆从远处走到近前。

刘外婆问:“这不是于先生吗?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水村搪塞道:“我要回我的老家……山东。”

刘外婆刚要说什么,水村把行囊往车上一扔,随即瘫坐在车里。

车夫问:“先生,您是去车站还是去码头?”

水村:“去码头。”

车夫拉着水村跑开,刘外婆看了一眼水村的背影,转身也向家走去。

桃枝坐在湖边,那是她和水村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湖面上,一轮向水中沉去。

桃枝一直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水中,才坐车回到家门前的小巷,走到门口,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慢慢把门推开。

李袁梅和刘外婆正说话,桃枝走了进来,李袁梅和刘外婆全都意外地站起来。

李袁梅:“你……怎么回来了?万有光呢?”

桃枝没说话,向自已的屋里跑去。

李袁梅大声:“出什么事了?”

刘外婆小声:“小声点,苏琪睡着了。”

桃枝在屋里没有吭声。

李袁梅小声嘀咕:“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一下午我就觉得不对劲,莫先生来过咱们家,问水村是不是来过这儿,找过你没有。”

桃枝在屋里仍然没有出声。

刘外婆:“我倒是在河边见过于先生,他好像喝醉了,我问他去哪里,他说要回山东老家。”

李袁梅:“回山东老家?他干吗走啊?”

桃枝突然从屋里出来,看着刘外婆:“他有没有说怎么走?”

刘外婆忙说:“说是去码头。”

桃枝愣怔地看着李袁梅和刘外婆,突然缩身回到屋里,眨眼的功夫,桃枝拿着手包跑了出去。

李袁梅追出了屋子喊:“天这么黑,你去哪儿呀?”

夜里的码头很冷清,远处一艘江轮靠在码头上,有旅客三三两两地上船。

桃枝风风火火地大喘着向江轮跑过来,上上下下在船间寻找水村。

水村靠在一个旅客的行李上醉得睡着。

桃枝发现了水村,心里踏实下来,疲惫地坐到水村的旁边拉着他的胳膊。

有几个旅客好奇地看着桃枝,桃枝并非羞涩,而是恍惚地闭上眼偎在水村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江轮在夜色笼罩的江中行驶,旅客们都已睡着,一缕烟雾从某个地方飘来,渐渐弥漫在人们的头上,只过了一会儿,整个昏暗的船舱里都模糊起来

桃枝睡得很香,手自然地揽着着水村。

突然一声小孩的哭嚎把桃枝惊醒,桃枝第一眼便看了看还在沉睡的水村。

有旅客惊叫起来:“出事了,哪这么大的烟雾?”

接着便有更多的旅客醒来,船舱里一下里乱了起来。

桃枝紧张地看着上面的烟雾,又看看水村,晃了晃水村的胳膊,水村的头反而离开行李,后仰下去。

桃枝感觉到什么,扶正了水村的头,站起身向外跑去。

船上乱成一团,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声在浓烟中响连成片,旅客们疯狂地向外跑,行李和蔬菜、鸡蛋、绑着腿的家禽等物在众多的脚下踩来踩去。

桃枝像急红了眼一样拚命拉水村,怎奈只能在地上拖。

船上的工作人员指挥着旅客逃生,旅客们把抢来的救生圈弄到身上。有几个胆大的已跳入江中。

船上已有火苗从里面着上来。

有旅客惊喜地喊:“看啊,过来一条小船。”

夜色中,一条小船在江面上飘着。

有几个胆大的跳入江中,向小船游去。

桃枝还在拼命拖着水村大喊:“快来人啊,帮帮我——”

有个工作人员跑进烟雾和火焰里,拉了桃枝就走,桃枝奋力甩了他的手又跑到水村身边。

桃枝:“不是我,是……”

桃枝话没说完,再看那人早又跑了出去。

桃枝用尽全力把水村拖到边上,但是却无法把他拖上高高的台阶。

外面的旅客乱嚷道:

“快,快,先让老人上船。”

“年轻力壮的,会水性的,都跟随我跳,大家拉着手,不要散。”

“女人孩子都到小船上去,快,大家快点帮把手。”

江轮上乱作一团,有人拉着手跳入江中,有人帮着把女人孩子用绳索系到小船上,有个男人要上小船,被工作人员拉倒。

桃枝和水村已完全陷在火海里,桃枝忽然想起《满江红》里的情节,把水村的衣裳脱了,又把自己身上的旗袍脱下来给水村穿上。

桃枝从一团浓烟和火焰中踉跄着跑上来,一下子跪在甲板上,穿着的水村的衣裳和头发上还腾着青烟。

桃枝大喊:“下边还有个女的。”

一位高个的旅客一挥手带几个人冲了进去。

桃枝的眼睛紧盯着火口,神色一片肃穆。

小船上有个女人看到桃枝,急得大喊:“快跳啊,船开始沉了。”

桃枝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盯着火口里的人影,几个人把穿着旗袍的水村抬上来,急忙往小船上系,桃枝看着水村躺在小船里,笑了。

江轮已经下沉,船身倾斜起来。

工作人员高喊:“快跳,船要沉了!”

几个人几乎同时跳入江中。

有人催桃枝快些跳水,桃枝想站却站不起来,桃枝艰难地爬着,终于用手握住了栏杆。

江上一片火红。

小船慢慢离开江轮,小船上的人大喊着让桃枝跳水。

火焰中,桃枝跪着的身影艰难地一点点站起来,但是那个瘦弱的身影却随着江轮的沉没又渐渐低了下去……

火焰和桃枝的身影渐渐在水中沉落。

随着最后一点火苗在水中的熄灭,江上重归黑暗。

淡淡的雾霭锁着清凉山。

宫殿一样的舞台模糊得像一个幻影。

半边朝阳从云团中探出头来,整座山峦浸泡在暖色的氤氲之中。舞台上,水村眼望着远处的山峦,眼神一片迷茫。

新野坐在离舞台不远的一棵树下,脸上镀着一层金辉。

水村下了舞台走到新野身边。

水村回头望着舞台,哽咽着说:“桃枝……她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虽然没有在这个舞台上演出……但她用生命演完了最后一幕。”

新野:“你想到她会去追你吗?”

水村:“没有。”

新野“腾”地站起来:“那是你根本就没有想到她,没有想到她对你的感情,没有想到她的存在,甚至没有想到……你这个人对她的意义,而偏偏就是你——这个对她有意义的人,害死了她。”

水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新野拿出笛子,冷冷地问:“你想听什么?”

水村诧异地:“你要走……还是和我诀别?”

新野不说话,慢慢把笛子递到唇边。

那应该是一首非常悠扬的曲子,但在此刻却显得伤感异常……

山道上一辆汽车急速地行驶到两棵树下停住,紫烟跳下车来。紫烟听到了笛声,脸上有了一些惊喜,快速地向远方跑去。

一曲奏完,新野爱怜地看着笛子,突然把它向山下扔去。

笛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坠入山谷。

新野笑了笑,伸出手来要给水村握手。

水村无限伤感地说:“新野,我们不应该再告别了。”

新野:“刚才那首曲子,就是吹给我所有的死去、活着还有已经离开的朋友听的。”

紫烟从远处过来,哽咽地:“水村,你知道吗?我找了你整整一夜,这儿我都来过两次,再找不到你,我就去报社登寻人启事了。”

新野:“你听说什么了吗?昨天夜里一艘游轮沉没了。”

“我听说了,那艘游轮着火了,有个女人把自已的衣裳脱下来给了她的丈夫,那个丈夫得救了,她却和游船一块儿沉下江去,这个女人真是太伟大了,”紫烟生气地说“那个丈夫……”

新野:“恐怕你还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丈夫……就是水村。”

紫烟疑惑地看着水村,诧异道:“水村?那个女人是谁?”

水村悲痛地低声说:“是桃枝。”

紫烟愣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新野、水村和紫烟默默地在江边走着。

丁丁跟在三人后面,肩上背着崭新的书包,一副要去上学的样子。

紫烟好像哭过多时,哽咽着问:“你真的要走吗?”

水村停住脚步,看着滔滔江水,说:“如果不是和桃枝告别,我不敢再到这儿来。”

紫烟:“你走了,我怎么办?”

水村似乎说自己:“没有怎么办?只有怎么活下去。”

紫烟恳求道:“我让你把我带走。”

“我心里的罪孽还没有赎完,我欠南京的太多,所以不带走南京的一人一物,如果你忘不了我,就设想着在济南有一个哥哥吧,”水村回身看着丁丁,“像丁丁对新野那样。”

紫烟哭道:“我是一个人,你怎么说扔就把我扔下?”

水村:“做兄妹不是很好吗?”

紫烟:“你比我幸福,因为你的心比我大,你还能装下一个妹妹,可我不能,我的心小,小到只能装下爱人。”

水村想安慰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索性走到新野身边。

紫烟哭了:“水村……”

水村:“新野,我很佩服你和我诀别的勇气,我想通了,要和一个人分开,勇气并不重要,看你是不是能狠下心来。”

新野:“你错了,你根本不懂诀别的意义,真正的诀别是生……与死的相互守望。”

“那就让我慢慢体会,等我明白的时候,希望还能见到你,”水村迟疑地伸出手来,“新野,再见。”

新野看了看水村伸出的手,微笑了一下,只是轻轻地碰了碰,然后走开。

丁丁看着二人压抑的样子,突然哭了:“水村哥哥,紫烟姐姐,再见,我会想你们的。”

丁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水村感觉很失落,用手捂住脸。

水村哽咽,压抑地低吼道:“我为什么要来南京?来了一次,毁了我一辈子。”

忽然有个小孩跑过来。

小孩来回扭头看着水村和新野:“你们两个,谁叫于水村先生?”

新野不由停住脚步,紫烟和丁丁也走了过来。

水村:“我叫,怎么了?”

小孩走到水村身边:“把你的手伸出来。”

水村迟疑地伸出手来:“你要干什么?”

小孩没说话,突然把一件东西放到水村的手里。

水村愣了,放在自已手里的正是桃枝的那件玉佩。

水村颤声:“谁给你的?”

小孩抿着嘴摇头。

水村:“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孩抿着嘴又摇摇头。

水村急切地蹲下,晃着小孩的胳膊,近乎哀求地催促道:“什么时候给你的?你快说。”

小孩不高兴地说:“姐姐说你是个聪明人,见了这个东西什么都明白,原来你这么傻。”说完不高兴地跑开。

水村似乎明白什么,抬头看了看新野,然后站起身来。

水村恍惚不知所措说:“新野……”

水村高高抬起手臂,让玉佩垂落下来。

玉佩轻轻摇晃着。

新野的眼里充满了惊喜。

紫烟疑惑地问:“这是谁的?”

水村看看玉佩,突然转着身子在江边的游人中疯狂地跑着、看着。

新野的眼中极是欣慰。

紫烟却没有明白过来。

水村停住身形,泪流满面地看着游人,虽然一时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人,但是脸上却充满了快活和甜蜜的委屈。

水村突然跑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半晌,嗓子里一声开心地狂叫。

水村高声吼叫道:“这是谁的玉佩?你再不出来,我就真回山东了——”

远远地,人群里闪出一个背影,回头时正是劫后重生的桃枝。

桃枝的眼里何尝不是泪水?她看着水村着急和无赖的样子笑了,脸上是叫人心疼的憔悴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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