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终于知道了我成为水鬼的原因。
我终于知道了多少年来对于遗憾异常恐惧的原因。
我想象着飘浮在水中的感觉,一定宛若在莲衣的怀抱里一样,痛苦和幸福漫无边际,无始无终。
我能死在秦淮河里,让莲衣日夜在岸边听着流水的声音,我们总算还在一起。
现在,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我必须凝聚所有体力坚持着看到阿莲出现,让她把心里的话说完,让她的故事也寻到一个结局。
无论这个结局是悲是喜。
大厅里还响着那声悲鸣。
一声足以使秦淮河水倒流的悲鸣。
我在这声悲鸣还未出口时,已提前感觉到了一种心痛。
多少年来,我已经淡忘了这种痛苦的滋味。我可以常常沉在水底或是隐在舫中,我即便看到了别人的眼泪,也无法再回忆起被某种事物感动的样子和心情。
我是一个被超生苦苦折磨的鬼魂。
我在最没有暗示和希望的日子里,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胸膛里空空如也,我的手指突然无力地松开,双膝脆弱地无法支撑起虚幻的躯壳。
我闻到一股甜甜的气息。
难道这是死亡的香味?
这是谁的死亡?
谁的?
即将曲终人散的风月舫,曾经承载着多少泪水和欢愉,它辉煌依旧,可是,我的眼睛模糊得已经看不清它的模样。
我只能听到那一声悲鸣。
我听到它像晴空里的雷声,随着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脚步,向我一路撞来。
风月舫肯定会震惊。
阿月的微笑肯定会被这声音冻结在脸上。
林若非肯定被这声音逼进五里雾中。
“阿莲?你是阿莲?”
“难得……公子还能听出阿莲的声音。”
“你为何以巾蒙面,你不是随曹云逃……走了么?”
“公子,她……她骗得我们好苦,就在午饭以前,我……我还以为她是一位侠肝义胆的好姐姐,可是,可是……”
“怎么样?”
“她……怕你我相见,戳穿她的……骗局,在我饭菜中下了毒,我才明白她的险恶……居心。”
“啊,快去找医生,快!”
“公子,我们一直……困在她的骗局当中,她对你说我……嫁了曹云,对我……却只字不提你的下落。”
“原来你没有嫁给曹云?”
“阿莲与他血海深仇,怎么会嫁给他,阿莲就是不堪受辱,才……才被他用刀……在脸上刻了他的名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子问问舫上的人……便知。”
“风月舫的人听着,我要知道她们二人谁说的是真的,说错半个字格杀勿论。葫芦瓢,你先说。”
“回……回钦差大人,阿莲姑娘真的没嫁给曹云,刚才郭大人问话的时候,也是阿月逼我们那么说的。”
“阿月,我来问你,他们说得可是真的?”
“状元弟弟,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
“公子……还记得你我被曹云捉住了么?那……那也是她设的圈套,她趁曹云不在舫上,故意……让我们带了银票私奔,又暗中指使舫上的军卒将我们……捉住交给他。”
“啊?”
“曹云早想找到你,她……想借刀杀人,她对曹云说是我……偷了她的银票,曹云将银票还给她,她……未受任何损失。”
“那她为何又要救我们呢?”
“这……这就是她更大的阴谋,她留下我……是想让我杀曹云,反过来再让……曹云杀我,而留下你……她想利用你的单纯和善良,施恩于你,让她日后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你怎么能杀得了曹云呢?”
“她……假装关心给了我一把刀,可惜只削断了曹云一根手指,曹云被我激怒,才对我下了毒手。”
“阿月,阿莲说得对不对?”
“恩将仇报,一派胡言。”
“你在饭菜中下毒可是事实?”
“那不是我干的,她凭空捏造。”
“公子,此事……葫芦瓢可以作证。”
“葫芦瓢,你从实说来。”
“秉大人,午饭前阿月姑娘曾向小人要过‘七星散’。‘七星散’本是舫上为了万一预备的,阿月姑娘走后小人心里觉得奇怪,便偷偷跟她到了厨房,小人见她端着饭菜到了阿莲姑娘的房间,后来……后来等阿月姑娘出来小人溜进去时,阿莲姑娘已将饭菜吃了几口。当时小人看阿莲姑娘并没有什么异样,以为多想了,也没有把疑惑说出,只告诉她饭菜好像有点不干净,给她换了一份新的。”
“饭菜现在哪里?”
“小人多了个心眼,在小人房间里放着。”
“来人呐,马上去验。”
“是。”
“葫芦瓢,我阿月平时对你不薄,你为何吃里扒外,胡说八道?”
“不是我吃里扒外,实在是你太贪心,你和曹云勾搭成奸,才弄得我们舫上的人无家可归!”
“林大人,凭郭某多年断案的经验,这个女子绝非泛泛之辈,要不要郭某替你审问?”
“若非心智大乱,全凭郭大人做主。”
“回两位大人,饭菜验过,的确有毒。”
“来人呐,把她押入死牢。”
2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她们把眼睛扭结在一起,开始了一场生死与输赢的械斗。
一道目光怨毒而绝望。
一道目光悲伤而平和。
我以为这两道目光将要回溯她们从陌生到熟知的历史,并且从这个过程中筛选最有杀伤力的证据彼此反扑,可是,她们仅仅在一瞬之间的撞击中便有了结果。
我多少有些遗憾。
我模糊的眼神看到阿莲眼中仅存的那点柔火,而我的耳朵却听到了阿月摇尾乞怜般的哀求。
“状元弟弟,快救救姐姐,你不能见死不救,我是冤枉的。”
“住口,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如果从实招来,我念你毕竟曾施恩于我,我会求郭大人赏你一个全尸。”
“你……你也忘恩负义。”
“非是我忘恩负义,而是你心如蛇蝎,罪不可赦!”
“你……真这么绝情?你真要杀了我么?”
“我不杀你,天理难容!阿莲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她?”
“一个女人害另一个女人,还需要理由吗?你们都喜欢她,你和曹云都对她情真意切,她有什么?我才是风月舫上的头牌,我阿月是红透天下的名妓,我当年开苞的时候一百两,而有人出到三百两她还不为之所动,我气不过她得意洋洋、假装正经的贱样。”
“你……好狠毒。”
“我狠毒?我狠毒得还远远不够,若不是你这个白痴让我大费周折,若不是曹云被她砍断了手指还对她念念不忘,我早把她整死多少回了,我真后悔!”
“说,你到底干了多少恶事?”
“多少?你想听么?那我告诉你,我杀不死阿莲就让她和曹云自相残杀,我在阿莲的酒中放了春药,哈哈,没有人能敌得过‘三更欢’的魔力,她被曹云整整奸淫了一夜,听清了么?你的情人被曹云整整奸淫了一夜,而她痛苦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这个白痴正口口声声叫我姐姐呢,哈哈哈哈……”
“你……”
“怎么,你心疼了?好戏还在后面,曹云那狗贼自以为那些事能瞒得住我,假意将风月舫转给我以备卷土重来,我索性顺水推舟,成了更好成不了也没有什么损失,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满以为曹云那狗贼在逃走之前杀了她,结果只划伤了她的脸。状元郎,你要不要看看你那美人的脸呀?去看看,看看吧,多么惊世骇俗的一张脸呀!简直美丽绝伦,哈哈哈哈……”
“你……你这个灭绝人性的婊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那又怎么样,我阿月什么得不到,你和曹云什么也不会得到,这个小贱人更是什么也得不到,这太公平了。我死不要紧,这个小贱人就是被你们救活也生不如死。你会娶她么,你会娶一个丑八怪做夫人么?你会每天夜里面对着一个丑八怪不做恶梦么?我太开心了,哈哈哈哈。”
“林大人,不可与这种丧心病狂的刁民动怒,郭某有一言相劝,不知能讲否?”
“郭大人请讲。”
“林大人与风月舫缘源颇深,又得圣上恩准到此答谢并御赐锦缎、银两等物,岂料这位女子原来却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淫妇。林大人若不主动向圣上秉明事情原因,恐怕有欺君之嫌。依郭某之见,林大人处理好舫上事务之后速速向圣上请罪,祈求圣上的原谅。”
“郭大人教诲的极是,若非看过阿莲之后,即刻上殿请罪。”
“郭某愿和林大人同去,也好有个佐证。”
“大恩不言谢,若非下舫去了。”
“林大人如果需要帮忙,郭某愿意效劳。”
“多谢。”
“来人呐,把阿月押入刑部死牢。”
“等一等,阿月有一事相求。”
“说。”
“阿月本是风月舫的头牌,想换身好看衣裳,风风光光地走。”
“好吧,看住她。”
“是。”
3
我终于明白了那股死亡的香味从何而来。
它一直就在阿莲的身上缠绕。
那种香味比任何一种味道都犀利,它快如郐子手的刀锋又细如牛毛,它像亿万支隐身的雕翎箭,齐刷刷穿越了我空空的躯壳。
我感觉不到疼痛。
我只在那股香味的逼迫之中愈来愈变得轻飘,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可逆转与违抗。
空空的躯壳盘旋着升高。
所有的意念归于虚幻。
我什么也看不到,眼前红彤彤一片。
那是阿莲身下流出的殷红的血渍。
我知道阿莲此刻正痛苦地叩打着地狱的门环。我希望那扇门迟一些打开,让她再把这个毁灭她的世界看上一眼。
林若非在哪里?
他在她的身边么?
阿莲肯定和他有话要说,不然,她怎么会跌跌撞撞走进大厅?
“公子,能最后……看上你一眼,阿莲好……开心,可惜……看不到你为父平冤……昭雪了。”
“阿莲,你还记得我的事?”
“公子,我们……所有的事都像……在眼前一样。”
“阿莲,我真是罪该万死,我不该轻信阿月的话,不然,你也不会被她所害。”
“一切……都过去了,阿莲庆幸能听到《莲花落》,并且……找到公子,阿莲……一直在《莲花落》的梦里……爱着公子,阿莲没有什么……遗憾了。”
“阿莲,可是我……我对不起你。”
“公子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错在阿莲……一直没有在梦里……清醒。”
“你后悔么?”
“不,一点也不。”
“阿莲,在此之前我何尝不是在你的梦里装扮着我的恩师,认为你代替着你的母亲,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你的爱是真实的,你为我吃的苦太多了。阿莲,如果让时光重来,我愿意放弃所有的仇怨,陪你在莲花湖共度一生!”
“公子……”
“如果不是我一心想着为父报仇,也许能早点看清你的心。”
“如果不是我……恨曹云,也许我们的爱……”
“阿莲,是心中的恨蒙蔽了我们的眼睛,我真后悔!”
“……”
“阿莲,你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
“……”
“阿莲——”
“……”
“林大人,阿莲姑娘失血过多又昏过去了。”
“啊?你们为什么不能救活她,为什么——”
“林大人,太晚了,我们无力回天。”
“阿莲,你说话,我想最后听你说一句话,你说……”
“……”
“你说——”
“……公子,你……知道阿莲身下……这团血是什么?是……是公子还未出世就……夭折的骨肉。”
“啊?阿莲你……你……怎么不早说?”
“公子,阿莲……觉得好累,阿莲……要回莲花湖了,求你送送我,我……想乘着你的笛声……走。”
“可是……可是这里没有笛子。”
“我屋里……有。”
“好的,你等我。”
“我……真快乐……”
4
再晚到的笛声也能将一个香魂送走。
再细弱的一缕香魂也能乘上情人的笛声。
《莲花落》,不应该再一次被阻隔在阴阳两界的门口,它完全能穿透那扇厚厚的大门,哪怕深深刺痛旁听者的耳膜,刺痛旁听者的眼睛。
谁知道笛声里的那朵莲花开了多少个春夏秋冬,谁知道那缕香魂此刻是否能够端坐在那朵莲花的花房里安恬地做梦?我已经不能自由地在水中沉浮了,我的躯壳愈来愈软,愈来愈接近透明,愈来愈轻地向水面飞升。
二百年了,一直等待的梦已经破碎。
我一直等待的那个最为淫贱的娼妓,原来在母亲的梦里爱着一个男人。她的爱那么不真实,不真实的像她那颗罕见的、纯洁的心灵。她的爱又是那样忠诚,忠诚的像一朵花在水中的倒影,当微风吹来时,它们会相约着向同一个方向摇动。
此时,所有的玄机已经解开。
我是无意间守候阿莲香魂飘走的鬼魂。
那泓笛声只不过是人间的一曲挽歌。
我知道了何以成为水鬼的原因。
我知道了长期潜伏在画舫下的动机。
我知道了我原来要超生的就是从阿莲身下流出的那团骨血——一个等待了三世却不能轮回的肉身。
所有的回忆都宛如霹雳一样闪亮。
我虽然仍不能超生,但也了无遗憾。
因为我回忆起了二百年前的一场凄美而悲壮的爱情,我并没有对不起莲衣,因为我们真诚相爱并死在了一起。
我不责怪林若非没有挽留住阿莲,因为这一切好像都是天数,而惟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没有看到龙轩的转世。
她现在在哪里?
她一定在二百年前被我伤透了心而不愿意在后世与我见面。
龙轩,不管你现在哪里,我依然想念着你,把你当作我永生永世的好兄弟。
我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再次得到超生与轮回,那种鬼魂再死去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是睡在水底的沙石一样被暗流冲走,还是像巨石里嵌进的化石那样永不开口?
一切时光将化为死寂。
一切希望将无始无终。
就在那团血肉离开阿莲的身体时,我的躯壳突然之间变得麻木,所有的意念被水中涌出的漩涡抽空,我化为一只巨大无朋的气泡,顺着水流飘游。
我不敢爆裂,我还没有看到阿月从画舫中出来。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护送她的魂魄到她该去的地方。
我挣扎……
“瞧,这河水怎么了?”
“呀,好大的一个漩涡!”
“喏,看那只气泡好大,好奇怪!”
“也许是状元的笛声感动了河神吧!”
“看呀,风月舫着火了,怎么回事?”
“风月舫上还有人呢,阿月还在里面。”
“说不定这火就是她放的,这人好歹毒,得不到就毁了它……”
“咱们又少了一个好玩的地方。”
“是呀,太可惜了!”
“哎,那只气泡呢,怎么一眨眼没了?”
“你没看到?被舫上掉下来的横木砸爆了。”
“你说那气泡里会不会有东西,它好象很奇怪。”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谁的魂魄在里面不肯散!”
“你们说它会是谁的?”
“阿莲的。”
“阿月的。”
“阿莲的。”
“阿月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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