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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溜进院的那道黑影,一直提着家什在窗下偷听,直到屋里有了下炕走路的声音,才慌忙兔子样样地窜到南墙边。 1 缺半块脸的月亮张了张手,便把躺着熟睡的河堤搂个满怀。 芒种跨大步一路向东走来,确信身后没有花瓣儿的追赶,半后悔半解气地停下,一屁股坐在河堤上,望了南天愣神。 好久没见过这么让人痛快的月亮了。它虽然缺了半块,但与地洞里燃了一天两宿的那盏棉籽油灯相比,亮得清澈、透明,不由让人对着它吐一口心中的闷气。 堤上没有风。 柳枝纹丝不动。 河里铺满了散碎的银子,一寸一寸向东买着光阴。 芒种仔细盯着那些闪亮的片片,心里愤愤不平。他觉得自己还不如这河里的水,它们要么往地里渗去,要么一直流向东方。他呢?他要渗回地里就是死,如果不死,他流向哪儿哩? 芒种第一次有了无家可归的悲伤,突然胆小起来,眼神不由透过柳树往南岸那片静穆之地望去。 河的南岸被月光罩得苍茫一片,那里埋着数不尽的孤魂野鬼,埋着解不开的恩怨情仇,他啥辰景也会埋在那里? 芒种不敢想,因为脑子里念想起一群群白衣白裤的人们,诚惶诚恐地抬着棺材往南岸挪移的景致,就觉得害怕。那些人好歹还有打幡送葬收尸的,如果自己从此流落他乡,说不定会热死、冻死、饿死在哪条道上,或是哪座破庙里。 芒种从家里出来的辰景,并没想到往哪儿去,只晓得咬牙出来显现自己的志气。如今,这个家还有啥让他留恋的?养大他的师傅和他断了关系,也就等于花瓣儿和他断了关系。他留恋花瓣儿? 如果花五魁不是养大他的师傅,他还会不声不响地“娶”着她这样一个没有洞洞的女子?花瓣儿是他心里的人,如果没有花五魁的绝情,他备不住这辈子也不会说半个“休”字。可偏偏因为一场戏,竟让师傅把他“休”了个一败涂地。以前没有出过事体,芒种觉得花五魁跟自己的亲爹老子一样样,出了事体,就觉出了远近。如果丢行头家当的是他亲小子,他把他往哪儿轰哩? 芒种还有别的失落,就是和花瓣儿在一起,不可能有上一男半女。 他想起了白玉莲。 自从二人在头开仗那个下午哭着日了一回,她在他心底里就生了根。他晓得自己不像喜欢花瓣儿那个样样地喜欢着白玉莲,可又常常想得面热心虚。 芒种觉得花瓣儿离不开他,他又离不开白玉莲。三个人活像一副连环套,挣不脱谁,又跑不了谁。 芒种心里憋胀,觉得腔子里的热血快要喷溅。他想闹个动静,从脚边摸到一块瓦片,刚要起身把它扔进河里,突然又停了胳膊。 从远处飞来两只鸟,一高一低落在细树杈上,不叫不动。 芒种有些恼怒,想轰走这两个哑巴。突然,两只鸟互不相让地吵起架来,吵着吵着,许是没分出胜负,小腿一蹬,飞到别处找评理的去了。 芒种望着晃颤的空枝,心里失望,人家再吵也是夫妻,比自己强上百倍千倍。想起偌大一个活人还不如一只鸟,他腔子里气鼓鼓地难受,嘴巴张了张,往空荡荡的河堤上扔出一段秧歌腔。 未曾说话泪两行 转头来叫声妹妹张月娘 咱们家大金银无其数 在眼前只缺少一个小儿郎 到久后你哥嫂俺们下世去 妹子啊,你想一想 是何人披麻戴孝地送俺们到坟场 哥有心买二房生男续后 可恨你嫂子她不让 因此上找妹妹讲人情 求求你想好喽软话去后堂 …… 唱着唱着,芒种“呜呜”恸哭起来。 铺了碎银的河面上扔着他的悲腔,空荡荡的河堤上回响着他的哭声。 一切都没有改变,所有景致都无动于衷,仿佛世间只有声音才能痛快地活下来。痛快地活着,然后痛快地死去,像一场干脆利落的梦。 芒种后悔这不是梦。 如果是梦,醒来的辰景,第一个讲给谁听哩? 2 夜被清亮亮的月光晒蔫了。 芒种脸上的泪干了又湿。 将近半夜的辰景,他觉出腿脚酸疼,想去都府营后街的秧歌班暂住一宿。钻地洞之前,他把秧歌班的门窗都垒死了,幸好没弄走炕席,可以拆几块砖爬进窗户凑合一宿,明日再想去处。 花五魁“休”了他,秧歌班也就不是他的“家”了。 芒种从堤上下来,曾有一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去白玉莲家。他想象得出她会咋样欢喜地留他住下,甚至还会贴上软软的身子,陪他流会儿眼泪,拉着他的手睡着。 他不去她家,不想让自己的心肠软下来。他已经不后悔了,也不准备让别人后悔,或者说根本不给别人后悔的机会。他只想挺直腰板离开秧歌班,不让人小瞧他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他突然有个念想,跟花瓣儿散就散彻底,以后活下来再找个媳妇,肯定还能生个养老送终的后哩。 他不晓得这样想是跟谁赌气,气花五魁?花五魁压根不晓得花瓣儿身子有毛病。气花瓣儿?她不但不晓得这些,还可能认为他坏了良心。 走到河堤北边那片槐树林,地面明显黑下来。 芒种正低头胡思乱想,忽觉背后有脚步声,刚扭过头观看,眼前白茫茫一片迎面泼来,接着眼珠子像被火燎了样样地刺痛。 “啊———” 芒种惨叫一声,蹲在地上捂住脸。 “嘿嘿嘿嘿……” 有人压低了声音冷笑。 芒种情知被歹人往眼里撒了灰粉,可惜睁不开。 “谁?俺和你无冤无仇,为啥害俺?”芒种痛苦地喊叫。 “韭叶黄,有仇没仇你说不算,谁说也不算!”那人阴阴一笑,“啪”地踢了芒种一脚。 芒种听出是“小七寸”的声音,心里暗暗叫苦。 “小子,你使连环计,俺就使套白狼,这年头谁他娘狠谁沾光。你说你的连环计高妙,还是俺这套白狼管用?”“小七寸”恶狠狠地说。 “俺实心实意给你唱戏,谁晓得有人捣乱?再说炸弹又不是俺扔的,谁扔找谁去!”芒种辩解道。 “少他娘装蒜,你干的好事俺不知道?你先让那个骚娘们虚心假意答应,转过身来又往窗户上扔烂砖,你说,世上有你这么如意的事体不?”“小七寸”有些怒不可遏。 “你把俺说糊涂咧,啥娘们啥烂砖的?俺听不明白!”芒种用力挤着眼,盼着眼里的灰粉被泪冲下。 “捆上,不信不招认!”“小七寸”一声断喝。 有人过来拎起芒种,反背了双手用绳子捆在树上,又把两脚捆住。 “小七寸”一把扯破芒种的小褂,从自己腰里掏出一把攮子,扎在他的心口上。 “俺叫一二三,再不说让你把血流干!” “你就是把俺剁成肉酱,俺也不明白!” “小七寸”的手腕猛挺,芒种一声惨叫。 “说吧,这事体到底咋办?俺不信让你小子给玩喽。” “你倒是说说看,俺到底咋骗你?” 芒种眼里淌着流不尽的泪水,使劲像瞎子一样样地眨巴眼睛。 “这他娘都是你们串通好的。那个臭娘们莲花白为要回东西,假意答应让俺日一宿。俺送去的辰景,你偷躲在外面往窗户里扔破砖烂瓦,让俺日不成不算,还让脑袋起个大包,你说,该咋处置你?”“小七寸”越说越气。 芒种终于明白“小七寸”为啥暗害自己。 他惊异白玉莲的做法,更为她的大义感动。 白玉莲不是为了秧歌班的家当才牺牲自己的清白,是为了让他给师傅一个交待,不挨师傅打骂。 芒种心里抖颤着一声声叫着“亲姐姐”,依然疼痛的眼珠子陡地睁大。他愤怒了,咬牙切齿地叫道:“‘小七寸’,俺告诉你,得亏你没把她咋样,从现在起,你心里就是有一点点贼心思,俺把你挫骨扬灰,让你死上百回千回!” “小七寸”愣怔一下,继而“嘿嘿”冷笑:“韭叶黄,这就由不得你咧。记得俺原先说过的话不?放债就得收账,俺今天日不成你师姐,就得日成你媳妇。你说没和那个臭娘们串通,半夜三更出来干啥?莫不是你想日她一宿?这下好,咱俩都有的日,谁也不闲着!” 芒种破口大骂:“畜生,你敢?” “小七寸”“刷”地撂下脸,伸手将芒种的腰带扯开,把裤子褪到脚踝底下,用攮子压住他裆里的物什,阴森地说:“你挑,要媳妇还是要它?” 芒种晓得他心狠手辣,啥绝事也敢做出来,不由一阵惊惧。 “说———” “小七寸”的手腕用了用力,裆里的物什奇疼,芒种倒吸一口凉气。 “不说是不?不说俺就当你同意咧,就当你是自愿的!”“小七寸”的攮子没有撤回。 芒种害怕了,心里狂跳不止。 从小到大,芒种只遇到过一件正儿八经的难事体,就是背着花五魁偷出乐器家伙和行头唱戏。如今这把寒森森的攮子压在自己的命根子上,他是草鸡下来还是硬扛过去?服了软,身子完完整整的,愣不在乎就得往后不能干男女之间的事体。要在以前,他也许会豁出去,可是如今花瓣儿已不再是他的,这么做值不值得?他想让自己狠下心来,只要能躲过这一难,只要保全了身子,管谁日谁哩。况且花瓣儿的裆里压根没有洞洞,根本日不进去。 芒种觉得自己不是人,出卖了自己的媳妇。可是,花五魁对他的怒骂和侮辱,又猛使他有了一股愤怒,他跟花家已经没了关联,爱他娘咋着咋着吧!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反正这辈子也落不下好,就算舍下身子保了花瓣儿,她心里再感激顶个屁用? “你家的院门平时上锁不?”“小七寸”见他脸上有异,急忙问。 “……上。”芒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咋打开?钥匙哩?” “门框……挡板上哩!”芒种的精神完全崩溃。 “小七寸”撤回手,对旁边站着的两个兵说:“堵上嘴,俺几时不回来你们几时别走,明天咱去回民楼吃一顿,再到西关倚香楼日个通宵,行不?” 两个兵同时答应:“行,连长!” “小七寸”将攮子收回腰里,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看了一眼芒种,疾步向南而去。 芒种的眼里几乎疼出血,想大声喊叫,张嘴的辰景,被一团烂布堵住。 两个兵“嘿嘿”坏笑。 这一瞬间,芒种的心死了七八个来回。 3 花瓣儿是个单纯的女子。 起初,她以为芒种离开是因为生了她的气,当花五魁将轰走他的事体连喊带骂地讲出,她才晓得仅这半天的功夫,家里整个变了样样。 花瓣儿没想到爹会这么心狠,不管不顾女儿的心思。没了芒种,她算咋回事体哩?有男人还是没男人?她舍不得芒种。从心眼儿里说,没成亲之前,她一直把他当成亲哥哥,她觉得自己有个又当爹又当娘的爹,心里不缺啥,有个将来能成自己男人的哥哥,心里更是有着有落。如今,爹的一阵子臭骂,让自己的男人说走就走了,她应该咋着哩?顺着爹还是向着自己的男人?她不愿意让爹伤心,可是爹咋不为女儿想想哩?花瓣儿一时觉得男人走了,爹也跟她再也不会亲近。 “爹,你还让他回来不?”花瓣儿无可奈何地哭着问。 “他有啥脸回来?死在外边才好哩!”花五魁的恨丝毫没有消减。 “家当没喽咱再挣,他可是俺……俺哥哩!” 花瓣儿腔子里惊慌不安,但是在爹面前还是没有直接说出“俺女婿”,而是把它换成了“俺哥”。 花五魁晓得她的心思,不由一阵失望,咬了咬牙带着恼怒和悲腔说:“你就晓得他,爹哩?爹咋办?你要他还是要爹?” 花瓣儿哭着说:“咋这么说哩,你俩又不是仇人,干啥水火不容哩?” 花五魁大声骂道:“这畜生就是俺一生一世的仇人!晓得不?俺把他拉扯大,没成想他像恶狗反咬俺一口!那家当不是别的,那是俺的命,俺的命根子!俺杀他十回也解不了心头之恨!” 花瓣儿见爹说得恶狠,半晌,软了声音说:“爹,家当是你的命根子,那闺女是你的啥哩?” 花五魁愣怔片刻,咂出她的话软中带硬,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花瓣儿依旧软着声音说:“他再不对也不是成心的,再说唱戏也是俺们一块儿唱的,你没经闺女愿意就把他轰走,俺以后咋办哩?他要真不回这个家喽,俺还算有女婿不?” 花五魁惊愕不已,万万没想到平时百依百顺的女儿,居然在这件事体上向着芒种,反倒埋怨亲爹老子,他冷冷地说:“敢情爹错咧!是不?” 花瓣儿半晌一直低着头,此刻抬起头来望着花五魁道:“爹咋错哩?是芒种不对,他罪该万死!反正他是你养活大的,你把命要回去也是理所应当,你杀他吧,杀喽他咱俩就一样样咧!” 花五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诧地问:“啥叫一样样咧?” 花瓣儿淡淡地道:“爹没媳妇,闺女没女婿,花家几辈儿都缺半块儿,失不了传哩!” 花五魁听罢,明白女儿已经怀恨在心。 花瓣儿又说:“爹,俺是你生养的,俺劝不动你,可腿是俺的,俺去找他咧!找着喽俺就回来,找不着俺也不回来咧!”说罢,转身出屋。 花五魁绝望透顶,哑着腔儿喊道:“瓣儿,你不要爹咧?” 花瓣儿在外屋说:“不是俺不要你,是你先不要俺们的!” 花五魁没见识过女儿如此犟的脾气,惊慌地从炕上蹿下,越过她的身子,到院里把院门反锁,把钥匙揣在怀里。 花瓣儿眼里没有一丝往日的乖顺,脸上冷得结了一层霜。 花五魁顿时腔子里空空落落,活像被女儿的眼神掏空了。 两人在院里定定地站着,半晌,花瓣儿扭身进了自己的西屋,撩被子合身躺下,腔子里一阵哆嗦,想哭。她想芒种,不晓得他啥辰景才能回来,更不晓得他去了哪里。她希望芒种也会像她念想他一样样地牵挂着,再大的委屈也不会永远离她而去。 花瓣儿咬着被角哭得很伤心,盼着芒种在外面转悠半天,散了心里的委屈再回来,甚至还想顺着西厢房南墙根那棵香椿树爬出去找他。她不相信芒种像爹那样绝情,不会一去不复返,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敲门,于是,念想着留了屋门等他。 窗纸“忽”地黯淡下来,屋里一片漆黑。 花瓣儿心里疼,觉得格外孤单,在炕上哭会儿坐会儿,坐会儿哭会儿,直到把身子坐酸了,擦干泪脱衣裳躺下,睁大眼睛听外面的动静。 起风了,窗纸“扑猎猎”闪动。 花瓣儿等着、想着、盼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天上那个缺半块脸的月亮没了,被突然现身的乌云夺了性命。 花家五正三厢的四合院里又刮起打旋旋的罗圈风。 “刷———” 一道黑影顺着西厢房边那棵香椿树溜下,身形落地间侧耳听辨片刻,确信了没有旁的动静,蹑手蹑脚走到院门前。 那人从门框挡板上摸索半天,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声娘。 那人踮了脚尖,悄悄走到花瓣儿睡下的西厢,从怀里掏出一把攮子,背下刃上地从门缝往上划,划着划着见门板并未上闩,不由心中一喜,揣了攮子双手捏住吊环,轻轻将门推开。 “刷———” 就在那人进屋辰景不大,又一道黑影从香椿树上溜下。 他紧贴墙根站住,手中多了一件家什。 4 花瓣儿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片飘着绿萍的草洼子,雪片样样的芦花飞得满天都是,芒种丁字步站在水面上,不往下沉也不摇晃,花瓣儿看得好生奇怪。 “哥,你咋站在水面上哩?!” “瓣儿,你也来,这儿凉快,你看太阳多毒哩!” “俺怕水,水不干净哩!” “抱着你,来,伸手!” 花瓣儿哆哆嗦嗦向前伸手,快要抓住的辰景,他却突然沉入水底。 水很稠,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溅起水花。 “哥———” “哥———” 花瓣儿急得叫了几声,水皮儿纹丝不动。 她急了,刚要回身喊人,却猛地和人撞个满怀。那人紧紧抱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花瓣儿睁眼一看,原来是芒种。 芒种向她眨眨眼,脸上的笑样样极是欢喜、神秘。 花瓣儿倒了两口气,“哇”地哭了。 “哥,你咋这么狠心吓俺哩?俺以为你走咧,不要俺咧!你真坏哩!呜呜呜呜……” “瓣儿,哥啥辰景也不敢不要你哩,你是俺的命根子,没你俺咋活哩?再说……再说俺还没娶你哩!瓣儿,瓣儿……” “哥,你快点娶俺吧,俺愿意让你耍着酒酒睡哩,俺也愿意让你使劲攮扎,只要你欢喜,俺再也不嚷叫疼咧!呜呜呜呜……” “好瓣儿,真听话哩,俺看你的酒酒长大咧不?” 花瓣儿使劲挺挺胸脯,一双凉凉的大手就整捂在两个酒酒上。 花瓣儿生怕芒种再突然神奇地消失,胳膊猛地拢过来抱住他的腰,两腿也高翘着交叉了将他牢牢箍住,好让芒种裆里硬硬的物什抵住她的软处。 “哥,俺不怕疼,也不嚷叫,你使劲攮扎吧!俺愿意让你欢喜哩!” 芒种不说话,腰身猛地用力。 花瓣儿觉出一阵剧痛,硬是咬牙挺住。 芒种疯了样样地攮扎,花瓣儿全身抖嗦不止,直到他停下来,软处已疼得近乎麻木。 “哥,俺不疼,你咋停咧?呜呜呜呜……” “……” “哥,你咋咧?” “……” “哥,哥———” 花瓣儿久叫不见人应,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哪有芒种的身影? 花瓣儿失望至极。 “哥,你咋又吓俺哩?快出来吧,俺这回没嚷叫哩———” 花瓣儿坐起身来低低的声音说着,脑子里混沌一片,分不清刚才是梦是真。她想下炕看看芒种是不是躲在外屋,可是裆里软处的剧痛使她迈不动腿。 “哥,你别躲,俺晓得你回来咧,别让俺着急,快进来———” 外屋没有人应。 “吱———” 花瓣儿仿佛听到开门的声音。 “哥,哥———” 花瓣儿急了,大着嗓子喊叫起来。 “深更半夜嚷啥哩———” 东屋里传出花五魁的声音。 花瓣儿怕芒种回来被爹撞见,急忙应道:“没啥,俺刚才做梦哩———” 花瓣儿心里疑惑。假若芒种真的回来,咋会不说话又走哩?莫非他没回来,刚才是做梦?她思忖半晌,觉得不是做梦。她确信芒种真的回来过,因为裆里软处的疼是他弄的。 最后溜进院的那道黑影,一直提着家什在窗下偷听,直到屋里有了下炕走路的声音,慌忙兔子样样地窜到南墙边。 花瓣儿在炕上哭啼啼的言语,让他听了个详实,那一阵响动更让他身上的血全涌到蒙着的脸上,纵是喘吁吁地站在墙边,心里还痒痒得没着没落。他觉得裆里热乎乎的,左手不由向那物什摸去,待摸到那根木棒样样的硬物,身形竟狂抖不止,险些跺脚喊叫起来,他惊异偷偷听了屋里几句连哭带央求的话,裆里居然像吃饱撑着样样地一挺一挺,再也没了安分。 “日他娘,鸡巴可算能打嗝咧!” 他心里恶狠狠地一阵臭骂,腔中涌上一阵狂喜,顿时觉得通身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西厢房的门一响,有人从屋里出来,踮着脚尖直奔南墙。 “呸!日她个大小闺女不开花的蝎子逼!敢情豁出去让俺日,白忙活半天,一点也不过瘾!” 那人低低地嘟囔着,前脚刚拐过墙角,就觉一道风声直扑面门。 “啪嚓———” 憋在嗓子眼儿里的惨叫还没冒出头,一件裹了厚布的家什将它平拍回去。 “扑通———” 那人栽倒在墙边。 “刷———” “刷———” 一阵雨点子凑兴样样地砸下来,溅在地上的血水水成了稀泥。 5 不大不小的雨忙活半夜,天亮松下劲来,空气里飘着好闻的土腥味道。 兔子毛起得早,起来之后开始在街上转圈遛腿,他不看啥也不找啥,就是多年攒下的毛病。 兔子毛的毛病不少,外号便是由毛病叫起的。他脾气阴阳,前几年五冬六夏都不摘耳朵上戴着的兔毛耳封子,辰景长了耳朵两边捂得发白,有人说他老了,他不服气,硬说头发上粘的是兔子毛,于是,李柄儿的真名就变了样样。他昨夜没睡安稳,本想天刚黑的辰景到薄荷巷找花五魁说说唱戏的事体,但是又怕遭报怨。他的年纪在花家班最大,又答应了芒种的央求,说啥也得挨几句挖苦,所以磨蹭到天亮才犯着嘀咕一路走来。 薄荷巷地势低,积水多。兔子毛迈着两条罗圈腿在窄窄的街筒子里挑拣没有水洼儿的地皮走,大脚片子跳来跳去,像过年过节扭的老婆子秧歌。转过薄荷巷,他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待眼神盯在高高的垂花门上,两条罗圈腿突然一动不动,接着又疯狂抖颤起来。他想张嘴,说啥也喊不出声,大脚片子向外掰着,细长的弯腿哆嗦得像深插进土里的两把对面笑的镰刀。 “老……老板,你家……出事体咧———” 半晌,兔子毛终于喊出一句话。 花五魁和花瓣儿都没睡好,天未亮就醒了,躺在炕上各想各的心事,猛听兔子毛喊叫,都慌忙穿上衣服跑出来。 花五魁开锁拉门,被眼前的景致吓得颜色更变。花瓣儿更是见鬼样样地惊叫着躲在他的身后。 门框上,一具光溜溜的尸首被麻绳勒住脖子,面朝正南来回打晃。 “是……俺哥不?” 花瓣儿闭眼喊着哭腔。 她晓得爹将芒种轰走之后,芒种肯定心里不痛快,怕他心里想不开寻了短见,吊死在家门口。 花五魁听花瓣儿喊叫,心里也是一惊,自然想到昨天对他的愤怒和绝情,不由乱了方寸。 “老李,……是谁?”花五魁紧张得说不成话。 兔子毛光忙了惊慌失措,没顾着看死的是谁,大着胆子凑近,看看那张几乎被拍烂的脸,摇摇头:“不是芒种,这个人……不认得哩!” 花五魁闻言,急得跳起来:“那咋死在咱门上?想法子弄走哩!” 花瓣儿放下心来,长吐一口气。 兔子毛愣愣怔怔地问:“弄到哪儿哩?” 花五魁说:“河里。” 兔子毛着急地说:“不行,堤上有人遛弯咧,先弄到院里藏喽,天黑再往河里扔!” 花瓣儿跺脚道:“别,俺以后就不敢往家里呆咧,还是报官吧,反正不是咱杀的。” 她的话音落地,花五魁和兔子毛都是一愣,恍然醒过神来。 “对呀,咱藏个啥哩?人又不是咱杀的!”兔子毛说。 “不行,硬说是咱咋办?毕竟死在咱家咧,说不清哩!”花五魁有点迟疑。 “别犹犹豫豫的,快拿主意吧,晚喽就更糟咧!”兔子毛后退两步左右看看,河堤和堤下的路上空无一人。 “往下弄!” 花五魁说着,快步走过来,伸胳膊抱住尸首的两条光腿,往上挺劲的辰景,嘴里低声喝道:“解绳套!” 兔子毛抖颤着将绳套解下,两手却不敢摸尸首的一身白肉。 “再看看有人不?”花五魁急红了眼,抱着尸首喊叫起来。 兔子毛又后退两步左右瞅瞅,摇摇头。 “老李,下手吧,扔———”花五魁嘴里嚷着,抱了尸首踉踉跄跄直奔河堤。 兔子毛狠拽了尸首一只胳膊,随着他蹿出去。 “干啥哩———” 二人叫齐了劲将尸首往河里扔摔的辰景,身后猛地响起一声喊叫。 “扑通———” 花五魁和兔子毛吓得魂飞胆散,尸首摔在堤岸上。 “好哇,青天白日之下,你们竟敢毁尸灭迹!”那人说着,凑过来看躺在堤上的尸首。 花五魁慌乱间瞄一眼来人,原来是个当兵的。 当兵的倒拎了大枪,一眼认出死人是谁,愣怔片刻突然撒腿往东飞奔。 “拽住他———” 花五魁最先醒过神来,朝兔子毛大喊。 兔子毛也急红了眼,往东蹿出十来步,猫腰从地下拣起一块砖头,死命朝当兵的扔去。 砖头贴着当兵的耳朵飞过。 当兵的往前跑着跑着,猛转身端起大枪瞄向兔子毛。 “啪———” 一声脆响,兔子毛的左腿飞出血花花,扑通跪在地上。 “他娘的,你还想害俺?把腰带解下来,把他绑上,不然穿喽你的糖葫芦!”当兵的一步一步逼过来,枪口对着兔子毛的脑袋说。 “老板……”兔子毛慌了,忍住剧痛望着花五魁。 “绑吧!”花五魁晓得躲不过这一劫,走到兔子毛跟前,闭上眼睛。 兔子毛抖颤着解下腰间的布条条,把花五魁反绑住胳膊。 “趴到他背上,走!”当兵的又对兔子毛说。 兔子毛单腿撑地,乖乖趴到花五魁背上。 花五魁无奈,背着兔子毛向东而去。 “爹———” 花瓣儿早把这骇人的景致看在眼里,在后面扶着门框一声惨叫。 “喊啥?再喊把你崩喽!”当兵的掉枪口指着花瓣儿。 花瓣儿吓得缩回身子,耳朵底子里听见花五魁酸酸的一句话: “瓣儿,咱家祸不单行咧!到你大爹家呆几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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