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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听到一声惊呼,猛然抬头,白玉莲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地站在十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脂粉被泥土和汗水糊成面团团,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鬼,不细辨根本认不出来。 1 从城里十字街往北不到一里,路东便是省立九中。 清乾隆三年的辰景,这里曾是远近闻名的“定武书院”,到光绪年间改为“定武学堂”。民国11年,遵教育部《学校系统改革令》,学校的课程设社会、言文、算术、自然、艺术、体育六科。如今,学校还增设了公民教育课,将原有的“修身”改为“党义”,对学生进行一个政党(国民党),一个领袖(蒋介石)的教育,日常向学生灌输效忠党国的思想。其实,从中华民国成立那天起,省立九中便再没有了安生日子,进步师生集会游行、演讲、宣传新教育思想,提倡男女平等,反帝反封建的斗争此起彼伏。民国6年那次学潮闹得最厉害,一位叫王森然的学生会长,居然邀请了教育总长蔡元培来学校演讲,宣传孙中山的主张。学生们听得心明眼亮,一气之下,打跑了省教育署派来的反动校长。 在县里看来,省立九中一直是块烽火狼烟之地,今天故意把戏台搭在操场上,一是战乱的辰景教师学生跑散大半,二是让荷枪实弹的晋军壮壮底气,再就是地面宽敞,万一有个大事小情局面也好控制。 盘龙吐珠的拱顶戏台好气派。 高三丈三、宽九丈九的台口全都是红绫缠裹到顶,两边的堵头垂挂着三道紫红平绒大幕,左右两侧的红漆柱上还抄写了东关戏台上的一副楹联: 海市蜃楼作出几番莫须有 镜花水月看来都是想当然 为了显示军民融合,学校西、北两个大门敞着,想听花家班唱戏的百姓三五成群早到了操场。 操场中央淋了一道灰线,整整齐齐排坐着的兵们在左,黑压压散乱着的百姓在右,军官和县里的头头脑脑们在戏台前搭了桌子,还放了水果、点心、茶水之类。 半晌午的辰景,两辆小车“吱扭扭”从北门进来,“小七寸”和五个当兵的笑脸陪着芒种,花瓣儿、白玉莲和秧歌班的几位师傅走在后面。 昨天晌午,芒种和白玉莲商量好了去偷乐器家伙和行头。怕花瓣儿下不了手,故意没跟她说。芒种晓得胡家院西南角的旧猪圈后面那个放谷糠的大瓮底下是地洞出口,想趁他们午睡的辰景下手。谁知到了胡家,门板上挂着铜锁,芒种心里暗喜,猜想不是三个人出了门,就是师傅还在屋里睡觉。于是,让白玉莲在院外等着,自己翻墙过去往屋里瞅,果然,花五魁闭目睡得安安稳稳。 芒种全身的汗毛“刷”地炸直起来,不由分说跳进猪圈,搬开大瓮就钻了进去。借着带来的松明,他爬出爬进五六回,将东西一样一样扔过墙头,等都收拾利落,全身都被汗水和黄土和成了泥人。 芒种远远看见气派的戏台,脸“腾”地一红,接着阴沉下来。 百姓们看见花家班,一阵嘁嘁喳喳地交头接耳。挺直了腰的兵们则把眼珠子盯在花瓣儿和白玉莲身上,操场上空传出一阵低低的哄哄声。 芒种皱眉对走在身边的“小七寸”说:“咋搭咧个白虎台?” “小七寸”一愣:“啥叫白虎台?这多气派哩!” 兔子毛凑过来也恼怒着说:“这坐东朝西的台就是白虎台,白虎是凶神,会闹出事体哩,不吉利,不唱咧!” “小七寸”的脸登时青筋暴涨。 芒种看他一眼,缓缓面色说:“唱秧歌的忌这哩!要唱也行,弄只白色的活公鸡在台上杀喽,祭戏祖除凶神。” “小七寸”本想骂街,嘴张了张一摆手,对旁边一个当兵的耳语几句,又朝几个站着的兵喊:“别他娘秫秸样样的在这儿戳着,赶紧搬箱子。” 就在他们站下说话的辰景,两辆小车早到了戏台下边。 芒种着急地对兔子毛说:“李师傅,赶紧过去看看,别让他们瞎动,先让师祖走。” 秧歌是苏东坡在定州做知州时所创,他也是秧歌艺人几百年来一直供奉的师祖。平时,秧歌班把苏东坡的像画在布轴上,也有的用布缝制成精致的塑像,妥善保管在最好的箱里。每次演出,装车先装师祖的箱,行车先行师祖的车,登台先装师祖的位,卸台先收好师祖的像。 兔子毛听罢,一溜小跑赶到小车前,将大木箱护住,招呼几个当兵的小心翼翼先搬上后台。 芒种安排妥当刚要上台,猛觉衣袖被人扯住,扭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2 拽芒种衣裳的不是别人,正是穿了老百姓裤褂的李锅沿。 芒种看他脸上微微带着笑意,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 自从成亲那天闹了事,芒种一直在心里对李锅沿存着感激,只不过后来又闹了扒坟、抓花五魁的事体,芒种才对他有了敌意。 “师……师叔,你没上石门?”芒种看他脸上带着笑,没改当初的称呼。 “芒种,难得你还叫俺一声师叔,花家也就你一个善人咧。俺上哪门子石门?毛大顺那个狗日的在军长面前把俺鼓捣澥汤咧,开仗的辰景还被关在小黑屋里,幸亏逃出来咧,拣了一条命哩!” “你不追他们去?” “追也没用,这辈子就算让人毁咧,还是在家想生计吧,以后短不了让你帮忙哩!” 芒种不愿意多耽搁,朝他笑笑想走,李锅沿的手又搭住了他的衣袖,芒种的脸耷拉下来。 李锅沿不急不缓地问:“别着急走,唱这戏你师傅晓得不?” 芒种摇摇头。 李锅沿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你可晓得俺俩当年有个赌?谁破喽秧歌班的规矩,谁就散喽摊子,把东西拱手让出来。” 芒种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警觉又气愤地说:“你想干啥?少打俺的主意!” 李锅沿并不在意,不阴不阳地笑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俺反悔啥?” “不唱这台戏,不破秧歌班的规矩!” 芒种晓得他的意思,口风硬着说:“你看见这阵势咧,不唱不行!” 李锅沿笑道:“那好,俺要应你的师傅的赌,唱完戏你们走,行头、家伙撂下俺们拾掇,放心,俺们来的人多,一趟就清咧!” 芒种看着他身后七八个人,心里一紧,冷冷地说:“行头、家伙是俺背着师傅弄出来的,俺没有跟你赌,东西你拿不走。要拿,你从俺师傅手里拿!” 李锅沿“嘿嘿”一笑:“也行,不着急,你唱吧,唱好点,这是花家班最后一场戏咧!”说完,示意身后的人离开。 芒种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明白正在做一件铸成大错的事体,可是现在想走也走不成,因为“小七寸”又在嚷叫着催他上台。 芒种横横心,从侧门上了后台,看花瓣儿和白玉莲都站着等他吩咐,对忙活着拾掇乐器家伙的兔子毛说:“李师傅经多见广,今儿你就主事吧!” 兔子毛连忙摆手:“使不得,俺可不敢主事,你顶算花家班的二老板,咋也得你主事哩!” 花瓣儿还未开口,白玉莲一脸正色地说:“师弟,师傅不在,你理应给戏班做主哩!” 芒种看看白玉莲,又看看笑眯眯的花瓣儿,抬手把装了师祖画像的箱子打开,从里面“请”出画轴,吊挂在后台中央,又设上香案。 画轴里是秧歌师祖苏东坡慈眉善目的官像。 芒种燃上三炷香,花瓣儿和白玉莲随他朝画像跪下磕了个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芒种口中念念有词:“有爷皇封,神力无穷,驱走凶恶,保佑平安。”念罢,起身将木香插入香案。 芒种对站起身来的花瓣儿和白玉莲说:“今天不比往日,台下的官兵不好惹,先打脸儿(注:方言,化装的意思)吧,一会儿公鸡来喽俺再操办祭台的事体。” 两人应了一声,分找盛自己行头的箱子。 时辰不大,两个当兵的拎着一只“嘎嘎”叫的大白公鸡蹿上后台,其中一个对打了脸儿没换行头的芒种说:“鸡来咧,咋办?” 芒种瞟了一眼公鸡,顺手从旁边的木箱里拿出一支花枪说:“你稍等片刻,俺挑了四角就来。”(注:秧歌艺人祭台的程序,由花脸演员用刀枪把子在舞台的四角挑动) 芒种踏了戏步,踩着崭新的红松地板一弹一弹地走到舞台的四个角上,用花枪挑了几下,返身回来,又从木箱里抄出一把光闪闪的菜刀,走向台口。 老辈子传下话来,祭台要认真严肃,尤其是杀鸡的辰景,要心善志诚,不许乱说,禁忌扳山,吸草条,如此才能请师祖驱走凶神,保佑演出平安。 台下的官兵刚见芒种提枪挑四角的辰景倒没感到诧异,见他拎着公鸡抄了菜刀直奔前台,不由乱糟起来。 芒种不敢向下看,可是越不敢看就越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他飞快地掠了一眼台下,看到离他最近的那排桌子前坐着一溜军官,还有几位县衙的官员,心里哆嗦一下,转眼掠向远处。 远处是黑压压的百姓。 就在芒种的眼神飞掠而过的辰景,在人群中居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欧阳先生! 芒种心里一喜,台下总算有认识的人咧。 芒种想用眼神说话,毕竟两人有些日子不见,可再看时,人群里奇怪地没了他的身影。 芒种心里纳闷,又不便在台上多耽搁,走到南边的台口蹲下身子,手起刀落,公鸡头已干净利索地掉到台下。 “啊———” 台下一片惊呼。 芒种倒提了公鸡,鲜艳艳的血流子淌在红松木板上,转头回后台的辰景,耳朵底子里听见前排有人骂街。 “娘那个逼!咋的个?怪好的日子还见血哩?” “团长息怒,您有所不知,定州的秧歌艺人守旧,唱戏得先祭台,这是吉利事哩!” “操,哪这么多规矩?欢欢地给俺唱来,不如意喽崩他个逼养的!” “放心,放心,花家班是定州最好的戏班子,肯定能达到您的满意!” 芒种回到后台,本想告诉花瓣儿和白玉莲多加小心,又怕她们听了紧张把戏唱砸,索性狠了狠心,将行头换上,对二人笑笑说:“憋了一大阵子,戏台也气派,这下咱好好唱哩!” 花瓣儿和白玉莲都没说话,齐刷刷递过来的都是烫人的眼神。 芒种腔子里一热,险些泪流满面。 3 锣鼓家伙一响,芒种深吸一口气,迈台步走到戏台中央,未曾说话先作了一个罗圈揖。 “各位军爷、乡党,花家班有阵子不跟大伙见面咧。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算来巧咧,小七岁红和莲花白,不让各位听烦不算一回!话又说回来,你可千万别烦,你一烦,她们就唱着没劲咧,咋?那位乡党说啥哩?你问俺是谁?你连俺的名头都不晓得,那你肯定不是定州人,定州城没有不晓得俺韭叶黄的,咋?你早晓得俺叫韭叶黄,那你晓得俺现在叫啥?嘿嘿,俺不叫金,不叫银,俺今天就叫输喽金银的倒霉蛋———王定保。” 芒种天生一副好嗓子,加上一亮一哑,一虚一实的花脸腔,早逗得台下哄堂大笑。 芒种碰了彩,心里一阵高兴,说罢了开场“刷”地转身塌腰,再转向台口的辰景,没了开始的欢喜,两道眉耷拉下来,已是一副倒霉的可怜样样。 芒种(定保)白:进书房明灯高挂,一卷书万里封侯。家住南海四庄村,家有梧桐落凤凰。家有绣帘出美女,南学也出状元郎。唉———学生王定保,家住定州,清风店人氏,只因在南学堂读书,趁先生不在和几位学兄耍起钱来,俺把骰子撒下去,来咧一个幺来咧一个二,滴溜溜又来咧个多嘴的三。都怪定保时运不正,一骰子输咧八吊钱。正在为难处,忽然想起表妹她来,她家本是大财主,又有银子又有钱,有钱俺借她钱八吊,拿到南学把账还,说走就走——— 芒种(定保)唱:来了定保把路赶,眼前就是张家湾,表妹门前忙站定,叫声表妹开门闩。 花瓣儿(俊姐)唱:俊姐正在绣帘里,忽听门外有人言。扎下钢针盘绒线,绒线就在匣里团。转身忙把炕来下,金莲落在地平川。不是东邻来借米,就是西邻又借盐。不给他开门绣帘里去——— 芒种(定保)白:表妹,开门来! 花瓣儿(俊姐)唱:原来是表哥王凤贤。(开门)叫一声表哥你听仔细,不在南学里读书,咋这么清闲? 芒种(定保)唱:话没出口先红脸,只因和人乱赌钱,一骰子输咧钱八吊,没有脸面回家转,有心向表妹借个东西当,省得俺跳井上吊悬。 花瓣儿(俊姐)唱:表哥面前俺离了座,背过脸来暗盘算,有心借给他钱八吊,倒不如叫他遭难不当钱。 芒种(定保)白:表妹,你倒是说话呀! 花瓣儿(俊姐)白:你输喽钱咋叫俺还哩! 芒种(定保)唱:表妹狠心不借钱,返身赶往南学监,路上找个枯井跳,再见表哥登天难。 花瓣儿(俊姐)唱:俊姐上前把你拦。自小看你脾气好,这辰景倒比针尖儿尖,俺家没有东西当,去到外边转借还。 芒种(定保)白:表妹本是女流之辈,你到哪厢去借? 花瓣儿(俊姐)白:对门子有个闺姐姐,俺到那厢去借。 芒种(定保)白:她是俺没过门的媳妇,她要晓得俺耍钱,还不把俺臊死? 花瓣儿(俊姐)白:晓得羞臊就别耍钱,你等着,俺去去就来。 芒种(定保)白:千万别提俺的事。 花瓣儿(俊姐)唱:一家人分了两院住,一家路北一家路南。走出自己大门外,来到姐姐大门前。走上前来推门户,姐姐门里上着闩。(白)姐姐开门来! 白玉莲(闺姐)白:外边是哪个叫门?(唱)张闺姐下床来轻轻放稳小金莲,一步迈不了半砖地,二步还在砖里边,咬咧咬牙迈大步,一步迈咧一挑担,挑担它本是东西放,张闺姐本是北往南。娇喘吁吁把门开,原来是俊姐站外边,(白)妹子有事? 花瓣儿(俊姐)白:俺有啥事,还不是姐姐你的事。表哥在俺家里歇着,想叫你过去看看。 白玉莲(闺姐)唱:一句话说得俺闺姐恼,连把妹子骂几言,自从许配你表哥,自小只见过一回面,倒叫你来来回回耍笑俺。 花瓣儿(俊姐)白:姐姐,这回可是真的!他不在南学念书跟人耍钱输咧,想找俺借钱还账,俺想让他遭遭难,请你帮忙哩! 白玉莲(闺姐)白:咋帮? 花瓣儿(俊姐)白:姐姐俯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 白玉莲(闺姐)白:那好,待俺梳洗打扮一番。 花瓣儿(俊姐)白:姐姐,那俺就在家等你咧! 白玉莲(闺姐)唱:张闺姐梳洗巧打扮,描咧个小样儿美天仙。梳的抓髻扇子面,红绒绳儿末根缠。偏花正花戴两朵,鬓角斜插白玉簪。耳朵上戴着白玉坠,钩套钩来环套环。江南宫粉擦满面,苏州胭脂涂唇边。里穿绸来外套缎,八幅罗裙系腰间。张闺姐低头自己看,裙子下露出小金莲。软绸裤子葱心绿,黄丝带就把脚腕缠。红缎子小鞋杉木底,两头着实当间悬。一不歪来二不偏,又窄又瘦溜溜尖。正看好像秦椒样,后头好像古铜钱。张闺姐走出绣帘外,不远来到大门前。走出门来把他望,那边来咧个俊俏男。前影儿好像王定保,后影儿好像俺的丈夫王凤贤。张闺姐扭闪在影壁后,假装摔倒在道儿那边。 …… 4 算起来不晓得多少辰景没顾上开心一笑了。 无论当兵的还是拥挤成一团的百姓,就连前排的军官和县里的头头脑脑,看着台上那两个扮相俊俏的美人,也不觉直愣了眼睛。 花瓣儿和白玉莲都是人见人怜的样样,芒种滑稽的扮相,除了陪衬着她们,本身也是玉树临风,透着一股嘎坏的风流倜傥。 人们自顾意乱情迷地相看,全没料到天上也有一番奇异的景致。 因为刮南风,天上自南向北群星聚会样样地飘了一团五颜六色的天灯,大如脸盆,小如瓷碗,煞是好看。 “哎呀,谁放天灯哩?” 人群中,不知谁卖眼最早发现这番景致,大声嚷叫起来。 “是哩,好看死咧!” 人们仰头随声附和。 台上有好戏,天上有好景致,当兵的和百姓们一时不晓得该看啥,一会看天一会看戏,看着看着,就觉眼前划过几道冒了蓝烟的雾线,还以为看花了眼。 “轰———” “轰———” “轰———”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在前排的桌子边上。 黑炝炝的烟尘浓得风吹不动。 人们耳朵底子里的巨响经久不散,居然忘了逃遁,居然没听到有人惨叫。 芒种、花瓣儿和白玉莲正迷在戏里,猛听巨响吓得都愣在台上。再定睛看时,眼前火光、浓烟一片,前排就坐的已是人仰马翻。 台下乱作一团,“哗”地拥着人溜子往北门逃散。 芒种、花瓣儿和白玉莲蒙了,不但没猫躲在后台的芦席棚里,和那几个乐师反跑到台下,随着四散纷逃的百姓齐拥到操场上,人踩人的胡撞。 起初,芒种还觉得狠攥了花瓣儿和白玉莲的手,等跑到操场北门外再看,身边哪还有她俩的影子?他惊出一身汗,想踮起脚尖往四下踅摸,身子刚停住就被拥出门外的人流撞倒在地,接着便有无数只脚磕绊着踩踏在身上,奇痛无比。 半晌,芒种觉得身上酸痛轻点,咬着牙想站起来,腿和胳膊动了动,骨头像拆散架子一样样。他心里一急,硬挺着撑跪起来,摇摇晃晃走几步,腿脚又软塌塌地跪了下去。 “弟———” 芒种听到一声惊呼,猛然抬头。 白玉莲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地站在十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脂粉被泥土和汗水糊成面团团,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鬼,不细辨根本认不出来。 “姐———” 芒种叫了一声,鼻子有点酸,急忙眨眨眼睛。 白玉莲跑过来扶起芒种,“劈里啪啦”拍打着他身上的土。 “姐,你咋没跑哩?”芒种咧着嘴问。 “跑半截想起咱的东西没人照看,姐就又回来咧!”白玉莲说。 “瓣儿没跟你在一块儿?她哩?”芒种问。 “没她?俺是一个人跑的,这可坏咧!”白玉莲惊慌失色。 “没事,反正她也认得家,这工夫说不定早回咧!”芒种说着,看了看白玉莲身上的破烂衣裳。 “姐没事,就是衣裳被人扯烂咧,身上没伤。你哩?疼不?”白玉莲柔声询问。 芒种摇摇头,想替她抻抻露出肩膀的小褂,手刚往上抬,酸疼得又垂耷下来。 “弟,你先回家找瓣儿,姐去戏台上看看咱的东西,少喽你咋跟师傅交待哩?”白玉莲说着,往后拢拢粘在脸上的乱发,向北校门走去。 芒种突然明白,白玉莲不顾危险又返回操场,原来是怕东西丢了他没法跟师傅交待。看着她的身影,不由心里一阵感动,嗓子痒了痒,颤声叫道: “姐,俺……俺跟你一块儿去。” 操场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只跑丢的鞋。 戏台前,被炸烂的几张桌子碎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三个土坑边有两摊紫乎乎凝成皮皮的血迹。 白玉莲望了一眼,惊慌地后退着低呼道:“娘唉,真死人咧!谁这么手黑哩?” 芒种怕她胆小,急忙拉了她的手说:“没事,流这点血死不了人,走,快去看咱的箱子。” 二人从侧梯上了戏台,越往后走,芒种越觉得心跳不止。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丢下白玉莲疾步跑向后台。 两辆小车不见了,四只木箱还在,木箱里空无一物。墙上悬挂的师祖画像不翼而飞。 芒种觉得后脖梗子一凉,“扑通”瘫在地上。 四只木箱里装的行头是花五魁全部的心血,也是花家班所有的家当,这些东西丢了,花五魁肯定要他的命。 芒种傻了,眼泪都忘了流。 白玉莲赶过来看在眼里,脚下也是一软,跪在芒种身边,半晌,哆嗦着嘴唇说:“弟,师……师傅得杀你十回哩!” 芒种的泪水慢慢拱出眼眶。 白玉莲摇摇芒种的肩膀,眼泪“劈里啪啦”从他眼眶里掉下来,砸在红松木板上。 白玉莲看着他,颤了声音道:“弟,你快说话,咋……咋办哩?” 芒种傻愣地看着空箱子说:“老百姓谁顾上拣这些东西,当兵的拿这也没有用,肯定是李锅沿这狗日的暗里下了手,他说喽不算,俺得找他算账去。” 白玉莲不晓得花五魁和李锅沿的赌,也没看到芒种和李锅沿在人群里说话,等芒种将经过磨叨一遍,不由全身散了骨架,绝望地说:“落到他手里还能要出来?再说也没抓住他的手,他不会承认哩!” 芒种咬牙道:“他不给,俺要他的命。反正俺也是个死,这就去!”说着,站起身来要下戏台。 白玉莲一把拉下他的身子,哭着说:“弟,别往绝路上走,你去找瓣儿吧,姐去找李锅沿,好歹俺跟他没有过节,磕头作揖要回来就行咧!” 芒种六神无主地道:“要是瓣儿也找不着哩?当兵的抓咧那么多人。万一让他们抓喽,俺还不是个死?” 白玉莲忽地想起啥,低低的声音说:“弟,要不……要不你跑吧,越远越好,别……别让师傅抓着!” 半晌,芒种傻了样样地自言自语:“俺让他杀,俺是罪有应得!俺让他杀,俺是罪有应得!” 白玉莲睁圆了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芒种。芒种脸上茫然的神色使她心惊胆战,那死人样样白惨的面色使她觉得绝望,她想帮他,但是无能为力。良久,她扳着芒种厚实的肩膀疯了样样地摇晃,“哇”地一声哭嚎起来。 “弟,你咋这么苦命哩!你死喽,姐的心也就死咧———” 5 花五魁在胡大套家静养几天,秀池一天两锅姜丝糖水喂着,加上东大街广育堂蔡仲恒的几服汤药,病情和气色好了许多。 那天,芒种来说唱戏的事体,他一听就发了脾气,埋怨芒种轻易答应晋军。花瓣儿见爹死活不松口,急得捏了又软又硬的腔儿替芒种求情。花五魁冷下脸摆摆手,闭眼之前撂下一句话:“等俺死喽,你到天上唱也行!” 其实,在花五魁的念想里,给晋军唱不唱还是小事,主要有几个歪歪踹踹的小班盯着。多少年了,花家班总说自己是秧歌的正根,绝不能坏一丝一毫的规矩。而且他年轻的辰景还和李锅沿下过毒话,谁坏了规矩,谁从此就散了摊子,或者离开定州到别的地方唱戏。 那些歪把子小班早想合着“淹”了花家班,花五魁当然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花五魁正闷闷不乐地在院里溜达,猛听南边传来三声炸响。 秀池在屋里做针线活计,慌忙跑出屋来问:“兄弟,刚才啥响动哩?是不是又开仗咧?” 花五魁思忖道:“不像,炮声比这亮哩。” 秀池看了看太阳,着急地又问:“你哥咋还不回来?往日这辰景早回来咧。” 花五魁说:“俺哥也是听风就来雨,凭那小子一句话,咋能信哩?他咋晓得蛋样伤着咧?他又没见过蛋样长得啥样样。” 秀池叹口气道:“宁肯信其有,莫可信其无呗。没伤敢情好,囫囫囵囵的,啥辰景见啥辰景欢喜哩!” 两人正说着,胡大套通身是汗地进了院门。 “咋样?” 花五魁和秀池异口同声。 “往北又找咧几里,没见单独断喽的胳膊腿,八成那小子唬咱哩!”胡大套擦着汗说。 花五魁道:“哥,早劝你别听他瞎掰,这东西不说人话哩。” 秀池高兴地说:“老天爷保佑蛋样,往后也别有病有灾的,等他回来说啥也不让他出门咧,好好找个媳妇,看着拳厂算咧!” 事体过了那么久,一提起蛋样的婚事,花五魁心里还是觉得愧歉。 花五魁红着脸说:“嫂子,蛋样的彩礼俺包咧!” 胡大套脱了褂子晾在院绳上,故意岔开话题:“刚才听见响动咧不?好像九中那边传过来的。” 花五魁道:“九中都是念书的,响啥动静哩?” 胡大套皱了眉说:“光见人说,没太听实着,好像……好像芒种他们在九中操场上给晋军唱戏哩,莫非出事体咧?” 花五魁大惊,有些不相信:“不准,行头家伙都在地洞里,没这他们咋唱哩?” 胡大套想起啥,抬腿进屋搬开那只咸菜瓮下到地洞里,时辰不大,出屋着急地嚷道:“兄弟,行头家伙都没咧!” 花五魁“刷”地醒过神来,双腿有些抖颤。 秀池恍然大悟,猛地拍着大腿道:“一定是芒种他们趁俺俩出去,你又睡觉的辰景偷走的。天爷,他们这是干啥哩?” 花五魁腔子里陡然生出一股愤怒,恼怒着说:“俺去看看,要真是唱戏哩,俺……俺把他们……”说着,迈步就要出门。 胡大套担心他的身子,拽着他的衣袖道:“不行,你不能累着。” 花五魁强压住火气说:“俺觉着好得差不离,从九中看看顺便也就回家咧,你们清静几天吧,有事再过来说一声。” 秀池说:“要不让你哥陪你去?你这么走俺不放心。” 花五魁说:“俺走走歇歇,没事。” 胡大套和秀池将花五魁送到院门,看他脚步利索地走远,两人相看一眼,都叹了一口长气。 花五魁觉得腿脚有劲道,但也不敢走快。这大阵子的病实在让他害怕,以前在戏台上活蹦乱跳的辰景,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会躺倒,虽然不服气,可心里毕竟做不了身子骨的主。 花五魁被李锅沿弄走的辰景,险些死过去,在河里又差点丧命,他没想到会好得这么利索,本来心里宽敞些,但看了街筒子里破破烂烂的景致,心里又有芒种他们唱戏和响动的事体压着,腔子里不免生出一股悲哀。 唉!还不如不投胎成人哩! 这是啥世道?兵荒马乱的,整日躲东藏西没个安稳,早生几年晚生几年也比正赶上这辰景活得顺心! 花五魁一路唉声叹气,走半顿饭的辰景,到了省立九中北门。 大门被粗铁链子拴死。 门内有四个扛枪的兵把守。 花五魁隔着铁条望了望,操场上空无一人。可当他看到那个坐东朝西的“白虎台”,还有操场上一只只跑丢的鞋,心里暗暗叫苦,明白了一切。 完了! 花家班到今日彻底完了! 花家班没等别人祸害,自己走上了绝路! 花五魁眼里冒出金星,耳朵底子里听着自己牙关“咔咔”的惨响,突然想平躺在地上大哭一场。 他想起爹临死的景致。那天,窗外下着瓢泼大雨,躺了半个多月的爹突然想吃顿饱饭,吃完饭还要他来一段《王二小赶脚》。他不晓得爹是回光返照,欢喜地唱了大半天,等口渴喝水的辰景,爹早就微微笑着在黄泉路上走出十来里地。 花五魁的爹一辈子收了三个徒弟,一个是李红儿,一个是李锅沿。后来,一连串的事体弄得花、李两家成了仇敌。 花五魁心里难受,耳朵底子里“嗡嗡”响着迈脚步离了九中北门,一路歪趔着朝南城门走来。 现在,他不敢回自己的家了。尽管他并不记得犯病辰景看到的那个金光闪闪的招魂幡,但忘不了那个红兜肚和几根白惨惨的哭丧棒。 他怕门前再有东西,怕自己再被恐惧缠住。 花五魁一步一步朝自家的碹门走来,眼珠子死死盯住碹门上的横梁。 上面啥都没有。 花五魁暗松一口气。 哪知,就在他低头从裤袋里掏钥匙的辰景,眼珠子陡地瞪大,嘴巴还未张开,嗓子眼里便是一声绝望的惊叫。 6 他看到一条腿。 一条被烂布包裹着的腿,脚上光光的,沾满了稀泥。 花五魁看到这景致,猛地想起蛋样,难道……难道蛋样真被打断了一条腿,还被人扔到了薄荷巷? 谁会这么干哩? 谁会这么毒哩? 花五魁眼里的泪“刷”地流出来。 那条腿本是在碹门左边的石礅下放着,听到花五魁的叫声,突然抽搐一下蜷缩起来。花五魁以为看走了眼,急忙擦把泪,身子也向东挪移。 这哪里是条断腿,腿的旁边还有一条腿,两条腿的上边还撑着半截身子和一颗活人头哩! 花五魁虚惊一场,不由恼怒地看着那人。 那人衣衫褴褛,腰里别着一把锃明瓦亮的唢呐,左手拽着一个黑油油的布兜,里面塞了些镰刀、木棒、铁丝和麻绳,右手里攥着一只生了锈的“摆链”(注:旧时走街串巷绑笤帚的人手中拿的幌子。一般是九块长10厘米、宽5厘米的铁片,用皮条逐片向下错位着延连在一起,上有木把,将木把前后摆动,铁片相互碰撞,“哗哗”作响)。 那人站起身来后退两步,眼神惊恐不安。 花五魁见他年岁不大,最多十八九岁的样样,相貌还挺英俊,不由皱了皱眉。小伙子长得不错,咋穿得这么穷酸哩? 那人愣愣地看着花五魁,半晌一动不动。 花五魁还没听芒种说,就是他在门口上弄了那七根哭丧棒,对他自然不会有恶意,闪了闪身子,示意他从门后走出来。 那人好像很听话,光脚提着布兜和“摆链”从门后走出来,并且头也不回地往东而去。 不知咋地,花五魁心里突然有种失落,刚想喊他,那人也忽地停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嘿嘿”一笑,咧开的嘴里“哗”地流出一道粘长的口水。 口水往下飘着落地的辰景,被风断成三截。 花五魁嗓子眼一麻,险些呕出来。 那人讨好地看着花五魁,嘴巴张了几张,舌头打着卷说: “老……老板,你……你教俺……唱戏不?” 7 白玉莲打听到李锅沿两口子在刀枪街的马家大院买了一套房院,拉着四只空木箱直奔了刀枪街。 老远,站在门口没事望天的李锅沿就笑嘻嘻地看着她。到了近前,李锅沿不阴不阳地说:“咋?还送来咧?俺叫人去拉呗!” 白玉莲以为他说风凉话,恼红着脸道:“你装啥洋蒜?把行头家伙给俺,你朝芒种要不着,有本事朝师傅要哩!” 李锅沿听得云山雾罩,不解地问:“你咋把俺说糊涂咧?” 白玉莲硬藏起心里的气恼,软了口气说:“师傅是说喽算数的人,破喽规矩他看着办。行头家伙是芒种偷弄出来的,别把他窝在中间,师傅会要他的命哩!” 李锅沿听得更加糊涂:“你到底想说啥?” 白玉莲红着脸说:“操场上爆炸咧,行头家伙全没咧,俺觉得……觉得你拿咧!” 李锅沿明白过来,脸涨红着嚷道:“倒打一耙是不?玩儿花花肠子是不?你以为俺会信你的话?你以为弄个这,俺就不找你们算账咧?” 白玉莲苦着脸说:“师叔,你也是仁义之人,抬抬手,给芒种留条活路哩!” 李锅沿看白玉莲的神色不像虚假,走过来掀开木箱问:“真丢咧?” 白玉莲也死盯着他说:“你真没拿?” 李锅沿脸红着发誓:“谁拿谁是狗日的,俺和芒种说过话就带人走咧。” 白玉莲不死心,又说:“行头家伙再好,也顶不过一条命哩,你要真拿喽……你说拿啥换就拿啥换哩!” 李锅沿涨红脸道:“咋换?把你典给俺,俺也没拿!” 白玉莲看他说的不像假话,哈腰拉起小车就走。 李锅沿气呼呼地在后面嚷叫:“快找,俺还到薄荷巷拉哩———” 白玉莲心里乱糟,除了李锅沿这个线索,不晓得再到哪儿打问,脚下的力道闪失了几分。 出刀枪街西口便是文庙,里面驻扎着大批当兵的。白玉莲正低着头走,忽听有人喊叫“莲花白”,抬头一看,“小七寸”正从文庙门口出来。 “小七寸”铁青着脸说:“还他娘不如不唱戏哩,郭团长上西天咧!” 白玉莲看见他,心里的怨恨一下子发散出来,冷冷地道:“这都是你舔屁股舔的!” “小七寸”嘻嘻一笑:“死呗,又不是俺爹,啥也少不了!” 白玉莲怒道:“俺可少咧,行头家当全丢咧,就剩空箱子咧!” “小七寸”坏笑着说:“想要不?俺帮你找回来?” 白玉莲听他话里有话,仔细盯着他说:“你晓得在哪儿哩?快点还给俺。” “小七寸”“嘿嘿”笑道:“还容易,咋谢俺哩?” 白玉莲情知他不是好东西,冷冷地问:“你说咋谢?” “小七寸”盯着她的胸脯,流里流气地道:“你说哩?” 白玉莲俊面通红:“你还喽再说!” “小七寸”急跟道:“说喽就还,俺不能白给你们收着。” 白玉莲听出东西在他手里,心里安稳下来,淡淡地说:“只要把东西还喽,随你便!” “小七寸”“嘻嘻”一笑:“一回还是一宿?” 白玉莲没理他,拉着车走了几步停下,回头说:“俺在家等你。”说完,头也不回地奔了北大街。 天黑下来,白玉莲的心“通通”跳个不停。 她应下“小七寸”的话,完全是凭着心里一股子急劲儿,慌着帮芒种找回行头家当,等想到真让“小七寸”糟蹋一回,不觉害怕起来。 夜越来越深,还不见“小七寸”的动静,白玉莲心里慌张,她怕“小七寸”说瞎话又白占便宜,可是,等院里真的有了动静,看到“小七寸”真的抱着行头家当进屋,她的心反倒安稳下来。 为了芒种,为了行头家当,白玉莲利落地脱光衣裳,直挺挺躺在了炕上。 8 天黑得没有一丝活淘气(注:方言,没有余地的意思),芒种拖着劳乏的身子回到薄荷巷,想死的心都有。 他和白玉莲在戏台上犯愁的辰景,白玉莲让他去找花瓣儿,她找车把四只木箱拉回,毕竟那也是秧歌班的家当,然后再去找李锅沿。 自从芒种跑出省立九中的大门,整整一个下午两腿再也没沾地,疯了样样地四处喊叫。从薄荷巷到铁狮子胡同,又从铁狮子胡同跑回薄荷巷,一南一北折腾了两个来回,直到两腿实在跑不动,才在绝望中腾云驾雾地来到宝塔胡同。 白玉莲家的院门紧锁。 她去哪儿咧?按自己来回折腾的功夫,早该回来咧,就算和李锅沿交涉,行与不行也早有了结果。 芒种不晓得白玉莲找了车之后会将木箱拉到哪里,可就算拉到薄荷巷或者铁狮子胡同,他也应该在路上碰到。莫非没找到车,木箱还在戏台上?可是她的人哩? 芒种觉得犯难的事体全让他赶上了,心里酸酸的,不由恨起自己来。 他恨当初一念之差和“大白鹅”稀里糊涂日了一回,更恨第二次又去她租住的家。当然,最让他咬牙切齿的还是“小七寸”,如果不是让这狗日的攥了把柄,咋会中邪样样地撺掇着唱戏?不唱戏,哪儿还有这么多难死人的事体? 其实,芒种还有更担心的事体,今儿的戏没唱好。虽然不晓得前排哪个看戏的头头脑脑被炸死,反正祸灾是因唱戏而起,唱戏的说啥也脱不了干系。 这些人会不会不依不饶? 那些炸药到底是谁扔的哩?难道是李锅沿干的? 没有花瓣儿的下落,师傅面前咋交待哩? 芒种越想心里越乱,推门进到院里,两腿抖得险些站立不住。 东屋亮着灯。 芒种去铁狮子胡同的辰景,已经晓得师傅回到家里,所以,撩了门帘进屋,看都没看花五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花五魁正心烦意乱,猛见他进屋跪下,吓了一跳。 “这是干啥?瓣儿哩?” “……” “瓣儿在哪儿哩?” “……” “芒种,别让师傅着急,快说瓣儿在哪儿哩?白天到底出了啥事体?” “……” “咋咧?到底咋咧?” “……” 花五魁见芒种死活不开口,心里“格登”定住,在炕上坐着的身子“蹭”地跳下,惊骇得不知所措,嘴唇哆嗦着说:“瓣儿……瓣儿她死咧?” 芒种不想开口,也不敢说出人、物两失的事体。他横下一条心,让师傅用菜刀干净利索地劈了拉倒。可是如果再不开口,师傅肯定以为花瓣儿丧了命。 芒种摇了摇头。 花五魁哆嗦着又问:“那她人哩?玉莲哩?” 芒种又没了反应。 花五魁实在憋不住心里的惊惧和疑惑,哀求样样地说:“到底出了啥事体?你成心把师傅急死是不———” 芒种还是无动于衷。 花五魁真急了,跺着脚道:“说不?不说俺给你跪下,瓣儿不光是你媳妇,她是俺闺女哩!” 芒种见师傅真要跪下,吓得“哇”地哭出声来。 “师傅,你别问咧!俺啥也不晓得。不晓得瓣儿上哪儿咧,不晓得师姐上哪儿咧,不晓得行头和刀枪把子上哪儿咧,连木箱子也不晓得上哪儿咧,除了俺这条命,啥也找不着咧———” 花五魁惊骇地问:“这……这到底是咋咧?” 芒种哭道:“唱着唱着台子下爆炸咧,原来俺还拉着瓣儿和师姐,后来被人冲散,谁也找不着谁咧!” 花五魁急问:“她们会上哪儿哩?” 芒种抽泣着说:“师姐后来又回了九中,俺在门口见着她咧,瓣儿到现在也不晓得在哪儿哩。俺和师姐到戏台上拾掇东西,结果……结果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没咧,连师祖的画像也被人摘咧!再后来……再后来……” 花五魁颤声问:“咋咧?” 芒种结结巴巴地说:“俺把全城都找遍也没见着瓣儿,师姐说叫车把空箱子拉回,可是,现在也不晓得箱子在哪儿,师姐也不露面咧!” 花五魁终于明白出了啥事体,身子晃两晃颓然坐在炕上,呆若木鸡。半晌,自言自语道:“报应,这是报应!她让五鬼追命哩!她挡咧俺的灾祸咧!” 芒种不晓得“五鬼追命”是啥意思,但从师傅的语气里觉出事体已经惨到绝境,哀声说:“师傅,俺这条命是你拣回养大的,俺从小就把你当成亲老子,你要觉得俺罪孽过重,就一刀把俺劈喽,俺也算还了人情。你要觉着俺罪不该死,俺这辈子为你养老送终,累得吐血也把秧歌班的家当挣回!” 花五魁心里只有恐惧和愤怒,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牙齿磕绊着破口大骂:“你算啥东西,敢吹这种大话?秧歌班的家当是几辈子积攒下的,你凭啥能耐挣哩?你给俺养老送终?俺不缺!俺有亲闺女,用得着你?” 芒种晓得师傅气昏了头,但是听着这番话也是一阵委屈,颤声说:“师傅,你就是不要俺,俺也不能大逆不道,好歹俺是你的徒弟,你的女婿哩!” 花五魁疯了样样地骂道:“俺没你这女婿,没你这不晓得天高地厚的丧门星,俺也不要你这个样样的徒弟!当初把你拾回来,就因为你比狗强点儿,狗只会看门,你还会唱几句哩!” 芒种伤心欲绝,委屈地说:“师傅,俺晓得错咧,随你咋处置哩!” 花五魁骂道:“畜生,你晓得不?是你坏咧花家班的规矩,从明天起,定州城就没有花家班咧!俺杀你十回也不解气,你用十条狗命也换不来一个花家班,换不来俺闺女一条命哩!俺不想杀你,也不想看见你,你滚!滚!从今天起,咱们啥都两清咧———” 芒种跪着不动。 花五魁气得通身发抖:“咋?还不滚?你是人不?你是人,不是狗,狗才赖着不动哩!别说瓣儿她有事体,就是没事体,这个家也不容你咧,俺……俺做主替瓣儿把你这个丧门星休咧!你滚,死在外边去!……咋,还不动?再不动俺就碰死在这屋里!”花五魁说罢,做着样样要往桌角上撞。 事到如今,芒种不得不走了。 他听着师傅句句戳烂心窝的怒骂,觉得腔子里被掏得一干二净,一阵昏眩的辰景,趴在地上磕了九个响头。 这是实实在在的九个响头,芒种摇晃着站起身,额上血肉模糊。 花五魁看都没看,将头扭向别处。 “啪啪———” “啪啪———” 就在芒种往外屋走的当口,有人拍打院门。 芒种和花五魁心里都是一动,两人愣怔片刻,同时蹿出屋来。 芒种跑在前面,问也没问,“刷”地拉开门闩。 9 门外,站着笑吟吟的花瓣儿,身后还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 芒种看着花瓣儿的笑样样,憋攒了半天的担惊受怕和委屈一下子放散出来,腿脚软了软险些瘫在地上,右手急忙扶住门框。 借了月光,花瓣儿看到芒种额上一片黑血正往下淌,吓得惊叫道:“哥,头上这是咋磕的?” 芒种没法回答,有气无力地问:“这半天你上哪儿咧?” 花瓣儿把身后的年轻人拉到芒种和花五魁面前,欢喜地说:“这是九中教音乐的林先生,多亏他把俺领到宿舍躲避,要不没准也让当兵的抓进大牢咧!” 花五魁拱手道:“多谢林先生,请屋里坐。” 林先生摆摆手,客气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林某本该早些将令爱送回来,当兵的后来见人就抓,情况危急,所以请她在宿舍里避了避风头。” 花瓣儿欢喜地说:“爹,林先生原来是北京城里的名角哩,京戏唱得好听极了!他还有个黑盘盘,用针一划,里面就出来人唱戏咧!” 花五魁晓得女儿说的是留声机,笑着对林先生说:“有福之人生在大邦之地,林先生从京城来,千万莫笑俺这小地方的人,小女年幼无知,让你见笑咧。” 林先生客气地道:“哪里哪里,如果再想听,可去九中找我,京剧名角的唱片我那儿差不多都有,告辞!” 林先生说完,转身走了。 芒种方才一直注意这位留着分头的年轻人,借了月光,见他眉清目秀,身上说不出来的透着一股高贵之气,尤其是那口地道的京腔,说得圆润、好听,不知咋的,突然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 林先生一走,花瓣儿拉了花五魁和芒种的手,“嘻嘻”笑着说:“你们急坏咧不?” 两人都没说话。 花瓣儿没看出两人面色异样,依旧笑嘻嘻地对芒种说:“好在今天有惊无险,谁也没事体。刚才俺回来碰见师姐,她说行头家伙有着落咧!” 芒种心里狂跳不止,眼泪险些拱出眼眶。 不管受了多狠毒的臭骂,秧歌班的家当总算没有丢,他不亏欠师傅了,他心里只有对白玉莲感激不尽。要不是她,自己真的死上十回八回,也难解师傅心里的愤恨。 她是咋样找到那些东西的? 想想下午自己疯了样样地来回折腾,白玉莲也肯定吃了不少苦。他晓得这一切都是为他,她是他命里的贵人和恩人。以后咋样对她好,才能堵平这份恩情的亏空? 芒种想着想着,眼泪自作主张地流下来。他怕花瓣儿看到,急走几步出了院门。 花瓣儿紧追出来,悄声喊道:“哥,你上哪儿哩?” 芒种默不做声,脚步迈得越快。 花瓣儿紧跑几步:“是不是生俺气咧?” 芒种走着摇摇头。 花瓣儿追上来拉住他的手:“到底咋咧?” 芒种停住脚步,头却没回,冷冷地说:“俺哪儿有脸说?问你爹去!” 说完,甩开花瓣儿径直朝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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