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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文 / 西门



细比起来,翠蛾比李红儿还傻,更是一门心思讨他欢喜,可是,她图个啥哩?花五魁也晓得自己罪孽深重,因为他剁了李家五个人头,还一前一后日了李家两个女子,其中一个现如今还不知死活,他赚大发儿咧!

1

花五魁悄悄住进南街的普济医院。

这座医院离南城门不远,规模也不大,总共十几个医生、护士,据说是十年前曾任北京协和医院护士长的李慈源开办的。

说起来这还是定州历史上的第一家“西医”医院,虽然医生的医术不甚精高,一般疾病却也能诊治。

从昨天晌午开始,医院里热闹起来,忽冷忽热的病人接连不断,根本没有再躺的位,幸亏蔡仲恒和医院里的人有些交,让花五魁住进了回京城探亲的一位医生的宿舍。

蔡仲恒将花五魁安顿在医院以后,早早回了药铺。胡大、秀池也暂时回了自己的家,准备吃完饭来医院守夜。

给花五魁看病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医生,旁边相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实习生。老医生看过花五魁后背上的包包,又翻翻花五魁的眼皮,问道:“发作几次了?”

花五魁大汗淋漓地说:“两次咧,中间隔咧一天哩。”

老医生回头对女实习生说:“估计得没错,这次蚊灾之后肯定是疟疾大流行。目前,咱们医院的药品只能控制病人发作的程度,不能从根本上治疗。”

女实习生用标准的京腔说:“那怎么办?医院里这种病人已经多得再也无法收治了。”

老医生说:“晚上等院长回来,请他尽快派人去北京带药,能带多少就多少。你快去给这位病人准备针剂吧。”

女实习生点头出去。

花瓣儿惊慌地问:“俺爹得的啥病?厉害不?”

老医生说:“从症状看,他患的是疟疾,也就是你们说的发疟子、打摆子,这种病是通过带疟疾病毒的蚊虫咬人之后传染的。”

王秉汉问:“真没好法子?”

老医生说:“就目前的医疗水平,还没有特效药。患这种病,病人往往在第一次发作后,连续或隔日在相同的时间内发作,平时和正常人一样。不过,随着发作次数和程度的增加,病人身体状况和抵抗能力会明显下降,不排除有生命危险的可能。当然,有的病人抵抗能力强,也会过些日子自然痊愈。”

花瓣儿听了,心里一片茫然。

女实习生给花五魁打了水针,叫他闭目休息。花瓣儿和师姐夫王秉汉看他呼吸平平稳稳的,不像还发作的样样,悬着的心实着下来。

花五魁睡不着,闭着眼睛养神,直到白玉莲提着篮子送饭来,才长叹一口气,慢慢睁开眼。

花瓣儿欢喜地对白玉莲说:“姐,人家这药水水真管用哩,爹精神多咧!”

白玉莲撕了几块饼分给花瓣儿和王秉汉,转头对花五魁说:“师傅,肚里饥不?”

花五魁躺着摇摇头。

花瓣儿把饼递到嘴边,小声问白玉莲:“芒种哩?”

白玉莲笑笑:“放心,饿不着,俺给他留咧。”

白玉莲咬了口饼,对王秉汉说:“医生说是啥病哩?”

王秉汉说:“疟疾。西医这么说,咱老百姓叫发疟子、打摆子,蚊子咬喽以后闹的。”

白玉莲说:“天爷,老辈子传过这病,难缠哩!”

王秉汉说:“没事,西医的药挺管用,蔡老板明天也拿几服扶正祛邪的中药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回了。”

白玉莲问:“西医贵还是中医贵?”

花瓣儿抢着说:“当然是西医贵,少哩。”

白玉莲看看又闭上眼睛的花五魁说:“再贵,卖房子卖地也得看哩。”

花瓣儿并不对钱的事体犯愁,反而笑着说:“姐,你没见,那个穿白衣裳的女医生说话才好听哩,学都学不来。”

王秉汉笑着说:“人家是北京人,讲的是京腔,当然好听咧,咱说的是定州土话,咋能比?”

花瓣儿嘟起嘴说:“不比就不比,她说的咋也不如咱唱的秧歌好听哩。”

王秉汉点着她的鼻子说:“就晓得秧歌,你晓得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少种戏?人家北京也有,叫京戏。”

花瓣儿瞪大眼睛问:“好听不?”

白玉莲终于能插上句嘴:“话好听,戏肯定更好听咧!”

花瓣儿看着王秉汉,兴奋地说:“姐夫,俺想学,你晓得谁会哩?”

王秉汉小声说:“听平教会的常处长说,省立九中要来个唱过京戏的老师,专教学生音乐课。不过,怕花叔不让你去哩。”

花瓣儿看了一眼睡着的爹,吐吐舌头。

2

夜有些深了,医院里稍稍静下来。

大门口那棵皂角树上悬吊的提灯,发着昏黄的光。兴许是怕飞虫们吸光而来,灯下绑了一块浸过药水的纱巾,涩涩的苦味得一伙伙蚊子围个大圈圈,绕着飞来飞去。

那些不敢走也没处躺下的病人,歪趔着靠在窄长的回廊上,鼾声和难受的申吟声低低飘了一层。

花瓣儿催白玉莲和王秉汉回家歇着,两人非要等胡大和秀池来后才走。花瓣儿到屋外仰头看了看偏斜的三星,嘴里嘀咕道:“咋还不来哩?”

花瓣儿还未回屋,耳朵底子里隐约听到北边传来“轰隆轰隆”的车轮碾过街道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人喊马嘶。

花瓣儿惊慌地朝白玉莲低声叫道:“姐,又过奉军哩。”

白玉莲和王秉汉同时一愣,跑到院里侧耳细听,响声越来越清楚。

王秉汉叹了口气说:“这帮孙子见蚊子少喽又回来咧,不晓得这次在城里祸害多少日子?”

花瓣儿问:“晋军来了,他们还不走?”

王秉汉不不阳地道:“阎锡山的晋军和张作霖的奉军都是军,谁好谁坏?看来真要在定州决一死战哩,不把咱老百姓祸害到家败人亡,不算完!”

白玉莲慌张地问:“啥辰景打?”

王秉汉摇摇头。

车马声渐渐炸响在耳边,屋里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仿佛满街的人马顷刻会全部挤满这间小小的医生宿舍。

“扑———”

王秉汉吹灭了蜡烛。

屋里黑下来,窗外透过的昏黄光线仅能让仨人看见彼此眼珠子里的那点星亮。也就是那点星亮,它们在眨眼时忽明忽暗,显得森、恐怖。

花瓣儿不敢使劲呼吸,却使劲攥着白玉莲的手。

靠坐在回廊里的病人差不多都醒了,院里一片乱。

“啪。”

“啪。”

“啪。”

“啪。”

有人用重物砸门。

病人们麻木而惊恐的目光看着那扇大门,没有人走过去开门,也没有人站起来逃跑。

屋里,花五魁在昏睡中被响声惊醒,睁眼时一片漆黑,不由虚弱地叫了一声女儿。

“瓣儿———”

“爹,俺在这儿———”花瓣儿已经习惯了黑暗,朝边走去。

“外面啥动静,这么吵?”花五魁问。

“爹,过奉军哩。”花瓣儿压低声音说。

“唉,不让人好好活哩!”花五魁的声音满是痛苦和无奈。

花瓣儿刚想安慰几句,忽地身形一震。

“咔嚓———”

院里传来门闩被折断的响声,接着,乱糟糟的脚步伴着亮如白昼的火光停在院里。

王秉汉探头从窗户往外看,只见十来个手持火把的军人气势汹汹地往外轰赶回廊上的病人,随后有三十多个躺着伤员的担架放在院里,其中一个担架正好堵在门口。

“出来,都出来———”

一位军官模样的人在院里大喊,显然是喊医生和护士。

病人们见势不好,相互搀扶着向门口走去。

药房和宿舍陆续打开门,穿戴好衣裳的医生和护士统统站到院里。

军官模样的人朝医生、护士大喊:“傻了?还不给我动手救人,快———”

医生、护士们恍然醒过神来,相互递个眼色,不敢怠慢地回药房取治伤之物。

花瓣儿心里慌乱,刚要和王秉汉、白玉莲商量是走是留,院里那位着鼻音的军官又说:

“马副官,叫他们把房子都打开,别让弟兄们在露天地里受罪,我去教堂那边安排一下,马上回来。”

“是。”

花瓣儿吓坏了,带着哭腔对王秉汉说:“姐夫,咱咋办哩?”

王秉汉走到边对花五魁说:“花叔,咱还是走吧,回家养着,这儿恐怕惹是非哩。”

花五魁说:“要走就趁早,别找麻烦。”说着,起身让花瓣儿扶着走到门口。

白玉莲把篮子拾掇好,挎在胳膊上。大伙又相看了一眼,王秉汉慢慢拉开门闩。

3

花瓣儿和白玉莲低头跟在王秉汉和花五魁身后。

站在院里的军人们把眼珠子全部投向花瓣儿和白玉莲,不知谁先从嘴里发出一声惊叫,接着便是一通“嗷嗷”的起哄声。

给花五魁看病的老医生走过来,歉意地说:“花老板,实在对不起,还是回家养吧,我若有空再去看你,反正也不远。”

花五魁疲惫地笑笑说:“先生快过去忙活吧,谢谢你的好意。”

老医生似乎不怕这些军人,为几人在院里开道,一直送到大门口。

从医院到花家并不太远,过了南城门往东拐上河堤,最多走上二百步就到。几个人出了门往北望,宽宽的街道上都是黑压压的兵,不过,从医院往南却一个人也没有,才暗暗松了口气。

离花家门口还不到二十步,花瓣儿隐约看到前面有条白色的影子一蹿一跳,吓得登时停住。

花瓣儿惊慌地说:“咱门口有人哩。”

三人同时站住,眯眼往门口看。

门口那条白影不是人,是一只白狗。

白狗听见有人说话,突然停止蹿跳,转身向东跑开。

四人原地停了半晌,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花五魁认得那只白狗,不由想起了那件红兜肚,心里有种不祥,抬头的辰景,借着天光见门框上胡乱插着几只白惨惨的东西,不由凑前仔细观看。

花五魁离得太近,鼻子里的气息吹得那东西上面缠裹的白纸须须忽闪闪乱动,不由一声惨叫。

“娘哎———”

花瓣儿凑过来,更是吓得毛骨悚然。

哭丧棒!

七根哭丧棒!

花瓣儿绝望地哭道:“爹,谁害咱家哩?”

王秉汉的眼神好,一眼看出这物什的来历,皱着眉说:“这是宝塔胡同李家寿衣铺的东西,问问谁买的就清楚咧。”

花五魁叹了口气,声音嘶哑着说:“俺……俺身子这么难受,你就不能缓缓再折腾?这条命迟早是你的,着啥急哩———”

几个人不明白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他又被热症拿捏糊涂了神志。

“花五魁,你不着急俺着急,这一大帮人都把腿站麻了,走吧!”

陡地,院墙西边响起一个瓮声瓮气的东北口音。

话到人到,一个当官的身后“呼啦”涌出三十多号荷枪实弹的兵。

刚去医院的辰景,花五魁也看到了往南城门跑的兵。因为不晓得活埋人的事体,自然没有胡大那个样样的紧张。

“俺为啥跟你们走?”花五魁不解地问。

“你杀人的事犯了,叫你去偿命!”带兵的刘团副说。

“俺爹啥辰景杀人咧?你们血口喷人!”花瓣儿又惊又怒。

“现在说啥都没用,到大道观再说!你活埋的那十三个人,等着跟你团圆哩!”当官的不愿意多嗦,挥手让人把花五魁带走。

白玉莲大声嚷嚷:“说不清楚就是不能走!”说着,要往回拉花五魁。

当兵的拽开她,又把花瓣儿和王秉汉推到一旁,利利索索地给花五魁上了绑绳,呵斥着向西而去。

花瓣儿吓得“哇哇”大哭,跑过去追,被几个当兵的围住,互相推来推去的又捏又摸。王秉汉挤进去把她护住,安慰道:“花叔没有杀人,怕啥?咱想办法救他!”

“救?天王老子也不行,这事儿就得当时抓,当时毙!”一个当兵的怪叫。

花瓣儿听罢,两腿一软,出溜到地上。

4

天亮的辰景,胡大和秀池来到花家门口。

昨夜,胡大和秀池从家里吃饭出来,正在北街省立九中门口买猫耳朵(注:一种油炸食品),准备给花五魁带去,不料被齐拥进城的军队挡住。

扛着大枪的兵们一窝蜂样样地跑向九中场。

胡大左手拎着猫耳朵,右手死命拉着秀池,被人流卷裹着趔趔趄趄向场里走。快到食堂的辰景,胡大好不容易拉着秀池从人流里旋出来,奔向那排低矮的水房,等到了空地上喘气,拎在手里的猫耳朵只剩下攥着的那截草绳儿。

胡大气得黑脸紫红,一通臭骂。

学校西、南、北三个大门全被关死,根本没法出去。俩人活生生在水房边站到天亮,直到看见西门开始有兵走动,才小心地出去。

街上除了马车、大炮和抱着枪瞌睡的兵,没有一个老百姓。

胡大惦记着那二斤猫耳朵,好不容易敲开点心铺的门又称了二斤,慢慢和秀池往南走来。

秀池胆小,不敢看那些黑乌的凶器,更不敢看偶尔向他们走过来的兵,畏畏缩缩跟在胡大的身后。

胡大往前拽拽秀池,满不在乎地说:“怕啥,他们不是人爹日出来的?他打他的仗,咱走咱的路。”

胡大的话音刚落,三个兵从街边过来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小胡子问。

“看俺义弟。”胡大大声说。

“这是什么?”那人又问。

“点心。”胡大又说。

“你他妈胆儿够大的,这时候也敢在大街上溜达,看你就不像好人,检查!”那人说着,过来抢猫耳朵。

胡大右腿一滑,闪身让开,瞪着眼说:“凭啥让你看?”

那人“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里的枪阳怪气地说:“就凭这,怎么着?乖乖放下走人没事。”

胡大勃然大怒,把秀池往身后一拉,咬了牙说:“俺今天就不信这个邪,有本事你把老子打死。”

那人突然抽出腰里的枪,哪知还没举起的辰景,就觉眼前一花,稀里糊涂被摔出一丈多远,定睛再看,枪早抓在胡大手里。

胡大抬手把枪扔到街边。

那人没想到能吃大亏,从地上蹿起,“嗷”地一声抓扑过来。

胡大站着不动,待他张牙舞爪到了近前,左臂轻轻一,接着使出形意门的“劈”字诀,只听“啪”的一声,那人又脆生生跌出一丈开外,动弹不得。

“哈哈,想不到你还会耍两招,老子今天陪你玩玩儿,放马过来。”

另一个大块头说着,左脚虚点,双手划了一个二郎担山的起手式。

胡大看到大块头的架势不觉一愣,半晌没有反应。

“怎么,害怕啦?老子看你也是花架子,来呀,怎么不敢来呀?”大块头说着,双掌左逆右顺,变成一前一后的耙子手。

胡大没应声,左右看了看过来围观的兵,突然大声吼道:“蛋样,蛋样,给老子滚出来,滚出来———”

大块头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收了势说:“你他妈穷喊什么?谁是蛋样?”

秀池也被胡大的喊叫吓愣了神,小声说:“你咋咧?喊蛋样干啥?”

胡大没理她,一步步向大块头走过去,沉声道:“你把刚才的拳路再耍一遍。”

大块头不明其意,往后退着说:“凭什么?”

胡大大声问:“谁教的?”

大块头说:“我兄弟,怎么了?”

胡大又问:“他叫啥?”

大块头说:“你他妈管得着吗?”

胡大激动地说:“这是俺胡家祖传的二郎伏虎拳,从没外传过,你咋会?除非蛋样破喽规矩传给你。他是不是姓胡?”

大块头一愣,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不是也姓胡,住在铁狮子胡同?”

胡大说:“不错,咋的?”

大块头闻听,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恭敬地说:“义父在上,干儿毛大顺给你磕头了。”

胡大往后撤了一步,皱着眉说:“你磕的哪门子头?谁是你义父?”

毛大顺起身顾不得拍膝上的土,笑嘻嘻地说:“义父有所不知,我和你儿子八拜之交,我比他大,他还管我叫哥哥呢。”

秀池半信半疑地问:“你说蛋样当了奉军?”

毛大顺说:“我不知道他叫蛋样,不过他现在叫胡中熙。左嘴角下有颗红痣,是不是?”

秀池一拍大腿,哆嗦着说:“俺的祖宗,可有蛋样的音讯咧!他在哪儿哩?他在哪儿哩?”

毛大顺说:“干娘,你别着急,中熙没来定州,他和军长还在望都呢,说不定这两天就到。不过,他传令给弟兄们,到定州有两家不能扰,一是北门里铁狮子胡同的胡家,一是南门外薄荷巷的花家,违令者格杀勿论!”

秀池惊喜地说:“蛋样还真行,晓得护家哩。”

胡大问毛大顺:“你说蛋样现在叫啥?”

毛大顺恭敬地说:“中熙。”

胡大琢磨半晌,喜滋滋地说:“这狗日的,自己还敢改名字,种哪门子稀呀,还他娘不如蛋样好听哩!”

秀池听他骂得不对劲,笑着掐了掐胡大的胳膊。

胡大醒过劲来,“嘿嘿”一笑。

毛大顺问:“义父,你老这是去哪儿?”

秀池抢着说:“俺去的就是薄荷巷花家,那是他叔哩,身子骨不得劲,病好几天咧。”

毛大顺说:“那就别耽搁了,我送你们过去,省得有麻烦。”

胡大和秀池心里高兴,相看一眼,笑了。

毛大顺对旁边两个傻了眼的兵说:“到灶上割五斤,要瘦的,快去。”

两人跑去辰景不大,手里拎着大块条回来,递给毛大顺。

路上,胡大问毛大顺:“你家是哪儿的,咋和蛋……种稀是把兄弟哩?”

毛大顺说:“我家是门头沟的,中熙和我也算有缘分。一年前,我们刚当兵的时候总受老兵欺负,后来合着收拾了一回连长,谁也就不敢惹了,其实我们拜把子的一共六个人,我是老四,中熙最小。”

秀池问:“你现在是啥官哩?”

毛大顺说:“我在中熙之下,是营长。”

秀池说:“你是他哥,应该管他哩,他咋不拉帮拉帮你?”

毛大顺说:“中熙一身好武艺,是全军的武术教官,又是军长的红人儿,我怎么能和他比?不过,中熙确实给哥几个帮忙,他们四个也都带兵呢。”

胡大皱了眉问:“前几天不是走咧?咋这么快又回来?不驻扎在车站咧?”

毛大顺叹口气道:“蚊子这么多,当官的让避开。回来的路上和抢枪抢粮的土匪撞上,没想到他们火力猛,起初还以为是晋军打来了,唉,稀里糊涂伤了十几个弟兄。”

胡大不满地又问:“过得好好的,打这干啥哩?”

毛大顺说:“我是为了混口饭吃,谁知道别人怎么想的?”

5

听到有人敲门,花瓣儿迟疑地迈了碎步过来。

门开两扇,花瓣儿乍看到一身军装又拎着瘦的毛大顺,细溜溜的腰身颤了两颤,小嘴半张不合地呆在当场。

毛大顺多瞟了花瓣儿几眼,把交到胡大手里,恭敬地说:“义父,我不进去了,营里还有事,中熙来了,我们哥几个一块去家里。”

秀池叮嘱说:“不在家就在这儿哩。”

毛大顺笑笑说:“知道了。”说完,转身就走。

花瓣儿突然冷下脸来,大声说:“大爹,你咋跟奉军通着哩?”

胡大笑着说:“你蛋样哥现在也是奉军咧,这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花瓣儿并不欢喜,依旧大着嗓儿说:“他们昨天夜里把俺爹抓走咧,愣说他活埋咧十三个当兵的,要崩哩!”

胡大和秀池对看一眼,脸上都是白惨惨的震惊。

“谁?你说谁被抓了?”毛大顺听见嚷嚷,又返身回来。

“蛋样他爹的拜把子兄弟。准是李锅沿这狗日的报私仇,冤枉人哩!”秀池嘴硬着说。

“到底怎么回事?他和李团长有过节?”毛大顺又问。

“李锅沿本是俺兄弟的师弟,当年他俩看上咧同一个女子。俺兄弟跟她成亲后,李锅沿生气跑咧,这不,这会儿现身出来报私仇,给俺兄弟瞎安罪名哩!”胡大假装不晓得扒坟和活埋人的事体。

“大顺,能想想法子不?蛋样他叔落到那狗日的手里,怕是凶多吉少哩!”秀池着急地说。

花瓣儿见大爹、大娘跟毛大顺说话很气足,心里有了希望,脸色也缓下来。

毛大顺沉吟片刻,皱着眉说:“要是真没杀人,他想冤枉也不成。不过,为了私事死十几个弟兄,倒是够他喝一壶的。这样吧,我先去他团里打听打听,弄清楚了赶紧去趟望都,中熙跟军长说几句,估计没问题!”

秀池嘱咐说:“可得快去快回,把人崩喽,啥也顶不上事咧!”

毛大顺点头道:“娘你放心,我派些弟兄盯着,无论如何也要事有缓,就是动了……家伙,也得把人留下。中熙的叔也是我的叔,办不好没法儿跟他交待!”

胡大欢喜地说:“干脆跟蛋样说,就说他爹让他在军长面前奏李锅沿那狗日的一本,撤喽他算咧!”

毛大顺说:“行,义父这话我一定捎到!”说完,急忙往南城门走。

花瓣儿重新插上门闩,随二人进院。

胡大看到从西屋出来的芒种,把往前一递说:“芒种,这就是你的事体咧,炖烂点,等你师傅回来,给他补补身子。”

芒种一脸苦色,默默接过

胡大见他一脸不痛快,诧异地问:“你师傅的事体有缓咧,咋还耷拉着脸哩?”

芒种还没说话,花瓣儿从他手里接过,对胡大说:“大爹,你们先进屋吧,他头疼,没睡好哩。”

胡大和秀池进了正房,花瓣儿小嘴一张,叹了口气,转身到灶间把放到水盆里。

芒种愣了愣神,不声不响地回屋。

昨晚花五魁被抓之后,白玉莲和王秉汉绕小路回宝塔胡同的辰景,正碰上往家赶的芒种。他以为和白玉莲闹了场荒唐事,再见会很难堪,没想到白玉莲自始至终脸上跟没事人一样样,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悬在肚里的心才沉下来。

他心里挂念师傅,更念想着从花瓣儿身上找到那个洞洞,回到家,少盐没醋地说了几句天亮想法儿救人的话,匆匆洗把脸,脱了衣裳在炕上等着。

花瓣儿洗罢手脸把衣裳脱了,钻被子以前又解了从未离过身的兜肚,芒种往里挪让着顺势压过来,分开她的腿。

“哥,今儿……俺可没心思哩!”

花瓣儿惦记爹,又怕芒种不高兴,暗自叹了一口气,后来还是把下身往上迎了迎,软溜溜的胳膊绕过来,用手抚摸着芒种的后背。

芒种也不说话,两手撑劲跪在她扳翘起来的凉推之间,照着心里想好的地方挺劲。

花瓣儿一阵疼痛,咬牙忍住。

芒种确信找准了地方,可裆里的物什就是深陷不进里,心里懊恼间猛地用尽力气,花瓣儿再也容耐不住,“啊”地嚷叫出来。

“哥,疼哩!”

“哥,不咧!”

花瓣儿低低哭着,嘴里一阵哀求。

芒种心里绝望,半跪着一时愣住。

花瓣儿啜泣着说:“哥,你这是干啥哩?疼死咧!”

芒种有点不甘心,用手捂着她腿间的软处,慢慢拍打着央哄道:“好咧,不疼咧,不疼咧———”

花瓣儿不再说话,软软地偎过身子。

芒种嘴里央哄着,见她不再难受,手指又在软处摸索起来。他脑子里回闪着用手指摸索白玉莲裆里的景致,但是不管咋样搜寻,手指终究找不到可以藏陷的地方。

芒种彻底绝望,仰面躺倒,长长吐出一口气。

花瓣儿晓得他不高兴,柔声说:“哥,别不高兴,要不……要不俺不嚷叫咧。”

芒种没说话,不松不紧地抱着她,心里一阵空落落地难受。

花瓣儿试探着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芒种裆里的物什,愧歉地说:“要是不疼,要是没有心烦的事体,俺……俺也想它哩。”

芒种被她的话激得心里狂跳,又要翻身上去,就觉那物什被她的手握得暖暖的,通身猛打个激灵,弄了她手上、身上一摊精湿。

花瓣儿起身用手巾擦净,关切地说:“哥,咋又尿这哩?”

芒种嘟囔道:“谁晓得哩。”

花瓣儿抱紧他,讨好地说:“那俺也不嫌你!”

芒种心里烦躁不堪,拍拍她的后背,轻声说:“辰景不早咧,睡吧。”说完,平躺着闭上双眼。

花瓣儿以为他心里难过,身子挺了挺,抓过他的手捂在匈部上,不忍心地哄道:“哥,捂着酒酒吧,捂着酒酒心里就不烦咧!”

6

晌午,花家五正三厢的院里飘着香。

花瓣儿听见有人敲门,端着一碗出来,在门缝里瞧睢,拉开了门闩。

翠蛾慌张地站在门口,脸上全是青青红红的巴掌印子。

前些年,翠蛾经常来花家玩耍,被男人休了也没间断,自从被花五魁日过,心里觉得虚空才不再来。而花瓣儿也不晓得爹与翠蛾的事体,只晓得爹的师姐李红儿是翠蛾的表姐,所以两家走得很近。

花瓣儿惊讶地问:“天呀,谁打的?脸咋全膀咧哩?”

翠蛾也不应腔,着急地说:“你爹有信咧不?锅沿心毒着哩,得赶紧找人疏通。”

花瓣儿刚要说话,胡大从屋里出来。

胡大晓得是她报的信儿,心里感激,没把她当成李锅沿的亲表妹提防着,将她拉到一边儿,低声说:“那狗日的打你咧?他落不了好下场。你放心,俺兄弟的事体有安排,估计出不了大花(注:方言,大错的意思)。

翠蛾定下神来,埋怨道:“你们也真是的,咋把当兵的都活埋咧哩?”

胡大说:“事体都赶到点儿上咧,他们不死,咱就得死。放心,是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你别心咧,回吧!”

翠蛾并不想走,拧了一下腰身又止住晃悠。

胡大问:“咋?还有事体?”

翠蛾迟疑半晌,愧歉地说:“晓得……你们心里有事,可俺跟前又没个说话的,不晓得咋办哩。刚才家里去咧三个人,让俺到车站给福根收尸哩!”

“福根咋咧?”

“昨天夜里他们上车站兵营偷枪,人家看见追出来,别人扔喽枪跑,他心贪怀里抱着的那两支枪,被人家追上崩咧!”

“尸首在哪儿哩?”

“还不让人家扔到野地里?俺一个妇道人家咋敢去哩,可……可毕竟和他夫妻一场,把他葬埋喽,也算从一个锅里吃饭出来的,心里没愧歉哩!”

“俺一会儿到兵营找几个人,让芒种跟着去就行咧,不是啥光彩的,大白天咋拉着尸首招摇哩?”

7

花五魁当夜被抓进大道观,受了正儿八经的罪。

李锅沿忙着收拾十三个当兵的尸首,没有顾上下令审讯,花五魁算是躲过一回暴打。

前几天,花五魁犯病的辰景有早有晚,自从打过普济医院的水针,身子略微好些,但是毕竟顶不了多大工夫,又加上心里不顺,刚被扔到大道观的小黑屋里,身子又火烫起来。

以前,花五魁见过发疟子的病人,都是烧得满嘴胡说八道。他害怕一旦烧成那个样样,随口向李锅沿说出当年杀人的实,不由对自己这张嘴有了恐惧。他想叫欧阳先生,小肚子鼓足劲喊了几嗓子,除了招来当兵的一片臭骂,没有欧阳先生的应腔。

欧阳先生去哪儿咧?莫非害怕当兵的,搬到别的地方住咧?他真盼着欧阳先生能搭一声腔,不用进屋,就在门外说几句话,他的心里也算落个实着。

他觉得身上的燥热跟平常中风发烧不是一个样样。平常发烧的辰景身子烫皮冷,现在却是身子像块冰,皮紧穿着一件烧红的铁衣裳。他真怕这块冰在火里化成一摊血水水,过早地交待了命。其实最让他承受不住的是脑袋里一浪接一浪的尖叫和剧痛,他分不清是滚烫的尖叫烧熟了脑仁,还是剧痛带着尖叫想钻窜出脑壳。他想不明白,也根本想不成,全身抖着抖着,突然觉不出疼痛,眼前绿汪汪地活像走进了一片水塘,鼻子里吸不进气。

小晌午,李锅沿处理完尸首的事体,叫人把花五魁弄到大殿里,像模像样地叫了两个书记员,面前铺着一摞纸,准备录写口供。

李锅沿看了死人样样瘫在地上的花五魁,还以为他故意闭着眼装癞皮狗,走过来假惺惺地叹口气,苦着脸道:“师兄,你咋这么糊涂哩?那是十三条人命啊,不是鸡鸭猪狗,咋活生生埋到土里哩?弟兄们都气急咧,俺好说歹说才没有打你,俺……俺也只能护到你这个样样咧!”

花五魁隐约听见脑袋里尖叫声的边上还有人声,想睁眼看看,眼皮上坠着两个秤砣。

李锅沿见他身形抖了抖没说话,“刷”地落下脸来,冷冷地道:“咋着也是一死,还不如招喽实哩。你想清楚,受半天罪再招更不上算,俺到那辰景想说也张不开嘴咧!”

花五魁无动于衷。

李锅沿强压住心里的火气,凑到他耳边说:“咋?愣装死猪不怕开水烫?当初活埋人的英雄劲儿哪去咧?都说人之将死,其言必善,心里干干净净地走,多痛快。”

李锅沿离花五魁很近,说话的辰景觉出脸上有股热气,伸手往他额上一摸,心里顿时明白了咋回事。

李锅沿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用力摇晃着说:“你咋这么不凑劲哩?到底是你干的不?”

花五魁本就头痛欲裂,这一番推推搡搡过后,脑袋里的尖叫一时拐了弯,变成一圈圈压着摞摞地疼,嗓子眼一痒,“哇”地吐出一股黄绿水水,险些弄湿李锅沿的衣裳。

“唉———”

花五魁发散出一串长长的申吟。

其实,这十四年来花五魁何尝不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光景里苦痛?那五个脑袋是那么好剁的?小的不说,单是李红儿的爹娘老子,就和他的爹娘老子一个样样!他和李红儿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学戏,啥辰景肚里有了饥荒,不是伸手就往她家的锅里抓挠?李红儿没有兄弟,只有三个妹妹,他就是她家的半个后哩!要不是他看上了李锅沿带回家的兰芝,两家人还不咋见咋欢喜?

多少回,他都在梦里哭醒,后悔当时脑子发热,酿成了这场祸灾。俗话说杀人偿命,该死的是李红儿,与那老少五口何干?每到难过得飞天不落地,他只有念想李红儿的恶行,躲开心里那份过意不去。可是李红儿不也冤枉?黄花大闺女的身子,愣在护城河堤的乱蓬草上给了他,她要不是死心塌地愿意跟他,又伤透了心,咋能做出那等傻事体?

自从兰芝死后,花五魁再没想过续弦的事体,给花瓣儿又当爹又当娘。正是这么好的名声传出老远,他简直成了定州城里没有褒贬的好男人,就连和翠蛾的事体也密封得严严实实。他这算沽名钓誉哩!

细比起来,翠蛾比李红儿还傻,更是一门心思讨他欢喜,可是,她图个啥哩?

花五魁也晓得自己罪孽深重,因为他一个人把李家糟蹋了个七零八落。李家害死他家一个人,可他剁了李家五个人头,还一前一后日了李家两个女子,其中一个现如今还不知死活,他赚大发儿咧!

他晓得开始跟翠蛾不清不楚的辰景,心里有股子懊恼和报复,可她压根就是个让他恼不起来的痴女子。后来,他有了怜悯之心,便把在炕上的事体,当成了对她的愧疚和安慰,更当成了跟翠蛾和李家的亲近,想在这种亲近里慢慢赎罪。

凡事都有了结,花瓣儿已经成亲,他还有啥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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