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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哪里经过这等偷偷摸摸的事?纵是天大的蔫胆也会慌张。他本想一轱辘爬起来穿上裤子,谁知女子早跳上炕来,按住他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他身子正当中。 1 李锅沿清早醒来,听说十三个扒坟的兵一夜未归,吓了一身冷汗。 他自然不相信血火之灾的咒语,可是那些活蹦乱跳的人哩?跑了还是让人弄死了?扒坟不是杀人,还不至于吓跑这些打过多少回仗的兵,如果遭了暗算,谁有这么大本事把带枪的兵弄死哩? 李锅沿自认为计划周密,除了表妹翠蛾,没有外人晓得扒坟的事体,莫非是她走漏了风声?他猛想起花五魁在酒桌上走开的功夫不短,翠蛾会给花五魁捎话?他有点不相信表妹能干出胳膊肘往外拐的事体。 李锅沿找到昨天守在花家门外的兵,询问是否有人找过花五魁,当兵的都说有个女的把花五魁叫到外面说了半天话。根据当兵的描述身材高矮胖瘦,李锅沿判断,必是表妹翠蛾无疑。 他气得肺叶快要崩散,恨她吃里扒外坏了自己的事体,稀里糊涂丢了十三条人命。要是上头怪罪下来,咋担承得起? 李锅沿气着气着,忽又阴笑起来。翠蛾报了信更好,更说明十三个兵是花五魁杀的。如今,人证物证都在,他再也不会逃了干系。用十三个兵换一个花五魁,也算来得值实。 李锅沿不想立马找翠蛾算账,只想快点把花五魁上了绑绳。他想,只要顺着这个因由揪住不放,再加上老虎凳和火筷子,不愁花五魁不招昨天的事体,不愁不招十四年前的事体。 “嘟,嘟嘟———” 大道观里一片乱糟,当兵的都嚷嚷那一去无回的十三条人命,猛听铁哨一长两短的集合令,列成队伍排在大殿前。 李锅沿装得悲愤交加,涨红着脸说:“大伙都晓得咧,咱们十三个弟兄一夜没回,可能遭了绑架,也可能遭了暗算,俺琢磨着有个人嫌疑最大,你们说,咋办?” “灭了他!” “灭了他!” 李锅沿见大伙咬牙切齿,心中暗喜,又说:“实不相瞒,这个人就是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同门师兄,但是,俺为了十三个弟兄的性命,绝不护短枉法,俺要大义灭亲!” “团长说得对,不管是谁,让他全家抵命!” “快动手吧!大伙都憋不住咧!” 当兵的嘶声大喊。 李锅沿见火候差不离,刚要发话抄家伙动身,忽见四个在街上巡逻的兵架着一个人跑进观里,后面紧跟着一只大白狗。 众人看到那人身上穿的衣裳,吓得齐声喊叫起来。 那人十八九岁的样样,相貌长得英俊,只是眼大无神,嘴里还流着细长的口水,手中紧攥着一只破鞋没了后半截鞋帮,用粗麻绳缯得成了实心疙瘩。而他身上的衣裳正是奉军的军装,袖子上有两道齐崭崭的裂口,两片前襟凝着大团乌黑的血渍。 “咋回事?”李锅沿吃惊地问。 “在南街巡逻时发现的。”当兵的喘着粗气说。 李锅沿脑子里打个闪,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但他很快就稳下神来,围着那个愣傻的少年转了几圈。 “你这身衣裳是哪儿来的?”李锅沿挤出一丝笑样样。 “地……地下。”少年指着脚底。 “哪儿的地下?”李锅沿又问。 “那……那儿。”少年往南伸伸胳膊。 “你……弄的还是别人给的?”李锅沿似乎有些明白。 “多……多着哩,在……土里埋……埋着哩!”少年口舌不清地说。 “带俺去看看成不?俺正找他们哩!”李锅沿朝他友善一笑。 “都……都死咧!”少年一脸苦相。 “晓得是谁弄死的不?”李锅沿紧张地问。 “人……多着哩,打……打……”少年双手胡乱拍打着胸脯和脑袋。 “你能认出杀人的是谁不?说喽……说喽俺给你换一身新的!”李锅沿说着,脱下自己的军装。 少年摇摇头,眼里很是失望。 “带俺去找土里的人,找着喽好好谢谢你哩!”李锅沿看出少年没说瞎话,拍拍他的肩膀。 少年点点头。 李锅沿转身对旁边的一个军官说:“刘团副,那个人是俺的师兄,俺怕一时心软变喽主意,毕竟昨天一块儿喝咧半宿酒。你去弄他来,死活办成,俺去找弟兄们的尸首。记住,别拖泥带水,干巴落利脆!”说着,叫人带了那个少年,急匆匆走出大道观。 2 打了一宿牌的乐师们瞅见倒在门外的花五魁,急忙叫醒了西厢的花瓣儿和芒种。 花瓣儿吓得“哇哇”大哭。 还是兔子毛经验老道,猛掐了花五魁的人中,又拍摸前心后背,折腾半晌,花五魁嗓子眼里“咕噜”几下,慢慢睁开无神的眼睛。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到东屋炕上,缓了半天,他呼吸有些匀实,看到桌上放着两件物什,哑着嗓子对芒种说:“眼镜和烟斗咋在这儿哩?肯定大翟忘拿咧,早点送过去,没眼镜他跟瞎子差不离。” 芒种本不想去,又怕师傅生气,只好点点头。 看到芒种转身要走,花五魁又说:“顺便到东大街让你蔡伯过来,俺觉得哪儿都不好受哩!” 芒种应着腔,恋恋不舍地瞄了一眼花瓣儿。花瓣儿只顾着擦眼抹泪,根本没有发觉。他失望地出门往外走,险些跟刚要进屋的胡大套和秀池撞上。 芒种并不晓得花五魁昨天已经跟胡大套和好如初,更不晓得扒坟那档子事体,一时愣在门口,竟忘了闪身让路。 秀池朝他笑笑,欢喜地说:“瓣儿哩,大娘看她来咧!” 芒种醒过劲来,急忙说:“你们进去吧,都在屋里哩。俺有事体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中午别走,俺陪胡师傅喝几盅。”说着,往裤兜里装了眼镜和烟斗出了门。 花瓣儿听到外屋秀池说话,慌得小跑出来,一下子扎到秀池怀里,撒着娇说:“大娘咋这么心狠哩,闺女喜日也不来,俺都伤心死咧!” 秀池一直把花瓣儿当亲闺女看待,见她不怪不恨的亲近样样,一把搂住她说:“大娘昨天有事体,这不一大早就看你来咧?让大娘看看,新人儿好看不?” 花瓣儿心里不存花、胡两家的“隔阂”,还跟以前一个样样,听话地仰起脸。 秀池看见她眼里的泪,惊讶地问:“咋哭咧?” 花瓣儿哀声说:“俺爹一宿没回家,今儿早晨在门口躺着哩,病得不轻!” 胡大套和秀池吃了一惊,相互对看一眼,以为扒坟的事体出了差错,急忙进到里屋。 乐师们都晓得花、胡两家的隔阂,乍见他们进屋,使个眼色退出去,各自回了家。 花五魁见胡大套和秀池进屋,眼里大泪珠子齐刷刷流下来,枕头上精湿一片。 花瓣儿守在花五魁身边,胡大套不便问他从坟地回来后的事体,坐在炕沿上握了他的手,仔细端详半晌说:“兄弟,昨天还好好的,咋说不行就不行咧?哪儿不得劲儿哩?” 花五魁也晓得说话不便,勉强笑着顺了话音说:“哥,算算你和嫂子两年没进这个院咧,俺……俺还以为你再也不来哩!” 胡大套还未说话,秀池抢道:“兄弟,你还不晓得你哥这臭脾气?他早想来,就是抹不开面子。昨天他叫人送过礼来心里就不好受,叹咧一宿气哩!” 花五魁有气无力地说:“其实也怨俺,早点赔个不是,啥事体也就没咧。” 胡大套面上一红,结巴着说:“兄弟,咋怨你哩?是哥哥没想开,再说……再说娃娃们的事体,咱谁也做不了主哩。瓣儿和芒种有缘分,那是蛋样没福气,谁也不怨,哥哥……哥哥白比你大十来岁咧,浑哩!” 花五魁泪流满面。秀池从大襟上抻了花巾,给他擦着泪说:“看看,都快老咧还跟娃娃样样的,说过就行咧,以后你们不又是焦不离孟咧?想想你们年轻的辰景,要不是谁也不肯给谁让道,咋会打起来哩?打不起来咋会夸赞都是好身手哩?打起来咧,碰上咧,一脑袋磕在地上拜把子咧,这都是天定的缘分哩!能说勾就勾喽?” 花五魁还是有点愧歉地问:“蛋样有信儿不?” 胡大套说:“还没。别怕,这小子比俺还愣,凭着那身好拳脚,到哪儿都能混哩。” 花五魁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看站在屋里的花瓣儿,示意让她出去。 花瓣儿不情愿地嘟嘟嘴,扭身进了自己的西厢。 花五魁悄声问:“那事体咋着哩?” 胡大套见他身子骨不好,没敢说活埋人的实话,随口道:“哥做事体你还不放心?办圆咧!” 花五魁松口气,也赶紧说:“李锅沿也没起疑心,喝到天黑才走。” 秀池关切地问:“兄弟,让先生看过没?到底是啥病哩?” 花五魁说:“其实没啥大事体,就是心里憋闷。嫂子,你还记得这东西不?” 花五魁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件红兜肚。 秀池接在手里仔细翻开,半晌,突然叫道:“想起来咧,这是弟妹的,花花还是俺绣的哩。咋咧?” 花五魁低声说:“大清早它在门上挂着哩。” 秀池和胡大套愣住,不解地同声问:“你说啥?” 花五魁低声又说:“它丢咧十八年咧!” 秀池和胡大套如入雾中,相互看了一眼,以为花五魁说的是病后的疯言疯语。 花五魁晓得他们糊涂,急忙说:“俺不是胡话,这兜肚是成亲那天兰芝贴身穿的,夜里解下明明放在枕头边上,可是第二天清早咋也找不到咧。” 胡大套脱口说:“喜日丢兜肚不吉利哩……” 胡大套还要往下说,秀池在炕沿下踢踢他的脚。 胡大套瞪眼道:“你踢俺干啥?” 秀池埋怨说:“胡吣啥哩?” 胡大套没理会,关切地问:“兄弟,兴许是有人起坏心故意偷咧,你心里有个谱儿不?” 花五魁苦着脸说:“有谱没谱也没抓住,俺就是奇怪,门窗上得好好的,她咋偷哩?” 胡大套问:“谁?” 花五魁说:“除喽李红儿,谁还想害俺哩?俺老觉着她又回来咧,这东西肯定是她当年偷的,又挑瓣儿的喜日报复哩。这辈子她算和俺摽上咧!” 胡大套虽不晓得他杀李家五口的事体,却清楚李红儿当年对他不依不饶,不由皱了眉说:“兄弟,你害怕咧?” 花五魁苦笑着说:“有啥好怕?大不了一条命,俺就是担心她祸害瓣儿和芒种。” 秀池惊慌地说:“那咋办哩?” 胡大套说:“怕个鸟?早晚有这一天,还不晓得谁拿住谁哩!” 花五魁叹了口气道:“哥说得有理,俺倒盼着她早点露面哩!” 花五魁说了会儿话,已是满头大汗。 秀池摸摸他的脑袋,烫得活像刚出窑的砖,急忙到堂屋湿了手巾给他敷上。 胡大套的心比火热,一旦续上兄弟情分,就拼了命地不晓得咋着和花五魁好,非让他搬到铁狮子胡同养着。花五魁不放心家里,可是胡大套又不放心他,最后,三个人决定白天让他到铁狮子胡同,也挨着蔡仲恒近些,晚上再回薄荷巷。 胡大套把小车拉到门口,让花瓣儿一块儿走。花瓣儿担心芒种回来见不着人会着急,又不好意思明说,只好点头答应。 从薄荷巷往北,是一直通向东大街和北门的小路。 四个人没有走出二里地,正碰上一溜往南小跑的蔡仲恒。蔡仲恒调匀了气息,在小车上给花五魁把过脉,又看了舌苔、眼皮和后背上的包包,脸上忽地阴沉下来。 “兄弟,这不是平常的头痛脑热,闹不好是发疟子!”蔡仲恒说。 “以前得这病的人多哩,好治不?”胡大套问。 “中医没啥好法子,去南街普济医院吧,西医也许有拿手的药。” 几个人折身往南街走,刚拐过十字街,猛见东马道出来一群荷枪实弹的兵,一直往南城门疯跑。 胡大套脑子里一闪,拧身把小车拉进一条朝西的胡同。 3 定州车站地盘不小,方圆几百里都有名气。这不单是它在光绪二十六年就已经建成,而且是七年后十三世达赖喇嘛进京的辰景,所坐的专列就是在这儿起的乘。 芒种本想先去东大街再到西关,走到十字街,恰巧碰上广育堂药铺的小伙计买点心,于是托他捎了话,转身直奔火车站。 李大翟的老家本是河南开封,后来到定州娶了在车站开茶水铺的钱三元的二闺女。他没另置办房地,一直跟丈人住,芒种随师傅去过几回他的家,就在茶水铺旁边那个胡同里南边倒数第二排房。 茶水铺没开,几块木板竖插在门窗上。芒种晓得这几日生意不济,所以,转身向胡同里走去。 胡同里都是流得半干半稀的黄泥汤。芒种一看这景致,晓得胡同里有人家淘井,于是,低头小心地跨跳着拣干处走。 芒种跳着跳着,忽觉眼前探过来一只洋气的白皮鞋,接着脑袋撞上一个软腻腻绿乎乎的肉身子。那肉身子“哎呀”着晃了几晃,“扑”地摔倒在地,幸好没栽进泥水里。 芒种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个脚穿白皮鞋身穿绿旗袍的二十三四岁的漂亮女子。 那女子爬起来,刚要开骂,忽见芒种窘得通红的面色,愣了愣神,拍拍身上的尘土末子,倒微微笑着盘问起来。 “从哪儿来哩?”女子的眼神热得烫人。 “……薄荷巷。”芒种脸不觉一红。 “干啥哩?”女子的声音柔和下来。 “还……还李……钱老板家的东西。” “晓得刚才撞俺哪儿咧不?俺好心口疼哩!”女子的声音并无轻佻之意,抚着胸口说。 “……”芒种掠了一眼她的胸脯,又低下头。 “俺让你赔新衣裳哩,咋不说话?”女子凑过来。 “咋赔?”芒种心里“格登”一下,不由向后退去。 “还没想好哩。”女子突然“咯咯”笑了。 “那……那你慢慢想吧,俺……俺走咧。” 芒种说完最后一个字,全身如释重负,没敢回头,三窜两窜拐进钱三元家的门。 家里没人。芒种坐在门墩上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其实,从他撞倒那个绿乎乎的肉身子到最后逃跑样样地走开,芒种一直低着头,没敢多看她的脸,倒是她甜丝丝的话音一直在耳底子里响彻。 他庆幸那女子好脾气,没将自己一通臭骂,现在定下心来,腔子里不免有些愧疚。因为那双鞋是白白净净又崭新的,粉绿的旗袍亮闪闪的也显着贵气。 4 天黑了,各式各样的烟囱里飘出柴烟。 钱三元家的人还没回来。 芒种的嗓子一紧,心里有些慌乱。出来整整一天了,若不是从西关到南城门这段路不近,他早就回了。他惦记师傅的病,担心广育堂药铺的小伙计忘了给蔡仲恒捎话,也想花瓣儿。 昨天夜里,他和花瓣儿整宿未睡。 在他的念想里,花瓣儿的身子应该有个洞洞盛放他裆里的物什,因为他想用它探进花瓣儿香香软软的肉里。可是,整整一宿非但没能找出那个想象中的洞口,反倒把自己狂扎狂捅得筋疲力尽。天快亮的辰景,他看到花瓣儿满脸是泪,枕头上湿了一大片,才想起自己只顾疯了样样地攮扎,忘了花瓣儿瘦瘦弱弱的肉身子。 芒种正在院里烦躁得不知所措,忽听胡同里有杂乱的脚步声响,听动静好像还有李大翟的说话声。 他猛蹿出来,把一家人吓了一跳。 芒种瞅着李大翟摘了眼镜后浮肿的眼泡子,说了几句客套话,放了眼镜和烟斗就往外走。 想着白天胡同里的水汪儿,他专拣黑地儿走,刚走到胡同口,一个白影影突然从一间房子角里拐出来,挡住去路。 芒种看不出那人的相貌,不敢贸然上前。 两人隔着六七步远,在黑暗中对峙。 “嘻嘻,你还挺难等哩!” 白影影先说了话,声音甜甜的。 芒种觉得耳熟,想起白天撞翻的那个白鞋绿袍女子。 “等俺干啥?”芒种不冷不热地说。 “俺想好咋让你赔新衣裳咧。”女子笑着走过来。 “咋赔?”芒种说。 “这得商量着来,去看看俺的衣裳,别说讹你哩!” 那女子说着,软软捏了芒种的手,拉他拐进一排没有亮灯的屋子。芒种本不想去,可当她拉了他的手,心里不知咋地忽悠一动,竟乖乖相跟着走进了屋。 “咋不点灯?”芒种站在黑暗中说。 “没灯哩!”女子吃吃笑着,熟练地插了门闩。 “你干啥?”芒种心里一惊,想挪开她的身子。 “最好乖乖的,别让俺大声嚷你占便宜。”女子仍在笑。 “到底想干啥?”芒种有点慌了。 “看把你吓的,还是男人哩!放心,俺的衣裳没坏,就是想让你……”女子边说边把芒种摁坐在炕沿上。 “你……你不是想让俺日你吧?”芒种给自己壮胆,突然截断她的话,腔调装得有些满不在乎。 “就是又咋样?就是哩!”女子说着,把身子贴过来。 “俺要是不哩?”芒种往旁边躲了躲。 “傻蛋,干嘛不哩?反正咱也不认识,日完你走你的。”女子又凑过来往芒种身上乱摸。 “凭个啥?”芒种拨开她的手。 “凭俺喜欢你这张俊脸哩!”女子热乎乎的话喷在芒种脸上。 “可俺不喜欢你哩!”芒种有些恼。 “俺不信。这,你喜欢不?” 女子说着,抓过芒种的手捂在自己的胸脯上。 那件白色的小褂原来在暗中早已被她解开,芒种的手刚刚触到滑腻的酒酒,便被吓了一跳。 花瓣儿的酒酒可以让他整个捂在手心里,可是这个女子的酒酒似乎用四只手都抓不严实。他惊异于它们的丰满和柔软,觉得她的一只酒酒至少要顶花瓣儿的十个。 同样都是女人,酒酒咋有这样大的差异? 芒种心里奇怪,手上不由来回摸着辨认证实了几回。 女子探手攥住芒种裆里不知不觉硬挺起来的物什,“吃吃”笑着说:“还说不喜欢,看它多横哩!”说着,趁把芒种两腿扳上炕的辰景,利索地褪了他的裤子。 芒种哪里经过这等偷偷摸摸的事?纵是天大的蔫胆也会慌张。他本想一轱辘爬起来穿上裤子,谁知女子早跳上炕来,按住他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他身子正当中。 芒种想拧身将她掀下,可是,突然觉得裆里那个硬挺的物什有些异样,细一分辨,原来已经深陷在她温温热热、湿湿滑滑的一堆肉里,全身不仅浇过一阵从未有过的舒坦,而且还情不自禁低哼了一声。 女子的屁股先是在他身上磨了几圈豆腐,又骑马样样地颠簸起来。 芒种脑子里打了个闪。 他觉得这女子那堆肉里盛着自己物什的地方,一定是他念想中的洞洞,想到这里,不免有些亢奋。 女子在他身上颠簸得像撒欢儿奔跑了百八十里样样地呼喘着,丝毫没有累乏和停歇的意思。 芒种听着她胸脯上空吊的两只大酒酒“啪啦啪啦”拍肉的声响,脑子里回闪着它们上下翻飞的样样,“扑”地忍不住笑了。 “不管啥辰景都笑?”女子不满地停下。 “你说咱俩这是谁日谁哩?”芒种觉得有点亏。 “不一样?”女子又开始颠起来。 “俺觉得被你日哩。”芒种后脚跟猛蹬炕席,把女子从身上掀下,坐起来穿上裤子。 芒种倒不是想故意躲过这场白白拣来的便宜,而是不习惯让一个还未看清脸目的女子骑在身上日来日去。不过,他还是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他对女人身上有一个盛男人物什的洞洞确信不疑。 芒种曾觉得对不住花瓣儿,不过那念头来了又去。 花瓣儿没能给他解开这个谜团,他自己找到了,而且还神鬼不知,所以,心里没有多少愧疚,反倒有些窃喜。 “要走?”女子的语声有些失落。 “这又不是俺的家。”芒种下炕找鞋。 “你还没泄火哩!”女子拽住他的小褂。 “俺回家再泄。”芒种抖开他的手,慢慢摸到门口。 “啥辰景还来哩?”女子的声音突然很轻。 “下辈子吧!”芒种抽出门闩。 “想得美,下集不来俺就去找你。”女子说。 “你晓得俺是谁?”芒种有些幸灾乐祸。 “七岁红的徒弟,小七岁红的女婿。”女子又说。 芒种像被雷电击中,陡然失去了呼吸,半晌,哆嗦着问:“你咋晓得?” 女子甜甜地说:“除了韭叶黄,定州城谁敢长这么俊哩?咋,害怕咧?” 芒种定定心神说:“俺有啥好怕的?” 女子又说:“那好,过些天俺去找你。” 芒种语声一沉,冷冷地说:“你要想活命,你要还想让俺在台上唱戏,就别去。” 女子笑着说:“那你就来哩。” 芒种沉声说:“不。你得告诉俺,你是谁?” 女子“嘻嘻”笑着说:“俺也不哩。” 芒种咬牙道:“不说不行。” 女子突然有些伤怀,幽幽地说:“好人儿,下回来告诉你。” 5 芒种一路疯跑到十字街。 他想用劳乏忘了刚才近乎荒唐的一幕。 这算咋回事?稀里糊涂让个女子骑在身上日了一回,脸上还有光彩?尽管他从她身上有意外的收获,可毕竟这收获来得不太光明磊落。自己在明处,她在暗处,真找到家里咋办?师傅还不拿切菜刀把他大卸八块? 芒种心里害怕起来,脚步慢了慢,顺便落落汗。他想像个没事人一样样地回家,可裆里的物什不凑劲,依然硬挺挺地支撑着裤子。刚才那阵子狂奔都没能让它软塌下来,甚至憋胀得还像上面箍匝着绿衣女子的那一圈儿肉,跑起来坠得生疼。 芒种一阵心虚,抬手拍门的辰景,看到那把大铜锁,不由疑惑起来。他猜想花五魁不是去了广育堂,就是去了铁狮子胡同,于是,想顺便到宝塔胡同白玉莲家问问,免得再跑冤枉路。 院门空掩着,芒种心里打鼓样样地推门进来。 院里飘着一层柴烟,还有烙饼的香味。 “师姐……” 芒种叫了一声走到厨房,看到白衣绿裤的白玉莲,正叉着双腿骑在风箱杆上烙饼。 白玉莲见他愣神,急着说:“愣啥?快坐下烧火,俺正顾吹笛顾不了捏眼哩。” 芒种坐下往灶膛里续了把柴草,奇怪地问:“咋这会儿还没吃哩?” 白玉莲说:“你不晓得?师傅去普济医院咧。” 芒种明白过来问:“蔡老板没来?” 白玉莲用手转着烙饼说:“碰上咧,是他让去的,说师傅不像平常的头疼脑热,怕闹起来止不住。你姐夫也在跟前哩,俺弄点吃的给他们送过去。对咧,胡师傅不让外说哩!” 灶膛里的火燃得正旺。 白玉莲水绿绸的裤子被火苗映得忽闪闪发亮,双手转动烙饼的辰景,腰身好看地拧来拧去。这景致不由让芒种想起胡同里那个绿衣女子,尤其是白玉莲扭腰的样样,更像她刚骑到他身上用屁股磨豆腐的情景。 芒种看着想着,不由心神一荡,全身麻痒起来。 “嗨!干啥?死不要脸的!” 芒种正愣神,突然被白玉莲的骂声惊醒。 “你瞎摸啥哩?”白玉莲又大着声腔说。 芒种猛抬头,看见自己的手居然捂着她的屁股,吓得急忙抽回。 “没有。”芒种狡辩说。 “还没?看你娶媳妇娶得胆大昏头咧,一会腾出手来,不扇你才怪!”白玉莲越说越快。 “师姐,俺……俺真不是故意哩!”芒种有些慌乱。 “俺管你故意不故意,呆会儿把瓣儿换回来,让她好好管管你!”白玉莲说着,把烙熟的饼放到案板上。 提起花瓣儿,芒种一时又觉得腔子里憋堵。 他脑子里闪回着她疼得满眼是泪的脸,又想起自己在炕上跪爬着着急、懊恼、无奈的样样。他至今也想不明白,为啥在她身上找不到那个洞洞?他从小喜欢她,就格外愿意在她身上得到那种箍匝在肉里的舒坦,像胡同里那个绿衣女子给他的舒坦一样。 白玉莲见半晌没有声响,以为他真害了怕,缓了口风道:“咋?你摸喽人家你还上火咧?师姐心疼你挨打,就不说咧。不过,这事体没二回,再摸可不饶哩!” 白玉莲说完又笑了,刚才的语声也慢了许多。 6 芒种虽然一直和她嬉闹,心里对她却是尊敬。在他印象中,她还从未像今天这么柔声地跟他讲话,是因为娶了媳妇,她把他当成了大人? 芒种想起了十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体。 那年秋天,比他大一岁的白玉莲领他和花瓣儿去仓门口的草洼子逮蝌蚪。芒种看见水,欢跳着疯跑,脚下一滑摔进水里沉下去。花瓣儿吓得“哇哇”大哭,白玉莲愣了愣神,“扑通”跟着跳下去,在水里折腾半晌,把喝得肚子溜圆的芒种推到旁边的泥洼里。 白玉莲不是定州人,九岁那年随娘从白洋淀边的一个村子嫁到了这里。从小在淀里长大的白玉莲自然识得水性。她在水里给芒种漂洗了衣裳,架在苇秆上晾好,回来的路上,又怕花瓣儿多嘴让芒种挨打,还给花瓣儿买了一个糖瓜儿。 想着想着,芒种的眼睛有些湿润。 白玉莲抬腿挑了最后一张饼放到锅里,数落道:“愣啥?咋不说话?” 芒种哀声说:“想那年在草洼子的事体哩。” 白玉莲两手转着饼说:“还说哩,那天你没挨上打,后爹可把俺打惨咧。唉!想这有啥用哩?一晃多少年咧,后爹和娘都没咧,俺也嫁人咧,你和瓣儿也成亲咧,咱都是大人咧!” 白玉莲的话让芒种听得恍若隔世,觉得她仿佛比自己大了许多,又觉得两人都没爹娘,都成了没人可怜的孤儿,不由萌生了些许依赖。 “姐,你说天下的女人都……都一样不?”芒种心里一软,终于把憋了多时的疑惑说出口,“姐”前边的“师”字也去了个干净。 “你说啥?啥一样不一样的?”白玉莲一愣。 “俺是说……”芒种不知咋再往下说。 “哈,好个坏蛋,刚娶喽媳妇就动浪心思。天下女人多着哩,不一样那还叫女人?不过,也一样也不一样哩,谁也替不了谁。姐也是女人,可不是你媳妇,一样不一样还不是一样,你说是不?”白玉莲说完“吃吃”一笑,回头看了芒种一眼。 芒种听得一头雾水,最后也不晓得她说的是一样还是不一样。不过,抬头间猛然看见白玉莲那张被火苗映得通红的好看的脸,还有那双一跳一跳闪着火苗的眼睛,似乎被烫了一下,全身陡地燥热起来。 芒种脑子“轰”地炸开,起身猛抱了她便冲向里屋。 白玉莲突然双脚离地,吓了一跳,待醒过神来被他抱到炕上,喷着热气说:“咋?你真想胡闹哩?” 芒种不说话,自顾把她身子放平,粗暴地解下了她那条红布腰带,伸手掏进她的裆里直奔软处,没费多大劲,两个指头深陷进肉里。 白玉莲往上举着沾满白面的手,没有抗拒,反把两腿劈大,让他的手有个容处。 芒种喘着粗气掏来摸去,直到觉得心知肚明才撤回手来,把她从炕上拉起。 白玉莲背过身去,两肩抖得厉害。 芒种一时慌神,嗫嚅着说:“俺……刚才昏头咧,俺不是人哩,别哭咧!” 半晌,白玉莲转过身来。 芒种没有看到她的泪水,反看见少有的一脸柔情和妩媚。 “弟,你弄半截子事体,这是干啥哩?”她的语声从来没有这么轻过。 “俺……俺想……”芒种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瓣儿不让你欢喜,是不?”白玉莲又问。 “俺也不晓得是咋回事。”芒种说。 “那就跟姐说哩,看姐晓得不?”白玉莲柔声说。 “……”芒种不知如何说起。 “不好说就别说,姐候着。”白玉莲轻轻一笑。 “姐,俺不该……你打俺吧!”芒种想哭。 “不,姐手上有面哩———”白玉莲脸上笑得好看,腔儿也拖得又软又长。 芒种暗暗舒了一口气。 白玉莲举着两只手蹭下炕来,刚要下地,发觉自己的腰带没系,示意芒种给她系好。 芒种的手有些抖。 白玉莲闭了眼睛,任他的手在自己的肚皮上哆嗦,可突然又瞪大眼睛,跳着脚喊道:“天爷,锅里的饼糊咧———” 两人回到外屋,再不说话。 白玉莲熬好粥盛在陶罐里,把饼放在篮子底上盖好布,又把芒种吃的拾掇好,一声不响提着东西走出屋子。 芒种心里惊慌不安,默默相跟着走到院中。 白玉莲走到院门口,刚想开门忽又停住手,身形定了定,猛地转身看着芒种。 这次,芒种从她脸上看到了眼泪。 白玉莲脸上湿湿的东西在夜色里没有多少光亮。她想抿了嘴角笑笑,最终还是没笑成,反倒一下子彻底崩溃。 “弟,晓得姐为啥不打你不?姐也不好过哩。你想想,咱俩都不是有根有底的定州人,又没爹又没娘,心里孤单不说,有个啥体己话都没个听的。别看姐平时对你凶巴巴的,其实腔子里和你近哩!幸亏你没存心,存那个心姐也敢依你。姐好长日子没咧,你姐夫……他不是男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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