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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蓉说,这是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为什么? 蓉没有回答我,就絮絮叨叨的给我讲起了她的生活,她的故事。 从广州回来后我再也没有出去,我终究不是一个喜欢外出的女子。在家里经常和母亲吵架,母亲总是在我面前唠叨,说我应该找个男朋友了,说我应该嫁了。女孩子再过几岁就嫁不出去了。而我总是一句生硬的话,如果找不到喜欢的,一辈子不嫁!然后甩手而去。 不想工作,一点也不想,很厌倦了,不知为什么。不想再去卖CD,不想再去泡咖啡。卖CD有什么用呢?喜多朗他们早就不卖了。没有喜多朗,我就觉得没劲。泡咖啡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来喝咖啡了。我又不喜欢喝咖啡。于是,什么也不想做,常常是发一整天的呆,或者是看一整天的电视,或者看一整天的安妮宝贝,虽然我没有读大学,但这个坚持走在路上的后蟹座女子写的东西我还是很喜欢的。喜欢她的冷漠与孤傲。安妮宝贝说,我不需要爱情,我只需要陪伴。我喜欢这句话,并不是因为我没得到我想要的爱情,而是我已经得到了陪伴。我因为你而失去了爱情,也因为你而得到了陪伴。爱情不会永久,爱情只会速朽,就像在午夜中开放的蔓陀罗,瞬间又凋零。 我承认我这段日子表现很不好,可母亲也不至于如此刺伤我的心。我母亲说我是寄生虫,说我好吃懒做,人家的女孩子大把大把的钱往家里寄,你呢,出去了那么长时间一分钱也没寄回来。我承认我是没有寄过钱回家,可是我又没出去多久,才半年,能赚多少钱呢,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我母亲说,你最好快点找个男人嫁掉,如果不找个男人嫁掉,就不要整天憋在屋子里无所事事。我听了这话更伤心,世上哪有这么狠心的母亲,总是想着早点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我知道母亲说的是气话,她也不希望整天看见我萎磨不振的样子。但我还是很伤心,但伤心归伤心,我依然故我,什么事都懒得做,没劲,真的没劲,从心里上和体力上我都觉得没劲。只想睡觉,永远也不想起来。 我感到很可笑,我母亲帮我找了个男朋友,我想我母亲简直是想把我嫁掉想疯了。我母亲为我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我披头散发,拖着睡衣出来见他。很英俊。抽烟的男人。长长的手指充满了情欲。他看不清我的脸,他说,我能看一看你的脸吗?说着不安份的手过来捋开我罩住脸的头发,我说住手。他一怔,停止了动作,但他还是看到了我的脸。他说,很苍白,但很漂亮。他又说,嫁给我吧。我有很多钱,可以养活你,可以整天让你睡觉。我说,我很累,想睡觉。如果你愿意等我,等我醒来之后我们再谈,好吗?说完,走进卧室,把门关了,蒙头就睡。我真的很累,感觉全身乏力,只想睡觉,永远也不愿意起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那个男人早已经走了。我对他没有一点感觉,只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我母亲问我,他怎么样? 我说,我不喜欢。 母亲说,他长相好,又有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说,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母亲终于发怒了,有本事自己出去找一个! 我没有理会我母亲,进屋,关门,睡觉。 睡、睡、睡!一天就知道睡,睡死算了! 我母亲在外面咆哮。 那个男人似乎耐心很好,每天都来找我,给我送大把大把的玫瑰花。 而我总是对他说,我很累,想睡觉。如果你愿意等我,等我醒来之后我们再谈,好吗? 等他送了我100朵玫瑰的时候,他终于忍受不了我对他自始自终的冷漠。他挟着我,硬闯入我的卧室,他把我推倒在床上。其实他根本就不必那么用力,我的身体如棉花般的轻软。他恶狠狠的说,你为什么如此折磨我?说着就饿狼般扑了过来。幸好这时我母亲回来了。我母亲听见房间有叫声马上闯了进来,看到这般情意,勃然大怒,母狮一般推开那个男人,甩手就一记耳光。畜生!我母亲骂道。那个男人见到我母亲立刻软了下来,灰溜溜的逃走了。我没哭,我没力气哭,我对母亲说,这就是你为我找的男人。 母亲不说话,第一次感到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从此以后我母亲再也没有为我找过任何一个男人,再也没有在我面前说起过“要我早日嫁掉”之类的话。 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宿命的人,很迷信,这段日子表现得尤为明显。每天的傍晚我都要走上一里的路程,到一个十字路口为自己看相。那里有很多看命的老人。我一个一个的看。他们都说,你21岁有大难。他们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很阴郁,仿佛不是我有大难而是他们有大难。我相信他们的话,但我并不伤心,命运这类的东西谁能阻挠得了?我每天都去看,他们每天都说,你21岁有大难。 我掐指一算,21岁,我现在20岁还没到。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一年多的时间真是太长了,现在一天我都觉得长呢。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应该干些什么呢,才不至于大难来临的时候不留下遗憾? 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算命的老先生看见我这样子,直摇头,气一声接一声的叹,叹出来的气,像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那么绵长。 首先我想到了你。你对我的生命影响最大。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把你和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了一遍。我坐在床上,翻看你寄给我的照片。照片上有些有你,有些没有你。没有你的那些是你照的,都是很美丽的地方,当然这要归功于你的摄影技术,毕竟你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但我更喜欢那些有你的照片,你的眼睛里总是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伤,只有一张照片才能看见你的笑脸。你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好看,每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亲吻你一下。但是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亵渎。看了照片又看你的信,你写给我的信太少,你总是说很忙,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我并不怪你,我写信给你不是要你一定得给我回信,那样做我写信就没有意义了。一个倾诉,一个倾听,这很好,我很知足。你说我写的信像一篇华丽冗长的散文,而你的信就像一首散文诗了,总是那么寥寥数句,像蜻蜓点水,却总能点到我的心里。那样一个美妙的日子,我被照片、信、旧时光包围,阳光酒进来,我身体很暖,心里也很暖。 几乎在那一瞬间,我决定重新走一遍你我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 你喜欢走铁路,于是我常常跟你一起走铁路。你说你知道很多有关铁路的故事,你常常讲给我听。你说你很小的时候就对铁路充满了幻想,喜欢沿着铁轨走很远很远的路,喜欢看火车,喜欢坐火车。有一次不小心坐错了火车,坐到了桂林,给童年的记忆留下了有趣的一笔。你给我讲海子卧轨的故事,我听了很震惊,为什么要卧轨呢?海子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勇气呢?我们常常在平行的两条铁轨上比赛平衡的能力,看谁能在单轨上走得更远。你总是让着我。当火车的鸣叫声远远的传来的时候,你叫道,下去,火车来了!于是我们都跑下了铁轨,你向左,我向右。火车从我们中间呼啸而过,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你说我们两个人就像两条铁轨永远相伴,但永不相交。有时候我常常想,我们真的能永远相伴吗?为什么现在当我一个人行走在铁轨上的时候,我身旁再也没有了你?你考上大学离开我的那一天坐上火车去实现你的梦想,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我开始追着火车跑,我跌倒在地抬起头来却不见了火车的影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我这样一个弱女子怎么跑得过火车? 你还喜欢沿着河流走,于是我就跟着你沿着河流走。你常常说河流如血。我很喜欢这四个字,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河流如血。我问你,你说你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或许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解释的吧。我也很喜欢河流。只是小时候发生了一件令我感到很恐惧的事情,与河流有关。小时候我比较胆小怕事,和小伙伴们在一条浅水河玩乐的时候他们总是取笑我胆小鬼不敢下水。有一次我被激怒了,壮着胆子下了水,就那么一次我就被水蛇咬了。幸好不是毒蛇,才没有酿成悲剧,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下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河流都有一种恐惧的心里。直到你的出现,直到你给我描述了很多与河流相关的东西,我终于不再害怕河流。你说河流也有生命,一条河流就是一个生命,沿着河流走就能感受到生命的成长。在广州的时候我看到了珠江,这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大的一条河流。你说你最想看到的是长江、黄河,不知道现在你是否已经实现了你的梦想。 你还喜欢去雕刻时光咖啡馆。可惜你从来没有和我去过哪里。经常跟在你后面的是另外一位很有气质的女孩。我在雕刻时光打工,给我心爱的人和我心爱的人的朋友泡制咖啡。你总是要一杯黑咖啡,她总是要听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你们两个配合得那么默契,我看了好生妒忌。在为你泡制黑咖啡的时候我花的时间特别长,我磨着磨着眼泪就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不知道你喝了渗了我的眼泪的黑咖啡是不是觉得更苦?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话那么多,而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片言只语?很多的时候你喜欢跟我讲故事,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傻很傻的女孩,总是需要浅显易懂的故事来启蒙?你总是陶醉在你的黑咖啡里,那么苦的味道你却把它当成一种享受,我不愿你吃苦,所以有一次给你的黑咖啡加了一点糖,原以为你会生气,而你只不过笑着说,今天的黑咖啡有点甜。我一生只这一次为你的咖啡加过一点糖,我以后再也不会为你的咖啡加糖了,因为你再也不会在这里喝咖啡,我再也不会在这里磨咖啡。 所有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我都走遍了,我真的感觉我的大难快要来临了。我在走铁路的时候从铁轨上摔了下来,因为我头昏目眩。而我记得以前和你比赛的时候我总是赢,尽管你是让着我。沿着河流走的进修我伏在栏杆上竟然睡着了,差点把河流当作床,想翻过栏杆去睡觉。雕刻时光的老板说,过来给我磨最后一杯咖啡吧。我说,好啊。走过去,拿起磨棒,一旋转就掉了,我拿磨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的大难真的要来临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最后一次算命,老先生还是那句话,你有大难。 可是,我到底有什么大难? 或许你得了绝症。老先生说。 绝症,真的吗?我笑笑,一点也不在乎。 但我还是偷了母亲的钱,瞒着母亲,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去省城医院去看病,看我到底有没有绝症。我是卧铺,我侧着身躺着,看窗外的风景,窗外的风景很美。到了省城,很多很多的人,我透不过气来。我去了最大的医院。我被推进检查室。很多的灯光。很多的仪器触摸我的身体,冰冷,颤抖。出来后,我对医生说,说实话吧,我是不是得了绝症?医生说,说实话吧,你是得了绝症。什么绝症?白血病。晚期。还能活多久?最多一年,还要看你的意志。 我彻底崩溃,也彻底解脱。我回到家。母亲说丢了很多钱。我说是我拿了。我母亲打了我一巴掌。我没哭,也不觉得痛,只是跌倒在床上。我的生命都快没有了,这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我没告诉我母亲,其实她不是我母亲。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她只是我养母。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流了很多的血,然后就死了。我父亲不要我了。我是孤儿院的孤儿。我养母不能生育,就从孤儿院里抱了我。小时候她常常说我是她捡来的野种,长大了她要我快点嫁掉。 从此不吃也不喝,也吃不下,喝不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不想睁开。母亲以为我在与她斗气,也不管我。我查过一些有关白血病治疗的资料,百万分之一的机会,天文数字的治疗费,我想都不敢想。天天都在做梦,白天也是,晚上也是,梦见死亡,梦见鲜血,梦见地狱。其实我也很害怕,虽然我想永绝红尘,但我不知道天堂或者地狱是不是也有人间一样的烦恼?可是老天爷要我死,我不得不死,而且我想我去不了天堂,只能下地狱。如果有来生,如果我能转世,我愿意我是一只鱼。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哭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看见。 可是我仍然有遗憾。你还记得我对你的三个愿望吗?第一个愿望是轻轻的握着你的手,握一分钟;第二个愿望是轻轻的抱住你,30秒就够了;第三个愿望是轻轻的吻你一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为什么总是充满泪水?这三个愿望很简单,可是我连第一个愿望都没有实现,你就成了我的过眼云烟,永远消失在我无法抵达的天边•••••• 蓉终于停止了她的絮叨。蓉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然后我就听到电话机哐然落地的声音。我仿佛看见蓉苍白的脸绽放成一朵天山雪莲,然后消失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之中,那是蓉最后的灿烂。 蓉用锋利的刀片割破了她细嫩的血管,血流一地,滴成一朵鲜血玫瑰。 24 昕雯说,我终于离开了大学。 那是个月圆之夜,不是中秋也不是十五,但那天的月亮在我看来比任何一天都要圆。逃离成就了残缺,残缺成就了完美。 我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包括我最好的姐妹。 我约她出来吃最后的晚餐。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要请她吃饭。 我说,我要离开大学一阵子。 她说,你经常离开大学。 我笑笑,没有告诉她这次离开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我就走了,很简单的行礼。最后凝望一眼我的大学,竟然没有什么值得我依恋的地方,很多悲哀,很多痛。 外滩依旧那么美丽,曾经是我在上海最喜欢的地方,可是依然不能挽留我的心。我始终是一个漂泊的人,你说找像风那我就像风吧,从一场繁华漂泊到另一场繁华或者从一场苍凉漂泊到另一场苍凉,不知疲倦。 我的目标是沙漠。我的路线是丝绸。是丝绸之路经过的地方,有沙漠的地方。你送我一盘喜多朗的磁带,你叫我听他的《丝绸之路》,听了我就迷上了它,就忍不住产生沿看丝绸之路走一走的冲动。为什么每次我想去的地方都是你引发的,上次去西藏也一样,没有你的描述,我不会那么冲动。我们共同的梦想,你引发我完成,是不是很宿命?上次去西藏我坐的是飞机,从上海飞到北京,再从北京飞到西藏。其实我不想坐飞机,一点也不想,要花很多钱,看不到风景,没有行走的乐趣,只有开始和结束,没有过程,我不喜欢。这次我选择坐火车,一站一站的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走,向西、向西,再向西。 我的第一站是甘肃。这个狭长的地带,从南到北囊括了我国四种典型的气候,有着太多迷人的地方。我在北京转车,停留了一天,路过你的学校,仅仅是路过。很想进去看一看,看一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已经有两年半的时间没有亲眼看到你了。你给我发来很多照片,很多照片只有一个表情,永远是忧伤的脸和忧伤的眼。只有一张,你笑得很灿烂,那一张对我来说尤为珍贵。喜欢你的忧伤,更爱你的笑容。我在你的学校转了一圈。你的学校不是很漂亮,北京的学校没有什么可以谈得上漂亮的,北大也谈不上。北大的未名湖告诉我,北京没有风景,没有好山好水。不过你们学校的图书馆不错,建筑风格很有古典罗马的味道,室内设计优雅、舒适,不要忘记了,我就是学设计的。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见你。也没有什么说得出的理由,或许我已经习惯了与你短信交流了吧。也有点担心这么多年来的距离给我们产生了美感,但时空的变幻会不会在我们见面的那一刻产生难以名状的陌生与尴尬?你会让我失望吗?或者我更会让你失望?所以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在兰州下车。从北京到兰州我领略了一路的大漠与戈壁的苍凉与孤寂。之所以第一站选择甘肃,因为内蒙我已经去过,那里也有很多丝绸驿站,但内蒙更吸引我的是“敕勒川,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景观。兰州没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只是沿着黄河走了一段路,途径一家羊皮筏子出租店。店主极力怂恿我坐一坐,我经不住诱惑,坐了一次。在黄河上坐羊皮筏子果真有一种沧海横流的感觉。兰州的拉面闻名天下,可惜我天生不爱吃面,只是在一家最热闹的面馆看了一会拉面表演。晚上在天下黄河第一桥看夜景,然后回兰山旅馆睡觉。第二天离开兰州直奔敦煌。 在火车上有人给我打电话,当时火车上很喧哗,听不见,所以没有接。过了几秒钟又打过来,还是刚才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又摁了。接着,收到一条短信,是父亲,我吓了一跳,父亲说,接电话!我只好去厕所接电话。 在哪里呢? 嗯••••••我嗯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别嗯了,我每次给你宿舍打电话,他们都说你不在上海。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去哪了?快说! 父亲有点火了,父亲从来没有跟我发过火。我想,是不是父亲知道我逃学的事了? 我在兰州。我的声音很小。 马上给我回去。回到学校!否则我断绝你的一切经济来源! 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威胁。我用的是牡丹卡,没钱的时候我告诉父亲一声,他很快会给我蓄卡。我的卡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明天还思量着怎么开口向父亲要钱呢。我这次出走,确实需要一大笔钱。没有钱寸步难行。我父亲很有钱。父亲是房地产开发商,每年一百万的收入并不是难事。所以我花的这点钱还算不上九牛一毛。可是父亲是一个很执拗的人,说到做到,不听我任何的解释。他给了我两条路选择:要么立即回到学校像什么事情也都没发生过;要么我自己养活自己,靠别人的钱去搞什么奢侈的行走算什么行走! 父亲的话很令我伤心。我开始思考,我确实是在用父亲的钱去行走,花费不少。假如没有父亲的经济支持,我怎么会去过中国那么多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自己养活自己,要自己挣钱去行走,这样才会有意义。我该如何选择?停止还是继续?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能放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走到哪算哪。父亲听了我的回复,气得暴跳如雷,说即使我饿死在街头也不会给我钱。我求助于母亲。母亲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哭泣,说何苦呢?何苦整天过着漂泊不定的日子呢?安安静静的念大学有什么不好呢?母亲疼我,我几乎没有说什么可怜的话,母亲就答应给我蓄卡。她说她不会让父亲知道的,会好好劝导父亲。一再叮嘱我,一个人在外要注意安全。我很少在父母面前流泪,那天我哭着说,妈,原谅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就是这么一个人,就算你错生了一个女儿吧。然后就说不下去了,只有大滴大滴的掉眼泪。 虽然有了母亲的支持,但在我的潜意识里开始为自己的生存着想了,我不可能一辈子依靠父母。以后每到一个城市,我会呆上一段时间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比如给杂志社设计封面,给展览会布置展台等,再比如在酒吧里当招待也行。不在乎钱的多少,有一点就积累一点。关于养活自己我还想出了另外一个办法,和出版社协商寻求赞助,然后所有我游走的经历写成文字,拍成图片,专门授权这个出版社出版。这当然还要靠你的帮助,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我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写字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比不上你的一半,但自认为在杂志上发表还是有可能的。因为我有内容,有真情实感,有图片,所以我以后会时不时给时尚、旅游类杂志写点稿件,赚点稿费。人有时候不得不做出牺牲。当然我这算不上牺牲,只是为我渴望的生活付出点代价而已。 敦煌。我来到了敦煌。历经了汉风唐雨洗礼的敦煌。文化灿烂,古迹遍布的敦煌。我站在敦煌的大地上,仰望三危山下的莫高窟。有风吹在脸上,很干很热很沧桑。敦煌游人如织,莫高窟更是人头攒动,我望而却步。如此神圣的地方怎能承受人世间如此众多的尘嚣与纷扰?安静,我们需要安静。我们的古迹。我们的文明需要安静。 莫高窟很神秘,所以有很多传说。我知道一个传说,不知道这算是一个故事还算是一个传说,或者仅仅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我只能这么说,因为具体年月早已无关轻重。有一个叫乐樽的和尚云游至此,时值傍晚,他想找个地方住一宿。他遥望四野,突然看到一幅非常壮观的奇景:他前面不远处的三危山金光闪闪,似有千尊佛在跃动。乐樽和尚激动万分,冥冥中受到神灵的启悟,双腿齐地而跪,庄严发誓,从今以后要广为化缘,在这里筑窟造佛,建寺立庙,使它成为圣地。乐樽誓言刚落,三危山的金光瞬间就消失了,苍茫的幕色笼罩着辽阔无边的沙海。乐樽和尚从此不敢怠慢,以毕生的力量建筑了第一个石窟。他在化缘之时广为传播自己的奇遇,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远近信徒纷纷前来朝拜圣地,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或者独筑,或者合资,把自己的祈愿和信仰建筑在一座座或大或小的石窟上。莫高窟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是真是假,只博一趣,后来日本的一位小说家,把这个故事或者传说写进了他的小说里,曾引起中国人的撼动。 这是关于莫高窟发迹的故事。当我在鸣沙山上,月牙泉边一丛树后的小屋里听完一位老尼不带任何表情的有关莫高的讲述时,我的心底是如何的翻江倒海。而老尼则一脸的淡然,不为物喜,不为已悲。老尼手持力项佛珠,脸上的皱纹显得细密而宁静。老尼一人孤守在这清贫寂寥之地已有数十年,我问她的生活来源。她遥指远方,淡淡的答道,自会有人送来。我对老尼充满了无限好奇,为什么要孤守?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孤独吗?寂寞吗?可是佛门中事容不得我胡乱瞎问,本已绝红尘,自是不理人间事。我想假如有一天,当我红颜逝去,是不是也应该像老尼一样选择一个可供灵魂憩息的地方,固守自己的精神净土,度过自己的余生? 鸣沙山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沙漠,整个山体由细米粒状黄沙积聚而成,狂风起时,鸣沙山会发出巨大的响声,轻风吹拂时,又似管弦丝竹,因而得名为鸣沙山。鸣沙山并不是我想要的沙漠,只因为它与月牙泉相互依存的奇特景观吸引我攀上它。脚下突然平实,眼前突然开阔,我爬上了鸣沙山的山项。放眼内望,夕阳下的绵绵沙山是无与伦比的天下美景。曲线的美。平滑的美。流动的美。接着我又看到了躺在鸣沙山怀抱里的月牙泉,就像女儿躺在父亲的怀抱里,满脸的甜蜜与幸福。鸣沙山虽然不是我想要的沙漠,但毕竟还是沙漠,也就是说从此刻起,我已经实现了你曾经对我说过的你一直想实现的四个梦想,自然界的四种极致景观,沙漠,大海,草原,雪山,我一一走过。 从鸣沙山下来我去了阳关。我冲着王维那首《渭城曲》去寻阳光。唐诗中所提到的很多的地名对我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你对我说,你更喜欢金庸小说中提到的地名,所以你去大理。我曾经在春昏的游船上仰望过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离一日还,顶着浓冽的秋霜登过岳阳楼,还在一个夏夜里摸到了寒山寺。寒山寺的张继启发了我,寒山寺的暮鼓晨钟启发了我,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仍然黄粱一梦,为名?为利?何苦呢?于是我离开了大学,把人生踩在自己的脚底下。什么时候,你能为我写一篇文章,或是一首诗或是一篇散文或是一篇小说,文章中对某个地方加以描绘,然后我被吸引,然后我就去追寻? 去阳关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只好步行,原打算包车前往,又想起不久前与父亲的争吵就放弃了。我开始节省每一分钱。出了县城,就是茫茫戈壁和沙漠。戈壁和沙漠很空旷,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我抬头看天。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完整的天。远处已有树影的婆婆,已能听见流水的声音。登上一个坡,抬头一望,只见不远处的山峰上有荒落的土墩一座,我想这就是阳光了。可是这个时候我却停止了脚步,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听见了他吹出来的箫声。震撼!从未有过的震撼!从头到脚。因为整个阳关就只有这么一种声音,显得那么孤傲,苍远,悠长,悲伤。他吹的是《笑傲江湖》曲。这样的境界,这样的音乐无法不摄人心魄。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的背影和你一模一样,伫立在烽墩上,伫立在风中,衣袄飘飘。我梦中的景象终于出现了!那一刻,我真的把他当做了你。你不也是爱吹箫吗?你不也是爱《笑傲江湖》吗?你不是对我说过,你希望有一天能在茫茫无际的沙漠或戈壁吹上一曲吗?所以,我奔过去,呼叫了你的名字。 是在叫我吗?他回过头来说。 我从梦中惊醒,不是你,终究不是你。也是翩然少年,有着和你一样的眉毛甚至头发也和你一样,但他的眼睛里始终没有你那特有的安静与忧伤。 失望,彻底的失望。我站在那里,任朔风吹拂我的脸,一是梦幻,一半是现实。 我是一个生活在梦里的女孩吗? 敦煌是我在甘肃的终点站。敦煌之后,我继续西行,行至新疆。 新疆。这个我最想去的地方。到处传唱《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地方。有西部歌王的地方。有中国最好的葡萄和最好的哈密瓜的地方。当我踏上这块热土,乌鲁木齐繁华干净的街道就飘来《在那遥远的地方》,在陌生的地方听到熟悉的歌,我热泪盈眶。这首歌有着我太多的梦想与悲伤,遥远到底有多远,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到新疆的时候我母亲给我打来了电话,母亲说,你回来吧,你不回学校,回家里也行。母亲几乎带着一种恳求的口气。母亲说,你父亲已经知道我暗地里给你续卡的事情了。他断绝了我对一切经济来源。你知道母亲很早就不工作了,你父亲不给我钱,我就无法给你。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啊,母亲不想看着你忍饥挨饿啊!你回来吧!别在外面漂了……我终于哭出声来,我一直忍着眼泪,我要母亲知道我在外面过得很好,很快乐。我对母亲说,不要担心我,我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是的,我没有说谎,我给一家旅游杂志写专栏,文字和图片都由我承当,一个月也有1000多块钱吧。况且上次母亲给我续的卡足够我一年是花销。所以,我对母亲说,原谅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注定要飘泊一生。 华灯初放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了一家干净便宜的旅馆。在旅馆里我碰到了一位素食主义者,一位很挑剔的素食主义者。在放满烤肉香味的屋里,她要烧土豆和烧茄子。她很苛刻要求菜没有一点腥味。她不放心,从窗户探过头去看,菜刀上残留了很多的肉丝。她皱了皱眉头,挽起袖子,亲自走进血腥气味的厨房。她把菜刀洗了又洗,把案板也洗了好几遍,再把自己要用的碗筷也用开水烫了好几遍。她在厨房里忙乎了一个多小时,把厨房的秩序全打乱了,在外面等着上菜的顾客急不可耐的传唤着。所有的人对这个素食主义都表示不满,幸好她态度谦恭,笑容满面,才没招至祸害。可是等菜烧出来后,她仍然没有一点胃口,因为菜里面仍然有些腥味。她坐在我的对面,我看见愁眉苦脸的样子,劝她说,心到就行了,何必在乎了那么多的形式呢?她对我笑了笑,似乎有些愧疚,不好意思的埋头吃起她的饭菜来。 第二天我很早起来了,并不是我原意起来,只是这里的太阳出来得太早。我站在旅馆的窗前向太阳升起的眺望,好高远的天空,好辽阔的大地,这就是西域了!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西域了!我骑着奔腾的骏马,在西域大草原上尽情的驰骋,我登上了帕米尔高原,实现了对帕米尔少女和雪山的幻想。在荒野的路上看见一条被拴死的狗,为它垒了一个坟,并为它洒了几滴眼泪。享受了一顿荒野大排挡。嘴角带着手抓羊肉和马奶酒的余香来到香梨之乡库尔勤,采了一束忧伤的无花果。在喀什,我遭受了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没有恶意的调戏,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而把那个中年汉子调戏了一番。在塔县的旅馆里眺望石头城的遗址和它背后若隐若现的神山牧什塔格峰,来自远古与神灵的忧伤填满了我的心坎。那些离去的,那些存在的,那些未知的,太多太多的诱惑,太多太多的迷茫,从而太多太多的忧伤。原以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忧伤的人,然而此刻我的忧伤无处不在。或许西域本来就是一个忧伤的地方,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每一个生灵活都可以激发你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无限忧伤。 最后我来到了罗布泊。罗布泊有我敬仰的余纯顺。可是,即使我踏遍罗布泊再也找不到余纯顺的身影了。余纯顺去罗布泊考察,用车子把食物载到罗布泊的一个地方埋了,可他回来的时候却再也没有找到他的食物和水。余纯顺就这样永远的葬身于罗布泊。中国失去了余纯顺,中国失去了一位英雄。 罗布泊是死亡之海,我无法深入其腹地,只能在它的边缘地带徘徊。罗布泊浩渺无边。我脚踩细软的沙粒,放眼望去,漫漫黄沙,萧瑟意终古,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凛冽的风吹打在我的干燥的皮肤上,我用目光四处追寻大漠的悲壮之美。历经风沙磨砺的胡杨,孤傲地挺立在天地之间,寂寞而又执着地等待远处模糊的红柳的影子。厉风在辗转,把胡杨塑成愤怒抑或呐喊抑或哭泣的姿态,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烂。悲哀的是,这些历经血泊洗礼的胡杨最终只能沦为老百姓灶中的枯柴,又有多少人能看到它抗争的肩,领悟它风蚀的美?天地无语,胡杨亦无语,除了是一种姿态,还是一种姿态,千百年来与它长相厮守的唯有风沙。岁月流逝,它的生命留在了永恒的时空里,狰狞的杈权仿佛在讲述症一个又一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远处依稀可见几个凄凉的暮家,一堆堆白骨是英雄的忠还是中马的怨?抑或是一个孑然漂泊的风中过客?我遥想着这里曾经是一片美丽的富饶之地,只是因为千年的浩劫才使昔日的辉煌成为今日的废墟,掩埋在黄沙中的古老的城市在悲凄的吗咽着什么,是骁勇善战的铁骑将军还是至死不渝的情感?残阳滴血,断肠人在天涯•••••• 我就是我要的沙漠,这就是我要的罗布泊。我曾经说过,我的一生注定要漂泊。或许有一天我会倒在路上,那么我希望倒在沙漠中,让风沙慢慢的把我掩埋,然后周围落满你抛洒的玫瑰花。现在,我的面前就是我要的沙漠,我的罗布泊。我一步一步的走进它,慢慢的触摸它,我抓起一把细腻的黄沙轻轻的敷在自己的脸上。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整个罗布泊只有我一个人,我躺下,我躺在罗布泊的怀里,躺在沙漠里,闭上眼睛。黄沙慢慢将我掩埋,我看见了你,你从天空飘来,你将一把一把的玫瑰花瓣抛洒在我的身上••••• 然后我就听到了我的手机响了,我大学里最要好的姐妹说,我该回去了,我出去的时间太久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终于告诉她,我永远也不会回去了。 然后我就哭了,好多好多的泪水。滴在罗布泊里。滴在我的沙漠里。 25 又到了告别的时候,我该走了。大三最后一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刚刚结束,我就开始收拾行礼去西藏,去我、祥善、艾怜都曾梦想过的地方。已经和西藏人民出版社取得联系,出版社报销我的车旅费。我在出版社先实习两个月,两个月后就和出版社签约,我将在西藏人民出版社至少工作八年。 最终还是我一个人,祥善夙愿未了人先去,一想起他清澈单纯的眸子我就泪落满襟。艾怜终究抵不住父母的软硬兼施,妥协了。以前艾怜威胁母亲说,你不准我去西藏我就跳楼。现在她母亲反过来威胁他,如果你去西藏,我就跳楼。艾怜知道母亲的脾性,有点神经质,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且,一向持中立态度的父亲这回也站在了母亲这一边,还有那么多的同学,那么多的亲友的劝阻,艾怜寡不敌众,终于低下了头。艾怜可以说服自己,但说服不了别人。艾怜说,我去西藏是我一个人的理想,可是有那么多的人因为我去西藏而不高兴,那么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我只好牺牲个人的利益。我们终究做不到仅为自己而活。艾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无奈和伤感。艾怜的眼睛告诉我,他还是非常想去,很想去,这么多日子以来坚持不懈的长跑就可以证明。艾怜瘦多了,这是艾怜长跑的结果。 我说过,我去西藏不是能不能去的问题,而是想不想去的问题。我几乎没有什么阻力,父亲无法阻止我,我甚至都没有想过我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想来想去,我还是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我要去西藏工作了,八年。父亲说,好啊,你去哪里父亲都支持。然后就无话可说了,过了片刻,父亲又说,西藏路途遥远,花费较多,我会很快给你寄点钱过来的。我说,不必了。而且大学期间你为我提供的所有费用我都会还给你的。十八岁之前是你应该的,十八岁之后是我欠你的。然后我就挂了电话。非常的冷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我为什么不能原谅父亲?他又做了什么不能让我原谅的事? 虽然有些同学以他们的立场来劝我不要去西藏,但绝大多数朋友都对我表示理解,比如凌宇。凌宇是最了解我的人。他说,每个人选择的道路是不相同的。你不可能要求别人和你走同样的道路,你也不必顺从别人和他们走同样的道路。起初你可能以为这仅仅是你个人的理想,然而当你真正实施你的想法时你就会发觉,这不仅仅对你,对很多人都很有利的,甚至对社会都是有利的。因为你成功的实现了你的个人价值。这是凌宇的经验之淡,凌宇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当初凌宇的做法也让很多人都无法理喻,而现在凌宇已经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现在,凌宇在金泰公司的事业如日冲天,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坐上了策划部主任的位置。继《古今格言的另类解说》之后,凌宇又策划了好几本畅销书。更让人高兴的是,凌宇说他获得了一份完美的爱情。他的初恋女友就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最及时的帮助的文水。 我走的时候有很多人来送我。我的宿舍挤满了我的兄弟。我和他们一一握手,拥抱,道别。艾怜坚持要送我到机场。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里,艾怜一直握着我的手。艾怜说,我舍不得你。本来应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走的。下了车,艾怜抱着,我紧紧的。你会想我吗?艾怜的眼角已经噙满了泪水,这个有着和祥善一样清澈如水的眸子的兄弟在祥善离去后几乎代替了祥善的位置,默默的做着祥善曾经为我做的一切。我说,会的,一定会的。然后转过身,朝飞机走去,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就像我在丽江度过的那个大年夜一样,好多好多的短信,好多好多的祝福。我再一次泪流满面。 几个小时候,飞机在拉萨贡嘎机场降落。 我走下飞机,给昕雯发短信,我到拉萨了。 昕雯说,我仿佛看见你背着简单的行囊行走在青藏高原的风里。昕雯现在在海南岛的天涯海角。丝路之旅结束后,中国的的西北、西部、西南部,昕雯差不多都转遍了。她现在的目标是中国的海滨城市。 在拉萨我没有出现什么不适,这要归功于我半年多的长跑锻炼。我听从西藏人民出版社的安排,在他们为我联系的旅馆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我就急于想去纳木错。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我要携着祥善的骨灰前往纳木错,去实现他未了的愿望。可是他们不允许我去,说刚到西藏的人起码要在拉萨呆上一个星期才可以去纳木错这种地方,否则就有生命危险。原因很简单,在几个小时内从拉萨的3700公尺口升到纳木错的4700的公尺,中间还要翻越超过5200公尺的山口,这时空气中的氧气含量只有平原地区的一半。曾经有位旅客和你一样,在拉萨时身体状况非常好,到纳木错时体温直接升高39℃,不得不又于当天返回拉萨。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段日子,只好先在拉萨市区转转。 首先去布达拉宫。离我的往处最近也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建筑。唐朝不愧是唐朝,唐朝出了个文成公主,于是就有了布达拉宫。布达拉宫的每一座殿堂的四壁和走廊都是壁画,绝大部分我都看不懂,只能用敬仰的目光进行触摸。布达拉宫分为两大部分:红宫和白宫。居中的是红宫,主要用于供奉佛神和宗教事务,红宫内安放前世达赖遗体的灵活塔,在这些灵活塔中,以五世达赖的灵塔最为壮观。但是最大的陵塔殿却是金顶群下的十三世达赖陵塔殿。这座陵塔殿不对外开放,但带外国旅游团的导游通常能托关系带团进去观看,我就是看准时机,混水摸鱼跟进去的。两旁的是白宫,是喇嘛生活起居和政治活动的地方。 从布达拉宫下来后去了大昭寺。拉萨是中国的圣地,大昭寺就是拉萨的圣地。在大昭寺可以看到很多虔诚的朝拜者在大明寺门口磕长头的场面,非常感人。很多朝拜者是从几十里外的地方一步一长头磕到拉萨来的。看到这里,我想起昕雯曾经为我描述过的一件事情,跟朝圣者有关。昕雯说,那是在去拉萨的路上。我们的车被一位朝圣者挡住了去路。我们下车发现这位朝圣者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们不忍心丢下他不管,于是就把他抬上了车。朝圣者的膝盖流了很多血,于是我们拿出药和纱布准备为他包扎。可他拒绝我们的救治,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我们和他说话,他也听不懂。他和我们说话,我们也听不懂,司机也不懂藏文。我看见朝圣者似乎很焦急的样子,似乎对我们擅自把他抬到车非常不满。可是我们又对他迷乱而古怪的手势以及吱吱呀呀毫无办法。后来我看到他用脚踢门,我才明白他想下车。于是我叫司机停车,朝圣者几乎是爬着下了车,然后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又艰难的撑起来,一跪一拜的顺着原路爬回去了。等我们从拉萨返回来的时候,那个朝圣者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们下车一摸他的鼻息,他已经死了。 听完昕雯的故事,我对她说,我们又何尝不是一个朝圣者呢?向着我们梦想的地方一步一步的靠近,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像朝圣者那样倒在路上,但我们依然无怨无悔,义无返顾。 拉萨的八廊街是购物者的天堂,是拉萨最热闹的地方。西藏的很多特色纪念品如转经筒、唐卡、佛珠、天眼石等都可以买得到。在这里购物很刺激。这里的私摊老板漫天要价,一个人一个价,常常同一件商品不同的摊主开出的价格会相差10倍,特别是比较稀少的货色。所以你一定要学会砍价,心不要软,砍倒半价是远远不够的。我就有一次切身体会。我看中了一个唐卡,摊主说要10元钱,我砍到5元成交,心里很满意。可是当我问另外一个摊主时他说只要一块钱就可以拿下,刚才的成就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沮丧。这就是八廓街,一个让你欢喜让你忧的地方。后来我吸取教训,用最便宜的价格买下了一把藏刀。我采取在两家摊主面前徘徊政策,看哪家价格低就买哪家的,这把藏刀我通过邮寄送给了凌宇。 在拉萨的日子每天晚上我都可以收到朋友们的慰问电话,远在西藏的我听到兄弟们的声音倍感亲切。艾怜问我在西藏过得好不好,能不能适应那里的气候地形,很想我。我问他找到实习单位没有。他说没有,不知道从哪里去找,原以为可以去西藏,抱了很大的希望,也很努力,可结果还不是梦一场。你走后,我心里空空的,落落的,就想远航的船,迷失了方向。我问艾怜愿不愿意去上海,去凌宇那里。他说,有什么不愿意的呢?现在只要给我一个地方我都会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那好吧,我明天就跟凌宇说,你作好去上海的准备吧。一周后,艾怜去了上海。艾怜说,我终于有了归属感。凌宇很照顾我。我在上海很好,希望你在西藏更好,永远好。 在拉萨休整了一周后我终于决定去纳木错。一切都准备好了,食物、水、药品、帐篷等。我先搭车到当雄县,再从当雄县步行到纳木错。拉萨至今没有直达纳木错的班车,租越野车一天要1000多,我一个人太不划算。所以只好选择徒步,累点没关系,说不定能在路上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风景呢。 他们说的没错,我开始有了轻微的高原反应,头痛、恶心、呼吸困难。我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喝了点水,吃了点抗高原反应药红景天,状态调整后再继续前行。前面是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土路,凹凸不平,时而有陡坡。据说,一个内地人在西藏室内坐着办公一天的体力消耗等于在内地的平原背负40斤重的装备。现在,我是走路,有时还要爬坡,又背负了那么多的东西,这样看来,我实际上是负重100斤左右,孤身徒步在海拔4500到5000米以上的“生命禁区”。想到这我心里还挺自豪的,几乎有点崇拜自己了。我采取匀速前进的方法,上坡时将身体前倾一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千万不能剧烈跑动,否则的话,你有可能猝死! 经过几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我终于来到了纳木错。此时已是日落时分,一望无际的苍穹之下,一轮皎洁的明月从纳木错与天交接的地方缓缓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落在静静的湖面上,那种远离尘嚣的圣洁和超凡脱俗令人感到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洱海月与纳木错的月相比,洱海月未免有点过于小家碧玉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浩大的湖泊,纳木错不像湖泊更像大海。清澈的湖水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迷人,远方的念青唐古拉山默默无语的矗立在湖的对岸。传说中的念青唐古拉山神是一位身穿白衣,头戴白帽,身骑白马的英武骑士。他率领着横贯藏北的唐古拉山脉,匆匆行走于八方以行使他护法的神圣职责。时而碧蓝如玉,时而烟波浩渺的纳木错就是他关怀呵护的妻子。纳木错的旁边堆满了藏民们精心制作的经幡。有一条经幡从山顶一直悬垂到地面,足有好几十公尺之长。纳木错湖畔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玛尼堆,它们由色彩斑斓的石块堆砌而成,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顶端还能看见用以祭供天地的牛头、牛角。 我且行且看且思量。静谧。这种静谧独属于纳木错所有,它使我想起祥善的眸子。微风徐来,纳木错波斓不惊,湖面上还不时有鸟儿掠过,那清脆的叫声愈加反衬出纳木错的静谧。这种静谧只能用一个词语来概括,那就是,永恒。或许我比较幸运,来到了别人一生也无缘到达的地方,看到了别人一生也无法看到的神山圣水,这主要归功于我的造化和执著。然而,此刻当我面对西藏最神圣壮丽的山水时,我只能沉默。很多的东西只能说面对,神山圣水的内涵需要我一挚子去领悟。 我沿着纳木错湖岸行走,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祥善的名字,把祥善的骨灰一点一点的洒在纳木错里,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纳木错里。我伫立在西藏神圣的大地上,我面朝一望无际的圣湖,纳木错,我们想了你好久,我们等了你好久。我弯下腰,虔诚的捧起一汪圣水向空中慢慢的抛洒,美丽的水花幻化成千万颗水珠,下落,下落。我看见祥善了,我看见祥善的眼睛了,那么的晶莹剔透;我听见祥善了,我听见祥善的呼唤了,哥,我想去纳木错,哥,我想去纳木错……祥善临终时的声音在纳木错湖泊的上空久久回荡,曾经悲惨的一幕瞬间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抱着祥善,坐在开往医院的车上,祥善的身体到处都在流血,流血。我已看不清祥善的脸,但我仍然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依然清澈如水。我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落在祥善的脸上,落在祥善的身体上,与他身上流淌的血液融为一体,血泪交融,血如泪,泪如血。祥善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对我说,哥,我想…去…纳木错……祥善静静的躺在我的怀里,躺在他去纳木错的梦里,永远的闭上了他那清澈如水的眼睛。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终于隐没在念青唐古拉山后面,无边无际的黑暗淹没了纳木错,淹没了我。我对着天空呼喊: 祥善,你在天堂还好吗?你寂不寂寞?有没有人欺侮你—— 我终于停止了回忆。我实现了我的梦想,可是这次梦想的实现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以后我在西藏的日子静如止水。每天很早就起来,骑着脚踏车去上班。看稿,改稿,策划选题。周而复始。晚上看大段大段感动我的文字,写大段大段感动自己的文字,常常是写着写着就忍不住掉下眼泪,这时候我就大口大口的喝黑咖啡。依然是一个人,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忧伤到死。可是我心中还有梦吗?我热爱西藏,但八年之后我依然会离开西藏,内心深处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永远呆在一个地方的人。每隔一段日子,昕雯都会给我寄来一张当地的明信片,告诉我她在哪里。每次她都在明信片后面写上这样的文字:我始终是一个漂泊的人,你说找像风那我就像风吧,从一场繁华漂泊到另一场繁华或者从一场苍凉漂泊到另一场苍凉,不知疲倦。总有一天,我会像昕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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