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
三月三,积雪消融,春光正好。
山谷间平凡的村庄,拥有最常见却也是最动人的美,木头小屋,绿草地,安静的阳光和吵闹的孩子,一切如此和谐。即使是如他凶残成性且嗜血如命的人,也能够感觉到安详和美好。难得一见的笑容从山坡上一个布衣人的脸上绽开,一张苍老的脸因为笑容的扭曲变得更加丑陋和诡秘……
村庄是懵懂的,丝毫不觉撒旦玩心已起,丝毫不觉有重重黑影正欲剥去她的美丽与善良。
我隶属于这个村庄,只是诸多村民之一,并无其他特殊职务,就连年度祭神的隆重仪式也常有人忘记通知我。我的生活单纯,每天接触的人除了同龄的玩伴就只有自懂事以来就一直照顾我的三姨,她是我唯一的亲人,至于父母,我不想多问。我不喜欢问问题,在三姨讲的故事里,很多宁静简单的生活就毁在了无谓的好奇上。我唯一喜欢的就是看人们的笑颜,我总能从各式的笑颜中看出人们的心境,无论快乐、喜庆、得意洋洋还是无奈,哪怕是出于幸灾乐祸和诡计得逞的笑容,都无一例外地让我感到美好和满足,因为,那是不孤独的时刻。
只有一件事给我带来困扰,那发生在一个平凡的下午……
是一场少年之间常见的角逐戏,我将子归拌倒,周围少年笑声顿起,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赢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最弱的音留。你不过是个傻子。子归从沙土中重新站起来,没有一丝失败者的不安。他的眼神定格在我身上,整张脸上都写着厌恶。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文,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地退开了一小步,就像是这个平日总是一同游戏的亲密伙伴,因为这一句话而变成了一个异类。音留犹豫地走上来,停在离我两步左右的距离,她问,白冥,你真的是个傻子吗?我不知道,或许吧。我平静的回答。很快,我看见音留可爱的灰眼睛里也出现了子归脸上同样的神情,或许还有同情。
然后我就醒了,这是每天出现的同样梦境,重复再重复,有如一种暗示。有时我怀疑那一幕是否真的曾发生过,但是现在,没有人愿意接近我,这是不争的事实。除了三姨,那个抚养我的女子,关于她的一切都是谜,她前世是个解梦人,对于那个片段,我想她早已熟悉,只是未曾说明。因为每次从那样的梦境中醒来,我都可以看见她坐在我的床边,神情安详,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她,
我说,三姨,我不明白子归为何要那样说,我和他唯一的矛盾就是在那次的角斗中,我用师傅教我们防身的法术将他绊倒,才引出了那一次。或许,是我把他摔得太疼了吧。子归的前世是一只杜鹃鸟,那样向往天空的高贵族类是难以承受猛烈撞击的。三姨,我真的是个傻子吗?
解梦人应是知晓一切的,三姨在片刻错愕之后微笑了,金红丝绣的宽大袖子从我脸上拂过,随之而来隐约的脂粉香味和发丝间传来冰凉的触感,她说,白冥,你的确是个傻子,你要记住,一个傻子是争不过那些聪明人的。那么,三姨,我为什么会是个傻子?她收敛笑容,说,这与禁忌有关,任何探听者,将受割舌之刑。你不过是个傻子,无须知晓。我在三姨柔软的声音中睡着,第一次一夜无梦。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三姨的笑容,她始终沉默,偶尔会不知所踪,但她似乎再也不愿回答我的问题,三姨成了不再为人解梦的解梦人,我亦不再有那样的噩梦,但毫无原由地,那个片段在我脑海始终挥之不去。现在,我唯一能够做的不过是维持生计的事情,入林砍柴,然后买掉,再买回食物,偶尔遇到野兽,师傅传授的法术也足以防身,每次回村,我都会向村口几块覆满青苔的石板多看一眼,总是有一个老人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自在又悠闲,似乎天生就是坐在那里的,每次看见我的时候,他便没原由地向我呵呵地笑,以前音留曾经告诉过我,他是个疯子,从来没有看人那样肆无忌惮地对过往的每一个人笑。我喜欢看见他的笑,就像新砍下来的湿木,有着格外清新鲜活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去接近。
今天,是我成年的日子,再普通不过的宁静早晨,和被礼炮声惊醒的伙伴不同,我一如以往被曙光唤醒,晨曦中的村庄有着不可思议的恬静之美,宛如尘世中的仙境,在被遗忘的人眼中,它看上去和禁忌、割舌之刑那样残忍的字眼似乎毫无关联,让我几乎打消了对真相的一切怀疑。沉思之际,忽然就听到“砰”,一声巨响和”啊”一声惊讶伴着愧疚的叫声,木粱上落下少许灰尘和木屑,随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在建筑物里遇到异常状况时,首先要尽快脱离现场,要记住没有人能够动摇天地,自然永远是我们最好的保护。”这是我的师傅蒲卢在第一节启蒙课上告诉我们的。
我一按窗框,从卧室飞出,落在庭院中,几乎在同时,房子一阵摇晃,分解成了大大小小一堆碎木,四散的烟尘里,隐约可见一个身影,这无疑是罪魁祸首,而那声惊叫的余波也很快发挥了效果--一些较大的木材也四分五裂,身首异处。
这个……我不是故意的。那身影有些局促不安,粉白色的尖耳朵耸动了一下。
没关系,房子毁了还可以再建,只是这儿……难得来客。前半句,是为了安慰他的话,而后半句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村中人人与我疏远,为了避免类似上次的纷争,我独居村外,渐渐习惯孤独,只有偶尔在遥望村中炊烟袅袅和午夜梦回发现四周悄然无声时,才觉得寂寥。如今来了这莫名其妙的客人,却并不觉得恼火,反而忽然觉得安然,仿佛在这里的许多年,就是为了等待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客人的到来。我在旁边的半截圆木上坐下,轻敲旁边的空位,他走过来,坐下,然后我听见似曾相识的细微断裂声。
小心……我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见我唯一的客人躺在碎木上了,我探手过去,发现他呼吸平缓并没有重伤的迹象,面色柔和也不似中毒,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摔晕了。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废墟中找到尚完整的床,刚把可怜的客人放上去就惊奇地发现,连结实的樟木床也未能逃过此劫,同房梁一样四分五裂。痛……客人紧皱眉头地从床的残骸上爬起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亏老伯说你还是个好人。他拍拍白色布衣上的灰尘。
老伯?我记得,我并未结识过任何叔伯辈的人物。未等我开口,尖耳朵的客人就提醒我,就是常坐在村口,爱笑的那个老伯。客人的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是最信任的微笑,他说,族里似乎出了点意外,我在混乱之中逃了出来,然后,老伯就叫我来投奔你。
投奔?我苦笑,那些能够四处收留人的大户无非是依仗自己有所大宅和有些财力,眼下,我只是个刚成年的砍柴人,勉强温饱,如今连房子也没了,正愁何处栖身,却来了客……
他似乎看出我的顾虑,两步跨到我面前,背对我专注地指着另一根房梁:雾气一样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圆木升至半空,变横为竖,插入泥土一尺来深。怎么样,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满脸都是自信。就跟着我子羊,保证你什么都不用费心。他伸出手,像模像样地在我肩上拍了一拍。我忙强忍住笑意,把脸上的惊讶扭转为深深的敬佩。子羊点点头,略一沉思,抓住我的手腕就昂首阔步地向最近的米格中走去,进山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全部家当就这么没有了,而且造成这一切的罪魁在表演了一招我们这里人人必备的基础法术之后就得意洋洋地把我拐骗到这里。目前为止,我除了他叫做子羊以及他认识村口老伯之外对他一无所知,不过这并不妨碍我身不由己地被他拖着继续前进,一切的信任或许都只因为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他尊称那老人一声老伯,其余人都叫他--疯子。
我正在犹豫着是挣脱子羊的手,正大光明地从他面前走出山还是悄无声息地用地遁法术离开,就感觉远处有人在向我们靠近。我常年在这无名山中打柴,山中的冷寂已经不能仅用人迹罕至来形容。一个术师基本的警惕让我下意识地想要识别来人的身份。一共两个,一雄一雌。子羊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用毋庸质疑的语气轻声告诉我,然后他飞快地拉过还在用视觉系法术辨认来人的我,潜在一块巨石后面,子羊选的地点刚刚好,不像是无意为之。我们藏匿在巨石的阴影下,非但隐蔽且可以清楚地认出来人。
他们没有带武器,但是其中一个带有容器,容器里的物品不明,不过,听上去好象很重。子羊继续说,尖尖的耳朵不断敏捷地耸动。
你要是再说下去,就会被他们发现了。估计来人不过百步远了,我伸出食指与中指捏住子羊不安分的耳朵,低声警告把他人当失聪人的家伙。子羊听话地安静下来。不过片刻,两个熟悉的身影就进入了我的视线,是音留和子归,许久不见,他们更显得挺拔,尤其是子归,修为似乎又精进了许多,在我退学之前,他就一直是师傅门下最得意的弟子。音留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似乎有些分量。旁边的子羊动了一下,是似笑非笑的得意神色,我想起子羊刚才的话--一共两个,一雄一雌。没有带武器,但是其中一个带有容器,容器里的物品不明……好象很重……。正暗衬是否低估了子羊之际,发觉音留停下了脚步,她似乎在开口说话了。我的听觉系法术远不如视觉系精湛,竭尽全力也只听见从她喉腔里传出模糊的单音节,这时,子羊抓过我捏在他耳朵上面的手,迅速写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除掉他。
之后,子羊皱起了眉,大约是子归并未回答,山中一片死寂,能听到的就只有叶子的簌簌声和子羊均匀的呼吸,他似乎并不紧张,不像是一个需要收容的流亡者。过了一会,又看见音留犹豫着开口。那么……我们是否可以驱逐他?子羊在我手中写着。
后患无穷。那是子归简短冷漠的回答。你看一下,他是否在家,方便我们下手。
子羊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有些颤抖,即使单纯如他,也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件事定是一场阴谋。
我忽然想起三姨说过的话,她说,子归生性阴狠毒辣,实力也颇强,村里连续几届决定领导者的武会上,子归的对手总是非死即残,常常有内伤严重的回家卧床不到三日就吐血而亡,去年的武会,子归将全村第一高手,他自己的师傅毙于刃下,自那时起,再无人敢向他挑战,村中的领导者已形同傀儡,子归的野心决不仅仅限于这个村子。那时三姨已经很少言语,一天她自语似的说了那些话后就失踪了,其间我曾在无名山顶看见过一个身形和她酷似的女子,此后再无音讯。如果说子归此行的目的是要铲除他视作障碍的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音留何故与他同流合污,一直看来,音留是极其善良的女子,哪怕是从前练习法术,也只有她一人执意不愿用师傅准备的小鼠练习,很难想象如此柔弱的女子也会做出有违天理的事情。然后,隐约看见音留的双手呈十字交握,目中有异光浮现。
看到了什么。子归危险地眯起眼睛说,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大了许多,不用子羊的翻译也听得一清二楚。
啊!音留一声惊呼,他……他……
莫非,有人在我们之先下手。子归咬字沉重,声音一清二楚地传入我耳中。还是,有人已提前预知,将他救走。
都不是,音留咬住下唇,很艰难地说。是天意,他住宅坍塌,估计非死即残。她恳求似地望向子归说,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要再为难他了,可以吗?我们都是曾有着同门之谊的伙伴。
我难以置信,子归音留二人口中的“他”,竟然就是我。子羊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神情有片刻的疑惑。可是随即,更令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子规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音留的请求,他说,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然后,他看也不看竭尽法力有些疲惫的音留,就快速向废墟方向奔去,音留勉强跟上,已经是慢了许多,那只竹篮成为她不小的负担,拖累之下她的脚步也踉踉跄跄,我正准备去扶住她时,却被子羊拉住,不消片刻,两人就消失无踪。
子羊大吁一口气,仍是小声说,刚才你若真的现身,后果不堪设想。
为何?音留就算修为再高,但心性及言行举止并未改变,我相信她还是那个连一只鼠也不忍伤害的女子。何况,我虽不及一流高手,但也不会被音留轻易击败,而且,子羊对这一切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何来危险一说呢。
那个竹篮里装的东西,可以毁掉这座山。子羊表情凝重地说,
我对子羊的小题大做颇不以为然,说,真有这种神兵利器,也不一定会落入子归那等人之手,更何况,子归的心计颇深,他怎会让音留来拿如此珍贵之物。
你听说过连环弹吗,子羊的样子,不象是在说笑,何况这种情况,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心说笑的。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的师傅曾跟我提及此物。连环弹,纯钢打造,型似暗器,但其攻击力非一般暗器可比?
是有毒吗?我下意识地问,印象中,厉害的暗器鲜少有无毒的。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大凡奇毒暗器,都是精巧之物,不会用竹篮盛装,更不会有如此霸道的名字。那么……这名为连环弹的物品…………
是炸药。子羊替我说出心中所想,随即有些担心地观察我的反应。
我愕然,一直以来,炸药的作用就是开山采石,或填湖造田,从未想到如此烈性的东西会被作为夺人性命的武器。更不说是用在青梅竹马的伙伴身上。子羊,我说,我只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就算你判断力再强,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准确无误…………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山脚下的轰鸣,传自我曾经居住的方向,感觉脚下的土地震动数次。我与子羊脸上都异常平静,但心里却明了这不过是唯一能安慰彼此的方式了。
无名山中本来就是树木繁多,现在天色渐暗,虽然看不见天空,也知道是大雨欲来,整个山中有如夜幕来临般昏暗。常年在此打柴,对这里的地形也是了如指掌,我知道方圆数百米内,绝无避雨之处。我说,大雨将至,我记得山脚有避雨之处,先把这雨躲过了,再想办法。
子羊说,现在下山,恐怕太迟了。白冥你就将就一下把,他移开巨石,底下赫然是一个明亮的入口,然后他说,要跳了,闭眼。我刚闭上双眼,就听见耳畔风声,再度睁眼时已经身处一个天然洞穴之中,虽然洞口小,但内部开阔,倒像是常见的族人举行内部会议处,连干柴都备好了。篝火的亮光为阴森的洞穴添了一些生机,但仍趋不散心头的阴影。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不善于思考的人,如此复杂的问题想得我头脑晕痛不已。忽然听见洞外一声闷雷,大雨就直泻下来。子羊蹲坐在火边,并不言语。我脱下黑色长袍,铺在暖处,躺下就合了眼。这是我的经验,每次遇到无头绪的怪事,便不去想它,往往,一个悠长的睡眠就可以让我忘却一切,可是我却忘了,安然入睡的前提是我是个无忧人。而如今,越是想睡去,眼前跳动的火焰就越发清晰,香甜入睡的时刻因为忧虑而变成了辗转反侧的痛苦折磨。我坐起,正好对上子羊欲言又止的神色。
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吗?子羊还是说出心中的疑虑。
我心中也是迷雾重重也只能摇头以对,忽然,脑中灵光一见,我对子羊说,这中间必有知情人,我们去问了便知。
子羊拨了拨火,不以为然地说,原先还当你是纯良,没想到是真的傻,你打算问谁?那两个想杀你的人吗?
我苦笑摇头,你居然当我如此不堪,我是觉得,你那位老伯,似乎是高人,或许他知道原因。
子羊闻言猛然抬头盯着我,仿若我说了什么禁语。然后,他幽幽地低下头,脸上是与他极不相配的哀怨表情,然后他说--难道爱笑也是一种罪过吗?
我一怔,只觉得这话有深意,却不明白是什么。子羊没有阻止我的一意孤行,天晴之后,我们走出无名山,子羊坚持绕路去村口,我一心寻求答案,没有多过问此事。
我们走到村口,却意外地发现那老伯并不在那儿,从朝到夕都一直坐着人的青石板居然空空如也,我转过头去看子羊,希望他能够提供一些其他的信息,可他的脸上并未写着和我同样的诧异,但也不说话,看上去似乎在沉思。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子羊,关于老伯的事你比我熟悉,定然也知道他的住处,我们为什么不去找找看呢?子羊转身面对北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夕阳余辉下我的影子,然后他说,不必去找了,老伯现在肯定在你那两个朋友那里。
为何?我问,难道光凭时间,就可以断定老伯的去向吗?
说来话长,他说,以后再和你解释,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子羊表情严肃,本来将信将疑的我也不得不开始相信他的推断。没有留给我思考的时间,子羊就向村里象征着权利的标志性建筑--独角兽雕像奔去。我急忙跟了上去,虽然明知子归和音留并不居住在这里,但子羊身上就是有着莫名其妙地让人信服的力量,果然,我在独角兽雕像的后面发现了音留。独角兽是神圣的,这里除了大典以外,是根本不允许没有成年的孩子来的,就算是在平时也是人迹罕至,音留被带有法力的猫索束缚,看到索上的图腾后,我有些惊讶-猫索是所有封印索中法力最弱的一种,几乎很少有人会用于处理重要的事件,通常唯一的用途是吓唬淘气的孩子,音留的法力再不济,也不至于被这种索困住,而且现在音留不光没有任何知觉,她美丽的脸上已经有开始冻结的迹象,这说明一定有法力强大的东西在影响她,我走过去欲解开她手上的猫索……
小心有诈,子羊很快地阻止了我,他说,让我来。我退到一边,开始制作近距离的时空门和治疗用的法术绷带,因为这件事情实在蹊跷,万一子羊受伤,我们也可以及时离开,并且争取治疗的时间。子羊的手伸向猫索,我手中的时空门也在渐渐打开,然后,猫索颓然掉落,我合上时空门,拭去额前的汗,很快将手中的绷带贴在音留周身大穴上。
最近的房屋在哪里?我问子羊,她的体质很虚弱,一定要休息。却忘了这是我居住的村子,我该比子羊熟悉。
出人意料地,子羊把我们带到了老伯的家,屋内果然空无一人,看来子羊的预料已有八成是真,音留在绷带的作用下有了好转,但恢复速度依然缓慢,冻结的样子也丝毫没有化解的迹象,子羊席地而坐,左手食指挑着那根猫索,他自言自语地说,这的确只是普通的猫索,并无任何奇特之处,应该不会对她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才对。
但是,她并没有中毒或者受伤的样子。忽然,子羊眉头一紧,右手解开音留的长发束绳,我仔细一看,俨然又是一根猫索,不光如此,就算连里面的发辨都是用猫索捆住的,不多不少,刚好是九根,子羊把这些猫索悉数解下,解到最后一根时,子羊忽然停住了,他把拿根猫索挑起说,你看,这上面有记号。我凝神屏气仔细观察那最后一条猫索,发现上面除了基本的用来封印的猫图腾修纹之外,似乎还有附加的纹饰,若隐若见的金色光芒,如不是子羊提醒,我或许就忽略了这一重要线索了。
这是什么标志?子羊问我。显然,他对我们村中家族的纹饰并不熟悉。
是螭虎纹饰。我又仔细地看了看才敢下结论,毕竟村中家族众多,在如此关键的问题上,是出不得半点差池的。
螭虎么……子羊略一沉吟,随即问我,你们村中可有类似族谱的卷宗。
有,平日归村长保管,只有德高望重的长老才可以借阅,普通村民是要提前预约,而且付出相当高的代价才可以看,唯一拥有特权可以随去随取的就是子归,外人若是偷看则会受到相当严厉的惩戒。
那你呢,算是何种等级。
我再次无奈地苦笑,说,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族谱卷宗是方是圆,而且,因为我与子归的矛盾,村中也无人敢与我亲近,自然地,被排除在村民之外,要第一时间借到族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你不试试,怎知不行呢?子羊一扫刚才的严肃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矛盾的表情。
好吧,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就算是失败,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的吧。
然后,我大义凛然地向村长家跨去,忽略了子羊含笑的眼睛。
出人意料地,村长家空无一人,门上仅一根木内销,被我轻易除去,
伯劳大人在否?我试探着呼唤村长的名字,没有回答。真是大好机会,我心下暗喜,猛然发觉自从结识子羊之后,生活似乎就充满了不曾有过的各种情绪,我用力摇摇头,把这些想法放置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族谱,村长的房间是院落坐北朝南,院内结构三明二暗,六耳一厅的常见房间布局,虽然并无奇特之处,但是若要藏一本族谱,可藏之处少说也有百十来处,但是族谱着等贵重之物肯定是藏在一个慎之又慎的地方,或许就是--密室一类的地方,曾听三娘说过村长伯劳是个丝毫无心计的人物,不会存有欲盖弥彰之心,所以开启密室的机关一定在最隐蔽之处。
一路来的匆忙,我搜遍全身,除了在山中受伤应急的绷带以外毫无它物,我撕下一长段打算绑住右手,这样就算触动了机关至少也可以减少伤害,特别是在触碰到毒物事,还可以减缓毒性蔓延的速度。我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右手,开始试探四周黑暗之处。出乎意料地幸运,一开始就就摸到一个类似机关的装置,我并未过多考虑,就扳下了机关,耳边顿时传来机关运行时的响声,我四周半步左右的地面开始下降,情急之下,我只得撑住旁边坚实的地面,整个人悬空在上面,下面就是深不可测的地洞。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我心下一急,全力脱离地洞口,随意找了个隐蔽之处,听到大门轻响,估计房客已经不请自入了。我心下暗自埋怨自己的卤莽,进门之后,就该将木销还原,这样至少可以争取到一些躲藏的时间。来人的脚步声渐近了,我用目光四下搜索一番,竟然没有可以代替暗器的小物件,我不禁又埋怨起自己的大意,失去了先发制人的良机。这里障碍重重,视觉系法术的效果大打折扣,等那不速之客似乎已经穿过傍水走廊,离这里不过几十步之遥了,我终于看清了来人--是子归。眼下,以我的武功造诣,全然没有再胜他一次的把握了,只愿他没有发现我的藏身之处了。看到子归已经步入此厅,我猛然发现一个大疏漏,地洞的入口并未合上。我暗暗运气调息,既然躲不过,惟有放手一博了。
子归渐渐走近了,可是却在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而且丝毫没有注意到地上的地洞,难道自己已不济到行踪早被发觉。而且子归神情有异,与平日稳重老道的神情大不相同,反而似孩童一般,好奇心旺盛地四下张望,那一双眼睛也比平日更灵活有神采,我正大惑不解之时,忽然看见一件极其出人意料的事--子归当真没有看见新出现的地洞,一声惊呼之后,就看见子归一脚踩空,像那深不见底的地洞跌去,我急忙一个箭步从隐蔽之处奔出来,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出险境。劫后余生的子归,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对我的突然出现,丝毫没有惊讶情绪。我再次仔细打量面前狼狈不堪的“子归”,那“子归”打了一个寒噤,勉强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和脸上出现的神态,都让我莫名地觉得分外熟悉。我忽然探手向前,撩开子归一侧的长发,眼前出现了让我咬牙切齿的粉白色尖耳朵。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烂的易容之术。我实话实说,全然没有照顾面前可怜家伙一脸沮丧的表情。
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子归……不,应该说是子羊的脸上,居然还有不服气。
眼睛、神情、仪态和动作,你有哪一点像他了,最厉害的事,你竟然连最明显的身高差距都忽略了,村里那些崇拜他的孩童都易容的比你像。就连从前音留扮作他,都有八分相似…………说到音留,我猛然意识到,既然子羊来了这里,音留那边就无人照看,难保那个捆住她的人不来再次下手。
你就这么来了,音留那边岂不是很危险。我急切地问子羊,浑然不觉这声音已经大到可以引来村中其他人了。
小声些,白冥大哥,如果你还要我们这两条命的话,你就小声些,我可没有把握能够带你冲出那么多高手的包围,你的实力我也知道,能够以一敌三就算是不错了。子羊满不在乎地说。
她那边怎么样?醒了没有。为什么你跑到这里来,却不去照看她。我在子羊的大眼里看到自己的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这小子居然还是一付信心十足的模样。他虽然值得信任,但时常迷糊的个性却叫人不得不担心,刚才若不是我即使现身施救,估计他就被派去鬼界测量那地洞的深度了。
相信我,没人想要伤害她。子羊笑了笑,仿佛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那人,无非是利用她来引出第九条猫索上的信息,那人估准了我们去解救她的时间,正好印证了第九条像是仓促之间绑上去的,以那人武艺之高,心机之深,他若想要音留的命,也不过片刻之间的事,所以说那人的目的只是引我们来查族谱,并没有要除掉音留之意。
子羊的分析虽然称不上是滴水不漏,但也有些许道理。只是如果音留仍然有不适,留她一人在那毫无机关防备的屋子里,终归还是危险的。
子羊似乎猜出了我心里的想法,他颇有些无奈地说,在那里照看病人,当然比来这儿找族谱要安全多了,有清福不享,你可当我是傻子么?若不是那女子着实难对付,我也不会仓促易容成这幅样子来这里,幸亏你头脑简单,没有想到易容一途,不然突然同时出现两个子归,不也叫人怀疑。
你的意思是,她醒了?
不错,不过奇怪的是她虽然醒了,却不能言语,双手也无力,根本拿不住笔。
按照你说的,她根本不能动你分毫,怎么会有难对付一说呢。
真不知道这种小村子里怎么出了这么些奇怪的人物,子羊嘟囔着,那个子归,光从说话的气息上,就感觉的出他法术高的不像人。还有那个音留,她从醒来以后就一直没玩没了的盯着我…………
我不禁一扫这些疑云带来的阴霾,笑出声来,可以想象,以音留的个性,在遇袭后安全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自然而然就认定那是她的“救命恩人”,不用说,子羊一定是被那双充满感激与景仰,崇敬和仰慕而且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眸子给看到忍无可忍,才决定故意曲解那可怜的口不能言,手不能写的美丽女子的意思:
你是要我去救白冥是吧,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子羊肯定地对着床上动弹不得的音留说完这一大串意想的话。然后,可想而知地,他在音留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以比旋风还要快的速度冲到了这里,至于易容成子归的样子,完全是在路上仓促为之。
不对,我忽然想到一个难以解释的疑点,我问子羊,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哪里寻得的?子羊的易容术实在拙劣,要不是这件衣服,我也不至于在他掉入地洞之前一刻才识破他的身份。
衣服,我在路边拣的。我是看着衣裳好生眼熟,就拿来换上了,没想到居然是那人穿过的。我还以为我的易容术当真鬼斧神工,骗了你好一会儿。
子归的衣裳怎么会出现在路边的,以他修为之高,绝对不可能被人袭击到连衣服都被除了,若是他要易容成其他人,也不会不把自己的衣服藏到隐蔽处,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子羊轻松的拣到。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件衣服根本是个诱饵!
子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还好,暂时并无大碍。那还沉浸在自己“高超”易容术里洋洋自得的家伙被我的突然举动弄了个莫名其妙。
我很好,他小心翼翼地接着说,可是…………
我一听到“可是”二字,立马点上了他的穴道。乖乖躺着,不要乱动,只要毒还没到心脏,就可以医好你。我来不及收拾好村长家被人翻动的痕迹,抱着被点了穴而僵硬有如木头的子羊就向老伯家的方向冲过去。村里技术精湛的医者我都是领教过了的,虽然本职是救死扶伤,但只要是子归看不顺眼的人,就算是顷刻死绝,他们也不会当一回事的。
情急之下,只有把子羊带回目前唯一安全的地方救治了,我匆匆把他置与另一张与音留同在一室的软榻上,我手中唯一能够用于急救,也就只有所剩无多的绷带了。但是对于解毒,绷带这种治疗外伤的东西,就算是有法力相助,也管不上多大用途,相反可能会使得毒气滞留体内,对人体造成更大的危害。我虽不是悬壶的医者,但至少是个略通法术的人,懂得真气运转不可阻滞之道。我按上他的脉门,已经微弱几乎没有动静,榻上的子羊也只有眼睛还能动了,他神智尚且清醒,盯着我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情绪分外强烈,我几乎可以分辨出来,这种情绪即不是恐惧,也不是怀疑--完完全全的只有绝望。我忽然觉得无力,莫非子羊自己也感觉到这毒的厉害,连他自己都放弃了活下去希望。此时此刻,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人,却像傻子一样站在塌前,茫然且痴呆。这是我有生之年唯一的客人,也是唯一一个带着全心全意无条件信任的笑容来投奔我的人,凭借上面任意一点,我都应该给予他最好的关怀,至少也该保他毫发无伤、性命无虞,可我现在却只能站在旁边看见那曾经充满信任的眸子里充满绝望,我握住子羊动弹不得的手,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愚蠢,痛恨自己逆道而行,若是也同那些村民一样依顺于子归,那至少现在我可以和子羊把酒言欢才对。忽然之间,发现子羊几乎完全黯淡下来的双眼中丝光亮一闪而过,这给我注入了无限的动力。我忽然想到了这里是老伯的住处,或许会有一些解毒药品,正当我转头之即,赫然看见一个人已经站在我身后,似乎站了许久--是音留,刚才自己心乱如麻,完全没有顾及身后,就连音留何时站在我身后的也不知晓,她看看榻上一动不动的子羊,又看看我,忽然就笑了,她问,好端端的,怎么把他这样放着。
我无视此刻音留的笑意,用最低的声音说,他中毒了。既然是解不了的毒,那就不要吵他,让他安安静静的趟着吧。
中毒了,那里的毒。音留的语气虽然呈关切之意,但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关怀之色。
衣服,不过是子归的阴谋之一,这件事,你早就知晓,对不对。我虽然一直不愿意把音留当作子归那些人的同伙,但眼下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承认子归和他的手下还有音留,他们的目的,本是加害于我,却伤害了子羊。
看着气息奄奄的子羊,我忽然动了怒,我对音留吼道,正如你们所说,我不过是个傻子,为什么值得你们大费周章的一定要赶尽杀绝,如果真是为了那点往事,你们尽管正大光明地来寻仇,你们不是杀人如麻,你们不是踩着尸体来贯彻你们的掌权之道么,现在怎么怕了,来呀,你们的计谋都到哪里去了,你们要杀的人好好的坐着,而无辜的人却躺在这里!
音留仍是刚才的样子,没有愤怒的迹象,也没有要动手施法杀人的前兆。
我看着音留那张无动于衷的素脸,平白无故地生出一股杀意,眼前一片血红,我忽然感觉到有强大的力量潜在于我的身体,比我本身练就的全部法力还要多上几千几百倍,它快速流动于四肢百骸,然后一部分,聚集于我的左手,我亲眼看见自己的左手五指入钩,指间透着隐隐鲜红,然后我看到,音留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庞大的惊恐,右颊五条伤口,深可见骨。我听见心里传来一个声音,它说,你存了怜悯,对不对,否则,她早就颥骨尽碎,哪还能做出反应。你慈悲放过他们,可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你面对的不是童年的伙伴,而是杀死唯一信赖你的人的凶手,你明白么。
神使鬼差地,我的右手把音留从脖项处卡在了墙壁上,逐渐加大力度,音留全力挣扎,根本就无济于事,就在最后一刻,她忽然拼命说,杀了我,你会后悔的。我有些想放松些,听听她的下文,可我的右手根本不予理会,音留的脸已经呈现出病态的青紫色,她艰难地吞咽下最后一口空气说,他还没有死,我可以救他。
她的声音虽然极其微弱,但还是一下子唤醒了我,我陡然松开已经可以控制的右手,音留跌在地上,有些艰难地大口喘气。我看了看自己已经褪去红色的左手,指间仍在滴血,我不明白自己的性子为何一下子变得如此暴戾。音留已经开始恢复正常的呼吸了,我听见她轻声说了四个字,她说,太可怕了。
与找出究竟是何种力量控制着我这个迷题的答案相比,解救子羊显然更重要。音留说的没错,子羊还有救,微弱但持续的呼吸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对音留说,解药拿来。
解药,音留有些愕然,他根本不需要解药。
我有了再把这个女子钉回墙上的想法,哪一个中毒的人会不需要解药。
音留看到我极度怀疑的神情,忽然轻蔑的一笑,她说,我真是高估你了。
这次换我有些动摇了,音留的样子,跟本不像是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站在随时有能力再把她送回阎罗大殿的敌人面前的样子。
忽然,音留出手如电,解开了子羊的穴道。我一声怒吼,飞快地制住了音留的脉门,他中毒了,你这样不就是等于加速毒行的挥发么。我开始点了子羊的穴道,就是为了控制毒性在他体内扩散,如今被音留这么一解,就算有白骨生肌的医术,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这就是你的方法么?我悲伤的几乎没有力气再去愤怒和对音留下手了,我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墙上,眼睛只看着子羊。
他根本就没有中毒。音留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
我全然不信她的胡言乱语,可是之后却让我看到了令我无比惊讶的一幕。解了穴的子羊慢慢地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眼中的绝望全被欣喜代替,他颇为感激地向音留一抱拳,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大惊之下,我连可以流畅说话的能力都几乎丧失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事,一直都是你在自以为是。音留拿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可他为什么一直僵硬着不动……我还未从惊讶之中醒过来,气汹汹地问。
任何一个人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点了穴,肯定是不能移动的,何况当时你的下手一定不轻。
你还疼么?音留温柔地问子羊。
好多了。子羊微笑着给出最标准的答案。却仍是当我透明一般。
我气愤莫名,那他眼神里面的……绝望,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相信任何一个正常的人,被莫名其妙地点了穴后当成濒死的危重病人对待,还有永世不得解穴之忧,没有一个不绝望的。后来他看见了我,才感觉到了希望。你说是吗?音留再度问子羊,子羊仍是微笑,仍是视我为无物。我为之气结。
可是……他亲口承认自己中了毒。我甩出最后一张王牌。
我没有!子羊忽然抬头说,我不过说了个可是,就被你弄成了这副样子。子羊的语气虽是淡淡的,但字里行间全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最后一张王牌被炸飞。
那,你为什么从醒来之后就一直不理我,这正是你中的余毒造成短暂的神志不清。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对。那该死的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说,那是因为根本不想和你这个白痴说话。
轰!我眼前瞬时一片黑暗。
我在模糊中,听见两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他已经像这样半死不活的躺了三天了,会不会就这样哗啦一下死掉了。这似乎是个男子的声音。
不会,要是这样死了,也太便宜他了,毁了我花容月貌的脸,我仇都还没报,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掉。女子的声音明显地带有咬牙切齿的成分,我不由转念考虑到底还要不要醒来,还是乘他们不注意时溜之大吉。
忽然,两个人都停了说话,似乎发现我已经醒了,整间屋子里只有寂静,然后,我猛然听见匕首出鞘的声音,我慌忙睁眼,正好看见一道白光直逼过来,我急急一闪身避开这一刀,却看见子羊手腕一翻,手中竟多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毫不犹豫地直刺过来,我大惊之下,竟然很没用地再次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抬头看见窗外的天色是血一般的红,我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曾经失控的左手,是洁净而干燥的,上面班驳的血迹,不知被谁细心地拭去,我看着这只干净的手,忽然觉得温暖,如果一切有如这一样单纯,虽然惨痛地发生,但又被谁的细心与温柔拭去,便再无痕迹,多好。可是那么多横贯心中的事情,纵横交错,历历在目,暂时地遗忘都变成奢侈的幸福。
音留从虚掩的门中走进来,端着一碗东西,气味古怪。
你怎么还没走。我把这话一说出口,就觉得错了。
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走。好在音留并不介意,依旧只是笑吟吟地走过来,把那碗古怪的东西放在几案上。
你家?我很诧异,环顾四周,才发现尽是陌生的摆设,我的视线才刚移到一只书柜上,音留就不着痕迹地一转身,挡在我与书柜之间。你放心,这里是我另外一处住所,入口隐秘,不会有人发现,然后她伸手指着几案,说,把它喝了。
怎么,还想毒死我不成。我看着几案上一碗热气腾腾像极了毒药的黑色的不明物,它竟也很适时机地翻了两个泡上来,状似挑衅。
不喝也罢。音留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端了东西便走。
回来,回来。我喝就是了。看着音留仍包着白纱的右颊,我心中不住愧疚,连忙叫住她,飞快地抢过药碗。便是毒药,也认了。我屏住呼吸喝下了那碗东西,胃里一阵翻腾,但却并没有什么不适。音留看我喝下了,脸色也和缓了些,她在最近的一张木椅上坐下,说,
你昏迷了近四天,想必也饿了,只是要等子羊先回来,才有东西下锅。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想想清楚,你问,我答。音留好整以暇地坐下来
为什么要杀我。你和子羊,为什么合伙杀我。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们没有要杀你。音留说得无比流畅,就连不自在的小动作都没有。要不是匕首的白光还牢牢地定格在我脑中,我都几乎相信她所言不虚了。
我们不过是在治疗。她为她太像谎言的话做出解释,你可知道你为何会昏迷不醒么,那是因为在短时期内受到过多的刺激,比如说,子羊的“死而复生”,还有一个就是体能问题,我替你检查过,你所有的力量似乎在一个瞬间忽然被什么压抑住了,导致你连一个正常人的基本体能都没有,在发现了这个原因之后,我叫子羊替你占了一次,他奇怪地发现在此期间你的命盘根本没有丝毫波动,一直是平稳的状态,也就是说,你自身的力量没有出任何的问题,只是被潜在的强大的能量给压制住了。我和子羊商量了一夜,就想出了这么一个点子,我们给你灌下可以让人暂时清醒的汤药,在你醒后使你受到危机的惊吓,这样你自身的力量就会自然苏醒过来,不过我们没有这个完全想到这个凭空想象的方法会这么见效,你再度昏迷后三个时辰左右就恢复了大半,这次你是自然清醒的,应该没有大碍了。
刚刚,那是什么药。想到那浓浓苦苦的莫明液体,我依然心有余悸。
大补。音留说。
我试着运气,发现那药汁虽然模样差矣,但却是真真实实的功效。
你会医术?我问她,精神好了,连好奇心也随之旺盛起来。
她眉毛一挑,似乎对我的问题相当不满,她说,鼠族擅长医疗,莫非你不知道么。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依然是大惑不解的神情,自小,音留的法术就是所有人中最弱的,无论攻击系、防御系、自然力还是驭兽,她都显得格外笨拙,更别说是更高层次的占卜和医疗,那可不是光靠后天努力能够得来的法术,更需要有擅长此术的家族之血统。听到音留会医术的消息,比听到子归改邪归正更要难以置信,如果说后者还可能是一种手段的话,那前者就完完全全是--玩笑了。
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一般,音留的眉挑得更高了,怎么,认为我在开玩笑。她的声音里已经有极度的不满了。
我几乎忽略了,精通占卜和医疗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读心之类的灵异功能。这样看来,她在对医疗方面,知晓的绝对不只有一点点。
那碗药你喝了,效果你自己知道。音留已经有些得意了,任何一个善良的医者看到半死不活的病人在喝药之后变得生龙活虎甚至有跟人抬杠得兴致,没有不得意的。
可是,你是怎么得到那些药材的?那碗药,汇集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这类药材在村中数量极其有限,以音留的身份地位,贩药的人是绝对不会把这些药材卖给她的。
上山去采的,我又不是不识药,何需辛苦求人。她拢了拢头发,说的云淡风清,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的视线不禁转到她白皙的双手上,细细密密皆是大小不一的伤痕,还有几条新伤,似乎是上山时被山石所伤。谢谢,我说,虽然这个女子曾经提着一竹篮的连环弹欲取我性命,但是眼下她的所作所为,以及没有乘人之危反而施以援手的医者之风,让人不得不敬佩感激。
不必多礼,她回答,依然没有一丝表情,
你既然有如此天资,为什么不表露出来,至少在村中不会是如此待遇。自小,音留给我们的印象就是弱小,起初还有人不时帮助她,到了后来,弱肉强食的规律逐渐地在少年们的脑海中占有重要席位,音留自然也就成了弃儿,大家对她虽无敌意,但也无尊重一说。如果她早些向大家表明她的实力,说不定会成为仅次于子归的人物,至于她需要的药材,不用她开口,就自然会有人双手奉上,何需她亲自去采。
果真是傻子,音留说,你是希望我成为子归的傀儡,还是希望我像那些庸医一样,无权无财者不治。不过,也不要把我想的太伟大,我不是那种处心积虑要同他争斗直至失败临死还能痛斥他罪行的大义英雄,我也不是像你那样实力悬殊还胆敢与他公然作对而且居然活了这么久的傻子,我只有把我的医术隐藏好。在他眼中,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是不会与之打交道的,这就像是我们和鮟鱇之城的一战,你可能不知道,子归怕引起村民中少数能人的反叛情绪,封锁了消息,其实那一战几乎全军覆没,就连两个随军的医疗师都没有能够幸免,但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人,就是我,因为子归派的书写战士名单的人根本就没写我的名字。我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没想过将来,唯一的目标就是无风无浪地存活下来,去救治那些高级医疗师不愿救治的人,当然,还要那人值得我救。说到这里,音留的眼神稍稍有些变化,似乎有所触动。
啊,我哑然,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医者还要当得如此复杂。
你还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刚刚恢复,你不宜说太多话。音留继续冷冷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笑。收到病患真心的感激好歹也要笑一下,这个可是医者之本--仁慈啊。
因为,伤口会疼。音留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完,就不见了人影,只有门口的风铃还在微微晃动。
好快,我惊叹于她的身型之轻捷,那个时候,若是她存有防备,以她的本事,即使被伤了,也决不会是如此严重的伤口,唯一的解释是她对我根本未存戒心。我心中又是一阵愧疚,无论她曾做过什么,至少她现在是子羊与我的恩人,若不是他,估计子羊依然是动弹不得的样子。我正想着,空气中忽然飘来食物的香气,饿了四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闻香而动,我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子羊。
这是怎么了,我大惊,遇袭了么?子羊半点惊惶的样子也无,反问我,
音留没告诉你我去干什么了么?
她……她说你去准备食材。我一头雾水,区区小事,她又何需骗我呢。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子羊把一只奄奄一息的豪猪从肩上放了下来,那豪猪的体格相当惊人,气味也不太令人舒服,子羊很快捕捉到我掩鼻皱眉的动作,几乎跳起来就一拳打了过来。我无比熟捻地伸出食指和中指,捏住他粉白的尖耳朵,任他使了全力也碰不到我分毫。正当我两闹的不可开交之际,音留端着两碟小菜从厨房中盈盈走出,抬眼就看见地上两个纠缠不休的人和一只半死不活的可怜豪猪。
住手,音留大喝。我和子羊同时停下了动作,同时捂住耳朵,同时看着这个嗓门不小的女子。
把手放下来,站起来,音留把菜放在木桌上,虽说声音已经小了些,不过还是能够看到屏风不支地摇晃着,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子羊身上,说,你为什么欺负他?
我……我没有。大概是音留的目光太具杀伤力,子羊推托的话显得格外没有力度,音留的右手一直在背后摸索着什么,不过此刻她就算是摸出一把雪亮的刀来我也不会介意,毕竟有人肯帮自己出头还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是他先动手的。子羊大概是惊吓过度,竟然使出了申辩里最下三滥的一招--颠倒是非。
我不是说他,是它。音留的左手指向地上只会哼哼的豪猪了。我想,我的脸色此刻一定非常难看。
子羊回过魂来,他一脸无辜地说,可是,是你要我出去拿食物回来给你做,还说白冥就要醒了,他一定饿了要是吃不上东西肯定会再昏一次的……
谁要你说那么多,我不过是要你去摘点菜,谁知你会上山去。音留的眉毛又挑了起来,似乎是生气的前兆。我暗暗运气在足底,只等他们打起来就去抢走桌上的食物,吃饱了再想到底帮谁。音留的左手飞快地从背后抽出向子羊的方向移过去,刹那见只看见她手上的物件隐约是白色的,我来不及多想,已经向木桌扑去,待我一碟吃下大半时,忽然觉得身后的气氛安静的诡秘,我回过头去,看见音留正在用手中的一大块白布为那只豪猪包扎,子羊在一旁是垂头丧气的模样。
我不动声色,一边继续和盘中的食物奋战到底,一边静观他们的情形。
等音留安顿好那只豪猪,三人重新坐下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情。当我把脸从第二只吃空的盘子中抬起来的时候,发现音留和子羊都在看着我,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你先说。我抬起手指向子羊,却看见音留满脸的怒火,只好又转而指她。
我出去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观察这里,估计你们躲藏于此的消息已经被子归知道了,他们出手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她说。
子羊接着说,刚才在上山的时候路过伯劳的住所,那儿被围的水泄不通,而且似乎全部都是子归的手下,我暗中打探,他们已经在那里围了近四天,正好是你昏迷的时日,看来我们要去追查族谱一事早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只是屋中的有些机关太过厉害,子归的命令不到,他们还不敢有所动作,如果不是你当我中了毒提前离开,恐怕我们早就被困在那里了。
发生了太多事,我几乎忘了子归的本意,他是想置我于死地的,无论之后的时日是亡命天涯或是颠沛流离,都是自己的事情。我站起来,向子羊与音留道谢告辞。我虽然傻,但也明白这件事的危险,不应牵涉无关的人。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刚推开门,忽然眼前一花,两个气愤不已的人挡在了面前。
谁说我们两是无关的人。两个人的神色都异常恐怖。我忘记了,这两人一个是非凡的医疗师,一个是出色的占星者,刚才我如此强烈的念头,根本就是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他们。我现在已经是有家难归了,子羊长叹了一口气,只有跟着你了。我还没消化子羊的话,音留就翻过了我的左腕,把一条银索扣在了上面,她轻轻一按,整条锁链就如融化一般消失无踪。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法术,无论你躲到什么地方,我都能够第一时间感知到。音留一字一顿地说,语言中居然似乎有笑意。
为……为什么。虽时值盛夏,但我仍能感觉到阵阵凉意。音留不语,手却有意无意地抚上自己脸上包的白纱,虽然我并不擅长读心术,但这次我清清楚楚地读懂了她眼睛里的潜台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然后一个傻子魔战士的身边又多了一个出色医疗师和一个偶尔失误的占星师。常常是行至半途,他忽然预感到危险,等我们潜伏许久,却只发现一只獐子悠闲地走过,亦常常是为了躲避追捕选择危险的小路上出现比大路更多上数十倍的难对付的敌人。但子羊的法术亦是为我们躲过了不少风险,日子每一天都有意料之外的危机和风险。
村中有不少隐士,都是因为厌倦了颠沛流离的日子而长期安定下来,而我却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即使每一秒都是生死的临界点,每一个人都有突然拔刀相向的可能,但是每当在狂风骤雨中看到子羊和音留冷静作战的脸,我就会觉得安全,甚至有些庆幸我那间屋子的牺牲。相比之下,从前寂寥的时日在记忆中渐渐淡去,清晰深刻的是子羊带着我们成功躲过敌人时的神采飞扬,和每天傍晚无论在多么恶劣的情况下都能闻到的带淡淡草药清香的食物香气。不会有人愚蠢到认为一次生死逃亡能带给人幸福的感觉,但是,有一个傻子的确是这么想的。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整整一年,我几乎完全习惯。
然而,有一些事情总是来的难以预料。一路上都只遇到些子归手下的人马,虽然其中不乏高手,但是也没能威胁到我们,直到有一天在深夜摆脱追兵之后,子羊终于问出了他我们大家都一直担忧的问题。
他问,会不会,我们这一年奔波以来所有打败的敌人,只是子归所有下属中不到十分之一。刚才还生机勃勃的火光,现在照在子羊黯然的脸上,只有惨淡。
你不是占星师吗,怎么连这个都不能预测。音留靠在岩壁上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预测关于子归本人的时候,星象就会大乱,所有排布好的阵型都会尽数散开,无论我怎么努力维持都没有用。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摧毁了他多少兵力,你完全不知情。音留闷闷地说,她的眼眸在火光照映下格外地亮,但形容却不甚憔悴。那一瞬间,我格外清楚地记起了她从前在村中白衣红裙手持山花的烂漫模样,而不知何时,那些美丽飘逸的衣服都被她悄悄收起,换上了方便做战的软皮甲。虽然音留脸上的伤口只留下了浅褐色的细小痕迹,但是我依然觉得负疚,他们这些陪我耗费的青春年岁,我就算是有心也难以弥补。
火光减弱,我无言,亦无眠,最后看了看两张即使熟睡也难掩疲惫的面庞,我独自走出了山洞,子归的目标,还是在我身上,精明如他,不会去主动树立子羊和音留那样的强敌的。一旦他发现我与他们分开,必定抓紧时机下手的,我知道此举是险着,但我更不愿看着音留和子羊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被如此残酷地消磨着。
然而,让我最意想不到的是,在我离开子羊音留之后,一切事情都出乎意料地顺利发展着,已经三天了,完全没有任何敌人的袭击,我过的竟然比这一年来的任何一天都平静,在即将入夜的时候,我居然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村庄里找到了一个旅店,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之后,我长期以来积压的疲倦一同袭来,虽然知道在被强敌追杀的情况下,一个丝毫没有感知能力的魔战士单独睡着是极其危险的,但我依然难以抗拒睡眠的力量。朦胧之中合上了眼,唯有在睡梦中,才能忘记复杂的是非纠葛,单单是记得白衣红裙的音留和粉白耳朵的子羊,他们的笑颜让我的梦第一次阳光灿烂。
醒来的时候,窗外果然是满满的明媚阳光,我开始擦我的双手剑,如同多年的伙伴,它握在手中的感觉熟悉而可靠,我提着他走出客栈,不到百步,我就看见了那个已经等待许久的人。这一年来,每一场战斗我都不曾有过害怕的感觉,不仅仅是因为子羊与音留在身边,更是因为每一个敌人都全力在战斗,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最优秀的魔战士,占星师和医疗师,但是眼前的子归却让我有了一些犹豫的感觉。因为,他是背对着我的,他把背后破绽最多的地方对着我,他孤身前来,没有带一个护法。这一切的有利因素在我看来只会让我觉得恐惧,因为这同时也说明他根本就不在意这场战斗。他不转身,亦不言语,而我的双手剑离他的头顶只有一拳之隔了。忽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击过来,情急之下我只得撤剑抽身,被卷入其中的双手剑瞬间折成几截。好厉害的防护结界。我退开数步,把冰、火、雷三系的箭魔法快速凝聚起来,射向唯一的目标。大凡是结界都一定有属性,只要知道是何系的魔法能够让它出现破绽,破解掉它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所有的魔法箭都被悉数反弹,连威力都增进不少,在失了武器的情况下,我只得竭尽全力才避开那些一碰上就非死即残的魔法。我从未有过如此经历,在敌人不曾出手时就已经狼狈不堪了。我深知这个人,我绝不可能战胜,我忽然很想在死前知道困绕了我们那么久的真相,于是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嘎嘎地笑了,乌鸦一般嘶哑难听,他说,原来你不知道嘛,天下第一魔剑士的命可是很有价值的哦。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水平,虽然少有实力悬殊的强敌,但也绝不可称天下第一,我开始怀疑常年的争权夺势是否已经让他丧失了判断水平,显然这不可能。
傻子,他发出蛇类那样的嘶声,取你命者,修为增长十倍。然后他伸出了一只鸟型的爪子,冰凉地扼上我的咽喉。就在我即将闭上眼睛的一刻,我看见了匪夷所思的景象,他的头滚落在地上,睁大的眼睛里似乎还留着刚才的精光。我忽然间意识到他死了,而且杀人者显然不是我,也一定不会是子羊和音留。我推开咽喉上面的爪子,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不怒自威的样子,最主要的是,他的手上还有一片薄薄的新鲜绿叶,绿叶并无丝毫破损,只是边缘有一丝血迹。然后他说,我叫貔貅,这个地方一共二百一十三座城池,四百余镇以及复述村庄近千,全部都是我的管辖范围。
多谢。我虽然震惊于他的势力,但是也没忘了礼数。
保护我领地上的少年侠士,不让他们被奸人所害,这是我的本分,更何况是你。然后他补充道,眼下你不妨随我去安顿下来,我会尽早派人查明真相。
我跟着他走了,救命之恩非同小可,我虽然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但也知道若是没有这个叫貔貅的人,眼下我也只得长眠伴黄土了。
我在貔貅安排的行宫住下,虽说是锦衣玉食,但丝毫不觉得安乐。双手剑已毁,我的身边再无可怀念的旧物,那么多的岁月恍恍惚惚地流走,偶尔貔貅来嘘寒问暖,却带不来事情的下落,几番告辞都未被允许,心中有了不满,便不愿再见他,三番五次地推说头疼,而日子一久居然真的头痛不止,吃上几颗貔貅送来的药丸,却也好了大半。
终于一日,我擅闯他的书房,要求一个交代。他长叹,然后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你必定想见的人。我在那座利用奇门遁甲制造的无比精细的囚牢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子羊。
何故囚他于此。我怒极,顾不得貔貅的恩情。
貔貅不语。
我运气在手,想以手刀破解此阵。
没用的,你这个傻子。子羊的语气充满了不屑,我从未听过他那样说话,一时间难以反应。要是能走,我又何必在这等死,怪只怪你旁边那人修为太高。子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竟让我联想到了子归死前的神色。
别想了,我和子归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子羊说。
那不可能,子归已经……已经……
你只是看他掉了脑袋,并未看他死对吗?我要是那么简单地就被解决了,如何配的上一个神字。
你如何会是神邸,从前你不是说过,你是被族人陷害的神兽吗?何况你和子归分明同时出现过。
这种话,也只有你这个傻子相信。再说,你和我共同看到的子归,不过是我的一个部下易容而成的。
不是,你一定是发烧了,你在说胡话,应该要音留给你看看才是,音留她呢?
她的记忆已经被我改编了,现在她全意信任、听从的,只有我。
我忽然头疼欲裂……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囚禁子羊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了。而貔貅也对我避而不见。
我实在是觉得疑惑,虽然一切迷团看上去被解开了。我自己虽然亲耳听闻却也还是不愿相信一直在我身边的子羊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善良如他,即使是被人利用甚至威胁,都不会做出和子归一样毒辣阴狠的事情。
我趁夜离开了貔貅为我们准备的行宫,因为只要他我不在场,他净化子羊的仪式便不能开始。无论子羊做了什么,他的身份始终是个神坻,如果没有充足的指认,即使是貔貅那样权倾一方的人,也不能对子羊有所动作。
我无处可去,只有一天天躲在旖旎阁里,有时是厢房,有时是厨房,甚至有时是堆放杂物的柴房。我不相信什么醉生梦死,所以我在这个到处都是酒的地方仍是滴酒不沾,我的头脑每时每刻都清醒着,那些充满不安的情绪就来反噬,我知道这是对现实最消极的抵抗,但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依旧是在这里,不愿迈出大门一步,我知道有一天,当我最后残存的意志力也消失殆尽,我就管不住那些在身体里左冲右突的情绪了,我会失常地大笑,或者大哭,或者絮絮叨叨。然后他们就会叫我--疯子,我会被这里的人赶出去,流落街头。最重要的一点是,再如何高明的人物,都没有办法让一个疯子去指控一个神的。
终于有一天,我听见厢房外面格外的吵闹,本来我大可以不去理会的,但是我从人们激动的语言里捕捉到了几个字,他们说,真的是……难得的……占星师……。下午,我在人群最密集的时刻暗潜入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厢房,
我等你很久了。我知道你在这里,但并没有来找,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勉强。音留说。
我相信子羊他心中堂正,他并未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音留虽然以紫纱蒙面,但我仍可以看见她眼中的坚定,我宁可相信那坚定不是子羊改编出来的。
如果她全意信任,我是否可以像她一样。但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一刻,子羊曾告诉我他的身份、来历,如那些故事中有一样是真,我也可给自己找到原谅他的借口,可是偏偏,从他灵兽的身份到连环弹,他的所言,没有一句是真的。
若是他心中真的堂正,为何他的行为一直叫人无法解释。我向音留吼道。你知道么,在我的住所被袭之后,我们去找村口的老伯查明真像,可是子羊他坚持绕路去村口,难道我没有理由怀疑他可能就是那个幕后指使子归作案的人。
他只为不让你看到你住处遭受袭击后的惨状。
他明明是个神,为何要说是灵兽?
因为你,他知道你出身并非高贵族类,担心你与他因为身份心生间隙,所以才说下这个谎言。
我和音留几乎争吵了整个下午,我说了些什么,她说些什么,至于连最后我是如何离去的,我都全然不记得,人总是善于忘记痛苦的记忆,只是有些深刻的痕迹,想抹也抹不去。
当天夜里,我奇迹般地睡着了,意外地看见了少年时村口爱笑的老伯出现在我的梦里,他仍是笑着的,但那笑无奈凄苦,他的眼神一直定格在我身上,似乎是在指认着什么,他仍是不能说话,但那眼神无疑就是最好的控诉。我隐约意识到我似乎犯下了极大的错误,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我猛然看见临窗处有个女子,背对着我,只有片刻的恍惚,我就清醒过来,我对易了容的音留说,子羊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净化仪式结束了。音留的声音没有温度。
我如遭雷击,净化,就是把一个活的神,变成一个死的神,只有犯下太多罪过又不知悔改的神才会遭到此劫,被净化后的神虽然还有生命,但是没有动作,没有知觉,没有喜怒,就像是那些雕塑一样,只不过多了一点生命,可那一点,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给那些认为神坻永生的信男善女一点安慰罢了。
我不在,他们怎么能够开始净化仪式?
他们弄了一个假的白冥,这对他们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音留的声音更冷了。你明知道那个我是假的,为什么不去阻止他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何况,你希望我一个医疗师能够做什么,送死么?
子羊呢,他在哪里?我不想多和音留讨论这个问题,你认为呢,音留说,你认为貔貅让他法力全失后会怎样对待他呢?我胸腔一窒,完全不敢顺着音留的话想下去,音留转过身面向我,我看见她的脸上,满是流淌的泪水,那股离开我身体很久的力量忽然之间回来。我拉过她,飞跃过那些仰头惊叹的人们,飞跃过所有的喧嚣,我忽然觉得一切遥不可及,曾经和还在此刻还在我身边的人才最珍贵。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此刻一样彻头彻尾地做错,我果真是个傻子。
音留似乎感应到我的想法,她说,我们是先去找貔貅,还是先救子羊。
我反问她,不去找到貔貅,你知道子羊在哪里么?
她说,让我想想,然后,在她没有开口说话之前,一个好听的女子的声音,和音留的声音极像,只是多了一些娇媚。那个声音说,音留,羊,他在格琪山腰。
白冥,去格琪。音留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她没有半点犹豫地下了决定。
格琪是最大的圣山,从来没有人到过格琪山顶,千万人把走上格琪山顶当作自己一生的梦想,但是那些人,总是在一半不到的时候失踪或者放弃。久而久之,就成了传说,传说能够登上格琪山顶的人,就能够成为神。我没有问音留那个声音的来历,我信任那个声音的主人,因为音留是如此相信她,同样的错误,即使是傻子,也不会犯第二次。
幸好格琪离这里不是太远,不然即使我能够神行千里,也还是会耽误许多时间,而眼下的情况,多一刻,对子羊来说就多一分希望。
隐约可以看见格琪山巍峨的轮廓,直耸入云,我感觉到音留握着我的手冰凉颤抖,她不断地对我说说,你要冷静、冷静。我们离云层越来越接近,周围的温度也在逐渐下降,音留越发紧张,谁都无法预知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幅景象,无论是残酷的宁静,还是血腥的屠杀,抑或是诡秘的空洞,都是让人难以承受的。
意料之外地,我们看到了喧嚣,蜿蜒如蛇的人流从山脚一直到此,他们磕长头,额上都有淤青,但虔诚,专注,似乎身边没有旁人,只有巍巍圣山和足下的过程。佛号彻云,忽然看见一个少年失足下坠,一声惊呼尚未来得及出口就消失被淹没,周围的人仍是无动于衷,我飞身下去,抓住那少年下坠的身躯,但抓的却是他的命门大穴,他若有半分举动,非死即残。
这……这是为何?那少年抬头,好一双无辜清澈的眼眸。
你心思无疑缜密,只可惜想的太多却反而成了破绽,我说,依旧没有松开手,反而点了他周身好几个穴道。
人群之中,只有我能够看到你,对否。我说,见他不答,我又继续说了下去,你想营造那些善男信女心中有神却无人性的假象,却忘了若是有一个人失足坠崖,再冷漠的人都至少会投以片刻的目光,即使他们冷酷如你所想,也应该有人会受到惊吓,而偏偏所有的人都是无动于衷,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根本就看不见你。
那又如何?少年说,这不能证明什么,能够隐去身型的人,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事到如今,你既已得逞,无须再用什么手段了。音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边,惯有的不带感情的语气。
我从音留的话中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真相的影子,可是依然模糊。
我想,我并未猜错。子羊和白冥一定有某种内在的牵制关系,而且虽然他们的修为都在你之下,但是他们天生的能力却不是你能够匹敌的。
不错,少年轻笑,你很聪明,可惜这聪明来的晚了些。不过我还是会让你们都死的明白,
就在我准备动手之时。音留的脸上突然有了笑,她说,羊,你这次装的真像,几乎连我都被你骗过了。
那少年撕下脸上面具,分明就是子羊,他忿忿不平道,这是最成功的一次了。
幸亏刚才起了风,让我看到你的耳朵,不然你身上就要被白冥划上几道口子了。
他才不会,除非你这个坏人唆使。子羊用力拍了拍我,对不?
我看到事情忽然有了如此戏剧性的转机,顿时云里雾里。
这个说来话就很长了,音留极其为难地看着我。
不如我们到山顶去讲,这里人来人往,性命有虞,子羊小心地让过一个孩童。
我们一路向上飞腾,看见身边子羊单纯安静的表情,我似乎觉得我以前对他的怀疑真是不折不扣的傻子行为。我忽然明白我原来一直是个聪明人,这个聪明人在暗流汹涌的人群里一直过着最清淡简单的生活,这个聪明人明白与世无争的幸福,在后来,他几乎丢掉了如此珍贵的东西,而庆幸的是,转眼之间,又有温暖的手帮他把这样的幸福放回怀中。
行至山顶,子羊正打算开口,却被我止住。我说,我全部都明白了。所有关于你的背叛,不过是貔貅对我记忆的改编,其实貔貅也是神,也有改编记忆的能力。而他声称你改动了音留的记忆,无非是让我连音留都不信任的卑劣手段。至于你隐瞒身份的原因,就和音留的解释是一样的。
白冥,子羊微笑,你没有让我们失望。我们还要告诉你一个消息,我打算带她回神族的地方。
我看看他们的幸福表情,就什么都懂了。哽在喉头的祝福迟迟没能说出口。
不必送了。子羊笑的灿烂,然后,他们飞升。
别看了,再看他们也不会变出花儿来。好熟悉的声音
我闻声回头,看见音留的眸子里闪着戏谑。你………你不是……我向远处望去,背影尤在,而且的的确确是一双。
那是我同族的妹妹,和子羊早就相识。
我顿时有种被耍的感觉。貔貅呢?我忽然想到这个重要人物。
在半山腰,他触怒天界,已经被净化,但却也了了他万人膜拜爱戴的夙愿。
你看,那是什么。音留把我引到一块石碑前。虽然我粗通梵文,但想要看懂如此复杂的碑文显然是不可能的,我只好求助。
纤细的手指抚过粗砺的石碑,等再度抬眼时,她眼中隐然有泪,她说,这碑上刻的是一个故事,是一千年以前,大陆上第一医疗师,第一占星师和第一魔剑士的故事,他们历尽艰险,所追求的不过是简单的生活和在生命中拥有各自单纯的容颜,而他们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做到。于是他们相约清空了彼此的记忆,哪怕抛却过人的修为也再所不惜,他们害怕忘记彼此,所以就在血液里下了相互联系着的结印,无论是谁,都不会让他们做到背叛,只有彼此相信……
我感觉到脸上温热湿润,我明白,那是一个傻子的眼泪,他在一千年以后终于明白,什么样的权利和富贵都抵不上捏捏粉白色尖耳朵和被人善意地叫成是傻子那一刻的幸福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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