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们都怎么了?”平的出现让我心中涌出一阵温暖的感动。
“你怎么回来了?”平此刻应该在他将要工作的中学实习啊,就是要回来再快他也应该在车上啊。
“我接到医院的电话就赶快赶回来了。”平放下手中的旅行袋,看来他从车站直接就过来了。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快。
“浩还好吗?”平一边向我问着话,一边走到浩的床边。看来医生已经将我们的基本情况告知他了。
“他还没有醒,今天是星期几啊?你怎么能怎么快就回来了?”
“星期一!我去找一下医生。”平疾步走出了房间。
“星期一?!我不是睡了一整天而是睡了整整两天?!整整两天浩还没有醒?!”
我蹒跚的追寻着平的步伐,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午夜安静的医院回荡着我单调的脚步声,让我觉得总有一个人在和我如影随形。
“医生,我是张平,何雨和薛子浩的室友,我是想问问…”
“你先坐!”还没有等平将话说完医生就打断了他。
“他的情况十分严重,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不,医生,你跟我说说到底上怎么回事?”平的声音有些变调了,门外的我更是顺着扶着的门框跌坐在水泥地上。
“那天是他送你的那个同学来的,叫何雨,来的时候我们只注意到他背上的人,所以..这一点是我们医院的疏忽,等我们发现他也中毒的时候他已经昏死过去了,本来他受伤就更厉害些,又背着何雨跑了那么长一段路,你知道这更加加速了血液循环,所以我们的抗毒血清对他根本没有什么作用,现在他能这个样子已经是万幸了。”说完医生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他就这样醒不了了?”平急切的问道。
“说不好,关键是看这两天,要是能熬过去,估计会有奇迹发生。”医生不忍心扼杀平的希望。
“你是说奇迹?”平还在问,门外的我再也没有力气再接着听下去了。我不能将浩的生命托付给奇迹。我不可以。
“雨,你怎么了?”
“快送他回去!”
耳边传来平暖暖的气息。
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一片,我分不清楚究竟是黄昏还是黎明。旁边床上的浩还是紧闭着眼睛。
“现在几点?”时间对于我来说不再只是一个概念。
“六点!”平回头看了看浩。
“下午?”
“不是。”
时间是第二天早上六点,浩还没有醒,浩还是罩着那可恶的氧气罩,周身还是插满了难看的要命的各式管子。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我在心里默默的念着这个数字走下了床,今天身体恢复了很多虽然头还是感觉有些重,但是两腿变的有力了许多。
“我出去买早饭。”平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的,但是我不怪他,连我自己都不想再理会自己这个祸害了。
浩的手比起昨天来红润了些,只是脸色还是像昨天一样苍白。
“浩,你快点醒好不好?你不是还有好多事没做吗?这么睡下去怎么行?我还等着你一起去锻炼身体呢,下次我一定认真,你不要不说话啊,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我了。我可不管那么多!你快点醒好不好?你不醒我就成了杀人凶手了,我还要考研究生呢,你自己还要去上学啊!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睡的太久眼睛会浮肿的,那样会很难看的。还有,还有…”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却从浩的指缝中渗出。
天空越来越亮,没有一丝云彩,蓝的不可思仪。
平推门进来,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还紧跟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妇人。
“这是浩的妈妈。雨,我们先出去好了。”平不用介绍我也猜的出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将一个成功的女人折磨成这般不成人样。平的意思我也明白,他是不希望我处在尴尬危险的地位。可是我还有什么理由逃离呢?
“阿姨。”我惭愧的招呼道。她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多,仅仅是没有看我一眼,直直的走到浩的病床前。
“你们先出去!”浩的妈妈说。
“我…”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突然,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浩有反应了。是他的手指在动。
“平,快去叫医生,浩他有反应了,他抓住了我的手。”我激动的说道,浩的妈妈也一下子紧张起来,赶忙握住了浩的另一只手。
“子浩,是妈妈。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好不好?”浩的妈妈急切的在浩的耳边说道,并一眼不眨的关注着浩的眼睛。浩好象是听到了他妈妈的呼唤,手继续地轻微移动摸索着,眼睛也在努力的想要睁开,我向毛主席保证,我的确看到了他左眼的第三根睫毛向上微弱的翘起了一下大约二十度。
浩醒过来了,感谢伟大的母爱,感谢仁慈的主,感谢一切的一切。
三天了,浩离开我们的世界整整三天了,他环顾着四周,好象是在找寻什么,眼神在我的身上停顿一秒后,最后停留在了他妈妈的那里,他笑了,双眼似乎要将这几天节约下来的光芒完全释放,温柔的可以融化世间的所有。
“朱明霞,你来啊?”浩的第一句话来的突兀,我一时间没有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在玩什么啊,吓死人了。”浩的妈妈责怪的说。
“雨,别奇怪一直我都是这样叫我妈的。她还没有结婚,她要一直不结婚我就一直这样叫她。”浩说着头又转向了他妈妈。顽皮的笑着。他妈妈也抹了抹眼睛笑了。
“我去叫医生。”平在一旁也看的出神连医生也忘了叫。
“浩,饿坏了吧,我去买东西。”本来是好心想找出一个机会离开让他们母子单独说说话的,可是浩却并不买我的帐。
“那不是吃的东西吗?”浩眼神示意我旁边的桌上。
平刚刚买回来的豆浆包子还在冒着热气呢。
“可是我还是想吃我妈妈煮的面条!”浩渴求的看着妈妈。
“妈去给你做,你等着!”浩的妈妈一听到这话就喜气洋洋的起身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浩两个人了,可我刚刚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始说起。
“你刚才在我耳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想不到你还真是,真是肉麻,嘻嘻…”浩还是不正经的样子。
“我是以为,以为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自己受了伤还这样,你有病啊?”我轻轻的拍了一下浩的头,这才发现他的头烫的厉害。
“你在发烧?”我紧张的问道,浩再也不能出什么差错了。
“没什么的,我现在感觉很好。平不是已经去叫医生了吗?看你紧张的那样!”浩笑着要想直起身子,我赶忙将他扶起。
“雨,你还记得你那天问我的问题吗?就是‘你在乎谁,谁在乎你?’当时我没有回答你,是因为我自己不敢确定,这几天我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我找到了答案,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待在我这个长长的梦境里,这个人就是你,雨。你知道吗,在我刚才刚睁开眼睛的时候最想看见的人就是你。”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虽然说的很慢,但是倦意还是明显的爬上了脸。而我听到他的这一席话就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还好就在此时,平陪着医生走进门来。
一翻询问和检查之后,医生没有感情色彩的问“家长还没有来?”
“到了,在这里呢!”浩的妈妈端着一碗面条走进门来,平赶紧上前将碗接了过了,而后浩的妈妈就跟医生离开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这一番折磨之后我是越来越敏感了。
“平,你能不能回去把咱们的相机带过来,我妈妈还没有在我们学校照过相呢!”浩突发奇想。
“好啊,等你吃完我就回去拿!”平拨弄着碗里的面条。
“你现在就去吧,我能自己吃。”浩坚持着。“别担心了,快去吧,再说雨还在这里呢!”
见浩都这样说了,平也没有什么理由不去了,将碗递给我后就回去了。
平走后我就将碗朝浩递去。
“大哥,我在打着点滴呢,你要我怎么吃?”浩瞟了瞟自己的手。这会儿又给我摆出这个理由,这什么人啊!刚刚不是说的那么决然吗?
“哦,那我喂你?”我试探着问道。
“这不是废话!”说完浩就朝我张开了嘴。我无可奈何的挑了几根面上的往他的嘴里送去,面条在浩的嘴边挣扎了几下才一一不舍的滑进他的嘴。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伺候人呢。”
“嘿嘿….”浩的脸在吃了爱心面条后变的潮红异常,不止是脸,连脖子和手臂也跟着发红起来。
“雨,今天天气这么好,晚上应该可以看到月亮吧?”浩出神的看着窗外的蓝天。
“大概吧!”我不敢肯定,重庆这鬼地方,一年到头能有几天可以看到月亮啊。
“月有阴晴圆缺,你说月亮什么时候才是阴,什么时候才是晴啊?”浩不知道为什么想问起这样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你别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好不好?!赶紧吃!”碗里的面条没剩几根了,看来味道是很不错的了。我自己都还没吃早饭呢。
“我吃饱了,不吃了。”
“没多少了,别浪费!”
“我真的吃不下了!要吃你吃好了。”浩坚决的撇过头去。
“吃就吃!”我夹起一筷子就吃了起来,味道真的像想象中一样,与小食店的就是不一样,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家的味道吧,都不知道老爸老妈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都不来看我,就是,我好象还没有打电话通知他们呢,医院为什么也不帮我通知一下,他们怎么就只记得浩呢?想到这里嘴里嚼着的面条突然就没了味道。
“吱….”开门的声音婉转悠长,百折千回的。浩的妈妈回来了,看到我正在她为儿子煮的面条本来就拉的很长的脸,此时拉的更长了。
“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单独跟子浩说说话。”我听出来了这是命令。所以就知趣的退了出去。
医院走廊上的人今天格外的多,不时有投射到我身上的异样的目光,无论什么时候像我这样的新闻总是值得关注的。我并不在乎成为新闻人物,可是就是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该往哪里看,最后不自然的开始计算医院地面上地板砖的块数了。
1,2,3,…..
“你怎么坐在这里了?”是回宿舍取相机的平,可他问着我的话却朝屋内张望。
“浩的妈妈在里面。”我将眼光从平的身上撤离回来。
“我得进去看看。”平像对我说又象是对自己说。
平推门进去了,在他重新掩上门的瞬间我隐约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是浩的妈妈在哭吗?她怎么可以影响浩的情绪呢?
我抬头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看着他们或凄楚或木然的表情,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医生这项职业。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开了,平走了出来。
“浩说他有话对你说,你进去吧。”平的眼睛就在这短短的一会儿也变的通红通红的。
“怎么了?”我疑惑。
“医生说浩像是回光返照,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没有明显的升高。”平的话越说越离谱了。
“你骗我!”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走进去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充满了矛盾,全身轻飘飘的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在门口与浩的妈妈擦身而过,她垂下的长发遮挡住了她的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浩又罩上了氧气罩。
“浩。”我握住他的手。不多久浩却虚弱了很多,现在他的眼睛居然是闭上的,他不是醒来好长时间了吗?
“雨。”浩张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缓缓抬起手来摘下氧气罩。
“雨,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学心理学吗?”这一个一个字从浩的嘴里逃出的时候浩已经气喘吁吁了。我摇摇头,当时我以为他是兴趣,现在看他这样问应该不是那么回事。
“我有病,是在见到你之后,见到你之后我才发现我有病,我喜欢上了你,很好笑吧,其实在喜欢上你之前我是先爱上你的名字,雨,多么剔透玲珑的名字啊。”浩的眼睛闪耀着陶醉的光辉。而我在再也抑制不住我的泪水了,开始任由它们在我的脸颊奔腾开来。
“你先别哭啊,吓着你了吧。”我还是没有停的住。浩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跟我告别。我不要告别。泪水涌出的更加厉害了。
“你要哭就哭好了,但是最多只能哭五分钟,超过五分钟就有碍健康了。以后也是一样。”浩笑着说。
“你说什么呢,什么以后?烦!”我伸手想将氧气罩放回,可他却摇了摇头。
“雨,你去把相机拿过来,我想跟你照张相。”
“以后再说吧。你好好休息,不要说太多话了。”我掖了掖浩的被子。
“快去啊,你要我自己去吗?”浩又开始固执了。
“我不照,不照你明不明白!”
门外传来的连门都挡不住的哭声让我感到一阵渗人的害怕。
“你想要让我遗憾一辈子?”浩的眼圈终于围不住满溢的泪水了。
“浩,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
“怎么了?”平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浩的妈妈也站到了浩的旁边。
“平。来替…我和雨照….张相。”浩的语言已经不再连贯了。平看看我迟疑着。我朝浩靠过去,扶起他,再替他整整衣领,我知道浩只要这样不依不饶就是他非要达到的事情。
“再靠近点。”平也哽咽了。
咔嚓。
“再来一张。”平这时候变的主动起来。
咔嚓。
照完后我准备让浩躺下,可是他似乎并不愿意。
“你们,出去…雨,你替…替我…单独…照一张。”
平扶起泣不成声的浩的妈妈退了出去。我不明白为什么浩照相要让他们出去,还指明要我来操作,我的照相技术他应该是清楚的啊。心痛的让我无法想到更多。
“好了,笑一下。”其实我不说,浩已经笑的很灿烂了,我也只是照相时的条件反射。
“雨,记得…让我妈妈….用这张照…片,记得!”浩的眼睛迷离起来。
“恩。”我泪流满面的答应着,虽然我还是很疑惑。
“呵。”浩长吐了一口气。
“这样…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了!”
“这样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了!”
“这样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了!”
“这样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了!”
我反复思索着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你别多想了,睡会儿吧!”我说道。浩躺下后并不闭上眼睛。满眼充满期待和渴望。
“睡吧,别照两张照片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故意将话题变的轻松,可话一出口便自己扭曲的怪异起来。
“幸福,看…着你!”浩终于闭上了眼睛。
终于某一天,平也要走了,他喝了很多酒,醉着对我说妮子是个好女孩,妮子嫁给她孩子的爸爸是理所当然的,他又对我说妮子真的是一个好女孩,就是妮子不会保护自己。
我流泪了,不是因为平的将要离开。
生活的白开水滚着滚着就变成了红色,血红色!
尾声
某一天,浩离开我后的某一天,我决定了考研的方向—心理学。
平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换专业,我说我想继续浩的梦想。
妮子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要换专业,我说我想换个环境。
老爸老妈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要换专业,我说我不知道。
我扪心自问为什么要换专业,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你病了。
我可能是真的病了。
虽然我明白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再有交点了。
可是几年过去了,每年我都会在这里看着浩,因为我知道在他的眼里一直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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