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三 肃慎一族 评点《清平梦》——江湖究竟有多大

江湖究竟有多大

————读尉陈《清平梦》

文/肃慎一族

尉陈嘱我写评，肃慎却迟迟没能下笔，一则是忙，二则是因为这部《清平梦》尚存在一个内容和形式界定的问题——此书究竟算不算一部武侠小说？

尉陈不好交际，但文章写得深刻，他是把更多的时间都用在了的思考上。从与尉陈的交往和阅读尉陈作品的字里行间时，肃慎深切地感受到潜伏在他内心深处的孤寂和忧愤，而这忧愤就来自于他对人类精神日将末路的关注。《清平梦》则是他长期意识形态之下的产物。

尉陈的这个《清平梦》曾在挥剑问情上连载，大约将贴到五分之一时，肃慎才注意到这部作品，匆匆点评说：“毫无旧武侠作品的陈规俗套。作者大胆地使用武侠小说最忌讳的长句，很新颖，也较成功。古文造诣不浅，而且文中似乎有些纯文学新写实的成份。感觉有股拂面的清风吹来，读来十分惬意。打斗似非所长，却深得叙述谋篇要旨，笔锋直指主人公内心深处，从江湖的局外人写起，逐步引人入彀，将是一部以描写细腻，拔丝抽茧式的营造江湖世界，塑造江湖人物而取胜的作品。”

待看到后来，肃慎惊异地发现，《清平梦》不光没有刀光剑影、人头滚滚的打斗，也没有血雨腥风、帮派征伐的场面，主人公更不是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大侠。尉陈写的根本就不是狭义上的江湖。

如作者在导言中所叙：“所谓‘侠’，不是常人所理解的那种破坏有余、建设不足的流氓无产者行径，不是亡命、嗜杀的江湖游侠精神，而是一种传承千载的风骨，它维系着我们民族千年的道德底线和精神坐标，是我们走向明天时身上所携的已为数不多的精神遗产之一。”

“本书的这个故事，着眼点之一即是建设‘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的过程中侠者的作为，以及他们在几番雨骤风狂、如潮爱恨中所折射出来的人生风范……”

可见，作者的目光无疑投向的更远，将“侠”的涵义引申的更透彻，将江湖的概念拓展的更广阔。

江湖其实就是一个利益分配的场所，所以江湖才无处不在，《清平梦》的开篇就充分昭示出了这一点。因为一种突发的怪病，为了各自的利益，朝廷代表与地方大员展开了一场关于病证命名的辩争。接下来，大江湖的概念及侠者的涵义在这部书中犹如汹涌的暗流绵延不尽，漫天而至。

“侠”是一种善良行为，一种高贵的品质，但却往往难被世俗所容。

主人公慕蟾宫偶尔在江畔做回善事，花二十两银子将一条白鳍豚放生了，得来的竟是看客们嘲骂：“败家子！真真的败家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真是他娘的定数！各有各的败落法儿——我要是生这么个畜类，一出娘胎就扔尿盆里溺死他！”甚至连他的父亲慕宗升也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问他知不知道二十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够小户人家粗茶淡饭吃三年！顶乡间士绅一季的收成！

到了尉陈的笔下，武侠大师们精心构筑的神圣殿堂轰然崩塌，金光四射的侠者神祗黯然遁去，虚假的成人童话也被冷峻的笔锋戳成碎片。

尉陈的创作灵感来自于《聊斋志异》的一篇《白秋练》，书中自然处处闪烁着魔幻主义的色彩：

一心变得能像人一样生活的武昌江中的水族精灵；

飘忽神游的一僧一道；

经代代有情人手手相传成可全神人姻缘之奇效的通灵玉；

而那城隍庙前的两个石狮子的眼睛更是血的诡谲莫测——一个小廝的恶作剧竟导演出一场灭顶之灾：

“站在房顶放眼望去，附近的整个街区已成泽国水乡，一片汪洋，无数的箱、柜、房梁、木架、铁桶、浮树、店铺招牌……七零八落地沉浮其间，数不胜数的鸡、狗、猪、羊的尸体被灌泡得涨鼓鼓的在水面上一漾一漾地随波而动，更多的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瞪着眼睛的、瞑目的、仰脸朝天张着个嘴的、只露着个后脊梁的……肌肤一律被浸成了白垩一样的颜色，衬着各种花色的衣裳静静地在水上漂着，间或和鸡的、羊的尸体相碰撞一下，一圈涟漪就漾了开来……

“整个世界天崩地彻，风雨飘摇，处处充满着恐怖、诡异而不祥的气息……”

透过书中一行行貌似无情的文字，我们会惊怵地发现历史灾难的暗指呈现。那一幕幕令人避无可避的悲剧击打着决定人物命运的黄钟大吕：

本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江洋大盗慕容野在鸡鸣寺落网；

钢炮到死还紧紧地抓着不肯松手的装有心上人物件的包袱，反被认为是不知从哪个房里偷出来的宝贝；

公子哥柯子衿出于一种纯粹而又淫邪的情欲，蒙着面在野地里强奸了少女潘彩儿，但他脐下的那一片黑记却迫使最终成为恋人的潘彩儿绝望自杀；

潘彩儿父亲的荒谬一生痛述着活着的沉重和迷茫；

还有白秋练痴情的疯狂、红情执著的坚忍……

在这个大江湖上，没有永远的胜出者，无论是权倾一时的朱丞相，还是政坛的新星柯利之，纵然他们纵横捭阖，机关算尽。确切的说，是对欲望的穷极追求使得他们丧失了生存的制衡能力。

其实，江湖很小，但人心却很大很大。

百川归海，各行其道。肃慎写到这里，讨究这部《清平梦》还是不是武侠小说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尉陈所努力的目的达到了——“我从此更加珍惜也更加不屑了这部作品，更加热爱也更加厌恶了这个人间。能让人一往情深的东西，不论爱恨，都是好的。”

你可以说这部《清平梦》是另类，是走偏锋，是实验品。但，它作为新武侠的文本意义已然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