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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9年的春夏之交，江南的田野，油菜花已结籽，麦穗正抽浆。
我在探寻一个叫田丽娜的女人的生活轨迹，她是陈旭东的情人，比我年长五岁，我需要知道她，那个在无形之中掐住我命运脖子的女人。
还有旭东的过往，他的每一点成长，因为我的梦里，常常会拼凑他以前向我描述过的剪形，小时候，他奶奶在自家店堂里，卖一些零食蜡烛草纸之类的小百货。
他放学回来，趁奶奶去烧饭做菜时，就会变着花样偷吃零食，每样只吃一点点，以为大人看不出来，还把吃剩的话梅核扔到河里摇船人的头上去。
然后奶奶疑问起来，他就说是猫儿偷吃了。
我总是在揣想他小时候的调皮模样，惦记一个人就会特别想知道他的小时候，他是如何的长大。
为此我一个人双肩背了个牛仔布包，再一次踏入乌镇，我跟单位请了半个月病假，想呆多久，我也没有定数。
我对奶奶说，单位里派我来这里办事，需要住几天。
她比二年前多了一些迟钝，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但思维依旧清晰。
她最喜欢的事是搬个竹椅子，在屋门边坐着。
有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在帮他们洗洗刷刷，干一些爷爷奶奶干不动的体力活。
我化了一天时间把空着的阁楼打扫干净，楼板、雕花床、茶几、滕椅，这些陈旭东祖上遗传的物事，我一遍遍地把它们蘸了茶水抹擦过，干净的可以让我光脚走在地板上，还可以躺下来休息。
最舒服的是，打开临河的木窗子，可以看到对面的帮岸、水阁以及河面上来往的摇船，河边洗衣的妇女，水阁旁的石桥、几颗扑向水中的小树和水面上薄薄的雾气。
我深深吸一口气。
古镇从九八年开始，已开始进行旅游开发，致力于保护千年古镇的原汁原味以及江南水乡的风情韵致。矛盾故居所在的东栅街道被率先开发出来，游人频频增多，我可以看见来来往往的外地游客，穿梭在小巷古弄里,也常有拍电影电视的人马进驻。
这里多明清建筑，多石桥，多茶馆。
西栅是一条冷街，但是也有许多小茶馆，隔三差五设在水阁里，旁河临街，几张方桌、几十条长板凳，每人一壶红茶、一只茶盅，大都是从四面八方来做买卖的乡民，他们喝早晨第一泡茶，交流当天最新的信息。
然后慢慢热闹起来，度过半个上午，又络绎离去，复归宁静。
我喜欢它的冷。
我穿着凉鞋在清晨的石板街上走动，在黄昏的桥头小坐，我特别喜欢中市应家桥上的石狮子，
四只石狮子在桥中间双双对立，有石椅连在中间，浑然天成，正可以坐人。
桥南堍是最有名的茶馆访卢阁，传说因茶圣陆羽来访茶馆主人卢仝而得名。
三天时间，我已经把乌镇的角角落落走了个遍。
很快熟到可以在这里做一名导游，戴个布帽领游客们去百床馆参观雕花床，去林家铺子和蓝印花布染坊，去修真观看戏。还可以介绍乌镇的三白酒和姑嫂饼，也能混口饭吃。
日子简单而满足。
不管是寻梦还是疗伤，还是修身养性，这里都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而我只是想远离都市尘嚣，呆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奶奶家隔壁住了个怀孕的妇女，每天清晨我还躺在床上时，隔着木板墙，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她的干呕声，然后是刷牙声，那是一个高龄孕妇，三十多岁，个子高大，在家做裁缝，已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巴望二胎生个儿子。
她的老公个子矮小，憨憨的以做小买卖为生，每天都会变着花样买点心、带小菜回来，什么松花糕、豆芽菜，鸡毛菜，馄饨皮子，给他的孩子他娘吃个新鲜。
我常去他们家串门，那个女人叫月宝，她们的女儿叫阿毛，吸着鼻涕。
阿毛会踮起脚掰她爸爸的竹篮子。
中午，那一家之主烧好了菜，就会叫月宝月宝，你先来尝尝，合不合可味？
有一天早上我正买了豆浆回来，看见阿毛把一只绿毛小乌龟放在地上，爬来爬去。
说是他爸爸从市场里捡回来的。
乌镇人把乌龟叫乌鸡，把青蛙叫田鸡，把蟑螂叫灶鸡。
我逗着说把这只小乌鸡给我吧，让我养几天玩玩。
没想到阿毛真的答应了，她把乌龟装在放了细沙的瓶子里给了我。
我想给小乌龟取个名字。
取个什么呢？心血来潮，就叫它小田吧，把一只乌龟叫一个女人的姓，是我的首创。
我每天无边无着时，就逗着它说说话，小田小田，你这个鬼女人，我连你的影儿也没见，你就把我老公的心偷走了，我该怎么做？
你要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喂食啦，饿死你，或者把你折磨个半死扔到市河里去。
乌龟小田顾自在那儿动也不动地卧着。
它是存心气我。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午后，我就去东栅的茶馆，泡一个下午，天天轮着换。
这里多游人，茶馆比较优雅，有早市午市和夜市。
我喜欢喝这里的薰豆茶，就是由烘青毛豆和干胡萝卜丝放在水里泡出来的茶，咸咸的，别有一番滋味。
我在逢源双桥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是林俊南。
他说他行将毕业，来这里溜溜。
阿南有点才气又倨傲，又风流多情，有许多女孩子愿意跟着他，倒贴给他也情愿。
但我看不得他长发下那点夸张的艺术气质，他的自命不凡和他用情不专下流露出来的那些贬低女孩子的自大，就连他的瘦我也不欣赏。
我喜欢旭东的有肉感的身体。
我想我之所以对他不感冒，也许潜意识里认为是他影响了旭东，因为男人交友不慎，最有可能误入歧途。
男人在朋友和女人之间，最摆不正位置。
但居然是在这里遇见的熟人，却也阻止不了我们交谈。
我认识田丽娜已经有段时间了，阿南开门见山。
其实他在杭州已经跟我讲了旭东背叛我的事，他起先不肯讲，我说他都要休掉我了，才让我来问你的。
然后他接下去：
我第一次来这里，还是四年前我刚读大一时，我和旭东就是在这里认识的，那次我看见他们一男一女坐在河里的小船上情浓意蜜地对唱，我就随手把他们画进了我的画里，又送给了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回到了杭州，一来二去的就和旭东熟了起来。
田丽娜很喜欢唱歌，旭东叫她丽娜姐。
天下起雨来，我其实不想听这些，不想知道这些真相，我说我要回去，于是就叫了一辆三轮车回西栅。
阿南在身后喊，谢雨禾，明天我还在茶馆等你。
3、
雨越下越大，象乱箭一样，溅在青石板上、河面上，全是水花。
若是叫文人墨客看了，一定会灵感所至，诗兴大发的。
但我的衬衫和裤管都打湿了，只觉得贴身的难受，又瑟瑟的冷。回家第一件事是上楼关上风雨飘摇的木窗，换衣服。
奶奶在给花猫喂食，她的胸口衣襟上插着一把佛柴，那是用收割起来的连着麦穗壳的麦杆扎的。
她边干活嘴里边念念有词，我知道那是佛经，爷爷在吧嗒吧嗒吸旱烟。
他们常常并没有要说的话，只是相对无言地伴着。
其实阿南画画，应该画这两位老人，更有历史的沧桑感。
我捧着书本，喝了口热茶，拿了个靠垫坐在地板上。
隔壁的阿毛来叫我去吃炒蚕豆，是今年新收起来的。
月宝叫阿毛：囡囡，搬个凳子给城里姐姐坐。
月宝说，他们来这里挣钱，房子是租的，家里还有田地，还在种庄稼。
镇上的年轻人大都搬进了小区，老房子里住的都是一些老人和出租户。
我问阿毛，你说你妈妈肚子里的宝宝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大人常喜欢这样问小孩，我也这样无话找话。
当然是小妹妹了，我要妈妈生个女娃娃给我玩，长大了象姐姐一样登样。
登样就是漂亮，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雨如狂涛，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开窗，天空白亮，雨还在下，只是变小了，河水浑浊，已满了一截。是江南的黄梅雨季来了！
我撑了把花雨伞走了出去，依旧去坐茶馆。
旭东后来也坦白对我说，他离不了那个叫田丽娜的在乌镇长大的女人。
他的灵魂好象出窍了，他总是身不由已地要去依恋她，一个年长自己的似母亲又似姐姐一样把自己当孩子的女人。
我说你爱她胜过我，是吗？
他却摇头，说不清楚，也许有爱，也许只是习惯，谁知道呢，就象喝咖啡，久了，就会上瘾，
喝起来就是那个味，可是不尝尝，总感觉每天还有事情没有做，会坐立不安的。
林俊南望着窗外燃起一支烟。
他不再谈田丽娜的事，他说，我会听，他不说，我也不问。
他说，谢雨禾，陈旭东他不值得你去爱，他这样辜负你，你知不知道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那个女人不过是风骚会调情罢了，有什么稀奇？要是我，根本就不会吃她哪一套。
我也见识过许多城里女孩子了，她们浅薄、幼稚、虚荣、骄傲，还自私，我没有兴趣再去理会她们。漂亮的脸孔算什么？不过是孔雀的尾巴，拿来显摆的。
可是我发现，你是特别的，再也没有谁能有你这样的好性情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时时刻刻惦记着你，真的，我害怕看到你的难过，爱一个人就该是时刻感知她的喜怒哀乐的，时刻想要守在她身边的。
老天真是不公平。
为什么我找来找去还比不上陈旭东他得来全不费功夫？还不珍惜。
他这样对你，有多少男人要吐血？还包括我，他真是个白痴。
林俊南因为激动，在桌对面伸过手来要拉我的手。
我甩开他说，你闭嘴，你这样玷污旭东，就是玷污我，现在的人怎么这么没道德？
我们谈一场恋爱吧？谈一场，从这里开始，在雨中，让该遗忘的遗忘，让该继续的继续，离了陈旭东，还有我。
我不是心血来潮，我已经期待很久了，要不然，我也不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找你。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你女朋友呢？
离开我了，飞到另一个枝头上去了。
该怎样让他死了这份心？我说，林俊南，我是有夫之妇，你还是把劲用在女孩子身上吧！
可是他背叛你。
旭东是我丈夫，我爱他，这跟他背不背叛没有关系。
丈夫，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这就够了。
我把话说绝了，因为痛苦已写在脸上，象胃痛一样，我不愿再理他。
那我可否请你做一回我的油画模特儿？我想画下你的最美。
男人，也贱，不珍惜自己拥有的人，又去死乞白赖得不到的人。
我真烦他了，那条件呢？我心里一动。说不定，也许可以利用他的。
我会劝旭东离开那个女人，回到你身边。
嘿，回到我身边，那么容易吗？他若回来，
他还是原来的他，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1999年的这场梅雨，是我见过的有史以来最有韧劲，坚持最久的雨，老天爷似乎有哭不完的泪，白天黑夜、大一阵小一阵，就是不停。
就连呼吸的空气里也湿漉漉的都是水气，已经连着下了十多天了，水阁房子的柱子都快要淹没了，我无比郁闷，又烦躁不安，想要回去。
电视里在报道我们省里的涝灾情况，杭州的马路上小汽车开在水里，有一些地势偏低的旧房子进水，不能住人，到处都是雨的世界。
小镇的人，人人都象关在笼子里的鸡，木呆呆的拍不起翅膀。
乌镇去杭州的中巴车已被告知停开了，我被困在了这里，象呆在一座孤岛上一样。
想必阿南早已回去了。
其实他还没有回去，后来还来找过我，在门外徘徊着吹口哨，吓得我闭了窗户不理他。
我可不想在他手里毁了英名，尤其是在老人面前。
奶奶每天在念佛，她还点了香，吃素，很虔诚。
我说奶奶，这水要是再漫高来，漫到房子里可怎么办啊？
我们是不是得搬家？
她说，放心吧！我们这里地势高，我从小到现在，从来没有水进屋过。
可是我只要一打开窗，看着河里的水，便感觉自己好象坐在一只船上，摇摇晃晃的，站不稳。
这期间，旭东打来过一个电话，他问我二老身体怎么样？我还好吧？
我想不理他，想想又说：
他们都好，我会照顾他们的。
他说想过来，可是路断了，连车子都不通了，又不能变成鸟飞，只能等雨停，让水退下去。
我对他的俏皮话没反应。
有事就打电话来吧！末了，他汕汕地说。
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直到那边电话挂了，我还在乌自发楞。
3、
阿毛她爹每天去买菜，我们就会叫他顺便带点回来，他们买什么，我们也带什么，我在家里洗菜做饭，凉拌巨笋，霉菜扣肉，也能合着老人的口味做的象样。
无事时，就拿吃剩的黄瓜切成薄片，贴在脸上做面膜。
这天吃过中饭后，奶奶交给我一把钥匙，说是楼上墙角两只樟木箱里有一些旭东小时候的旧东西，要我去看看，想要的就带回去。
我去整理。
一箱子都是他小时候的书作业本证书之类的东西，从小学到中学，字写的歪歪斜斜，我从上到下翻出来，全堆在地板上，又一本本叠好，发现几张黑白小照片，是一些证书上的，我都把它拿了出来，
认真地端详良久，只要一个女人是喜欢或者爱这个男人，那么她必喜欢他小时候的照片，丑也好，俊也罢，都会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的。除非已对他没有感觉。
没有发现其它东西，我有点失望。
另一箱子打开来，都是他小时候的衣物，冬衣夏衣都放在一起，那些带着樟脑气息的衣裤已很陈旧，闻一闻有股霉气，我一件件翻下去，铺开来，又叠好。
一直到最下面，我看到了一只盒子，大概是那种放相册的盒子，打开来，果然是一本大相册，
下面是二个本子，我想该是日记本之类的，一些撕了封口的信。
还有一个银的绞丝镯子，有铃铛的。是刚会走路的小孩戴在脚上的那种。
陈旭东成长的隐私就全在这里面了吧？
我想我没有理由不去看它。
先翻开相册，有一张他们的全家福，其它都是旭东在各种地方拍的彩色照片，也有一些是和同学在一起的。
也有他姐姐的照片，我还看到了另一个姑娘的照片，站在石桥上回眸，那姑娘长方脸，大嘴巴，并不秀气，只是一双眼，无比灵动，似笑非笑，象在跟你说话，让人过目难忘。
我凭直觉她就是田丽娜，不可能是另外人。
我最难抵挡诱惑的还是那两个本子和一些信。
一个本子里抄的全是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带谱子的，从工整的样子来看，看得出是女孩子的笔迹。
我掩着心跳去看那本日记，日记不全，只是断断续续地记了一些。
有几篇象作文一样的吸引了我。
X年X月X日
丽娜姐家住南栅，她是我同学田小军的姐姐，她爸爸是上海知青，年轻时来这里插队，和她妈妈结了婚，后来返回上海去了，
小军读完小学也转学去上海了，剩下她妈妈和她在这里过日子。
他爸爸一年来几次，夏天时总是穿着洗得很薄的白汗背心，摇着蒲扇，一副阿拉阿拉的上海人腔。
这里的街坊邻居都不要看这个搞勿灵清的上海男人，门槛精细，娘娘腔十足。
她妈妈在公园卖门票，上完班，很少出门，常常在家，总是穿花花绿绿的衣服，把功夫化在打扮上，看她的背影，象是少女。家里却收拾的乱七八糟，家具上全是灰尘，只有他爸爸来，才会里里外外地打扫干净。
她爸爸不在的时候，她妈妈的屋里总有男人来玩，她妈妈雷打不动地打毛衣，男人就陪着聊天，我以前一共去找过小军三次，就看见过三次。
同年X月X日
今天下午我们中学在镇礼堂举行文艺汇演，每次演出，都是田丽娜出风头的好时候，她把卷曲的马尾巴高高扎起，脖子伸的象白天鹅，妆化的唇红齿白，在台上展露她1.65米的挺拔身材。
今天的最后一个节目是男女合唱“同一首歌”，老师竟然选中了我和她对唱，我们之前已经排练过，但我还是很紧张。
结果我们配合的天衣无缝，她一直在用眼光鼓励我。
大家为我们喝彩。
在后台，她递水给我。
田丽娜在我们学校很出名，我去读初一，就知道她了，她读高一。
平常有些男女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骂她骚货，还说她连英语老师的豆腐也想吃，但谁也不敢当面攻击她，有个镇上男同学骂她妈妈是老妖怪，专门勾引别人老公，被她上去就是清清亮亮一句耳光。
女同学不屑以她为伴。
她也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同年X月X日
丽娜姐总说她将来要当歌星，离开这个家，她要我和她一起去唱歌，去北京，广州，深圳，就是不去上海，
因为她讨厌她的上海老爸，没有男子汉气概，象个小脚老太太，又怕妈妈，
他来这儿，妈妈跟别的男人照样去散步，他也只做不知，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他要有什么怨言，常常是母亲眼一瞪，一声喝，他就没了底气，她爸爸最厉害的壮举，是把她妈妈的一箱子新衣服放在石板街上当众烧了。
左邻右舍背地里笑话说，这个上海木瓜是煨熟的扁豆发了芽。
他怎么舍得把那么漂亮的衣服烧成灰哟！
这样的家庭，被旁人茶余饭后当笑话把是正精彩。
她妈妈倒反而不吭声了。
丽娜说这是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次。
她只撇嘴说了两个字：活该。
同年X月X日
学校里开运动会，我们放三天假，丽娜叫我去她家听歌，她说她妈妈去上海了。
叫我尽管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那是一个光影斑驳的秋天午后。
她在楼上独居一个房间，墙上贴满了名星的照片，写字桌上放着台式录音机。
她要我换鞋，把门关上，红丝绒窗帘放下来。
然后她放一些忧伤的校园民谣，用忧郁的双眼看着我，靠近我，要我吃她嘴上的胭脂。
我们在地板上玩那种成人的惊心动魄的游戏。
她并不害怕，只是微微含羞地看着我，指引着我，要我为她解衣扣，那眼神充满了诱惑还有鼓动。
她的温软的身体还有少女的馨香，那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令我向往的地方。
十五岁的这个平常日子，我永生难忘。
同年X月X日
那个老巫婆，我恨死她了，她每天象丧门神一样守在家门口，我再也不能靠近丽娜姐半步，我只有乘她不在家时才能来，或者约丽娜在暗夜里去看一场电影，或者等奶奶早睡了，带她上我们家来，
丽娜说，她马上要高中毕业了，也不指望考上什么大学。
她妈妈是叫她早点找工作嫁人，她说她讨厌男人，从小到大见过了家里进进出出的萎锁男人，真象一群蚂蚁，她只想把他们踩在脚下。
除了你，旭东，你是个让人心疼的乖小孩。
我是不会呆在这里过一辈子的，我一定会闯到外面去的。
你也和我一起去好吗？
丽娜总是这样说。
来年X月X日
我的成绩每况愈下，父母再也不肯这样放任我留在乌镇，我和丽娜在一起玩的事她们也隐约听说了，可能是奶奶告诉她们的。她们告诫我时，我说，这没什么不对，我还要和她一起去唱歌，我长大了要跟她结婚的。
父母是民主的，不会打我骂我，她们以冷笑代替。
我是个阴郁的不合群的少年，丽娜是我在这里除了奶奶最亲最爱的人，我愿意闻她的鼻息，吃她嘴里的东西。
可是不管我如何要求，父母坚决让我转校，我十六岁，初二结束的那个暑假，被迫离开古镇，去杭州，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下面还有几封信，大约是田丽娜离开乌镇后从外地寄给旭东的，我看得头晕目眩，不想再看。
4、
我每天都在关注天气预报，因为这雨已连续下了二十来天了，小镇象是浮在了水面上的一只大馒头。
河水就要没上奶奶家的地板，屋里没有一丝干燥的气息，走在地上都要打滑，脱下来的衣服只要不洗就很快会长花发霉。
真是个苦黄梅。
这样的天气，最苦的还是老人，他们晒不到太阳，受不尽的潮气只能让他们眼窝深陷，皱纹更深。
爷爷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茶馆喝早茶，午后就呼噜呼噜睡午觉。
我暗暗祈祷河水快点下去，老天爷快点放晴。
我们是多么盼望太阳啊！
奶奶有时候好象很累的样子，闭起眼睛来打盹，她把念好的佛柴放在一只篾编的篮子里挂在悬垂下来的钩子上，说这个篮子叫念佛篮。
她有时也絮絮叨叨，说小东这孩子怎么也不来看我，怎么也不来看你，这么久了，他在干什么呢？
我说奶奶，他在上班呢，等雨停了就会来的。
她说，我烧香念佛，就想着要给你们积德，祈求你们和和美美。
一个人前世不修，今生才会受苦。
我要让小东对你好，叫他不要辜负了你，你也要学会慢慢调教他，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可能会做傻事，但本质不坏，玉不雕不成器，你以后会懂的。
我说，奶奶我明白。
我在想，别以为人老了糊涂，洞察世事的总是老人。
这天早晨起来，雨终于停止了，风阴凉阴凉。
一直到吃过午饭，太阳才露出了笑脸。
阳光真好啊，每个人心里刹时亮堂起来。
我搬了椅子到屋檐下，让老人坐着晒太阳。
并给她们泡了一壶菊花茶。杭白菊是本地的特产，家家都有。
奶奶要我也坐在她旁边，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小东怎么还不来呢？我说他快来了，他说今天就要来看你的。
天热了，我上楼去换衣服，并打开窗子，把那些晾着的衣服挂到窗外去晒。
一眼看见那只小乌龟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卧着，也不知是死是活，我说，小田，旭东就要来了，我也没空理你，你自生自灭吧！
没等我收拾停当，就听见爷爷在外面叫我，我跑出去。
他说你奶奶不行了。
却看见奶奶象睡着了，她的头歪倒在一边，白发苍苍，人缩在腾椅里，非常安详。
我把手伸过去探她的鼻息，已鼻息全无。我去捏她瘦骨遴殉的手，那手还温热着。
我一点也没有害怕。
她是真的睡着了。
我没目睹过人死，也没感觉奶奶已死，这个给过我和旭东祝福的慈详的奶奶，就这样转瞬离我们而去了。
只不过离开她半支香的功夫，我没有送到她的最终。
我把头伏在她的双膝间，感叹生命的瞬息无常。
我说，奶奶，我会原谅旭东的，我会对他好的。
您安心地走吧！
5、
我是在办完丧事后才和旭东他们全家回杭州的，爷爷一定不肯离开这里，大家考虑风烛残年的老人经不起挪窝的折腾，就托了他的一个乡下侄儿来照顾着。
但也只过了半个月，他就追随奶奶而去，夫妻本是同命鸟，一只已飞走了，一只留在世上，无限孤单，留不住。
我有了更深的体会，也许夫妻只有靠岁月的沧桑才能粘合在一起。
回到杭州后，我又卷入了都市的车流人河中，只觉得远去的乌镇恍若一场隔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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