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金子

推开那重门，银涛步入中善岛的下部腹地。

岛下凿成一个个宽敞的洞室，洞室密集，洞形成六方菱状，间间相邻相靠，如放大的蜂房，精湛神奇。而且，从每间蜂房洞室里折射出金色的光辉，映得整个洞室光影交错，美仑美奂神秘莫测。

在这蜂房外部，是一道又一道形似龙体的排水渠，水在石沟内冲撞奔流，白水激流如万马奔腾，雷鸣之音却因隔音设置而传不到外边。这排水渠共有九道，道道气势磅礴，如九条龙翻滚扑跃，似嬉戏又似警告。九条龙龙尾在中善岛下部正中攒聚，龙头则在洞内环绕数周后向顶部扬开，昂扬争锋。

这就是“九龙聚尾”，近百年不现人间的天字第一号机关。

银涛默思天时，又掐着指头连算三次，确信无错，才走至东北的那条虬龙边上，在水渠底部摸索，打到一把固定的石柄，按计算结果拨了石柄三圈半，龙渠侧裂开，支出一条薄石板搭出的小路来。

一脚踏在石板路上，银涛发寒病般颤栗不已。银涛继承银百川禀性，表面装作庸人，骨子里骄傲坚强，从不心怯。她曾经不怕丧心病狂的银严，也并未将顾千影放在心上，在一颜城内纵横自如。可当她走在自家石板上，她却又激动又害怕，身子抖成一团。

一座蜂房面前，莹洁透明的石门背后，似有个太阳金灿灿的发光。银涛略作思索，东张西望，终于在门的扶手处摸到一片牡丹花瓣，银涛以银百川索来习惯猜度，手缓缓地在花瓣上自东向西摩挲一周。

门无声在打开，金色的光芒迎面射来，光彩至极，银涛手掌掩脸，将眼眯上，细细打量这一切。

金砖堆砌的墙壁！金光闪闪，灿烂若星，屋内宛若白昼。

一层层的金砖，将整个房间填得水泄不通。

银涛摸着整个金砖，手很轻很轻，像在抚摸爱人的肌肤。她地仰望高极屋顶的金墙，目光很暖很暖，宛若注视心上的人脸庞。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疼，隐约扰得她极为不安。

银涛一间间查看，每间蜂房都装满了金子，整座岛上三百六十间蜂房，间间装满了灿烂光华的金子。当银涛看完最后一间蜂房，攀到一条水龙的头顶，俯视下面金子的王国的进修，彻底的满足和彻底的绝望同时袭击了她。

“富可敌国，我今日才见识了什么叫做富可敌国。”银涛喃喃自语，“银家通向完整世界的通道，爹，你设了几十年的谜语，今天才被我猜到谜底。爹！爹！”银涛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数条巨龙间飞坠下去。

银百川白手起家，在弹指几十年间，创造四通八达幻化无形的商业帝国，也为银家子孙遗留了富可敌国的财富。这三百六十屋金砖都见证着一个生命曾经的辉煌，都启示着银涛生命的无极限价值。在银涛彻底懂得父亲的心怀与达智的时候，再见无期天人相阻的痛苦如利刃刺穿了她的灵魂。

如果在银百川去世之初，银涛还能用报仇的信念麻木自己穿骨透髓的痛苦，那么现在在银百川生命的结晶面前，她在痛苦面前无可逃窜，淹溺于宽若浩海的痛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银涛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地下金房。

银涛默默凝望着重门缓缓关上，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中闪过，三百六十间房子间间装满，银涛的银子又应该放在哪里呢？这地下金屋似乎是银百川的逼视，逼着银涛交一份灿烂的人生。

银涛站在中善岛上，白日青天之下。在短短的时间内，银涛失去了三位至亲的人，仰仗依赖的严父，细腻殷切的慈母，挚爱宽厚的丈夫。银涛从未感到如此孤独，也从未感到如此有力。失去了一切依靠，感到了自我的力量。

“没时间伤心，我要做的事还很多！”银涛自言自语，又理了一片大小事务，知道当务之急在于处理家里的矛盾冲突，家和万事兴，没有一个稳定的后方支持，自己在前方左右受制，保不定还会后园失火，到时候悔之晚矣。

银涛斋戒沐浴三日，整天都在祠堂跪拜，然后派人将大夫人二夫人银严请到了厅堂。此时银家上下素服，大夫人二夫人正襟危坐，银严犹疑不定，满脸戒备的神态打量银涛。银涛近日的斋戒，早已引起各人猜疑不已，三人嘴中虽不说，心内却都在暗暗防备银涛，生怕被扫地出门。

银涛站在三人下首鞠了一躬后，便不再说话，白烛散发的光芒在她如玉的面颊上闪烁不定。

“涛儿，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大夫人故作闲态。

“我。。。大娘，我这样做有违爹爹遗言，但我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大娘成全。”

大夫人凄然一笑，说：“你想做什么尽管做吧。老爷在出事之前，曾召集全家上下，宣布你为银家的继承人，还告诫我们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们都要无条件服从。所以你现在不必有什么启齿之羞。我知道你哥哥曾误入歧途，也知道他狠狠地得罪了你，如今你要将他赶出家门，也是他罪有应得，我无话可说。”

“大娘，你说什么？”银涛一脸惊愕，“难道我银涛真有那么不堪？父亲尸骨未寒，竟然想到同室操戈？我斋戒三日，是恳求父亲在天之灵，同意我将银家家长之权还给哥哥。”

“还给我？”银严诧异地站起来。

“不错。”说着银涛便跪了下去，“银涛恳请大娘二娘同意银涛将家长之权还给哥哥，也请哥哥接受。”

“涛儿，你这是何意？”大夫人问道。

“爹爹曾留下遗言，说哥哥体弱多病，不宜操劳，让我代哥哥主持大局，等到侄儿长大成人之时，再将家长之权还给侄儿。”大夫人松了口气，她虽有银百川遗言，但口说无凭，生怕银涛不守约定，将来不肯还权银家，今日见银涛亲口说出此话，将来她自然是抵赖不掉的。

“但银涛自思女儿之身，恐上下不服，不能守住家业，反让爹爹落人口舌，哥哥是银家正派儿子，虽然体弱，但请诸邦叔等人扶持，自然能安定家业。”

“原来你还记得你是个女儿家？”银严淡淡地说。

“住口，严儿！涛儿，你哥哥曾犯过错，不能让人掌管家业。”

“年轻人难免犯错，哥哥过去错，难道就会将来错？错一次，难道还会错两次？请大娘成全银涛一片心意。”

“涛儿，快收了这话，再别提起。老爷让你掌管家业的话，还在我耳边响起。难道老爷一抔之土未干，我就另立继承人不成？他泉下有知，也容我不得。你哥哥犯的不是错，他是心性不正啊，犯的错可以改正，心性不正难扶直。若是容易扶直的话，老爷也不会让你掌管银家了。严儿呀，你自己扪心自问，是不是这个道理？”

银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失宠日久，在大夫人的教导下也渐渐认识错误。况且银百川余威不减，他也不该违背他的遗言。

“涛儿啊，不管男儿女儿的，只要管好这个家，就是个好的当家人，这些年，老爷没少在我们面前夸你能干。你是他亲自指定的当家人，名正言顺，谁敢说你半个不是？退一万步说话，就算我们同意让你还权给严儿，严儿有那个能力管理银家的产业吗？这里里外外大大小小，谁会买他的帐？”

这倒是实话，银严连产业有多少都不知道，哪里还能管理它们？

“涛儿，我知道你怕我，怕你哥哥处处与你为难。你放一万个心，大娘舍身殒命都会助你管好家业，至于严儿，他若不从旁帮助，我就没他这个儿子！”

“娘，难道我就坏透了？涛儿是我的亲妹妹，不用您耳提面命，我也会协助她管好银家的。苍天在上，我银严此后若有半个异心，天降大雷劈死我，叫我不得好死！”银严说着扶起银涛。银严向来心高，向来未将银家产业放在眼中，他素日生气也皆因银涛夺了他的地位，他又并非愚人，以现在的病体，自知没力气也没有精力去管理银家，况且银家的产业完全由银涛掌握，他硬拿也拿不回来。他与大夫人一样，关心最后的结果，银涛已称日后将产业还给银家的儿子，他又何不乐得几十年逍遥？

银涛一再推辞，却被大夫人二夫人止住了，她含泪说：“银涛丧父失亲娘，日后长兄如父，大夫人二夫人就是银涛的亲娘，我们是一家子拼死不散的骨肉。”

这话简直说到二位夫人心坎里去了，二人离座，与银涛相拥而泣。

经过这一场事，家中暗积的螺块散去，温情笼罩在中善岛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