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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尔汉是专门留山伺候李东兄弟的人,但他一介粗鲁番民,番字都认不了多少个,何况汉文,对读汉书便更无兴趣了,于是李白不爱读书他也不以为意,甚至还道:“大丈夫立于世光读那些听也听不懂的狗屁书未必有用!应当练就一身好武艺,轰轰烈烈,完成心中神圣的使命,那才是真正的好汉真正的英雄!那些风一吹都倒的腐儒如何能比?他们只能象女人一样靠迷惑主子才能得权得势,令人想来便作呕!哪有一分男子气概?所以学文不如学武!” 于是都尔汉天天都带着李白到溪畔练习拳脚摔打擒拿之术。这倒甚合李白的口味,虽然这个比读书更累,但他累得开心。 李白生性豁达开朗,出手又大方,所以在同窗乃至妈子当中的人缘都极好,于是便有几个跟他一样不大爱学习的顽童便成了他的死党好友,常常跟了他偷偷遛下山去玩。 书院里有规定,学子们不得聚众玩要,更不许偷跑下山的,但丘夫子又怎么能看得住这些顽童? 有一日一名比李白大二岁的同窗陈茂道:“娘的,院里的妈子天天都煮青菜红薯,吃得肚子里的蛔虫都烦死了!” 李白等道:“那有什么办法?夫子曰食不必饱,饱则惰;餐不必丰,丰则乱性也。” 陈茂道:“那我们何必上象耳山读书呢?不如去青城山学道算了!” 众人都道:“是极!” 陈茂道:“院里的武婆婆家里养了好大一群鸡呢!不如咱们去摸他一个来打打牙祭如何?” 众顽童你望我我望你,均不知该不该去做这件事。 “夫子日:偷者即罪也,非君子之所为。” 陈茂早就料到了大家会犹豫的,便道:“又不是偷她的,当借她的,改日还她银子便了,有何大不了?而且我等只是玩玩图个开心而已,又非当真图财而干偷窃之事!” 李白道:“陈师兄说得也是!不如这样吧,且摸她一个,改日我拿了银子给她两只鸡的钱便了!” 众顽童纷纷点头称是,心想李白都承认多给钱了,那便被武婆婆拿住了也不能说什么。说做就做,于是在陈茂的带领下,大家做了一番准备后便绕道摸向武婆婆家了。 那武婆婆年约五十,家住象耳山下,在书院做杂役已经好几年了,她家的院子里的确养了不少鸡鸭猪犬之类的家禽家畜。竹篱笆是挡不住鸡的,于是那鸡便日出飞出院子满山满竹林找食吃,日落又飞进院子里归窝睡觉。正因为如此,才给了陈茂等顽童的机会与胆子。 武婆婆家李白也知道,他偷偷遛下山玩得多了,这象耳山周围的人家他也了如指掌。不过正因为是偷偷遛下山玩,羞于见人的,所以他和周围人家的人便都不怎么熟,这么一来去偷人家的鸡便少了不少顾虑。这一带没有人比李白更熟了,于是由他带路,避开了那些可能会碰上人的大路小路,穿过了那浓密的竹林、绕过了数十座坟墓,地势一低,竹林也稀了,便隐隐约约望见了小溪边武婆婆的家。这时众顽童便伏在一个土堆之后,睁亮了一双双眼睛,仔细地在那座茅屋周围寻找鸡的影踪。 武婆婆家门前及左右山坡上各有数块田地,或水田、或菜地,菜地已郁郁葱葱了,水田里却是一片泥水,只见一个五十余岁的男子正带领着三名青少年男子在田里耕作。不远处溪边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正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清洗衣物。 这一家便是武婆婆的家人了吧。不知怎的,这一切该当是最寻常不过的农家生活景象了,可在李白眼里,这一切却有着说不出来的美。看着这一切,他竟只恨自己苦无言语来表达和记述…… 啊! 青山无尽野鹭飞,溪水淙淙碧草生…… 而这两处人却用何言? 这时那大姑娘却清了清噪子唱起了歌儿来。 “白生生的月亮爬起来呦!几颗星星亮晶晶。大人赶场才归来,卖去柑子和鸡蛋,我问大人买些啥?大人说——咿——大人说:买回挂面一斤五,买回猪肉三两一,买回香包好花哨,给我闰女挂起来……” 大姑娘刚起头,小姑娘便也欢喜地跟着唱起来,一时间,这一山间小涧里尽充满了她们清脆嘹亮的歌声。一时间,李白也听得忘乎所以,混不知自己所为了。 陈茂他们已发现了鸡群的下落,但要从他们藏身之处下山坡,过那条溪再爬上对面的山坡。众顽童都已开始转移了,忽发现李白还愣在那里,忙奔回去拉他,李白才如梦惊醒般地跟去了。 为了偷这只鸡顽童们已早有准备了,他们将一把小米自小坡外撒到小土坡内,借由竹林作隐蔽,便静静地躲在一座坟包后监视等待了。 谁知等了好半天全无动静,陈茂便摸去看,只见那鸡群已向别的方向啄食而去,离这边更远了,心中大急。回来向众顽童说了,李白道:“我去将它们赶过来,你们且等着。”说着他便折了一枝一丈多长的竹枝悄悄绕道去了。 绕到鸡群的侧前方,李白拾起地上的泥块小心地掷去,果然吓了鸡群一跳。李白接着再掷,果然改变了鸡群的行进方向。李白心中道:“这群蠢鸡,那边有米不去吃,却来这边寻泥沙!当真笨得要死!”便尾随着摸了回去。 鸡群按着李白的导引终于找着那些小米,果然显得甚是兴奋。坟包后的群童更是激动,但谁都不敢动一动。 这群顽童尽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几时干过这个?事到临头,反倒都傻了。这时李白已回到坟包后,他道:“你们先退,这里我来!” 众顽童又惊又喜又佩服又怀疑,但见李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纷纷退到远处去了。 已有一只大母鸡寻到土包后了。李白除下长衫来,悄悄地踅了过去,一个虎扑,将长衫罩了下去。那母鸡大惊失色,忙振翅斜飞,怎耐李白身手十分敏捷,竟还是被他的长衫罩住了。鸡群惊得一阵呱唣,引得山下的人都停了手中的活儿向山上观望。李白包裹着鸡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四周动静全无了,才连滚带爬地向后山遁去。 偷鸡成功后众顽童跑到小溪上游起火大吃了一顿,虽说缺盐少味又狼多肉少,但群小们还是兴奋了半日。而且此事过后群小们更对李白佩服得五体投地,均称以后要对李白唯马首是瞻,保证言听计从决不违抗。李白洋洋得意,自我感觉不错之下竟冲天长啸道:“可惜无酒啊!” 这年李白尚不到九周岁。 回去后李白向都尔汉打听了鸡的价格后,又向他讨要了双倍的钱来,隔了几日心想没事了便给武婆婆家送去。 此事到底不太好说,便依然悄悄地去了。绕到武婆婆家院后,将钱掏出,欲用一块纸包了扔进去,但一想又不对,便取出笔来用口水浸湿,在纸上提了一首小诗:“还钱二十五,只为汝家鸡,莫怪不速客,权作飞天去。草鸡飞天变凤凰,鲤鱼终如神龙一,汝家焉有不喜矣?” 写完诗,李白颇自鸣得意地将钱包好,从院外掷了进去,转身欲离开,却被一人吓了一大跳。 那人也吓了一大跳,却原来就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农家小妞儿。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李白做贼心虚,紧张得满脸通红,不知所以。 “你是书院的读书郎吗?怎么没读书却来到了这里?”小姑娘又脆生生地问。 “嗯……嗯………”李白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好赶忙逃也似地遛掉了。 说来也怪,此事对李白来说应该是霉运当头,倒霉至极才对,可那小姊姊的满月似的脸宠却总是映在眼前,莺啼似地声音总是响在耳畔,更有一种莫名其妙无法说清的气味总是回味在心里……想来,事情虽令人沮丧,但一种说不出的甜美滋味却溢满心怀。九岁不到的李白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甚至没去想这是为什么,就如今的话来讲,这都是自然反应而已,说明不了其他的什么,而且这些反应都是瞬间的,时间稍一长,他便会忘之脑后了。 回到书院以后有师兄来报道夫子要他去中书堂。李白心中一凌,心想坏事了,又不敢不去,只得战战兢兢地去了。 到中书堂阶下,只见陈茂等一干与李白常偷跑出去玩儿的同窗们跪了一地,一个个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见此情景,李白的心立刻凉透了。 “他们又挨打了!完了!准是偷鸡的事败露了!”李白心道。忙拜伏于地,颠声道:“弟子李白拜见老师。” 丘夫子端坐在孔夫子像下贡桌左侧的太师椅上,手托一杯浓茶,正半闭着双目品味。听李白报了三声后,方向身侧大弟子道:“叫他进来。” 李白躬身入内,跪在丘夫子座前磕了四个响头道:“弟子李白拜见夫子老师,弟子谨听老师教导!” “罢了!罢了!”丘夫子一脸地不屑道:“你不要说得那么诚惶诚恐,我可不敢有你这么一个学生了!” 李白大惊失色,忙道:“老师!我……” “你如何?你说!这几天你去哪儿了?这半年多来你可曾用心于读书了?” “我……”李白的眼泪刷地滚了下来,拜伏于地,作声不得。 “说说,今天你去哪儿了?” “我……” “说啊?” “我……” 丘夫子拍案道:“为师本念你尚年幼无知,尔父又托付心切,每年赠钱物甚丰便对你一再估息,谁知你竟得寸进尺,目无尊长,带头作乱!难道为师的家法惩戒得了别人便教训不了你了吗!?来呀!家法何在!” 一名弟子应声而出,手托三尺竹尺交在丘夫子的手里。丘夫子喝道:“伸出手来!” 李白不敢伸出手去。丘夫子双目一瞪,“嗯”了一声,李白忙伸出手去,丘夫子立刻手起尺落,李白便惨叫一声号哭起来。 李白不敢缩回手去,便尽着丘夫子打,不到十下,一只左手便已血肉模糊肿起老高了。李白知道丘夫子的脾气,知道自己哭得越凶便打得越重,躲得越凶他也打得越凶,所以他哭叫虽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但那手终究没敢抽回去。只是左手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便伸出右手让他打,一共二十下,只打得李白的一双手全变了形色。 李白的哥哥李东一直站在一边看,他只吓得几欲晕去,泪流满面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憋得脸上发青发紫。 打完了,丘夫子的气还未消,他掷了血尺,向李东道:“怎么?打李白错了?” 李东慌忙跪下磕头道:“舍弟不听教化,老师处置得极是!” 丘夫子坐回身子,喝了一口茶,算是压住了一口火。便轻言道:“汝弟李白顽劣成性,屡教不改,为师原本已经决定逐之下山了的……” 李东忙连连磕头:“万万不可!求老师开恩!收回诚命,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丘夫子缓缓点头道:“好吧,李白,你知错了吗?” 李白哽咽道:“知……知错……错了……” “知错能改否!?” “能……能改……” “如何改?” “不……不敢……再……再贪玩……贪玩了……一……一定……一定好好……学习……用功读书……” 丘夫子道:“好吧,今日为师便暂且饶了你!再容你一段时日以观后效,如依然劣性难改,便怪不得为师了!” 李东忙按下李白的头,一起向丘夫子拜谢。 丘夫子目含冷电,一一扫过众学生,肃然道:“今日这几个顽劣之徒都受了家法,希望你们从此接受教训,用功读书!如下次再有聚众玩耍、偷跑下山的话,加倍责罚!听到了吗?” 众学生道:“听到了!” “下去吧!” 众学生三拜退出。 回去后李白一直哭泣不止,都尔汉又是气又想笑。他倒带了上好的金创药,边给李白包扎边说道:“我就说十二少爷跟老爷甚至跟我一个脾性,不是读书的料!学武能中状元,读书能中个什么?这不象夫人,象十一少爷,斯斯文文,是个读书的料……” 李白道:“难道我长得不斯文?” 都尔汉一愣,笑道:“其实倒也斯文,可是怎么就读不进去书呢?” 李白道:“是不是我不够聪明?” 都尔汉挠头道:“也不像是……我有时也觉得奇怪,你小小孩子常常比我都聪明得多,可……怎么就读不进去书呢?” 李东道:“二弟是太贪玩不用功了!夫子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讲的就是‘勤’、‘苦’二字,人读书读得好坏,唯此二字而已,半分也取巧偷懒不得的!” 都尔汉点头道:“想是如此吧!这世界上做什么事都一样,想做好做精都得用功,的确马虎不来。就象我都尔汉,就因为小的时候太贪玩了,才搞得现在这个样子的……” 李白道:“都尔汉叔叔,此事不可对父亲说起!对母亲也不可说!” 都尔汉颇为难:“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帮我保守一下密秘嘛!求你啦!不然我此番挨打伤痛未消,回头还得挨父亲的揍,你看得过去吗?” 都尔汉道:“男子汉大丈夫挨顿揍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