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原和玉茹的新房设在三间房的西间,父母和妹妹暂住东间。顾本原在家排行老二,哥哥三年前成家另过,妹妹也有了人家,如今只待字闺中,尚未出阁。 山民们大都有小偷小摸的习惯,但他们在内心中却又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准则,那便是只偷公家的而不偷私人的。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只有去偷私人的东西才算得上是偷,而偷了公家的东西却算不得是偷,甚至在他们的内心里还对偷了公家东西的人有一种佩服的成分,如果有谁家的半大孩子偷了公家的什么东西,通常大人们是不会去责备的,至多是告诉他们以后要多加些小心,不要让人看见,有个别的大人甚至还当着孩子的面夸奖孩子,就算是孩子的偷窃行为被人看见了,只要这个人不是管事的,他也绝对会视而不见。所以这一带山村的半大孩子们大多都养成了一种偷窃的习惯。 本原小时候的性格比较趋于内向,左邻右舍的大人们都说他有心计、主意正。后来人们发现,这孩子不但主意正,而且还敢下手。有一次一个比他长得高大的孩子跟他打起架来,刚开始他吃了点亏,然而他瞅准进会一口咬住了那个孩子的胳膊,那孩子立刻就住了手,可本原就是一直咬住不肯松口,直到大人们赶过来,他才不得不松开,可那个孩子却被他咬出了血。 本原小时候偷东西和其他孩子也不一样,别的孩子只是偶尔看上什么东西好,才有那么一回半回的,本原却是经常性的,甚至隔上一段时间不拿回点大大小小的东西,他就觉得手痒痒的不舒服。如果是跟别的伙伴儿一块儿去偷,他不但是策划者,而且每次都要比别的伙伴拿得多出许多。慢慢地,伙伴们背地里都说他贪心。尤其是,别的大多数孩子不但不偷私家东西,还对这样的人很鄙视。本原却不,他偶尔也会干出偷私家东西的事。只不过这件东西必须让他喜爱,而且他在做这种事时,一般都是单独行事的,至多找上一个十分要好的伙伴。当然,他每次都嘱咐伙伴不要对别人说起。 本原虽不愚笨,可他却非常不喜欢读书,勉强念到小学毕业就再也念不下去了。从此后他除了帮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农务,其余时间就是上山打柴,或是闲逛。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他就会把自己看上眼的大东小西带回家来。本原的父母见他经常拿回来吃的用的烧的东西,也乐得不管不问。 本原的对象是三姑父给做的媒。这个三姑父跟玉茹住一个村上,论起来还跟玉茹家沾一点亲,他对玉茹一家的为人比较了解,相反倒是对本原了解的不够多。但在玉茹和本原这天平的两端,他理所当然地知道该往哪一头偏斜。他没有必要在了解本原之后再提这门亲事,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玉茹这样的姑娘在山村里应当是最佳人选了。 玉茹本不打算过早出嫁,尽管她知道作为女人是迟早要嫁人的,也有比自己小一点的姑娘早早地出嫁了,但她总觉得父亲这些年不容易。自从娘去世后,他又当爹又当娘地抚养自己和弟弟,应当说是很艰难的,这期间尽管跟李寡妇有些往来,但玉茹知道爹的面皮薄,怕外人知道了笑话,所以他一直是在苦着自己。而弟弟玉多中学快毕业了,玉茹想等弟弟毕了业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是耐不住父亲的一劝再劝,她最后无可无不可地让爹爹作主这件事。 玉茹嫁给本原的时候21岁,小本原两岁。山乡的姑娘虽缺少芙蓉出水般的娇嫩,可玉茹在三里五村也算是上数的,不大的眼睛透着一丝阴郁;分明的嘴角显露着刚强;一双稍长的腿凸显了身材的婀娜,而且善良能干,凡事都想得开、放得下,在她的性格里还时常透露出一种男人的豁达来。所有这些品性,对于山村女人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不但为父老乡亲所赞誉,也成为小伙子们择偶时很重的一颗砝码。 玉茹所以不想出嫁,其实还有一个在她看来更重要的原因:婚姻之事会影响到一个人一生的幸福,毕竟不同于小孩子过家家的说散就散,所以尽管男女之间的事主要取决于介绍,但总得自己能看得上眼才行,只要外表有男人的样,本分能干身体好,不呆不傻就也行了。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和其他姑娘比没有什么过高,也很现实。然而与本原第一次见面时,他凭着女人的直觉感到,这个人哪方面都看不出有什么好,却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说平平常常吧,却又分明觉着有些不同寻常,说不平常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玉茹的这种感觉主要是对方的眼神透露出来的。然而她心里非常没底,她无法给本原的第一印象下个结论,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丝恐慌。然而她却不知道怎样取舍,她无法把自己的想法说给父亲——她不知道怎样去说。 顾本原在刘玉茹心目中的印象是十分特殊的,他既不是很让人心动的,也不是让人厌烦的;既不是那种可以仰靠的,也不是那种可以让人把握的,这是刘玉茹和顾本原第一次约会之后的感觉。 第一次约会,他们一同去了北山。路上,两人或一前一后,或左右并排,然而始终有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念过中学吗?”玉茹问。 “没念。”本原说。 “是家里有负担哪?”玉茹又问。 “没。是我自个儿不愿意念。”本原说。 “可是,多念点书毕竟是有文化呀。”玉茹说。 “这穷山沟,念多少书也是白搭。”本原说。 “咱这小山村是够穷的,交通也不方便,见识也少。可是既然生在这里,就得长在这里。一辈一辈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玉茹说。 “我们村就有混出去的,你们村没有吗?”本原问。 “也有几个,可那是少数。”玉茹说。 “听说出去的人都混得不错,有的还住到了城里。我看,只要出去就比死在这穷山沟里强!”本原语气露出一种坚定和不满的口气。 “女的出去,嫁个人家就行了,可是一个男人可就不那么容易了。”玉茹说。 “那倒也是。”本原说。 “哎,你这么多年没念书,在家干啥来?”玉茹问。 “也没干啥。帮家里打点柴,干点农活,做点家务,几年一晃就晃大了。”本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一晃就七八年,三晃两晃还不晃老了?”玉茹也笑了。 “可不是。你没听人说人生如梦吗?我看人这一辈子就像做一场大梦。”本原说。 “人做梦都有梦想,你有啥梦想?”玉茹试探着问。 “梦想?人都睡着了,想不想也由不得你呀。你说,你有啥梦想?”本原说。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玉茹说,“哎,你不是挺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吗,这算不算是你的一个梦想?” “要说梦想,我是做梦都想,可是那不叫梦想。是叫理想。”本原说。 “哎,你不是说做梦时没有梦想吗?这回怎么又有了?”玉茹问。 “可我说那不叫梦想,是叫理想。它们俩不一样。”本原一本正经地说。 “你虽然没念多少书,这话说得还挺有文化呢。”玉茹瞥了本原一眼说。 “我说了念书没用么,只要脑子好使,念不念书一样。狼走天下吃肉嘛。”本原说。 “狼?你要当大灰狼啊?”玉茹说。 “只要能吃上肉,大灰狼就大灰狼!”本原说。 “哎,你说你是大灰狼,顾本原说他是大灰狼。”玉茹一边说着笑着,一边跑开了。 此后,玉茹和本原又有过几次约会,虽然没有什么浪漫,也没有心如脱兔般的狂跳,可是他们渐渐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人,这不仅仅缘于两性之间的自然吸引,也更在于媒人撮合而双方又都没有反对的那一时刻,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左右了他们,使他们自觉又不自觉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然而,直到他们结婚,玉茹也始终不懂本原,她拿不准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