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渺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是下午四五点钟,她在电话中告诉我说:“桑丘的桑丘”病了。当时我在吧台里面手忙脚乱地招呼着几位外国客人,并没有在意。人我还忙不过来呢,哪里轮得上狗呢。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我去看渺渺,发现她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而“桑丘的桑丘”也静静地趴在渺渺的床边。她在它的身上还特意铺了一小块毯子。“桑丘的桑丘”耷拉着它瘦小的脑袋,一点精神也没有。当我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它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显得异常的孤独无助,跟以前一见到我就摇头摆尾兴高采烈的欢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时候,它的两只小眼珠滴溜溜乱转,还会用它洁白的小牙齿轻咬住我的裤腿不放。我知道这是它对我表示友好的另一种办法。
“渺渺”我轻轻地叫了叫她。
渺渺抬起了眼皮,懒洋洋地告诉我:“‘桑丘的桑丘’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昨天上午开始,我就发现它有些不对劲。它拉稀,整天懒洋洋地,一点精神也没有,不爱活动。”渺渺简单地向我描述着“桑丘的桑丘”所出现的一切症状。
“也许它只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起的,或者是由于季节的变化”为了安慰渺渺,我胡乱地找着理由,“没事,不要太担心,说不定过一两天就会好的。”我继续安慰她说。
“没事,说不定过一两天就会好的。”这种想法只是我们的希望罢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事隔才仅仅一天,“桑丘的桑丘”的病情就更加重了。它不吃不喝的,浑身虚弱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口地喘着粗气。由于几天不吃不喝,“桑丘的桑丘”全身瘦骨嶙峋的,仿佛骨架上托着一颗小小的头颅。从前那个活泼热情的“桑丘的桑丘”到哪里去了呢?
我们只好带“桑丘的桑丘”去宠物医院看病。那家宠物医院自称是在全市中首屈一指的。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她首先给“桑丘的桑丘”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桑丘的桑丘”十分听话,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苦于自己的痛苦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不由地让人心生爱怜。刚开始面对宠物医生的各项检查,“桑丘的桑丘”非常恐惧,它耷拉的眼睛中有一种恐慌,这种恐慌尽管被浑身巨大的虚弱所掩藏,但是我相信敏感的渺渺还是感觉到了。渺渺忍不住伸出她的右手去,而聪明的“桑丘的桑丘”,竟能够读懂女主人真实的潜台词,也忍不住慢慢地抬起她的一只前爪来。我分明感觉到“桑丘的桑丘”抬起它前爪吃力的程度,它像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全都作用在这只前爪上了……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这个细小的举动竟然惊呆住了宠物医生。渺渺似乎十分得意于“桑丘的桑丘”这个通人性的举动,并且她很快就把这份得意用眼神默默地传达给了我。
“它怎么样了呢?能够治好吗?”全面检查后,渺渺急迫地追问着那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宠物医生。
那个女宠物医生不紧不慢地回答说:“它得了一种非常严重的病,死亡率极高。”
“真的就完全不能治好吗?”渺渺追着那个年轻的宠物医生问下去。
“可以做手术。即便做手术,我们也不敢完全保证它能成活,而且手术的成功率也非常低,我们也只能竭尽全力,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试试心态。还有一点,我们必须提前跟你说明,这种手术的费用相当高,大概得5000—6000吧,要远远高过这条狗的实际价格。希望你们能够再考虑一下。”宠物心理医生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说。
渺渺稍微沉默了有三四秒钟的时间,犹犹豫豫地低问着:“真的有这么贵吗?”
宠物医生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是的。”
“我们的积蓄都不是很多,能不能便宜一些呢?”渺渺的语气里分明充满着乞求的意味,她在向别人示弱。
宠物医生轻轻地摇摇头。
渺渺又把乞求的目光投向了我,使我心中一阵疼痛起来。五六千块钱确实不是一比小数目啊!我忍不住咬了咬牙,安慰渺渺说:“渺渺,还是算了吧。花这么多的钱给一条小狗做手术值得吗!再说了,手术的成功率又那么低,如果真的救不活,那么就不就是等于打了水漂了吗?——渺渺,回头我再要只更好的送你吧!”关键时刻暴露了我自私自利的丑恶嘴脸。说实话,在社会上挣点钱实属不易,是不是暴露了“守财奴”的嘴脸了呢?我心里尽管也感觉到,当时自己特别的小人,残忍有些过头了,但是我一咬牙,还是去做了!
渺渺傻傻地怔了许久……在那一刻,我真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我敢断定,她的心理肯定相当复杂……渺渺的心理是波澜壮阔的海洋,水平面以下隐藏着一个怎样玄机重重的神秘世界啊!在波澜壮阔的海洋中,又游戈着多少精灵古怪的意念呢?我无从得知。
接下来,渺渺抱起呻吟中的“桑丘的桑丘”,一声不响地走出“宠物医院”。我赶忙紧随其后跟了出去。我带着渺渺去吃午饭。可是,我们连续走进几家餐馆,服务员看到渺渺手中抱着的“桑丘的桑丘”,都不让我们坐下来就餐,并且正色忠告我们:本店有规定,严禁客人带着宠物就餐。气得渺渺破口大骂起来,把服务员吓得屁都不放一声,我赶忙劝阻住渺渺,还是把那家餐馆的值班经理给吵出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名三十多岁的瘦高个女经理询问了事情的原尾。那个女服务员非常委屈地汇报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那个经理听完后,八面玲珑地对我们微笑说:“这位小姐,很抱歉,我们店里确实有规定:不准客人带宠物就餐。还望您两位原谅,希望支持我们的工作!”“什么他妈的狗屁规定!”渺渺高声大骂着。我知道渺渺还在气头上,正伺机找个机会来发泄她的不满呢。“渺渺,我们再去换一家吧。”我拖住渺渺说。渺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好在我不跟她计较。我半拉半推地把渺渺弄出了那家餐馆。
“我们去哪里吃饭?哪里也不会容留我们的!”渺渺不停地向我发着牢骚。
“大爷有钱,还怕饿死了不成!”我为了调节气氛,笑谑地说道。
“你有钱却救不活‘桑丘的桑丘’的命!”渺淑冷嘲热讽着。
最后,我们只好找了一家街边的小吃店去吃午饭。这家小吃店极其简陋,大概只有二十多平米的样子,估计卫生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勉强在这里吃过饭。饭桌上我们很少讲话,我知道渺渺还深陷在“桑丘的桑丘”的阴影里不可自拔。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的局面,我自告奋勇讲了一个小幽默笑话。——有一天,牢里来了一个新的犯人,旧的问新的:“哎,你犯了什么罪啊?”“没什么。我只不过在一个禁止钓鱼的地方炸鱼,后来水面上就浮上来几条鱼。”旧的问:“这样就坐牢了?”新的说:“我还没说完呢,跟着浮上来还有6个潜水员。”讲完后,渺渺依然面无表情,只有我一个人“嘿嘿”地傻笑着。渺渺看了我一眼,我也觉得自己的笑多少有些做作不自然了。于是我也觉得没趣。
“吃完饭我们回去吗?”饭桌上我问渺渺。
渺渺连脸也没抬一下,跟我说:“等会儿还要去趟超市。”
“去超市干吗?”我不解地问道。
可是渺渺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吃了几口她就不吃了,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用手抚摸怀里“桑丘的桑丘”枯涩暗淡无光的皮毛。既然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好意思再去问二遍了。我猜测着,肯定是渺渺暗中还在生我的气,刚才在关键的时候,我没有能够慷慨解囊。一定是因为这个缘因。其实说到经济上,我也有难处啊,这段时间渺渺没有工作,还要每周至少三次去心理医生那接受治疗的费用,将近一个多月以来,不知不觉地已经花费我近10000块钱了,至今我的折子上只有七八千余款,我能不考虑以后我们两个人的吃住吗?当然还有她的房费。但是这个难处,我死活也不会对渺渺说,我不想她为此而分心。
吃完了饭,渺渺去了最近的“家乐福”超市。由于“桑丘的桑丘”不能寄存,我只能抱着它站在超市门口等渺渺。我把渺渺的种种心理如同过电影一般,细细地揣测了一番。渺渺是个认死理的人,有许多事情她都宁愿一一累积在心底。这种东西越积越多,越积越多,终成一个死结。也许在对待“桑丘的桑丘”这件事情上,我确实太过于市侩而实际了,丝毫也没有顾虑到渺渺心理种种复杂的感受,我承认自己真的很自私。我看了看趴在自己怀中的“桑丘的桑丘”,它一动不动,我分明能够听得出来它细细的呼吸声音。我感觉到自己的怀里暖暖的,正是它瘦弱的身体所释放出来的能量。对于渺渺,对于“桑丘的桑丘”,我心里都有一股强烈的负疚感。此刻这种负疚感就像成群结队的蚂蚁一样,正不停地啮咬的我心灵。
十分钟以后,渺渺从超市里出来了。她的怀里抱了许多各种牌子的狗粮,一大包。我立刻就明白了。对于“桑丘的桑丘”,渺渺的心理肯定也有一种负疚感。为了释放这种负疚感,她买了大量高级的狗粮来安慰“桑丘的桑丘”。难道她不知道吗?“桑丘的桑丘”现在已经是水米不进了。结果是:渺渺肯定是知道的。她只是用这种行为来平衡自己内心深处的负罪感罢了。
我提着这满满一大包狗粮,渺渺抱着“桑丘的桑丘”,我们回到了渺渺的住处。渺渺小心翼翼地将“桑丘的桑丘”安顿好,并打开一包狗粮给它放在小食盘里,又在它专用的小碗里给它倒了一点水。“桑丘的桑丘”被疾病折磨得浑身瘫软无力,面对这么好的食物居然也引不起它的食欲来。渺渺又用手给它喂了半根香蕉——这是它以前最爱吃的水果了。谁知道“桑丘的桑丘”全然不感一点兴趣,只是用鼻子轻轻地嗅了嗅,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想再安慰渺渺几句,但是一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渺渺失魂落魄的神情竟然让我忍不住黯然神伤。
夜里凌晨两点钟,我又打车赶到了渺渺那里。因为我牵挂着渺渺,对她太不放心了。
我到了渺渺的住处,她的灯还亮着,渺渺一直还没有睡觉。“渺渺你为什么没有休息?”我嗔怪地说。
渺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还在守着“桑丘的桑丘”。她的心全放在它的身上,甚至顾不上和我嬉笑打骂了。面对打蔫的渺渺,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来安慰她。过了半天,渺渺才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话:“看到它这个样子,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我竟然无言以对。我走过去,拉着渺渺站起身来:“渺渺,乖,上床好好休息吧。你这个样子不利于你病的康复。”
“我要守着‘桑丘的桑丘’,我怕我一睁眼,我就再也看不到它了。”固执的渺渺异常感伤地说。
“渺渺,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吗?”我耐心地劝她。
“不好。”渺渺依然固执着。
“你上床睡觉,我替你守着‘桑丘的桑丘’,好吗?”
“哦。”她终于低声地答应了。
渺渺合衣躺到了床上,合上了眼睛。我知道她肯定没有睡着,一定是又在胡思乱想了。面对这个心事重重的女孩子,我知道自己的语言在刹那间都黯然失色了。我真恨自己言语的贫瘠与无力。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桑丘的桑丘”会康复的,而渺渺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了。我掩耳盗铃地慰藉着自己。
“桑丘的桑丘”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由于它几天不吃不喝,只剩下一副皮包骨了。而渺渺的忧郁仿佛也加重了,原来那种见好的疗效竟是一种欺骗人的假象。她的胃口好像一下子又落到了老样子。渺渺已经有几次没有去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了,整天陪在“桑丘的桑丘”的身旁。看她整天那副沮丧而颓废的状态,我心急如焚起来。我偷着给那个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向他通报了最近所发生的一切。我听到电话那边心理医生连连叹着气:“治疗刚刚有一些成效,谁知道又前功尽弃了呢。”“是啊!”我也无可奈何地应答着说。在电话中,心理医生一连叮嘱好几遍,一定要让我带她去按期接受治疗。我向医生保证,一定会让她去继续接受治疗的。
我一直在寻找,到底有没有一个更有效的办法让渺渺主动而心甘情愿地继续接受治疗呢。我想了许久,到目前为止竟还没有找到一条比较卓尔有效的好办法。我只有硬着头皮,对渺渺直接表明了我的看法。
“我去治疗,那么谁来照顾‘桑丘的桑丘’呢?”渺渺问我。我知道,她在找拒绝继续接受治疗的理由。
“我替你照顾它,你尽可以放心。”我自告奋勇地着。
“你真的能替我照顾好吗?”渺渺竟然用怀疑的语气问我道。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桑丘的桑丘’的。”我信誓旦旦地回答着。
渺渺竟然不说话了。
“怎么?难道你怀疑我吗?”我反问她。我知道渺渺还在为我没有给“桑丘的桑丘”付手术费的事情而耿耿于怀呢。
“渺渺,我知道因为‘桑丘的桑丘’的手术费的事情,你还在怨恨我。你能够原谅我吗?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低下了罪恶的头。
渺渺依然保持着沉默。
“渺渺,我们明天下午再抱着‘桑丘的桑丘’去那家宠物医院做手术好吗?”我的语气中充满了讨好的语气。
“不用了。”渺渺生硬地拒绝了我。
我追问着她:“难道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根本就谈不上原谅与不原谅,因为是你的钱嘛,你有支配自己钱的自由嘛!”渺渺冷冷地说着,暗藏着揶揄。
“渺渺,我真的很为你担心啊!”我非常心痛地说。
渺渺想了想,然后淡淡地回答我说:“我答应你明天就去接受治疗,好了吗?”
“渺渺,这样才乖。明天上午你去接受治疗,下午我们一起抱着‘桑丘的桑丘’去那家宠物医生做手术。”我井井有条地安排着明天的计划。
“你明天下午不是要去上班吗?”她问我。
“我可以请假啊。反正‘七月七日晴’快解体了,我多去一天上班少去一天上班,无所谓了。”我满不在乎地回答着。
“嗯。”她回答着。
“渺渺,希望你的病能够尽快好起来!”我由衷地说。
“好的。我答应你明天早晨我一定会去了!”渺渺说。
“渺渺,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桑丘的桑丘’的!明天早晨我叫你,不会让你起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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