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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年，由于经营不善，老乡的店倒闭了。我搭了车，去东莞找一个亲戚，看他有什么事做，但他根本无意留我，更无心为我找事做。一日，听一个常在亲戚这里玩的打工仔说在哪里哪里有一家工厂在招工，工资待遇都不错，如果不是他现在的老板挽留他，他早去那边干了，云云。我听得很是心动。找了一个机会，我对我的亲戚说：“我的一个同学帮我找了份工作，叫我过去。”亲戚听了很高兴，说：“那好啊，你过去了可要努力工作。”第二天，我便带着随身的衣物去打工仔说的那个地方。亲戚没去送我，是我自己走了几里路去搭车的。但我没生亲戚的气，反倒很高兴，我真怕他知道我骗他，跟我妈说了，让我妈不放心。
搭错了几次车，等我找到那家工厂时，已经是下午６点多，不过那时正是盛夏，天色看起来也还很早。那工厂是生产玩具的，果然是一个大厂，在厂门外便可以看到十分气派的厂房。我向看门的保安说明来意，保安便带着我进了厂门，叫我跟着他走。
我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左看看，右瞧瞧，对一切都很好奇。前面响起了女人的哭骂声和男人的喝斥声。保安“嘿嘿”地笑。那吵闹声是数十米开外的一侧厂房里发出来的，我根本看不见，我便问保安：“同志，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你问那么多干啥？”保安回头瞪了我一眼。我突然想到我现在只是一个很卑微的打工仔，便低下了头，再也不出声。
我们越走越近，可以看到很多人在围观。保安走上前去，拔开人群，喊道：“让开，让开！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人们让开一条路来。我看见人群中间有一男一女，男的身材瘦小，一双眼睛通红，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喝过酒。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指着女人说着什么。女的趴在地上，右脸有块很大的血印。她衣着竟十分光鲜，十分潮流，和人群中的其他女人反差极大。她哭着大声地说着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懂，那是一个地方的方言。男人突然大叫一声，抡起手中的木棍向女人打了过去。女人用手挡着，向人群中哭着说着什么，其状甚是可怜。我旁边的保安并没有要管这件事的意思，只是笑着看着这场热闹。我看看四周的人们，他们表情各异，但都没有人上前制止这件事。
我是一个极富正义感的人，眼见着一个弱女子这样被人欺负，我看不下去了，我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那个男人，喝道：“住手，你这个混蛋！你这样打一个女人，算什么呀？”那男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说：“好你个小子，敢管老子的事！”他举起木棍向我抡了过来。我毫不畏惧，冲上前去，和他扭打成一团。那个女人急忙站起身来，对我说：“兄弟，你住手了吧！那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那男人推开我，笑道：“钱不要了，这可是你说的呀！”他又指指我说：“小子，谢谢你了。嘿嘿！”说完，捡起地上的衣服，钻进人群中不见了。
那女人走上前来，凶巴巴地对我说：“我的事，谁叫你管了！”我立在当场，也很是尴尬，我刚才真不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说帮了她，但人家欠她的钱没了。我看看四周围观的人群，发现他们脸上都带着笑，但这绝不是赞赏，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神秘。
保安冲我喊：“你这家伙是来找活干，还是来找架打的呀！”我摸摸脸上的被打疼的地方，跟上了保安。保安小声地说：“你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他脸上带着笑，并不是一副真的怪我的样子。
登记，领了厂服，胸卡后，我便算是进了这个工厂了。保安把我带到了男员工宿舍，安排在了一个最靠里的一个上铺。我把行李，拿了出来，整理了一番，然后便趴在床上写日记。我一直有写日记这个习惯。
我的下铺探出一个人的头来，问我：“新来的？”我说：“是呀，以后还得请你多多关照了。”那人说：“这没问题，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只怕你干不了几天就走了。”我问：“这里的工作很辛苦吗？”那人说：“我更喜欢用‘辛酸’这两个字来形容。今天我本来是要上班的，我他妈的受不了了，就旷工跑回来睡大觉。”我说：“既然出来打工，我就没怕过苦！”那人冷笑了一声。下了床，往厕所里走。我这时才发现，那人身上居然没穿一件衣服！我问他：“你咋不穿衣服呀？”“穿个屁，大家都是大老爷们，还怕什么，你他妈的还真没见过世面。”那人一改刚才的友好面孔。我干笑几声，躺在床上养起神来，搭了这么久的车，我的确是有点困了。
这时，外面响起了“咯、咯、咯”的脚步声。这分明是女人走路的声音，男员工宿舍怎么会有女人？我正奇怪间，一个女人走进了我这间宿舍。我吃了一惊，来人正是刚才被人打的那个女人。只见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这身衣服很是妖艳。她也看到了我，脸上也满是惊讶。我正奇怪她为什么来这里时，我下铺的那个男人光着身子下了床，看起来很是兴奋。我刚想说“你怎么不穿衣服”时，那个男人已经拉住那个女人的手，说：“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真是的，来来来，我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那男的把女人拉进了他的床。女人在把头伸进床的那一瞬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难以忘怀，那种眼神，现在想来，我还特心碎。特难受。
我听到了脱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床就开始有节奏地摇摆起来，那男人在大口地喘着气。我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事，脸上一阵燥红。那男人在下面喊：“你今天怎么不叫呀？你他妈的真是没有一点职业道德。”我隐隐约约知道，这个女人居然是做那个的。看来那保安说得对，我是多管闲事了。那女人似乎犹豫了一会，过了一会，才小声地叫起床来。那男人探出头来，对我说：“小朋友，你是不是出去玩一下再回来？”我燥红着脸，拿着日记本下了床，出了宿舍。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厂房里的灯光都打开了。厂房附近有一片很大的草坪，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借着厂房发出的强烈的灯光写日记。但思绪很乱，我根本静不下心来写日记，索性放下日记本，躺在草地上看着美丽的夜空。但我的眼睛还是很不自觉地时不时往我住的宿舍瞅一眼。
过了不久，那女人出来了，她站在栏杆上望了一会，然后便下楼了。她下了楼，径直向我这边走过来。我想起身离开，但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来。女人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我不敢看她，把头埋在两腿间。女人说：“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笔记本白花花的一片，现在肯写字的人不多了。”我抬头看了看，我的日记本在草地上反射着很耀眼的白光，我把它拿起，放到了屁股下面。
女人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我。我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她。女人突然幽幽地说：“你长得很像我的弟弟。”我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女人说：“小兄弟，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你能不能当是我的弟弟一样让我抱抱！”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我说：“不可以！”女人哭了。我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说：“我知道你嫌我脏。我不应该提这样的要求。”我说：“不，我愿意给你抱抱。”女人抹干眼泪，笑了，笑容中竟有几分纯真！
女人把我的头往她胸口上靠，说：“我的弟弟和你并不多年纪，正在上大学。他读书很用功的，每年都能拿到学校的奖学金。他常给我写信，每次看到他的信我就很高兴，觉得生活又是那么地充满了色彩。再过多几年，他大学毕业了，我的日子就好过了。”我抬头看着抱着我的这个女性，突然觉得她很伟大。我说：“我能叫你一声姐姐吗？”女人很高兴，说：“弟弟，弟弟！”她把我抱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她的乳房很丰满，但我的心头并没有一丝的杂念。
第二天，我在流水线上干活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眼，是昨天和我打架的红眼睛。我把手放到了口袋里，我早就有预感要发生什么事，身上便带了一把小刀。红眼睛咧着嘴说：“×毛，真是不打不相识呀！晚上我请你吃东西。”他说完，又拍拍我的肩膀，便走了。我后来知道，“×毛”其实是一种很亲切的称呼。红眼睛不记仇，反而要请我吃饭，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但我又担心他说请我吃饭，其实是要“修理”我，便又在厂房里找了根很粗的铁棍，以防不测。
晚上，红眼睛还真请我吃东西，不过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蛋糕，却也让我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红眼睛说：“那天不是我想赖那个钱，是那个婊子弄得我不痛快。你看看我这双眼睛，天天熬夜加班，想找个机会放松一下，但那个婊子偏偏不给我痛快。”我突然觉得这个红眼睛很恶心，把整个蛋糕塞进嘴巴里，站起来说：“我要回去睡觉了。”红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叠零钱，说：“这钱你拿给小凤吧。”小凤就是我认作姐姐的女人。我接过钱，转身就走。
隔天，我把这笔钱交给了小凤。小凤看着那一叠零钱，她没有接，她问我：“你怎么看我，我做这种事？”我说：“你可以找其它事做呀！”小凤说：“你看我能做什么事喔！没文化，又没手艺。”我把钱塞给了她，她叹了口气，接过了钱。良久，我们无语。
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承受不了那高负荷的体力劳动了。我想，没有几个人承受得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早上７点钟就开始上班，中午休息一个钟头用来吃午饭，下午又要上班到晚上１２点半，下了班，吃个饭，冲个澡，就已经是凌晨１点多钟了，一天也就只有五六个钟头可以睡觉。我知道，我再在这里呆下去，我就会像红眼睛和住我下铺的男人一样，人格会慢慢地被扭曲。我决定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和表哥联系上了，他说可以给我找一份很好的工作。我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去表哥那里。
在厂门口，保安检查了我的行李，便放我出来了，厂门外就是一条马路，我便站在厂门口等公共汽车来。身后有人在叫我，我回过头去看，是小凤。小凤喊：“弟弟呀，姐姐来送送你。”小凤走到厂门口，保安不让出，保安说：“现在是上班时间，所有员工不得离开工厂！”小凤就苦苦地哀求那个保安。保安把嘴巴凑到小凤的耳朵旁，小声地说着什么。小凤点了点头，保安很满意笑了笑，拍了拍小凤的屁股，然后挥了下手，同意让小凤出去。
小凤出来时，刚好公共汽车到了。小凤便和我上了车。我问她：“保安怎么又肯让你出来了？”小凤说：“哦，你不知道，那个保安其实是我老乡。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把行李看好，别让人偷走了。”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到了汽车站，我说：“姐姐，你和我一起去吧！我叫我表哥也给你找份工做。”小凤说：“我行李没拿出来。”我说：“你去拿，我在这里等你。”小凤说：“以后吧，以后我去。”
要上车了，小凤说：“再让我抱抱你吧。”我默默地放下行李，小凤紧紧地抱住了我。她又哭了，泪水滴到了我的面颊上。滚烫滚烫的。她说：“到了那边，别忘记了姐姐，有空过来看看我。”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子开动了，小凤突然向着车子跑了过来，她挥着手大声地喊：“弟弟，过段日子我一定去找你！我一定去找你！”等我打开窗户，探出头来时，车子已经离她很远了，我就拼命地挥着手。小凤也拼命地挥着手，嘴里在喊着什么，但是我已经听不见了。
后来，我没有等到小凤的到来，等我抽空去那边找她时，却再也找不到她了，我问红眼睛，我问我下铺的，我问保安，我问许许多多的人，都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似乎一夜之间就从人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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