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来，水泥价格升升降降。对于自己当初的决定，家梁后悔莫及，为了节约资金，他一改以往大包给建筑商的惯例，自己亲自采购建筑材料，不想却出现如此局面。与此同时，家梁通过网上查询，了解到肝脏移植手术的有关知识。说实话，就这样坐以待毙，他心有不甘。假如有合适的供体，假如手术成功，３０—５０万元的费用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但是如果手术失败，这些钱岂不是白白打水漂了？
　　从上次静瑶过问药品开始，家梁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每买一次药，他总是把外包装内包装及药品说明书烧掉。妻子从北京回来那晚，本来准备好好陪陪她的，他实在不忍心伤她太深。可是半夜里肝部的剧烈疼痛让他从睡梦中惊醒，想吃点药缓解一下，但是药却放在办公室里。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如果冒然离家，势必再度引起静瑶的怀疑，思虑再三，于是就有了静瑶听到看到的那一幕。
　　自此，为了让妻子对自己彻底死心，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干脆夜不归宿，经常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过夜。
　　虽然工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因水泥涨价因素而导致的超出预算外资金，已明显地凸现出来，为把损失降到最小程度，家梁四处联系水泥厂家。八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家梁听说河北某县的水泥比较便宜，预算了一下，觉得比目前这家的要便宜一些，正要打电话联系，这时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喂，郭经理，你马上来一趟工地，出事了，一工人从四楼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估计没救了！”
　　“什么，什么？我的天哪，送医院了吗？救护车已经到了，好好好，我马上到！”
　　家梁的黑色本田一路呼啸着赶到工地，远远就看到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那里。扒开围观的人群，只见一位三十左右的男人躺在血泊里，脑壳象摔碎的西瓜，那白的、红的脑浆，粘糊糊的流了一地 。鲜血从七孔中汩汩而出，脸煞白若纸。身旁的地面上，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不知是先天脑袋有毛病，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她面色青灰，目光呆滞地望着躺在地下的男人，当人们试图把死者挪离地面时，她突然疯了一般地扑上去，紧紧地把死者搂在怀里，口中喃喃自语着，似在保护自己年幼毫无抵抗力的孩童。良久，像是刚梦醒般，家梁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他爸，你好狠的心啊！早晨你还说过，今天要给儿子买冲锋枪的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老天哪，我可怎么办呀？
　　再也看不下去了，家梁起身从包里掏出两千元钱，吩咐王经理交给死者的妻子，便冲向自己的车子。他想像不出，这个以丈夫为半径生活的女人该如何面对以后的漫漫岁月。难道自己也能像死者那样，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而留下无边的痛苦给自己的亲人吗？既然命运注定自己不能为父亲养老送终，不能与妻子白头到老，那么现在离开正是时候。虽然这一个月来他更加刻意地冷淡静瑶，但暗地里他注意到，静瑶不再像开始那样，整日里被愁云惨雾笼罩着了，她先前的那份快乐与自信，正一天天地从脸上表露出来。也许自己的作为让她终于寒心，找到了精神寄托？家梁的心里酸酸的，然而更多的是感到一种慰藉，他希望在他活着的时候，看见妻子没有他也能够洒脱地活着，他不想工地上的情形在自己深爱的妻子身上看到，否则自己死难瞑目。
　　也许是刺激过度，回到办公室，家梁就觉得肝部阵阵作痛，他找出药，慌乱中不慎将杯子碰翻在地。隔壁的王秘书手拿一叠厚厚的材料推门而入，见此情景，他一声不吭地将地面收拾好，然后把材料递给了家梁：又是有关于肝癌的治疗方法的！家梁只瞟了一眼，就心灰意冷地扔到了一边。王秘书又固执地塞到他面前：“家梁，今天我们不是上下级关系，我只想作为你的兄弟，跟你谈谈！”
　　镇痛药服下后，家梁的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是啊，他与王秘书之间又怎能用上下级的关系来衡量？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读完了小学，读中学，读完了中学又一同考入大学，毕业以后又一块儿分配回老家，几十年如一日，二人患难与共，形影不离。尤其是家梁投身房地产开发后，王秘书就风里雨里跟着他，从没有半句怨言，在家梁举步维艰的时候，是他在财力、物力上给了他有力的支撑。可以说，今天能够在地产界站稳脚跟，王秘书功不可没。虽然二人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又常常令家梁引以为荣。当初被医院诊断为肝癌时，极度绝望无助的家梁，第一个把消息告诉了他。
　　见家梁沉默不语，王秘书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好好看看这些材料，国内几家大的权威医院的联系方式全在上面，癌细胞不会等你万事考虑周全后再扩散的，快下决心吧！你是一个有着铮铮铁骨的男人，你今日对老人妻子所做的一切，我也能够理解，但是你可曾想过，生命属于我们的只有一次，你没有权力轻易放弃它，我知道你怕手术失败浪费金钱，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应该努力争取啊！”
　　家梁看着面前这个知冷知热的兄弟，阵阵热浪袭上心头，每次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都是他伸出援助之手。
　　“老王，我们之间不能用感动两个字，虽然兄弟间言谢有生份之嫌，但我还是要说声，谢谢你！”
　　王秘书眉头皱了皱，连连摆手：“别跟我来这一套！兄弟间无须言谢！还记得当初你把家人托付给我吗？今天我郑重告诉你，”王秘书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如果你拒绝接受手术，我绝不会帮你照顾家人！你自己图清闲，两眼一闭，两腿一伸，把身后的一切推给我，我已经考虑清楚，坚决不答应！我要让你带着愧疚离开这个世界！”
　　“老王。”家梁的喉结上下蠕动着，欲语还休。
　　“家梁，别再拖了！钱不够，先从我这里拿，我还等着你这个好兄弟与我共闯天下呢！我们之间说话不用拐弯抹角，今天虽然我拒绝替你照顾家人，但是同时我也可以答应你，万一手术失败，你可以安心地离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两双患难与共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四目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到了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家梁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像一只无头的苍蝇了，他的计划已经了然于胸。他明白，这么做是在伤害自己的亲人，但他宁愿他们恨他，这样在他死后能尽快把他忘掉，而不给他们留下半丝半缕的痛苦。
　　家梁以最快的速度与河北那家水泥厂达成供货协议，正起身准备到医院检查一番，再办理一下肝脏移植手术的相关手续，手机响了，是静瑶！家梁觉得有些奇怪，从他们的冷战开始，她一共只打了两次电话，今天怎么会突然打电话呢？莫非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喂，家梁，你快点到市立医院急诊室，爸突发脑血栓，正在抢救！”
　　“爸突发脑血栓？好，什么都别说，我马上到！”
　　家梁急三火四赶到医院心脑血管急诊室，几个护士推着一辆车子迎面走来，车上的人用一条雪白的被子盖住全身，“爸爸——”家梁扑了上去，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对不起，请你让一让，病人刚脱离危险，受不得刺激，请不要打扰！”医生正言相告。
　　“不，他是我爸爸，我一定要见见他，一定要见见他，你们让开，让开！”
　　“你爸爸？”医生的表情有些怪异，“车上明明是个老太太呀，你是不是搞错了？”
　　虚惊一场！
    “家梁！”静瑶已经看到他了，“爸爸在这里，快过来！”
　　“爸爸怎么样？”
　　“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留院治疗，你先进急诊室守着爸爸，我去办理住院手续！”
　　“我……”家梁略一沉吟，“还是你守在这里吧，我去办手续！”
　　守在病床前，看着口歪眼斜的父亲躺在病房雪白的床单上，高大的身躯蜷在一块儿，任由护士在他布满了老年斑的手背上扎来扎去。他的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神是那样的空洞无助，宛如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当滴液终于顺着他枯枝般的手一滴、两滴缓缓地流进血管时，记忆中那个倔强的父亲已不复存在，雨雾弥漫了家梁的双眼，在静瑶诧异的眼神中，他疾步走出了令人窒息的病房。
　　见家梁走出病房，郭大爷挣扎着欲坐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家梁的名字，手指向家梁离去的方向。静瑶心里明白，公公此时需要的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而是他心爱的儿子，她急忙把郭大爷按倒在床上，然后追了出去。
　　家梁随静瑶再次走进病房，他注意到父亲那混浊的眼光突然为之一亮，嘴张了张，用另一只手拍拍床沿，示意家梁坐下。家梁情不能自抑地把父亲的手握在掌心里，父子二人就那样对望着，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久违的温情流淌在家梁的脸上，静瑶的心暖暖的，也许丈夫根本就没有变，只是工作忙，无意间冷落了自己吧。
　　晚上，家梁执意让静瑶回家，自己留下来陪床，他不敢离开病床半步，甚至连眨眨眼都怕再也见不着父亲了。一口一口地喂父亲吃完饭后，突然有一种想为父亲洗洗脚的冲动。从小到大，一直是父亲在照顾着他，自己何时为他老人家做过这些事情啊，真怕现在不给父亲洗洗脚，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端来一盆热水，家梁把父亲从床上扶起来，明白了意图后的郭大爷执意不肯，但最终拗不过，只有作罢。父亲的脚板好大，好脏，鱼鳞般的脚背上，有些皴裂的脚掌上，甚至于每个趾缝间，灰垢依稀可见。家梁小心翼翼地给父亲搓着脚上的积灰，当他的手触及到父亲的脚掌时，心不由地一阵阵酸楚，那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硬疙瘩。不用问，这疙瘩是父亲几十载为了他，为了这个家，没黑没夜奔波的结果。来到世上四十个年头了，竟然第一次想起给父亲洗洗脚，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洗的。
　　郭大爷住院七天，家梁几乎寸步不离。父亲期盼的眼神，愈发坚定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出院的前一天，家梁在医院里办妥了肝脏移植的相关手续，一旦有合适的供体，即可手术。
　　百密而一疏，郭大爷这一病，家梁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收静瑶眼底，她看到家梁的胸膛里仍然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冰封的心逐渐开始融化，虽然郭大爷出院后，家梁的表现又和从前一样，但静瑶不再像从前对家梁那样冷若冰霜了，她想以实际行动挽救她的家庭。
　　静瑶的变化，怎能瞒得过家梁的眼睛。每当她在他怀里软语温存时，他多希望永远留住这样的时刻啊，但是工地上那个女人的声声哀嚎，已经深深地嵌入他的骨髓，自己有什么资格这样贪恋妻子的感情！况且自己就要接受化疗了，化疗后的情形他心里清楚得很，所以化疗之前，必须离开静瑶，否则终究会露出马脚的。
　　一天夜半时分，当家梁故伎重施时，夫妻二人终于爆发了婚后十二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争，家梁拂袖而去。
    离家半个月后，家梁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摊在静瑶面前，平静地说了半个月以来惟一的一句话，“我们离婚吧，车子归我，儿子归你，财产除了给父亲的那一部分外，剩下的全给你！”
　　静瑶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尽管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结局，但毕竟来得有些早。曾记得一本书上说过，夫妻之间，打打闹闹还有复合的机会，但如果很平静地来说离婚这件事，就真的完了。
　　“头掉了不过碗大一个疤，我可以答应跟你离婚，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不顾及十几年的夫妻情面，义无反顾地舍我而去。”
　　“事到如今，只好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已经另有所爱！她是我在生意场上认识的，比你漂亮，更重要的是，她与我是最佳搭挡，所有大事小情，只要她到场，没有搞不定的！”家梁的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容，似乎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余秋雨说过，生命中的那个人，你遇到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你找到的却是幸福。’的确，跟她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我现在与她，就像鱼与水，谁离开谁都活不了，请你成全我们吧！”
　　静瑶的眼神冷冷的，她平静的语气让家梁暗暗吃惊。
　　“为避免你后悔，我给你半年的时间考虑，同时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带我见一见那个令你神魂颠倒的女人，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更不会做出什么不雅的举动！”
　　“不必了，我去意已决！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然而我一个人在商场拼打这么多年，太累了，强烈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她正是我所需要的，请你放手吧！”
　　“你说的倒是很轻巧，一件衣服穿久了还舍不得扔呢，更何况是人！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办？”静瑶看着家梁，语气中明显地透着轻蔑。
　　“如果你不答应，我会通过法律来解决，不过离婚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你是个聪明人，肯定也不希望闹得满城风雨，对吧？因此我们协议离婚是再好不过了！”
　　家梁胸有成竹，是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静瑶，她太好面子。
　　“人必先辱人而后自辱之，我不想再说什么，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什么时候去办，你说吧！”
　　“谢谢你的大度，就明天吧！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想求你一件事，你可以答应我吗？”
　　“哼，哼！”静瑶冷笑两声，“亏你还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说吧，什么事，如果我能做到，我会答应你的！”
　　家梁不敢正视静瑶，他觉得她的目光就像两把利刃，直刺他的心房。
　　“我爸爸的身体刚康复，离婚的事请暂时不要告诉他，好吗？至于儿子，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对不起！”
　　静瑶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不急不缓地说，“这个自然不劳你郭总吩咐，我知道该怎么做！‘对不起’三个字如果是被诚心实意地说出来，会让人觉得舒服，但如果仅仅流于形式，就让人觉得太做作了。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家梁不再说什么了，他用极快的速度环视了一下屋子便离开了家。
　　他的表情没有逃过静瑶的眼睛，按说她已经答应跟他离婚，他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有那么复杂的表情掠过，莫非他有苦衷？
　　虽然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但考虑再三，静瑶还是拨通了王秘书家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