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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之冬夜,杭州城里月色无光,繁星隐匿,伸手不见五指。凛冽的寒风,象刀子一样厉害,刮在人们的身上,令人感到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刘大龙武师练完拳脚,坐在家里,围在火炉旁,陪着妻儿喝着绍酒,吃着腊牛肉干,悠闲的享受着与家人围炉向火的天伦之乐。 “救命啊!”一阵凄厉的惨叫之声传来,刘大龙一惊,练武之人耳目甚灵,警惕性尤高,立即起身,从墙上取下单刀,急匆匆走了出来。刚走了数十步,就见前面房门大开,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直扑入鼻。 冲进去,只见地下躺着两具尸体,一个大人,一个小孩。里屋传来“吭哧、吭哧”声,走进一看,却见五个倭贼正在轮奸一位妇人,妇人已经昏死过去。刘大龙一见,怒从心头起,气往胆边生,飞起一脚,将一名倭寇提倒在地,扯过一件衣服盖在赤身露体的妇人身体上。 几名倭寇趁此机会,已提刀在手,将刘大龙围在房中。 刘大龙挺刀上前,怒声喝道:“可恶的倭贼,拿命来吧。” 一名横肉倭贼一挥手,五把鬼头刀齐向刘大龙劈来。 刘大龙见房中太小,施不开手脚,挥拳将拦在门口的倭寇击倒在地,趁势冲出房门。 五名倭寇亦已全部穿戴停当,挟着腾腾杀气,扬着鬼头刀气势汹汹,直扑过来。 刘大龙本是少年俗家弟子,浸淫少林单刀数十年,深得勇猛、快速、气势剽悍之精要。因此,单刀一经使出虎虎生风,很快将五名倭贼杀得手忙脚乱。刘大龙杀得兴起,手中之刀如入海之蛟龙,劈砍撩斩运用自如。 不过这五名倭寇也不是庸手,虽说刚开始有些忙乱,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可打了几个回合后,居然逐步扳转劣势,而且有攻有守了。 刘大龙虽然攻多于守,占有主动,可是一时半刻仍然无奈其何,更令刘大龙伤脑筋的是,打着打着眼前的五个人突然不见了。这可使刘大龙大吃一惊,真是邪门,刚才明明还和自己打斗,为什么忽然不见了呢。 刘大龙深提一口丹田之气,又将真气布满全身,他知道倭寇绝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的,一定有更厉害的杀着在后面。于是百倍警惕,环视左右。突然,他听到后面有风声,一股凌厉的杀气将自己包围,来不及仔细思考,就地一个懒驴打滚,就听一阵铁刃碰撞声,刘大龙提刀站起,眼前又是空空的并无一人。 刘大龙更加小心,提刀四顾,依然空无一人,屏住呼吸,凝耳细听,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声音。心中奇怪,警觉更高。可是连转几圈,仍难察蛛丝马迹。这倭寇莫非真的消失了不成,心中愤愤,却因找不到倭贼,无法发泄。恨恨地跺了跺脚,准备赶回家。 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风声,急速转过身,忽然感到脚下一阵刺痛,提起脚往下一看,只见一把鬼头刀倏忽不见,他的脚背已经裂开一道口子,好在发现得早,否则可就麻烦了。从衣上撕开一块布条,将脚背包扎,刚欲站起,一股刀风从右劈来,佯装不知,待刀风逼近,猛地一个旋转,单刀顺势一撩,就听一声惨叫,果然一名倭寇,被他一式回身撩袍砍倒在地,顿时死翘翘了。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握刀之手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刀落地,握刀之手亦落地。左手疾点,止住涌出之血,此刻四名倭寇又扬着鬼头刀,将刘大龙围在当中。 只听横脸倭寇叽里咕噜嚷了几句,四人挥刀冲了过来。 刘大龙正待飞腿拒敌,突然断臂之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头部传来一阵晕眩,为平衡身体,提起之脚又无力的落在地上,刚将身子站稳,四把鬼头刀已当头劈下,刘大龙欲避无力,欲跑已抬不起脚,只有闭目受死而已。 耳听“铛、铛、铛、铛”四声,就听到几声惨叫。刘大龙心道完了,那刀肯定砍下来了,虽说江湖人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涯,死是家常便饭,他并不再乎,只是在世上生活了四十多年,家中还有爱妻骄子,突然离去,而且在临死之前未能与家人道别,毕竟有些遗憾。 刘大龙想到这里,忍不住“唉——”地长叹一声,忽然,感到了有些不对劲。自忖,我不是死了么,怎么还能听到自己的长叹之声。用仅有的左手掐了掐大腿,“哎哟”好疼,死人还能知道疼么,莫非我没死。这么一想,刘大龙睁开了眼睛。啊,我真的没死,眼前躺着四具倭寇的尸体。站起来,习惯的俯身,想用右手拾起单刀,这才醒悟自己的右臂已经断了,现在正和刀躺在地上呢。 抬头看见一名高大的红脸和尚站在那里,便问道:“敢问师父,可是你救了在下。” 红脸和尚没搭理刘大龙的问话,自顾自的说道:“醒了么,站好让贫僧将你的右臂接好。”说完只见他嘬口对着掉在地上的断臂,长长地吹了一口气。 啊,真奇怪。刘大龙惊讶地望着,只见自己掉落在地上的那支断臂忽地腾空而起,断臂上的手仍然紧紧地握住那把单刀,断臂在他身旁转悠了一阵,似有灵性地十分准确的粘在断处。红脸和尚又朝着接口处,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后又道:“抬抬手,将你的单刀放下。” 刘大龙听话的抬抬右臂,将手松开,单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刘大龙惊喜的看着自己断而复生的右臂,愣了一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红脸和尚拜道:“感谢神僧救命复臂之德。”说完,“梆、梆、梆”地叩了三个响头。 红脸和尚等刘大龙叩完,便道:“好了,好了,叩几个头就行了,站起来吧。“小娃娃,你是勇气可嘉,本领不足啊。” 刘大龙人过四十,仍被人叫做娃娃,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番,于是嗫嚅一阵,这才鼓足勇气道:“那几个倭贼,不敢明刀明枪的和我斗,却老是躲躲闪闪,隐隐藏藏的搞偷袭。” 红脸和尚哈哈一笑:“你这娃娃,可真有意思,连倭人的忍术都不知道么。” “忍术?”刘大龙用疑惑的目光望着红脸和尚。 红脸和尚轻叹一声,反正还有些时间,我就成全成全你。说着,伸出一个指头,指在刘大龙的百会学位上,道:“屏住呼吸,祛除杂念,顺其自然。” 刘大龙依言将眼睛闭上,就感到一股热流从百会穴涌入,刹时流遍全身。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感到浑身尽气十足,脑中突然融入了不少的奇怪的招式,眼睛也明亮许多。 见红脸和尚收回指头,刘大龙又跪下道:“感谢神僧师父授功之德,还请神僧告知名讳,好让徒弟铭刻于心,终身不忘。” 红脸和尚有些懊悔的说道:“你这小子,可真罗嗦,好吧,贫僧空月,乃少林弟子。” 刘大龙一听,心中暗忖,这空月大师岂不正是自己的师祖。于是又跪下道:“师祖在上,徒孙刘大龙向你叩头。” 空月大师爽朗的大笑道:“有缘,真是有缘,贫僧又多了一位徒孙了。行了,叩拜礼已经行过了,你回家吧,师祖还有要事呢。” 刘大龙抬起头,只见红光一闪,空月师祖已无踪影,他只有傻愣愣站着吃惊的份了。 空月大师本欲急着回去,忽然心血来潮,于是掐指一算,心中暗暗嘀咕:“是了是了,既来之,则安之,看来还得再呆几个时辰。”于是驾云腾空而去,来到宁海附近的上峰岭上,席地而打坐起来。 却说戚继光将军闻知倭寇在宁海大举侵袭,立即领兵直赴宁海,在温岭地段与倭寇遭遇,于是便展开了一场激战。原来这股倭寇是配合进攻台州和宁海的倭寇统一行动的,原想多头并进,打戚家军一个措手不及,谁想戚将军识敌之先机,早已洞悉倭寇的阴谋,便在温岭布兵张网等倭贼进口袋。好在倭寇十分听话,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进入口袋。 戚将军一声令下,全体将士同仇敌忾奋勇上前,狠狠打击倭寇,倭贼猝不及防,顿时溃不成军。倭贼首领诡计多端,将抢劫来的金银散落地上,想引诱戚家军前去捡拾,以便杀个回马枪,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但戚家军纪律严明,并无人去拾银两,倭寇白费心机。倭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突然改变阵容,以左哨敌戚家军右哨,以右哨敌戚家军左哨,企图以变换阵势来扰乱戚军,从而反败为胜。岂知戚家军也旗鼓突变,伏兵配合正兵一起杀出,敌军措手不及,再次大败而逃。 戚家军埋锅造饭,刚吃完饭就有哨兵报告,有一支倭寇抄小路走仙居,准备进攻处州,戚将军立即展开地图,查看一阵道:“倭贼必将取道上峰岭。”于是领兵在上峰岭中的一处空阔之处列阵以待。 戚家军藏在山上,每人手执松树一束,遮蔽身体。倭寇头目首先登上上峰岭,举目一看,四面尽是苍松,不见有兵,便下令过岭。谁知倭寇队伍过去一半,一声炮响,前面伏兵齐出,后面追兵亦至,戚家军前后夹攻,奋勇进击,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倭寇头目见势不妙,带领身边精锐,突围冲出,欲在山中空阔之处扎阵布兵。 岂知人员刚落定,又是一声炮响。威风凛凛的戚大将军,领着大部队涌了出来。倭寇大惊失色,一见四面楚歌,到处都是伏兵,知道已是无路可逃,乃作困兽斗。就见倭贼中一位红衣巨人手舞大刀,汹汹杀来。这位倭寇刀法诡异,杀气腾腾,扑杀之处,无人可挡。戚将军眼见连折几名将士,大怒之下,提枪上前欲与红衣巨人大战几百回合。 正在这时,就听半空中传来一声长喝:“阿弥陀佛,戚将军杀鸡焉用牛刀,区区倭贼,何劳大人动手,贫僧替你料理他吧。”正是空月大师。 空月落地,一见地下躺了几具官兵尸体,朝自己的光头狠敲了一下,十分气恼的说道:“唉,我这贪睡的毛病总是改不了,又白白的害了几人的性命,罪过罪过。” 空月正在自责之际,红衣巨人已经扬起大刀朝他砍来,旁边官兵一见齐声呼道:“小心!”空月冷冷一笑:“米粒之珠也想放光,区区倭贼也来猖狂,你去死吧。”张口哈出一口气。旁人倒没见到什么,红衣巨人可就倒八辈子霉了,忽然眼前布满乌云,伸手不见五指,耳旁杀声震天,四面凄风惨惨。 红衣巨人只感到四面是敌,却找不到敌人在那里,为求自保只有拼命地、尽力地挥舞着手中大刀。红衣巨人虽说身大力不亏,可手中的大刀有百来斤重,舞几十个回合还可以,而一气舞了几百个回合,可就有些气喘吁吁,力不从心了。就在他觉得舞不动手中的大刀,张口喘气的时候,一股冷风从口里钻入他的心里,他顿感心脏被刀子刺了一下,疼痛难熬,忍不住大叫一声,翻身倒地,便就死翘翘了。 戚家军将士一见红脸和尚如此神奇,仅仅张口吐出两口气,就将倭贼的巨擘杀死,无不欢声雷动,很快将一干残敌杀光。 戚将军立即下令杀猪宰羊庆祝胜利,空月欲走,戚将军和全军将士苦苦恳求空月大师留下喝完庆功酒后再走,空月本是不忌酒肉的和尚,而且还是嗜酒如命,浓烈的酒香,早将肚里的馋虫勾出,嘴里的口水已经流了出来,于是半推半就就留下来吃完庆功酒后再走。戚将军将珍藏几十年的几坛陈酿取出,敬献给这位红脸神僧。 空月喝了一大碗酒,觉得满口生香,其味极佳,也就不再节制,敞怀畅饮起来。这种陈酿后劲极足,空月喝完三大坛酒,觉得酒足饭饱便告辞而走,谁知翻过一座山,正待腾空驾云,忽然酒劲涌上,便跃上一棵大树在上面睡了起来。这一下竟使空月足足睡了三天三晚,当他醒来发觉已经过了三天三夜后,不觉顿足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恐怕我的肉身已经毁了。”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驾云疾飞,匆匆往前赶去。 原来这空月神僧,其功夫已达炉火纯青,并能够使元神与躯体分开,这次他住在青云客栈,突然心血来潮,屈指一算,算定徒孙刘大龙和戚继光将军有一大难,为赶时间便用元神腾云赶到这里。当时与客栈老板约定,三日不回可将他肉身烧毁,谁知因为贪吃了几坛酒,竟然睡着而耽误了时间。 却说青云客栈老板郑青云,与空月神僧本是至交。故而,空月经常在他的客栈住宿。也常常玩玩元神离去两日不归,肉身躺在床上两日不吃不喝不动的游戏。弄得青云心上心下,彻夜难眠。那日两人闲谈,青云问空月:“大师你闹玄虚,害得我寝食难安,你的肉身与元神分离,一般可维持多久时间,会不会有意外。” 空月答曰:“当然也有意外,一般以三天为期,超过三天,元神就有可能远离肉身他去,不再回来。因此,如果真的遇到我的元神超过三天未归,你可速将我的肉身淋上上等好酒,再点火烧化,让肉体在冥冥中能与元神团聚。” 青云自然深信不疑,一直牢记在心。这次一见空月的元神三日未归,可就着了急,欲尊其嘱,又恐其元神回来,无体可依,岂不白白葬送好友一命,欲待再等下去,可又怕害得空月元神与肉体永远分离。 青云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举棋不定,左右为难。大着胆子悬着心,好不容易又熬了一夜,空月大师的元神仍未回来,无可奈何只好准备点火焚尸。 想到空月大师为人风趣幽默,性情豪爽,本领高强,爱抱不平,常常打富济贫,助人为乐。这么好的一个人,说走就走,连一句话也没留下,要多凄惨有多凄惨。想到这里,青云悲从心来,忍不住放声大哭,哭了半个时辰,这才记起空月的话,连忙拿锹将埋在院子里的一坛百年陈酿挖出来,这酒他就是为空月准备的,也曾告诉过空月,空月几次缠着要喝,可青云一直舍不得,这下空月没啦,这酒又还有谁配喝呢。 青云端起那坛酒,拍开泥封,淋在空月的肉体上,然后打着火镰,顷刻空月的肉身燃起了蓝色的火苗,火光不停地跳跃、窜动,刹那间燃起了冲天大火,不一会空月的肉身渐渐地变成焦炭,化成了灰烬。 空月的元神驾着祥云,飘然飞跃,眼看就要回归肉身,一股异香扑鼻,元神忍不住高声赞道:“好酒!”酒香似有灵气,闻到赞叹之声,立即将元神团团围住。元神极喜这种香味,长吸一口,一股甜丝丝的酒味渗入心肺,啊,多好的酒。 想到这里,心中猛然一惊,自忖:“莫非这是青云那小子院里的那坛酒,不好,糟糕,那小子该不会是将那坛酒淋在我的肉身上,准备点火焚烧。”元神一急,飞速更快,数百里云程,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赶到,然而,就在他要跨入青云客栈时,元神感到自己的躯体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圆球。空月知道一切都晚了,他的肉体已经化为灰烬,趁着形体尚未完全消失,急忙运足神掐指一算,老天,必须四百五十年后,才能找到替身。 空月急将一口真气,护住圆球,往地心深处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