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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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文 / 孙以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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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转身背对着杳湖,郝明凡以为仅仅又耍小脾气了,可他哪有心情来哄她开心?仅仅拉了拉郝明凡的衣襟,郝明凡没有动,仅仅再拉,郝明凡还是没有动,只听见一个几近凄惨的声音:“小桥!”

仅仅的叫声使郝明凡猛地转过身,那股力量差点把仅仅带倒,郝明凡抱住了仅仅,眼睛里却出现了小桥的影子。郝明凡和仅仅就这样看着那个影子一步步地向他们走近。

不,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郝明凡拼了命地要自己相信,不会的,小桥现在正在家里,她还在和高桥看流星呢。

等那僵尸一样的影子走到杳湖边,走到郝明凡和仅仅身边,郝明凡听到了一个声音:“我和高桥也常来这里,我和高桥也常来这里!”

“小桥!”仅仅又叫道。

小桥仿佛仅仅不存在一样,面朝湖水,说:“我和高桥也常来这里,我和高桥也常来这里。”

郝明凡意识到可能是高桥出事了,歇斯底里地喊:“高桥怎么了?说呀!”

仅仅也喊:“你别想不开!”

小桥依旧在说:“我和高桥也常来这里,我和高桥也常来这里。”

郝明凡不问了,他不敢问了;仅仅死死地盯着小桥,怕她一纵身就从眼前消失了。然而,直到傍晚,他们从杳湖边回到桥桥书屋,小桥没有再向前多迈一步。

郝明凡和仅仅悬着的心放下,陪着失去知觉的小桥回到桥桥书屋。

回到桥桥书屋的小桥一句话也不说,目光呆滞。

郝明凡着急,可又不能急,不知如何是好。仅仅就坐在小桥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就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对郝明凡说:“你去买点吃的吧,总要吃饭的。”

“顺便给我买些炒花生。”小桥终于说。

“你想吃东西?”仅仅催促郝明凡,“那你还不快去?”

“她要的是花生!”

“快去!”

“你别吵!”郝明凡大声叫道,“小桥,你要什么?花生是不是?”

小桥没有反应。

郝明凡明白了,高桥出事了,绝对出事了。可他无论如何都要去买花生,小桥既然要,就有她要的道理。这个时候,小桥说什么他都得依着她,哪怕是让他滚!

可是,郝明凡把花生买回去,却寻不见了小藕徒鼋觯挥兄焯煳旁凇:旅鞣布鼻械匚剩骸疤煳牛四兀俊?

“在上面。”朱天闻说,“我刚来,仅仅要我在下面看着。”

“你回去吧,今天算了。”郝明凡咚咚咚地跑了楼,说。

郝明凡又进了这个熟悉的房间。进了房间的他忽然想到,这个房间的外面,那条肮脏的小巷对面的居民楼里,胖子已经不在了。郝明凡不敢往下想,只见小桥的手里拿着高桥的书,捧到郝明凡的面前。小桥的嘴唇动了几下,吐出四个字:“高桥死了。”

小桥的家在大别山里的一个小镇上,那里有她的一个母亲和两个父亲。小桥还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是喜欢自己的,可后来父亲不再喜欢小桥了,他喜欢上了和母亲吵架。父亲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母亲自从生了小桥之后就再也没怀上。随着小桥的长大,父亲也变了。到小桥九岁那年,父亲领着另一个女人进了她的家。母亲的气愤和泪水在小桥那幼稚的心灵上刻下了难以弥补的伤痕。但母亲那时没有和父亲离婚,所以小桥还不是很害怕。直到有一天她去叔叔家玩,看到母亲和叔叔光着身子在一个被窝里,她才真的被吓坏了。自父母习惯了吵架,小桥经常去叔叔家找弟弟玩,因为弟弟不会和她吵架,还可以得到婶婶的糖果。婶婶终年瘫在床上,难得见到小桥,每当小桥和弟弟玩的开心,婶婶便也开心。后来,父母终于离婚了,小桥跟母亲生活在一起,住在叔叔家。婶婶可能知道母亲和叔叔之间的事情,但婶婶不说;小桥也不敢对婶婶说。不久,婶婶终于结束了她的苦难,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小桥的另一个父亲就是他的叔叔。

小桥是伴着嘲讽和泪水长大的。高考的那年,小桥没有考上,却对母亲说,我要去上大学了,我恨爸爸,我恨这个地方,我不会回来了。

母亲的表情是痛苦的,心里只会更加痛苦。

来到城市后,小桥做开始给母亲写信,孤独的她开始明白,母亲是没有错的。小桥的信都是通过别的学生转寄的,她在书店打工时,找的是一个同乡的女孩;和高桥办了桥桥书屋,她便从常来书屋的顾客里找。这些“小桥”是经常换的,导致母亲的每一封信都分散到了不同的信箱。高桥曾提醒小桥,这样很容易让母亲知道小桥在骗她,小桥对高桥说,她早就知道了,她那么聪明,我瞒不了她。

小桥的最后一个信使是严芝莉。

小桥的母亲接到最后的信,高兴地一夜不眠。小桥的突然出现更是让她喜出望外,只差没把自己的心肝掏出来给女儿看。到了家的小桥觉得母亲老了,几年不见,母亲添了许多白发。看到母亲的白发,小桥的眼泪就要扑簌扑簌地落下来,母亲忙替她擦了,连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过来招呼高桥,要把高桥手里的包接过去,高桥忙说:“伯母,我拿就可以了。”

“住宿啊?”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问高桥。

“你怎么看谁都像住宿的?你看看谁回来了?”母亲对中年男人说,“怎么样?姑娘是越长越好看吧?”

“小桥啊,是你回来了?你不是说要等年底才回来?”

小桥艰难地喊了一声:“叔。”

高桥也跟着喊:“叔。”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小桥的叔叔,她母亲现在的丈夫,她弟弟的父亲。小桥还是喊他“叔”,他的心里不是滋味,但毕竟小桥回来了,还把高桥也带回来了。他对高桥说:“住下吧,这旅馆就是我开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年纪越大越不正经。”母亲说。

高桥就这样在小桥家住下了。在以后的日子里,高桥并没有任何反常。他和小桥在第二天去看望了小桥的父亲,一个老态龙钟的人。当年的那个女人早已不在了,小桥的父亲如今一个人生活。高桥见小桥的父亲晚景凄凉,很想劝小桥把父亲接到身边一起生活,但他知道小桥不会答应,自己也已经没那个能力了。

一见面,小桥的父亲就很喜欢高桥,高桥也经常去他那里,没几天两个人就像忘年交一样无话不谈。小桥的父亲沉寂了多年的小屋传出了久违的笑声,包括小桥的。小桥一笑就想起自己童年,想起自己在河边的欢乐,这笑声就嘎然而止。小桥父亲的脸也会在这时和小屋一起恢复沉寂,因为高桥和小桥要走了。他们的背后,是小桥父亲的一声不能让小桥忍受的惨叫:“小桥!”

在最后一次去小桥的父亲那里,高桥指着屋角的火盆说:“等冬天来了,我们围着火盆谈。”

“我还能等到冬天?”

“能,就怕我不能。”高桥说这话的那天,是流星雨的前夜。

不去小桥的父亲那里,高桥就和小桥一起去河边。小桥家的后面有一条河,很宽,但水很少,基本上全是沙子。那些日子的高桥喜欢坐在沙子上看附近的孩童玩耍,听他们嬉笑的声音。时间一长,小桥在沙子上坐腻了,要带高桥去风景区玩,高桥拒绝了。嘴里念叨着:我像沙子一样沉在河底,听不到你杜鹃般的声音,但愿风把我吹走,不再卷在水中,让我迷住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真实,得到一个失败的我。

高桥没有留意小桥是何时开始把叔叔叫做父亲的,他听到的那次是在流星雨的前夜,小桥在收拾野营的东西,喊:“爸,把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

小桥的叔叔给了,还说:“你们可要小心点,别着凉,注意安全。”

小桥对叔叔说:“爸,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谁会想到他会——”小桥的眼泪又要下来,“他在精心策划着,可他却让我一点也感觉不到。那天晚上,他交给我三张卡片,两张纸做的,还有一张磁卡。这些东西都是他保存的,我问他做什么,他说要把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保存,说着就把我的钥匙拿过去,把东西放进了抽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股票的代码卡,可上面全是我的名字。当时我要看是什么东西,他不让我看,还说人都是你的,你着什么急啊……”

“流星雨的那个夜晚,我们把帐篷扎在了山上一块平坦的地方,那是我家乡的大山,可我竟没发现离帐篷一百米左右就是悬崖!我还在庆幸有这么好的地方让我们欣赏流星雨,我真是太傻了。篝火点起来,我们都不说话,各自望着天空。后来他打了个电话,估计是打给你们的,因为我听到他问书店的情况。挂了电话,他对我说,我的书交给郝明凡了。我说那书不是丢了?他却什么也不说了。他埋着头想了很久,就那样一直抱着脑袋。然后,他把我放到地上,我们开始做爱。我们在家那段时间,他从没碰过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完了之后,我就躺在地上,他问我为什么这里有很多标语都是关于孩子的,像什么严禁非法鉴别胎儿性别之类的。我没回答他,只说以后我也给你生一个。我没有看到他向悬崖边上走去,我真的不知道那边是悬崖,我还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地要自己待一会儿,以前他每次都是这样的……”

“我又听到了他在念叨,像哭一样:我像沙子一样沉在河底,听不到你杜鹃般的声音,但愿风把我吹走,不再卷在水中,让我迷住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真实,得到一个失败的我。他就这样跳下去了……”

“可他答应过我的,还一直说要给我幸福,难道幸福就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他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跳下去了……我不相信他会死,我不死心,直到在山下找到了他的箫和他的尸体……”

“他答应过我的啊……”

小桥早已哭得不成人样,郝明凡也流着泪说:“那首诗——那不叫诗,是我乱写的,没想到高桥会记下来。我只有两首诗是胡乱写的,没想到一首制造了一个荒唐的故事,一首让高桥——”郝明凡顺着墙滑落下去,蜷缩到墙根,泣不成声。

“明凡!”仅仅哭着哀求:“别这样,你别这样,求你了!”

郝明凡断断续续地说:“我——我——”

“站起来。”小桥嘶哑地说:“这和你写不写诗无关。”

“我——”

小桥给了郝明凡一个耳光,打得很轻,凄惨的语气中透着关爱,说:“明凡,你清醒点,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还没这个能耐,无论严芝莉还是高桥,都不是你造成的。记住,不是你造成的。”

郝明凡对小桥提到严芝莉没有一点反应,他麻木了,不想问了。

小桥说:“我累了,你们走吧。”

郝明凡是被仅仅拽回去的,他虽然嘴上不再说埋怨自己的话,可仅仅知道他心里一定在谴责自己。仅仅劝不了他,只说了一句:“我求你了,明凡,别这样。”然后,让郝明凡缩在自己的怀里,也许,此刻的郝明凡只能这样。

“胖子死了,高桥也死了。”郝明凡躺在仅仅的怀抱中,问:“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究竟为什么?有什么东西比生命还重要吗?”

仅仅无法给郝明凡解答这些难题,她只担心郝明凡,知道郝明凡很难受,却还不能体会胖子和高桥带给郝明凡的痛苦。郝明凡是完全不至于这样的,即使是在小桥看来,他也不必如此悲伤,不管胖子还是高桥,都和他没有太大的关联。如果一定要有的话,也只有一点,他们是朋友。失去朋友固然伤心,但这伤心什么问题也不能解决,只能让人痛苦。

郝明凡的痛苦使他又有些麻木,敲门声响了好久,他听到了,说:“仅仅,你怎么不去开门啊。”等了半天,声音还在,这才发现仅仅没在屋子里。仅仅买早点去了,郝明凡开了门,说:“你怎么不带钥匙?”

进来的人却是朱天闻。

朱天闻站在门口,郝明凡回头看到他,只听见:“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郝明凡被感动了,说:“我没事的,天闻,谢谢你。别人躲我还来不及呢,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朱天闻僵硬地笑了笑,说:“有什么好躲的?尤其是你,更不能躲,该面对的还要面对。”

“面对?我没什么好面对的。”郝明凡又回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说:“桥桥书屋要被拆了,杳湖也即将被填掉,也好,反正胖子和高桥都不在了,我的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的。”

“这怎么可能呢?”朱天闻说,“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是那么容易就回去的。”

“我还想回到过去,真的,现在的生活让感到很累,很无助。”郝明凡埋下头,说:“我真后悔,后悔当初——”

“你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你也别想着回到过去,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事情既然发生了,最好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要知道老天爷是不会把路堵死的,总会有办法。”

“什么办法?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办法?”郝明凡的语调不可避免地透着凄凉。

“明凡,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他们选择死亡就是为了让你折磨自己?”

“道理谁都明白,可我——”

“我知道。”朱天闻叹口气说,“唉,他们既然选择了死亡,或许有他们的苦衷。”

“你别再说了,天闻。”郝明凡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朱天闻果真不说了,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心说,其实我不该来这里的,也许郝明凡什么都明白,只不过一时转不过弯而已。碰上这种事情,谁都一样的,何况郝明凡他并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见自己进来时忘了关门,朱天闻便起身过去关门,却见仅仅气喘吁吁地到了门口。

“天闻,你在这儿?”

“我来看看明凡。”朱天闻说,“我先走了。”

“天闻,你先别走。”郝明凡叫住了他,朱天闻以为郝明凡有什么事要跟他说,又回来坐下。

“你以前去过桥桥书屋吗?”郝明凡问。

“只进去过一次。我不想花那份钱,就再也没去过。”朱天闻回忆说,“时间很短,连高桥长什么样我都没看清楚。”

“你觉得那样好吗?”郝明凡又问:“你喜欢那样吗?”

朱天闻被郝明凡的提问弄得摸不着头脑,去看仅仅,想从仅仅那里获取点提示。仅仅的手里还提着豆浆和油条,一样不清楚郝明凡问这些问题的意图。朱天闻只好凭印象说:“还可以吧。”

“可它现在是书店了。”

“你是说这和高桥的死有关?”仅仅失声叫道。

“不。”郝明凡摇着头,“高桥早就下定决心了,不然他不会让你们拿桥桥书屋开书店的。”

“今天书店还开门了。”朱天闻插话说。

“你说什么?”郝明凡从床上跳下来,问。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书店还开着门。”

郝明凡被朱天闻的话从梦中惊醒,连忙对仅仅说:“怎么忘了小桥?走,赶紧过去!”

“怎么了?”仅仅说。人已被郝明凡拖着出了门,豆浆洒到地板上,在油条的间隙里缓缓流淌。

小桥就在桥桥书屋的楼上,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和高桥的家。在这个家里,还有两样特别的东西:箫和牌位。箫只有一支,牌位比箫多得多了,有四块,高桥一家人的都在这里。郝明凡闯进去的时候,小桥手里握着箫,站在牌位前,背对着郝明凡说:“仅仅,我要和你商量点事。”

仅仅还刚上楼,听到小桥叫她的名字,说:“我来了,什么事?”

小桥看了看郝明凡,说:“我想把桥桥书屋改回原先的样子,行吗?”

郝明凡和仅仅连声说:“行,行。”

经过一番折腾,郝明凡、仅仅、小桥,还有朱天闻终于把书店里的书处理掉,用得是大减价的手法。本来可以慢慢卖的,但郝明凡执意要快速处理;也可以卖给周围的同行,然而他们却没一个人愿意接手。有些书是不用卖的,那就是仅仅前些日子刚买的书,正好派上用场。卖书的同时是买书,买桥桥书屋原先的书。那些书当初没有只卖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堆在楼上,高桥和小桥的床边,只要搬下来就可以了。

朱天闻比在书店卖书累了许多,他没有说一句怨言,等一切收拾完毕,他选择了悄悄离开。小桥首先注意到朱天闻走了,便问郝明凡:“这些天一直在这里的那个人是谁?”

“是我的同学。”郝明凡对小桥隐瞒了实情,只说:“我会处理的。”

“那好,别亏了他。”小桥说,“你就替我——哎,存绪呢,我怎么没见到存绪?”

“存绪有好久没过来了。要不要告诉他?”郝明凡问小桥,小桥拿不定主意,郝明凡说:“让我告诉他吧,我找个时间跟他讲。”

小桥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郝明凡在存绪的宿舍找到他,发了一通怨气。存绪任他发够了才说:“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你知道?”

“那天我在车站看到小桥了。”

“可高桥死了!你也知道?”

存绪点了点头,说:“我想出去喝酒,你去不去?”听到喝酒,存绪的对床嚷着要去,存绪吼道:“滚你妈的,没你的事!”

或许这是存绪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说话的人灰溜溜地出去了。

“你想喝我就陪你喝个痛快!”

二人是在烧烤摊上喝醉的。这是学校四周另一个小吃聚集的地方,离胖子的烧烤摊隔了老远的路,可他们还是想起了胖子,想起了胖子的烧烤,但他们谁都没提胖子,谁也没说想吃胖子的烧烤。卖烧烤的是一个瘦子,胖子一个能顶他两个,他怕郝明凡和存绪喝得不醒人事,笑着问:“两位喝得差不多了?”

存绪横了老板一眼,还想发火,觉得老板是无辜的,没忍心,付了钱却说:“郝明凡,你就这酒量啊,才喝几瓶就倒下了?起来,换个地方接着喝!”

郝明凡喝得不行了,吐了一口酒出来,声音含糊地说:“打……打电话……给……仅仅。”

存绪的耳朵也被酒精麻痹了,他虽没听到郝明凡说的是什么,却从他的口袋里翻出手机,在电话薄里找到仅仅的号码,拨了过去。

仅仅赶到的时候,郝明凡清醒了许多,被风一吹,浑身直哆嗦,上下牙磕磕碰碰地说:“冷。”

仅仅冲存绪吼:“你怎么让他喝这么多酒?你不知道他有胃病!”

存绪一点也不比郝明凡好,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说:“我……我把他……交给你了……我……自己……走……”

郝明凡颤抖着说:“别……别怪他。”

仅仅顾不得两人说什么酒话,把羽绒服脱下来给郝明凡披上,郝明凡不干,给仅仅穿了好几次也没穿上,仅仅不耐烦了,架着郝明凡离开。郝明凡的身子轻飘飘地,即使是喝醉了酒,仅仅也没有感到丝毫的累。郝明凡觉得胃里难受,让仅仅停下。仅仅猜他是想吐,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捶,可郝明凡到最后也没吐出来,人却醒过来了。

“以后别喝酒了,喝醉了这么难受。”仅仅的语调不对劲了,“你听到没有啊?”

“我……没醉,就是难受。”

“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郝明凡说,“你可不能出事!”

仅仅依了郝明凡,知道他还没醉,把他的衣领往中间拉了拉,说:“我怕你会——我不会出事的,你也要答应我,你也不能——”

“是存绪,他心里不好受,我们就出来喝酒,没事的。”

“你和他说了?”仅仅问。

“他早就知道了。送我回寝室吧。”

“你要回寝室?你一身酒气怎么回去?”

“一样的。你去陪着小桥,这样可能好点。”

走到楼下,郝明凡让仅仅回去,仅仅不放心,要郝明凡上楼,见门房不在,郝明凡便任由仅仅架着上了六楼。寝室里只有朱天闻在,见郝明凡的样子被吓了一跳,说:“你怎么又喝酒?”

郝明凡凄然一笑,对仅仅说:“你回小桥那里去吧,明天我再过去。”

仅仅嘴上答应着,眼睛却瞧见了窗台上的月季。仅仅说:“给我养好吗?”

郝明凡想了想,给了仅仅一个肯定的眼神,仅仅抱着月季走了,临走还说:“这方面我比你强。”

朱天闻给郝明凡倒了杯热水,说:“存绪来找过你。”

“我见到他了。”郝明凡说。

“吴常也来过。”

“他?说了什么事没有?”

“没有。”朱天闻说,“好像是说什么刊物的。”

“不管他了。”郝明凡说,“天闻,这段时间你在书屋——”

“你别往下说了,你要是给我钱的话就免谈。”朱天闻说,“我一开始是为了赚钱才去打工的,可后来情况变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和你们关系。”郝明凡说。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你不要和我争。”

“比我还固执。”郝明凡说,“等桥桥书屋开业的时候你一定要去。”

“我以后会常去的。”

桥桥书屋重新开业已是圣诞节的前一天。这天里,除了响过一串鞭炮,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桥桥书屋的开业。小桥和仅仅面无表情地坐着,郝明凡踱来踱去,给桥桥书屋制造唯一的声音。可这声音给他们三人增添了无尽的烦恼和哀伤。郝明凡不需要劝小桥了,他领教了小桥的坚强,他知道时间会让小桥恢复原貌。这时间有多长?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没人回答。换作自己,或许比这还要长。小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无论如何,高桥毕竟是不在了。

郝明凡出了桥桥书屋,却见元无载站在他的心扉馆门前,双手合抱于胸前,像个掌柜查货一样看着眼前杂乱的一切。见到郝明凡,他直抱怨说:“郝明凡,你看我多冤啊,才接手没几天就碰上这事,这要是拆了我不就白费了吗?”

郝明凡不想搭理元无载,怕一接上话茬就没完没了,可他还是说:“兴许一年半载的拆不了,放心吧,他们没那么快的。”

元无载还要说,见郝明凡转身要回桥桥书屋,只好给了郝明凡一个鄙视,也回了自己的心扉馆。

朱天闻在中午来到桥桥书屋,但他不能算是桥桥书屋的第一个顾客,郝明凡是无法把他当作顾客的,小桥也不能。朱天闻嗅出了空气里的味道,说:“我可没食言啊,明凡,我是第几个?”

“你不排号。”郝明凡说,“随便坐。”

“在涅让我问你圣诞怎么过啊,他的意思是大家一起过。”

“仅仅的身体不好,我心情也不好,不想过。”郝明凡说,“中国人过什么圣诞?”

朱天闻知道郝明凡的心情不好,他也没打算去凑圣诞老人的热闹;高桥的死对郝明凡的刺激挺大的,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太好。也许是这样,可又不完全是。桥桥书屋被改成书店的时候,郝明凡心情就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考试了。”

圣诞节的夜晚,寝室里出现两样东西:圣诞树和圣诞老人。圣诞树是圣诞老人买的,圣诞老人是白在涅扮的,郝明凡不用猜也能知道——朱天闻扮不了,许南枢没时间跟他们玩这种低级游戏。白在涅的圣诞老人没能让郝明凡高兴起来,旁边的女孩脸上也锐减了几分喜悦,见了仅仅的表情就像脱了水的鱼。仅仅把郝明凡拖来只是为了帮他散心,不求别的,为此把谁得罪了也无妨。仅仅自然不在意女孩的笑容,亲热地上前去,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仅仅。”

女孩用眼神征求白在涅的意见,白在涅索性把帽子摘了,说:“反正已经够烦的了,也不差这一点。她叫晏丽,晏子的晏。”

郝明凡领会了白在涅的用心良苦,说:“你多心了,没这个必要。”

仅仅也说:“事情都过去了,你越是绕着它走就更容易碰着它。明凡能明白这个道理,谢谢你们对他的关心。”

“他不明白也不行啊。”白在涅冲仅仅一笑,“你别像儿子一样护着他,我们又不吃人。”

“我护着他?”仅仅嘴皮子上说,“我护他什么呀!”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起来,空气不像一开始那样凝固了。郝明凡听着他们的欢乐,吃着水果,在网上聊天,结果被侃得叫苦连天。郝明凡毫不客气地把对方删掉了,心说,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重新寻找旗鼓相当的伙伴。

白在涅喊郝明凡过去喝酒,仅仅替他挡了,说:“明凡的胃不好,前一阵子还吐了。”

郝明凡能感觉的到,这个晚上,仅仅的心没有一刻不放在他身上。

“你还不承认?我说你护着他吧!”白在涅说,“这人活着,该享受的时候就要享受,别跟自己过不去。喝醉了,睡一觉,明天起来照样大踏步向前走。”

郝明凡关了电脑过去,得到的却是白在涅的烟,郝明凡问:“不是喝酒吗?”

“先吸两口。”白在涅打着了火机,郝明凡一歪头躲了过去。仅仅见状,伸手把那闪着光的打火机夺过来,塞到郝明凡的鼻子下面,郝明凡只得把烟塞到嘴里点着了。

仅仅笑了,说:“今天例外。”

郝明凡吐了个烟圈,说:“仅仅,生日快乐。”

“我还以为你忘了。”仅仅噘起小嘴,“礼物呢?拿来!”

白在涅起哄,郝明凡拍了拍脑袋,说:“我忘了买了,以后再补上。”

“记着就行。”

郝明凡是没有心思去选礼物,他不想胡乱买件什么东西打发仅仅,与其这样,还不如等以后想好了再买。仅仅是不会急于这一时的。

朱天闻喝了不少酒,没人劝他,也没人管他。他趁郝明凡他们说话溜出了寝室,心里很不塌实地夹着书本去了自习室。可这自习室也跟他存心过不去,都是成双成对的。朱天闻在心里骂道,今天是圣诞节啊,你们他妈的都窝在自习室里干什么?自己暗恋的人在抹指甲油,朱天闻生出厌恶,早就不再想她了,只有手里那些小桥和仅仅送给他的书本才能让他感到充实。

烟花在好多地方同时冒出来,郝明凡他们和朱天闻都看到了。郝明凡看到了烟花,发现朱天闻已经走了,便打开窗户望着窗外。烟花很美,生活就如同这烟花一般,放过之后,看似什么都没有;回想起来,百味丛生。

又要忙着考试了。元旦过后,忙了大半个月,终于考完了,一个学期就结束了,一个学生的一年也就结束了。这段时间,小桥和仅仅过得很平静,郝明凡的心情也被考试整得好了些,可他还是想晚些回家,让仅仅多陪小桥几天。仅仅却说:“我们留在这里只会适得其反。”

郝明凡没有坚持,临走前对前来送桂子华的存绪说:“帮小桥照看书屋,她是你的嫂子,永远都是。”

存绪答应了。

回到家的郝明凡动不动就想到高桥,一想到高桥就高兴不起来,整个寒假过得郁闷极了。父母的心思都花在了仅仅身上,好像自己不是他们儿子似的。母亲一天两次地对仅仅说照顾郝明凡,郝明凡听都听腻了,春节也就这样过去。

郝明凡提前回到学校,见小桥比他离开前更好了,便对仅仅和小桥说:“我想出去转转。”

“腿长在自己身上,想去就去。”仅仅说,“记得回来吃饭就行。”

“我是说我要到外面去,不是这个城市。”

“你要去哪?”仅仅和小桥问。

“秦岭。”郝明凡说。

“看来你早就计划好了。”仅仅说,“你去吧,我不拦你,可你必须回来。”

仅仅要郝明凡必须回来,郝明凡抽搐了一下,说:“我会回来的。”

郝明凡确实回来了。从秦岭回来的郝明凡和去秦岭之前的郝明凡没有任何异常,只是老在说天怎么不下雨,又说雨还是那么多,他看不到了而已。

仅仅没有接他的话茬。

仅仅在三月的时候对郝明凡说:“我想回一趟家,一个人回去。”

这是又一个四月的一天。

郝明凡在给父亲打电话,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他问的是一个老问题:“仅仅为什么要离开我,她回去到底对你们说了什么?”

父亲的回答还是躲躲闪闪,郝明凡气极了,狠狠地说:“都一年了,也该告诉我了!你要是再不跟我说,我就一辈子也不回家!”

郝明凡为了仅仅向父亲发出威胁,可这是仅仅走后一年的情景。

父亲把话筒给了母亲,说:“让你娘给你说。”

母亲只说:“她上次自己回来,说她不能生孩子,问我们能不能接纳她。”

“我不在乎!”郝明凡叫道,“你们怎么说的?你们没点头是不是?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我们什么也没说,明凡,我们就你一个儿子啊!”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郝明凡心如刀绞,直接把手机关了。瞅了床上的人一眼,到隔壁借葱花去了。郝明凡的邻居是元无载和胡苊,他们的心扉馆已经关门大吉。郝明凡敲开他们的门,元无载正在看书,等着吃午饭,头也不扭地对胡苊喊:“还有没有?有的话给他点。”

系着围裙的胡苊说:“葱花没了,大蒜还有,要不要?”

郝明凡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大蒜也行,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也不讲究了。”

郝明凡回到自己房里接着炒菜,床上的人咳嗽了几声。这咳嗽不像是生病的咳嗽,似乎只为了提醒这房间里的人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听到咳嗽声,郝明凡说:“你别起来,你身子还虚,多躺一会儿。”

“那你还给我一巴掌?”

“谁叫你把月季扔到楼下的?仅仅都不介意!”郝明凡说,“她能替我照顾它,你怎么就容不了一盆花?”

“一盆花?你还是忘不了她?我看着不舒服!”

“忘不了谁?不就一盆月季,碍你什么事了?你不舒服,我就舒服吗?”

床上的人哭泣起来,说:“郝明凡,我可是为你打过胎的。”

刚听到母亲的哭泣,而又被这话,郝明凡的心软下来,说:“你也别哭了,哭是没用的。”

“你管不着!”

郝明凡的情绪本来就坏到了极点,喊:“哭个毛!你他妈的都一个月还没好?少提以前,我早就够了,别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我们只不过各取所需!”

“不就是分手吗?我同意。”

“郑伯台,你——”

没话说了的郝明凡跑到外面喝酒,可是没人陪他,只有他一个人喝。喝得差不多了,郝明凡站起来要走,老板把他拦住了要钱。郝明凡出来的时候把钱包忘下了,想和老板说先欠着,可老板不认识他,死活不让。有个好心人给他付了,郝明凡想说声谢谢,舌头却不听话:“胖子!是你!”

“你认错人了。”

“胖子,你别走,你还活着!”郝明凡伸手去抓那人的衣裳,没有抓住。在原地愣了半天,郝明凡撒开腿向桥桥书屋跑去。他有快一年没来桥桥书屋了,跑到门口就大声嚷嚷:“小桥,胖子还没死!胖子还没死!”

“你叫什么?安静!”小桥认出了郝明凡,看看正在看书的学生,说:“明凡,是你?你说什么?”

“胖子没死,他还活着。”

“那又怎样?”小桥不信郝明凡的话,说:“他死不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胖子都没死,高桥他——”

小桥只说:“明凡,好好活着,像个人样的活着。”

从桥桥书屋出来,郝明凡回去收拾东西,发现竟没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这就是自己住的地方?这在哪儿?绕着房间转了一圈,郝明凡只拣到了几件衣服。见郑伯台正拿着高桥的那本书在看,郝明凡上去夺了过来,说:“谁叫你动这本书的?”

“你回来干什么?”

“收拾东西,你不滚,老子走。”

“那你就走吧。”

郝明凡把书塞进了大衣,走出了这间住了八九个月的房子。往寝室里打了个电话,只有朱天闻在,郝明凡说:“我要回去住了,你们不会赶我走吧?”

“不会。你在哪?”

“出来吧,我想去江边。”

“我还在——”

“我在大桥上等你,你不想给我收尸的话就马上过来。”郝明凡撂下这句话就上了车。

朱天闻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赶到大桥,只见郝明凡正扶着栏杆凝视着向东流去的江水。时间过得真快,和仅仅说的一样,可是,真的过了夏天就是一年吗?一年了,存绪放弃了考研的打算,离开学校去了江对面的一家公司工作,他的部门经理就是胖子的女朋友的丈夫,存绪时常到学校来看桂子华,尽管他说桂子华有点小市民化,可依然爱着她;吴常也成了他们学院大学生会主席,好不容易碰到郝明凡也是眼皮向下看他。而……郝明凡的脑袋有些痛,可能是喝多了,直后悔。若是那天不喝酒,他的记忆里或许就没有郑伯台这个人了。

“明凡,你别想不开啊。”朱天闻见郝明凡靠在栏杆上,急切地说。

“没有,我也是刚来。”

“你——”

“听在涅说你托福考的分数挺高的,是不是要准备出国啊?”郝明凡说,“唉,你要飞出去了。”

“能去哪里?我决定不再追求这个梦想了,能证明了自己就足够了,我现在只等毕业,然后赚钱养家。”

“不可惜吗?”郝明凡说,“还是不要放弃的好。”

“可惜?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的,没有了就没有了。”

“是啊,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呢?桥桥书屋还在,杳湖也在,可朋友没了,爱的人也没了。”

“你不把我当朋友吗?”朱天闻问。

“那我叫你来干嘛?真的给我当尸体搬运工啊?”郝明凡哈哈笑起来,说:“在涅最近忙什么?”

“他出去拍专题了,就是关于眼下这场疫情的。南枢把我们专业一半以上的男生都带去玩传奇了,一人找了个老婆收了几个徒弟。”

“在涅倒是有追求。”郝明凡说,“南枢大概很快乐吧。”

“你真的要回宿舍了?不在外面住了?”朱天闻说,“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明年我们就要毕业了。”郝明凡重复说,“明年我们就要毕业了。”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从头开始,像狗一样的爬。你还记得我们刚开始的日子吗?你们都叫我呆子,我是又呆又傻的郝明凡!真他妈的想回到过去。”

“这——合适吗?”

“当然不是真的。”郝明凡望着江水苦笑,“到江边坐坐?”

朱天闻没有回话,看见了对面的人,是仅仅。郝明凡也看到了,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来,发狂地喊:“仅仅,你别——”仅仅回了头,隔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郝明凡,郝明凡继续喊:“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

仅仅没有说话,又把头转过去了。

“是仅仅吗?”郝明凡问。

“是,或者不是。”朱天闻说,“我们可能认错人了。”

郝明凡又喊了半天,对面的人没有反应。

站在江边,郝明凡大叫:“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江水不能给他回答,可他又看到了仅仅,就在他身旁不远。仅仅看着他,等他走近,郝明凡却走不动,仅仅能原谅自己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吗?会吗?郝明凡不敢了,只觉得一下子是仅仅,一下子是严芝莉。他对着江水喊:“仅仅,告诉我该做什么!”

江水没有反应,仅仅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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