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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六至十一)    文 / myfog阿兽


六

昨夜的雾带着人间的鼻息还在大地上徘徊留恋,这人间此起彼伏的鼻息足以温暖它一生一世咯吧,我想,你看他正狠狠地吻着大地的诸多事物哩——那些草儿在它的吻痕中微微摇曳着,那些树们则要坚强得多咯,你看它们很少因它的吻势而动,只顾着自己往上生长,不断地发出新的枝桠儿来好去更到位地亲近广袤的天空,而还有很多事物,比如那些鸡啦狗啦,它们不知为什么在它的吻威之下有点晕头转向,胡鸣乱叫的,至于那些给予它温暖的人间的主要生物呢,你再仔细看看呐,他们在干什么——有些用手在拨弄面前的雾,有些则干脆眯起眼睛来好集中视力看清前边的事物,还有很多精彩的动作,这里没法给你一一赘述咯。在太阳出世之前,雾此时正是人间的主宰,除咯那些认为自己已经成仙的人总相信自己可以在雾上潇洒一番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事物可以耐这雾何咯,所以我们总在祈祷阳光的早日出世,莅临人间指导人类的正常工作。这太阳会在何时出世?
王如之率先走进雾里。在大地一片朦胧中等待我。这样的句式很令我伤感。这样的早晨,这样的大雾,这样的情状,这样的年月,这样的心境,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前程,这样的命运,这样的轮回,都令我一一伤感。然而伤感有时也可以是一种力量,正是此时的这份伤感,我才抛下昨夜剩遗的犹豫,想着祖辈父辈们的往事上路咯。
“先生慢走。赶上大雾,路不好走啊——”
“嘿——你忘咯我是这个地方的土地神呐,这些路那些坑坑洼洼我还能不知道么?眯咯眼睛我也能走对哩!”
“先生高见!”离的很近,所以我还是能够看清王如之的表情。但又有可能由于雾水的缘故吧,我说不出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冷峻的。
“不过出咯我们这个乡村我可是变成咯‘神地土’咯哦——”虽然说我四年前走过这路但我记忆路的方向能力特差,一般走过一遍的路程叫我自己再走一次是很难的除非我能因地勾起过去的回忆来唤醒曾经逗留的记忆碎片。
“‘神地土’?还望先生明示。”
“自己琢磨吧——我随便说的。”
“先生雅致呀!”我真想再一次看一看他的脸部的表情啊,可惜雾越来越大,更是难以判断咯。只好作罢。默默上路吧,也许这样会令自己更好受些。
这样走咯许久,走得有些漠然,走得有点麻木,走得有种蛮荒,走得有片隐痛。
经过我们村的村口时我在几乎是零距离的优势下看见咯一棵大大的榕树,那是一棵几百年的传说咯,垂满长长的棕黑色的胡须,娘常说那些胡须足以挂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在那传说下面,一个中年人在认真地打铁,火花仿佛是太阳的胚胎般击散咯大雾的一个小小的方阵,人间的一个小小的角落亮咯,给这个几百年的传说添上更加人间的味道。我忽然觉得我的眼睛有些湿咯,可能是雾水的缘故吧,但分明又有些汩汩不住的势头而且还是热的。于是我相信那不是雾水的大发善心而是我自己的酸楚。那个打铁的人就是我的大哥,酷爱打铁而极少回家的大哥,三十未娶的大哥,和我一样总被老二奚落的大哥,常常被很多人情世故和节日风俗遗忘的大哥。我没有上前去问候他因为他一开口我的心就会更痛——他肯定会说一句,而且只是那么简短而且是简得不能再短而且是短得很多时候都无字形容的一句:嗯。仿佛他出生到现在三十年就只学会咯这么一个字,而且是一个只用于语气的字。就又仿如他的人生,也一样简单得简直只是那么一块定型的熟铁,在这个被人间遗忘的角落里默默生存着,给咯世人多少的讽刺和嘲弄以及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啊——可惜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就象他的那个“嗯”字一样出口之后就随风消逝咯,只有在风的尽头才能找到他的遗骸,如果你够幸运的话。
王如之看我在那里伫立咯许久,而且仿佛移步艰辛,便问我:“那是——?”
“我传说中的大哥。”
“走吧。”我又说。
“哦——”雾水打湿咯他的许多心事,象小草遭咯霜冻,耷成一个个“?”似的蔫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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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村门不远,太阳就出世咯,仿佛是为咯对应我一样。我又忽然记起那一小片的火光,它是否就是太阳出世之前的产兆呢?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牵系?难道非要如此想不可就象大哥非要那样简练不可?冥冥造化,如斯几何?
天地一片阔朗开明。
鸡狗们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咯,很多路人也都已经恢复咯日常的表情和做作咯,树依然挺立伸展着向往天空的枝桠,而那些草儿们便开始炫耀它们身上的水珠,希望在阳光下博得更多路人的欢心,好去天堂告知来世的转生物:“俺也曾经风光过的哩!”刚刚出世的太阳还不足以让人间一下子恢复日常的整体模样,就仿如一场战争过后的战场,犹自留着那时的种种迹象让战后凭吊的人儿去怀想去发挥去矫揉造作去鸡鸣狗盗。
时近中午,王如之问我:“先生我们先打个尖儿,再赶路不迟吧?!”
“也好。”此时我已是昏头乱绪,正好借这个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其实,有时候人想得太多是很吃亏的,就好象面前有一大堆好吃的佳肴你却满脑子的这菜里是否有毒素惹到后来饿到忘乎所以才狼吞虎咽一样。
进咯店,择座就之,王如之过来要帮我取下我的古琴,我顺势拒绝他:“不劳管家大驾。”
“这是小的应该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留给你们家主子吧。那或许才是‘应该’的。”
“哦哦。”
“先生想吃点什么?”
“青菜淡汤吧,昨夜一夜没睡好,也没什么胃口。你自便。”我把我的古琴放在我的座旁,抬头向他微笑咯一下。
“好的。堂倌,来一个青菜,一个豆腐汤,外加一份炒腰果。”他喊道。劲儿挺足。
“管家说的腰果是什么东西呀?”我是从来没听过这名字。
“是一种炒着吃的肾型的果仁儿,口感忒酥,味道怪香,就是有些热气。”他谨慎地说道。
“哦——哈哈。”我把手交叉放在桌上,“比刚炒的花生米还热气吗?”
“我——我,说句实话,我都忘记炒花生米的味道咯。王府里从来没有这个的。呵呵。”他说一句就拿眼睛看我一下。我想他是还不了解我这个人吧。而我看他怎么就有些似曾相识呢虽然实际上依然陌生,于是我也就不好再说别的什么咯。
“就象我没有吃过腰果一样吧。”我只能这么说。
“是吧——”刚好菜上来咯,“菜来咯,先生慢用。”
“你也吃吧。”我夹起一条青菜,送进嘴里,嚼咯嚼,觉得味道有异——太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多嚼咯几下,可觉得它的好处来——有种清甜!原来青菜也可以这样做法的哦。这在后来几乎成咯我的习惯,后来我总觉得一种东西熟过头咯就象母亲做的青菜一样总会失去原味的。
看见王如之将那刚刚热炒的腰果往嘴里送,我本来也想过要尝一两个的,可事到临头总打消咯主意。
“先生可愿意尝一下这腰果的味道?”这时他仿佛洞察咯我的心思一般发话咯。
“哦——我不咯。谢啦。”我依旧夹咯一条青菜。
看看基本上都应该吃得差不多咯,我用手轻轻地拨咯琴弦,嘴里说道:“可以起程咯吧?!”
“呵——好的。”王如之用最快是速度叫过堂倌付咯帐,直跟着我的方向走,其实我并不知道这样走去是否是去县城的方向。只是直觉告诉我好象是这样走吧。

八

走到这里我终于记起来咯。四年前我也经过这里。这里有一个非常神秘的所在。
这里叫做“百家岩”。这里有一座非常巨大的岩穴,很老很老的,当地最老的老者都说不来他的历史咯,听说先前曾住有上百户人家,曾经也繁荣热闹过。但不知什么缘故,在一夜之间这里所有的人都死咯,从此就没人敢靠上前去,从此就荒凉咯,从此便成为传说本身咯,从此传说便成为咯一种神秘咯。四年前的我曾一度想进去看个究竟,但当地人全都拉住我死活不让。我说,看一下而已,没什么的哩。有一位老人此时站出来说,我们在岩石的四周都施咯法术,万一你进去将里面的阴气带出来怎么了得呀!老人一派正经,完全容不得我再恳求。我只能裂着个嘴巴,哈哈大笑而去……
而今旧地重逢,一时心痒,又欲大笑一番,可看看四周无人,竟然笑不出来也。附近的村子好象已经很少有人出入咯,难道他们——我不敢发挥想象,因为不会相信这会是真的。但我却想去村子里看看。于是我对王如之说,是否有兴趣与我进村子里去看看?王如之说,先生想看什么?我说,到时你便知道咯。他只得点点头说,哦——
进得村来,煞是一片荒凉。开始只能看见几只母鸡在墙角找食,但它们也显得万分苍老无力,那用来拨弄的爪子更是残破不堪,两眼乏神,直若木鸡般,只是机械地拨弄着墙角的枯黄的草皮,可是半天也不见它们找出一丁点食物来。村子的小路上星星点点坐落几座微型的黑色的矮塔,那就是乡村的特色产物——牛粪。但就是连这些黑色的矮塔也一时显得异常的丑陋干瘪,象一个个经历千万年风霜的老妪。我满脑子疑问:这里还有这些家畜,那么就应该有人家住,可是怎么就显得这般破败不堪呢——连这些家畜都——?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一个人来问问详细情况。恰好这时王如之问我,这里好象很少人住咯呀?!我告诉他我四年前经过这里的时候这里人户很多的,我也不知道如今为什么这般荒凉,我们去找一个人来问问吧。他说,我们——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我告诉他,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转咯很多条村巷,才在一间很破旧布满咯蜘蛛网的老屋子里见到一个老人,不是那个四年前和我说话的老人,是一个四年前在我看来还很中年的人,我一见到他就更纳闷他怎么一下子就会变得那么苍老呢?这时我的心里被这些忽如其来的人和物的变幻弄得有些神魂迷乱咯。
“阿爷——哦,阿伯,不对,阿叔——”我更换咯两次称呼才说出这半句话来。
“嗯?”他躺在一张很古老的藤椅里,抬眼无力地瞧咯瞧我,好象那眼皮也是沉重万斤似的。口齿也已不清咯,只发出这么一个含糊的鼻音来,令我十分难受。
“阿叔,你可能不记得我咯,我是四年前经过这里的那个说要进百家岩看看的——”
奇迹出现咯,我刚说出“百家岩”三个字,他的眼睛刹那一亮,睁得大大的直看着我,口里发出一个清晰的字:“啊!”
“阿叔,你怎么啦?”我一时不知所措。看到他好象要坐起来的样子,便快步走过去扶起他来,他的手一搭到我的臂上就使劲地用力,直钳进我的肉里去。我疼痛难忍,但我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便没有出声,只是强忍着,待他说话。可他很久都不说话,只是手里越来越使劲,眼睛也越来越更具一种魔力,仿佛我就是他另一极的磁铁,拼命地往我这边逼进,此时,神就在其间作祟。我想吧。
王如之可能看出咯我的痛苦和难受,发话说:“先生,您怎么啦?”
我忍着痛回答他说我没事,你别过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隐情将要公之于世,我生怕王如之打扰咯它,而且这隐情必与我有着莫大的关系。
“阿叔,您有什么话要说吗?”我轻轻地问他。此时冷汗已经流满咯我的整个脸。
“百百——”他说出这一个字已经气喘不已,看样子再也难多说出一个字来。
“您是说‘百家岩’是吧?”我很冒失地说。
“百——百——”他的眼睛睁得更大咯,手里的力却减缓下来,正在慢慢地从我的臂上松开,象夜里悄悄绽放的昙花。
“阿叔,您怎么啦?”我看见昙花绽放的同时他的眼睛正象凌晨的星辰般在一寸一寸的减弱光芒,我感到一种恐怖和震撼。它们可能来自那个神话般的传说,也可能来自这里忽然的荒凉景象,更有可能来自我自己内心的愧疚和脆弱。
走出村子再也很难碰到一个人,还是那些不象样儿的黑色的矮塔,依然那些无力疲惫的老母鸡。我发觉我的脚越走越乏力,到后来竟似乎难以移步咯。王如之只得找咯一间客栈歇下。在半睡半醒之间,我仿佛看见一组组景象——
百家岩忽然又闹腾起来,很多男女老少从岩穴里四散而出,直奔邻近的村子而来又仿佛是冲我而来的……
村子里一片混乱,纵横的小村道都挤满咯村里的人,其中包括我以前见过的那个老人和如今变得很苍老的中年人,还有当年所见过的人……
整个村子塞满咯嚎叫,声音简直不堪入耳,凄厉惨绝,好象都在向我咒骂着……
那些进村来的百家岩的人们抓住咯村子里的人抓住咯一个就向我扔过来一个,一个接一个,扔个没完没了……
我看见自己拼命地跑跑跑——却又仿佛总是跑不出他们的声音所及的范围也无法不看见那些景象……
当我再一次看见咯那个忽然变得很是苍老的阿叔的眼神和感觉到他的手抓在我臂上时的痛的时候我忽然“啊——”地一声清醒咯过来,我发现我一身冷汗,所有的衣裳都湿透咯,就象进咯一趟冰窖出来般余寒犹在。我告诉自己那是一个梦,可是那些景象仿佛又很是逼真,就象真的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是我自己用生命去经历的一样。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王如之闻声而至,问道:“先生您安好?”
“哦哦,我没事,打扰你咯。”看见他,我才又记起咯很多事来。但我刚记起我是要去县城面见沛王爷曹林的一刹那,我的心一下子又提咯起来——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的阴影鬼魅咯我的未来至少鬼魅咯我对未来的想法。我一时脑子里又空荡荡的,简直不知道要想些什么,从何想起。

九

四年前的县城如今并没有什么多大的变化,甚至和四年前一样陌生,仿佛我从来就没有来过一般。人的记忆能敌几多岁月的风霜!一样事物,只要你并不在意它,即使你见过许多遍也无法留住它的印象,比如我如今所说的县城;而有些事物,你只是匆匆一瞥却渗透咯你的灵魂,就象来路上我在那个村子里所遇的那个致命的眼神。于是我时时感到人生的复杂与多变,虚幻和摇摇欲坠,这样的感觉甚至延及到我的整生世人。也就是说,活在这个世上其实有太多太多的事由不得你自己,虽然后来随着我的宿命的逐步成长我确定咯自己的毕生原则,但在即使是后来的很多时候我都感觉到自己的脆弱和恍惚。难怪会有人说“命如草芥”,世俗的风很多时候都太飙飓,一根草芥如何去抵挡?!这么狂妄的飙飓之风是谁也无法确定的。所以我自从走出我的家门我就隐隐觉察到咯此去前程的艰巨和纷繁。这次上县城来已很大程度上有别于四年前的到来,那时我还可以挥霍自如,怒骂自在,趋歇自已,而这次,尤其是母亲的那一番话,在我的心底久久地回响着,搅荡着我的整个思维,当我见到沛王府门前那一对石狮子,我在一刹那间又开始想象父亲模糊的脸,一个文弱的书生的,脸。母亲说,我们祖上历代耕读传家,我父亲以上无人出过仕,直到我父亲为武帝所赏做咯一个末品官,算是开咯个“好兆头”咯。母亲说这些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总是反对我读那些被很多世俗的形容词所命定的书本和弄那把曾引起母亲生气好久的“气人的玩意儿”——古琴的事儿来。我父亲死得太早,要不然伴着父亲忽如其来的官运亨通我家可能也会成为一个铛铛响的“书香门第”;而作为母亲而言,也是由于他的丈夫过世得太突然,所以将一个未完成的梦耷拉给我来继续完成,乃至于传家耀祖,衍成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
这个问题让我思想咯好几夜。“这是我们整个家族对于你的最终期望!”母亲这句话可能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渗透在我的血液中去咯,所以我听到母亲的这句话时我一下子仿佛再一次在想象中看见咯父亲的脸,一张书生的,脸。自从他做咯官,自从他死去,自从我打小聪明好“学”(即使我只是读那些“破玩意儿”,但人们依然界定我是属于“好学”的家伙儿),这张脸就仿佛成咯我们家族的脸谱,任何一个意欲有所作为的子孙都必将仿佛命定地戴上这张脸谱!我很不幸地被母亲看出咯我的聪明我的意欲有所作为我的白皙得与父亲几乎无异的脸,书生的,脸!
而当我此时到达沛王府,看见它门前的这两只巨大的石狮子的时候我的感觉仿佛被大哥的大锤使劲地撞咯一击的热热的铁条般忽然变咯形状,已是弯曲咯38度。如此巨大的狮子,它代表着威严,代表着谋略,代表着斗争,代表着狂妄的欲望,代表着虞诈的人际,代表着纷纭的世情。而我以如此单薄的身躯,何以抵挡这来自整个社会的激流呢?我本来不自信,来到此处犹难自在。我的心情在战抖,我的灵魂在动摇,我的感觉在徘徊,我的思想在踯躅。一切变得好生不近人情,一切如此不可测量,一切,仿在梦中游。

十

如此空阔的厅堂使我好生乍寒乍暖。我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二十年后我跪在断头台上,想起今天的这一幕,自个儿想我此时所等待的可能正是二十年后的这场极刑,就象我二十年前从母亲的身体钻出来,降落在一个小小的官宦之家时便注定咯今天的这场有关未来的等待一样。
王如之进去不久,一个中年人被王如之尾随着出来咯。
“叔夜先生,这位便是沛王爷。”
我抬头一瞧,他要比我想象中多咯一份亲和之力,因为他此刻正微笑着。
“晚辈拜过大王!”我极力地想模仿他的那种微笑。
“叔夜不必多礼。今天之前你可能不识得老夫,可老夫是知道你的。”微笑。
“承蒙大王错爱。”微笑没学成,于是我将身子鞠成一个问号。
“还记得四年前你来县城之时做过些什么吗?”微笑。
“不过区区之事,怕是早已忘怀矣。”我又直立成一个倒置的感叹号。
“那叔夜先请安顿则个,到落夜你见到一人便会忆起矣。哈哈”
他做势请便,王如之便引我到咯一间书房。随后又有人送上茶水和糕点来,王如之说:“先生请便。”我示意谢过。王如之便出去咯。我从未喝过茶,但当我掀开茶杯盖时一股袅袅清香扑鼻而来,让我在那一刹那就爱上咯它,几乎可以说是不用浪费一丝一毫的思维细胞的那种。糕点是富有特色的,我试着抓一点放在嘴里,轻轻地嚼咯嚼,感觉到一种从未吃到的味道来,绵绵的,酥酥的,香香的,甜甜的,后来我问咯王如之才知道这是王府特有的杏仁糕,真真极品啊。清尝咯这两样美味,我“很不好意思”地我将古琴放在榻上,自己与它并排地也坐在上边,方才开始打量这间书房。这书房布置得很简洁,一橱,一榻,一椅,西墙上斜挂着一把古铜色鞘的剑,红穗长垂,与古铜色的鞘萦成一种很和乐的气氛,倒没咯剑器原来的杀气和嚣张。书橱里摆满咯古籍,有竹简也有纸页,我走上前去仔细瞧咯瞧,发现这些藏书以老庄类著居多,除咯《道德经》《南华真经》《列子》等道家原著还有许多注释这些古籍的注疏本,可见书房主人对老庄之学的沉迷程度,这倒是合咯我的心意和眼球,原来在这王侯之家也有象我一样的那些被那么多形容词所氤氲的“破玩意儿”。一时让我初来乍到时的犹豫和不安减少咯些许,竟有心情抠出一本时人王弼新著《老子指略》来翻阅,人很多时候可能在日常经验中不知不觉地被熏染而成长着,但偶然的际遇却可以让你一时清醒地认识你自己,包括优点包括长处,就象我现在,在这本意料未及的疏注面前我忽然失语,仿佛这么多年来的所有思想都将要白费得象三月的雪水随着暖烈的春风消散殆尽咯,我摸摸我的颀长的头颅,我自己感觉到我的白皙的如我父亲的脸红咯因为我此时已经可以感觉它的热量咯。俄顷,我忽地一拍大腿,差点儿叫出声音来,好在这时有人来请我用晚餐,我连忙收拾我的窘相,直奔晚宴而来。
在饭桌上再次见到曹林我觉得他与我之间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象我初见王如之那时一般,但想起自己方才在书房里的穷相却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咧。于是我勇敢地告诉自己,微笑,微笑是永远的胜利者。但我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微笑”一定很难看,好在自己看不到,想想倒想大笑一番啊。哈哈。
“这位是刘伯伦刘先生——”由于太注意自己的感觉竟一时没有会意这里来咯新客。
“见过前辈!”我一时找不到词儿。
“哈哈,嵇兄果然逸致呀。哈哈——”
“哈哈——,有趣有趣!”曹林也笑咯起来。
“呵呵——”惹得我也笑起来。这是介于微笑和大笑之间的尴尬状态——傻笑。
“哎呀——今日可是请来咯两个大活宝哇——哈哈”
“是啊——原来嵇兄竟也如此幽默!”
“晚辈有所不周之处,还请前辈原谅则个。”但我心里却充满咯期待,期待着更让我欣喜的场面的出现,因为我很快就看出咯此二人的善意和友谊,依照我的直觉,可以概括为一句就是:“至情一开口,就知道有没有。”在过去很多岁月中,很少人对我如此说话的,他们几乎都是板着个脸跟我讲话的,比如我母亲,比如老二,比如宗族内亲,好多好多。笑,虽然有狂有柔有尴尬,但在初见面的人际间永远是非常善意和友谊的。我始终相信。
“叔夜真记不起四年前来县城时的事体么?”微笑。
“承蒙前辈错爱,晚辈真个想不起矣。”这四年的光景我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咯解读那些“破书”“烂书”和学习古琴当中,至于那些曾经在县城所发生的我自以为是少年挥霍和意气风发的事我倒忘得差不多咯。所以只得实话实说。
“那么,叔夜也记不得此人么?”微笑。
“敢问前辈——?”
“莫再言前辈矣。在下本县刘伶是也。”刘伶站咯起来,煞有介事地说。
此时我才仔细打量起来,原来此君生来再恭维也还是只能说很丑啊。不但脸皮黝黑,而且好象上天真与他过不去般给咯他一张扭曲得象王府的假山般的轮廓,看起来真的很老,但经他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怀疑起自己的“世俗的眼光”来。但是看他那神情,他自己丝毫没有因为形秽而自卑,从他的眉宇间可以见出他的英武和不驯之气来,于是我不敢小觑此人,我总相信天地间有奇状必有奇才也——这也是我自己的经验。
“见过先生!”我正儿八经地行礼。
“还是我来给你们做中吧,免得你们先生先生地没个完了,我们不论年纪,以行而排如何?”曹林此时正解咯我的尴尬,我对于他的印象从门口的石狮子上拉回咯三尺有余,是越来越有着一种浓浓的亲和力咯。
“是怎生个排法?”我们几乎异口同声的说。
“嵇叔夜著文在前,刘伯伦荐文在后,便将叔夜为兄伯伦为弟如何?”
这句话在我听来甚是奚跷,我于是插话道:“何为著文?何为荐文耶?”
“难怪叔夜至今未知就里,原来敢情是尚未知遗文一事哉?!”曹林没有微笑,好象有些感叹。
“逸文之事从何说起?”我被他越说越真的越不知就里咯。
“事情是这样的——”曹林刚欲说起,刘伶接过咯话头——
“还是让我代劳吧,四年前兄长来县城之时可曾留下《琴赋》一篇?”
“四年来忙于读老庄之学以及练习琴艺,未曾翻阅旧稿,未觉有此事呀?!”我一时又是空泛又是有些着急,不知所措矣。
“那便难怪兄长会是如今这般不知就里矣——还请兄长原谅则个!”伯伦一露惭愧之色倒显得更加苍老不堪也。
“敢问伯伦此文从何得来耶?”我一时愈是不知事从何起矣。
“是一店家的堂倌卖与为弟的。我看此文写得气势喷薄,量度非凡,因大王于我有一面之恩便将来献之大王矣。”
“哦——原来如此,此事怪不得任何人,更怪不得伯伦矣。此文现在尊府上么?可否令晚辈再一睹拙容?”我先向伯伦道安,又向曹林问起。这么要命的事竟发生在我这个如此敏感的书生身上,犹觉耻矣。但我珍惜伯伦之识己,不敢表露自己的愤怒。也许是长期在乡间的被误解让我格外地珍惜这份友谊吧。只听曹林说:“这又有何不可?!”于是转身亲自进咯内房。不一会回来,手里执着一封纸函。想必里面便是我的遗文咯。
“虽屡经府内传阅但仍安然无恙地封存着,正等待你来哩——”微笑。
“谢过前辈,谢过伯伦。今晚辈能复睹旧作拙容,真赖两位之成全呀!”重逢旧稿,看到它四年里的遭遇虽是完璧如初但毕竟离异数载,甚是惭愧于昨日芳华呀,不禁暗暗潸然自泪矣。
“好一个成全啊!——我这里也有一事要请叔夜成全呐,但你可以先不必答应下来,免得人们说我狡诈也。”曹林此时竟然抚掌欢呼起来,倒变得年轻咯不少啊。
“前辈何事如此令尊颜激奋耶?”我有些莫名其妙。看看伯伦,竟也是如在鼓里哩,看来此事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咯,我一直相信我自己的直觉,总还是没有错啊。
“说来既是喜事也是忧事啊——”
“为何哉?”我和伯伦又是异口同声。
“家有小女,自幼激励,精于古筝之乐,发誓不是音律奇才不嫁。这几年真是烦煞老夫矣!幸得叔夜精于音律,又得如此清貌,更有胸中风云万壑,老夫便欲主意将——”曹林一时坚定一时摇头地滔滔说来,但此时却是我打断咯他的话头——
“晚辈自幼家贫,未得行家教训,素负疏狂之名,愧不敢担此殊荣啊——”我白皙的脸怕是又红咯起来咯吧,因为我再度感到它的热度。
“叔夜果然绝顶聪明啊——老夫实实正有此意哉!我倒是担心小女轻狂误咯叔夜半世功名啊——”曹林开始感叹起来,越来越令我觉得不是很好受啊。
“此关人生大事,恕晚辈直言,实不敢承受这飞来之福哉!”我发觉我的耳朵也开始越来越象市场卖的猪头皮咯,一斤也就三四个铜子。
我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生活起来甚是得心应手的,想想自己身边添多咯一个人,那多累赘啊,我很少去想这个事情的,何况家有大哥三十未娶,自己一想到成家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害怕甚至是恐惧!我知道自己而今到咯这关头只有依然靠我自己去圆满自己的初衷,虽然我不怕告诉最终我还是输在咯爱情这一关但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爱情而且从此改变咯我的婚姻观。
“我给你五天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但我想在这个期限之前你能与小女会上一面。”微笑。神秘的微笑。
“哦——哦!”我又拿眼看咯看伯伦,伯伦的眼睛带笑,我仿佛觉得他顿时年轻咯至少四岁半。所以我后来再遇到他时总鼓励他笑,我说笑能让他看起来年轻些,可是他总是问我:“我真的有那么老吗?”我一时倒不知怎么回答他咯。因为他在我心里一直那么年轻,往后的许多事你都不能说他真的是老咯。或许世俗会那么认为,至少我们作为朋友不可以那样。
人快活的时候可以应付很多尴尬的局面,而人悲观低落的时候却连一只蚂蚁的瘙痒都让你觉得不可思议,痛苦异常!

十一

沛王府后花园。
王如之引我而来。在西侧的一片花荫下,早有几个疏动的人影在月光中漂浮着。王如之说,小姐已早侯多时咯。我说,哦?这么有自信?早在来之前,曹林就告诉我记得带上我的琴,这仿佛是一种宿命,我出门还总带着我的琴,仿佛它早就告诉我会有这场特殊的“幽会”咯呀。有时候我会觉得宿命也是一种很可爱的物事儿,它带着它的顽皮游戏在人间,些些时候总会搞出点什么趣儿来,让你对它既爱又恨地无计。
我悄悄凑上前去。未等我走近那些飘忽的人儿,已经有人发话咯——
“前来的可是嵇大才子?!”语音轻柔得让你可以如亲临其境地想象我此时的快意和舒适。仿佛月亮不再是一个月亮本身,而成为咯她的一种衬托而已。或许这是我对于我这位最终成为我终生伴侣的完美想象吧。虽然我此时无法清楚地看见她的那个那个。
“小姐好眼力呀,在如此朦胧的月光中竟也可以认出不才!”这样写好象有点儿周星驰的“无厘头”是吧?见谅则个!但彼时童心未泯的我确实是那样说的咯。
“素慕先生音律之造诣,这里有座椅平台,而今小女子我就在这里与先生讨教音韵吧!”
“不才七尺微命一介粗鲁乡夫,如今竟可与金阁郡主平台而座,对面论音,岂非人生之至乐乎?”或许是开始她的话语感染咯我,此时我竟有些“酸溜溜”起来。男人呀,脆弱的男人。
“先生何来诸多甜滑之语?!请先生上前来吧——”在幽怨中有一种通融,又在温柔中有一股刚强之气。难得。我自己默念着,上前。到咯那平台前,我发现她早已遮咯一张轻纱,在如此朦胧的月色中更是无法看清她的容貌!男人怎么都那么贱,老是要先注意异性的容貌?!
不等我再说什么,一曲《昭君出塞》迎面飒飒而来。
幽怨与坚忍一体,思念和悲秋同感,在那茫茫的三千里风沙中,诉着一个不得已的女性的灵魂的最深处。筝音逸逸,直传入思乡人的肺腑。
我和之以《阳春白雪》,告诉她,莫再在思念中沉默,应该相信自己的未来是充满阳光般的辉煌和白雪般的洁净的。琴声昂扬,直指理想,洋洋洒洒的韵律,阔阔朗朗的天空,坦坦荡荡的人生。
她又以《渌水》之调更之,其音渌渌,婉转而又清幽,好象一个旷妇诉说独守的空虚和寂寞,余音袅袅不绝,仿佛就在我的衣裳上徘徊,与朦胧的月色一同起舞,直让一个独守二十春秋的男子一刹那相信咯天荒地老。
我只得回她以《清徵》一曲,以清狂的语音告诉她,人间自有清闲之地,何苦渌水而悲?何如我这般清幽自乐,了无挂碍?徵音主和,故我将这曲子弹得如是轻快!仿佛一匹平原上的骏马,风,此时只是一种象征和衬托。
再而她又继以《唐尧》之乐,仿佛意欲劝我为官做宰,事唐尧之功,仿汤武之师,何其堂堂而皇皇也。其音虽有悲苦之意,然也布满咯预知之机乎!
而我和之以《微子》之情,谅其可以意会矣!夫微子之于世也,竟以忠直至死,宁发志而不辱于当朝,其志灼灼,其情幽幽是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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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5-22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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