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三章 文 / 谢宏

这晚李白和杨小薇不打牌。他们有相当长的时间不玩牌了，结婚后他们打牌的时间越来越少。夫妇两人还没有小孩，家里也没有多少家务要干，但他们总提不起精神来，他们有时也问对方，当年的那股干劲哪里去了，但谁也答不出来。

李白打开电视机，放的又是日剧《第一百零一次求婚》。李白刚想转频道，却被杨小薇制止了，她每天晚上追着这些肥皂剧看，看得泪水涟涟。

李白说，这有什么看头啊？

杨小薇有点不高兴，说，是不是你当初追我太容易了？

李白不想接话茬，他知道后面的陷阱，他们曾经为这样的话题闹得不愉快。他只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个人进了浴室，出来后就悄悄溜去卧室，从头翻出金庸的《鹿鼎记》看了起来，他想飘游四海五湖，做个自由人。

杨小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卧室的门口，看了他一会。李白没有发现，他正陶醉在其中的节里。杨小薇上就将被子卷了一半去，将后脑勺留给他。李白见了只好丢下书，过去哄她。杨小薇却不理睬他，还用被子将自己的身体裹紧。在同样或相似的时刻或场景里，杨小薇就没有让他得手过，她老是问他，当初她是否太容易让他得手了？这让李白不知道拿什么话来作答。

闹了一会，李白看实在没法得逞，只好放弃，在一边生闷气。他又开了灯，将《鹿鼎记》捧在手上。他有点感慨，婚姻、女人、男人，就像是一本书，不是页页都精彩，字字句句都咬弦的。但做作者和读者还是有区别的。如果做作者功力有限，他或她有什么办法呢？不过相比之下，做读者的自由度还是大点，不喜欢了或厌倦了，可以暂时撂下，束之高阁，又或者快快地翻过没有味道的那几页。李白觉得日子还是过得快的，就像他翻动手中的书页一样，不觉眼几年就已经过去了。

看李白还在看书，杨小薇又不满意了，她翻了个身子说，整天看这个，里面有座金山吗？李白只好打哈哈说，不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杨小薇说，尽说些废话。过了一会，见李白还在挑灯夜战，便又喊了，开着灯让人家怎么睡呀？李白只好停止了翻书的动作，叭地将灯关了。

第二天李白醒得早，天蒙蒙亮他就醒了，他翻了几个身，也无法再跌进黑暗的深渊。一想到又要去上班，他心里就烦死了。他在上赖了一会，又嗅到了被子里精夜的腥甜味，他感到一种凉冷贴紧自己的肌肤。他无可奈何地爬起身，蹑手蹑脚地摸到浴室，用厕纸擦干内裤的水分，然后睡眼惺忪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打着瞌睡，打开电视机，想看看新闻，上班前看看新闻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画面上是一幢冒着浓烟的摩天大厦。以往这个时候放的都是粤语片。李白以为是西片，看了一会，画面还是不变。他换了一个频道，还是那样的画面。他又换了一遍，变有点失望。大概是没有到新闻时间吧，他是这样想的，闭上眼睛打了个瞌睡。再睁开眼睛，画面上冒烟的大厦变为两幢了，他看见屏幕下方打有一行字幕，走动得快，他也没有去看，因为眼睛还是粘粘的难受。不过新闻节目主持人今天的报道语调与平常不同，话说得断断续续地。李白听了好一会，才明白那不是西片的画面。

主持人说，美国纽约市的世界贸易中心遭受袭击！恐怖分子劫持了两架民航飞机，撞向世贸大厦！

李白跳了起来，冲进卧室，他想叫杨小薇起来看。但他看见杨小薇在睡梦中正露出幸福的微笑，嘴角流出了欢乐的口水。李白有点不忍心，他想这世界末日般的消息，还是留给白天吧。

李白重新站回电视机前，听隐在画面后的主持人，用低沉的语调说着话，将那个悲惨事件的发展，一点点推向电视观众的眼前：高耸入云的冒烟的大厦、飞机、恐怖分子、星条旗、惊恐万分争相逃跑的人群。这样的场面，李白一点也不陌生，他在西片影碟中见识过无数次，已经到了熟视无睹的程度了。只是今天事件的导演是另一群人而已。他的心室流进了成分复杂的液体，他说不清楚该怎样去形容。

突然闹钟炸响了，李白惊得跳了起来。他这才发现，他的胡须未刮，牙齿未刷，脸未洗。他手忙脚乱乱起来，冲进浴室忙了一番，将每天必备的功课做完，匆匆吃了一块面包就出门。

李白没有赶上单位的员工车，他刚好看见车股后面冒出黑烟跑了。李白只好挤上一辆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赶到单位。一进银行的营业大厅，就听见大家正在议论纷纷，话题当然是世贸中心遇袭事件。

丁小路看见他进来，就问他，看了新闻没有？

李白说看啦。

丁小路说，美国人终于疼了！

贺兰就抢白了他一句，说没点同心。

丁小路正吃着早餐，不知道是被包子，还是这话给噎了一下，他很大声地咳嗽了几声，赶紧找水喝了一口。

贺兰对事件的评价是一个字：惨！她问李白怎么看。

李白正往脖子上系领带，他说，要是我在上面，就不用来上班了。

贺兰白了他一眼说，你有病啊？

李白用力一拉领带，将一挺，脖子一扭，狠狠地说，是啊，我想解放嘛。

大家对他的奇谈怪论耻笑不已。李白并不想做解释，他心里挺烦的，可烦什么，他一时又说不清。

这时李清照从二道门进来。她上班总是来得不早不晚，恰到好处。这段时间，银行里不断进行机构调整或者合并，李清照和李白终于调到了同一个科室。大家一提到他们，或者拿他们开玩笑，还是那句话：唐诗对宋词。他们终于有机会坐在各自的视线范围了。

那天，叶平凡领着李清照来到他跟前，李白正拉开抽屉，拿出私章，并用镊子调整转讫章上的日期。见了李清照，他还是有点气喘心跳的，他不知道两人的到来是为何目的。他手上的镊子戳疼了他的手，他的眉头跳了跳，却没出声。李清照就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叶平凡说，你带带她。李白对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措手不及。他愣了几秒钟，才笑了说，她资格比我老呢。李清照笑笑，说在这你资格老嘛。她说着将绅包放好，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李白的旁边。

李白沉默了一会，就闻到李清照身上飘过来的淡淡香水味，这味道让他有点恍惚，一下子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李白后来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还玩牌吗？

李清照抿嘴一笑，说你还看武侠吗？

他们都没有答对方的问题，但问过后就都笑了起来。

无可置疑，李清照是个聪明的女人，学东西上手快，手脚也勤快。很快李白也将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了，他慢慢就变得自然了，偶尔还随便起来，有时李清照会喊他老李，李白同样也戏称她为小李，师徒关系挺融洽的。

李白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李清照比李白来这个科室晚，跟他学了一个星期，最近又去分行的培训中心上课，看来今天课程结束了。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西装裙，十分的醒目，与李白的黑色行服形成鲜明的反差。

李白感到眼前一亮，羡慕地说，你真幸福啊。

李清照刚从会计科调了，那里算是二线，不用穿行服，来这里又没有赶上做行服，所以就爱穿什么是什么。

李清照就笑着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李白说，我一身都黑啊。

李清照以为他遇到什么倒霉的事，就一脸不解的望着他。李白指了指身上的行服。李清照哦了声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去跟人事科说说，调二线去吧，那倒是件幸福的事。

刚上班，顾客还不多，他们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李白问她看了新闻没有。李清照是清早刚从分行培训中心的宿舍赶过来，所以不知道他是问什么新闻。李白就将世贸中心遇袭事件告诉了她。李清照显得有点吃惊，说不会吧？李白突然觉得谈论这样的事，是否太煞风景了，就转换了话题，问起她有关培训的事。李清照摇了摇头说，简直是在听“天书”，原来上课的老师是个广东人，普通话本来就臭，但他为了照顾所有的人，就坚持说普通话，结果他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但坐在讲台下面听课的人却不知他所云。

李白突然想起一则与方言有关的笑话，便说起了这个笑话来。

有次他北京来了个校友，是个局级干部，到了广东来T市公干，也算是游玩吧，总之是公私兼顾，顺便将李白也叫上去游玩。接待的对口单位的书记十分热，带他们参观了市里的一些景点后，看他的校友兴致勃勃的，就又将他们安排去郊区的一些景点游玩。

他们是坐船去的，一路上两岸风光秀丽。书记自然也十分自豪，他说还没到最美的地方呢，说着就要拉李白的校友坐到船头去。

书记的普通话虽然说得一塌糊涂，但他还非说不可，以示尊重北京来的客人。他说来来，领导坐在“头”看“娇妻”，才会越看越美丽的。李白的校友是带了夫人随行的，听了以为是带色的黄段子，便脸露不快之色。

书记的秘书大概看出了问题，赶紧解释说，书记的普通话不好，他的原话是说，领导坐在船头上看郊区，才会越看越美丽。李白的校友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李白在这里工作了多年，对此当然见多不怪，不过也跟着笑了起来。

书记也赶紧说，让北京的朋友和领导见笑啦。接下来的游玩途中，虽然还不时有这类小插曲，但李白的校友也已经习惯了，只当是旅途中添了一些趣事，了解了一点地方语言的生动活泼。

中午回来吃饭，大家有点疲惫，但兴致很好，也喝了不少的酒。用过餐，书记对服务员喊上饭后果。大家可能吃得有点饱了，或者是累了，都对餐桌上的西瓜眼露犹豫。

书记以为大家客气，自己抓起一块大的西瓜，塞到李白校友手中，说别客气，我们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领导吃“大便”，说完他又抓了一块小块的说，我吃“小便”，都别客气啊，快动手。吃完我再让服务员“拉”。说着哈哈笑着吃起了手中的西瓜。

李白的校友愣住了，正想发作，其他随行的人也拿眼睛直瞪住书记。书记不知道自己出丑了，还挥着手上的西瓜说，吃啊，都别客气。校友的夫人可能是太饱了，更是哇地吐了出来。

书记一时慌了，不知所措。还是秘书反应快，赶紧替书记“翻译”说，书记刚才是说请领导吃大片（块）的，他自己吃小片（块）的，吃完他再让服务员拿，没有其他意思。书记听着在一旁尴尬地抹着额头的汗水。

李白的校友终于没有拂袖而去，但据说回北京后，专门就这个问题，给广东的有关部门发了个文件，强调广东的领导干部要学好普通话。

李白绘声绘色地说完这个笑话，李清照已经快要笑断气了。贺兰也笑得捂住了肚子。丁小路跟着笑了几声，心里有点妒忌，他将计算器打得啪啪响，然后喊，李白变化真大。

李清照忍住笑问，变什么啦？

丁小路说，你没发现吗？

李清照问他，发现了什么？

丁小路说，过去的李白都不放一个，一结婚就油嘴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