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长江的老泰停下脚步,磨磨蹭蹭地在江边盘桓了几天,这就给一路追循而来的玉灵赢得一个相见的机会,也给老泰带来了谢无锋横死密室之中的消息。大事接踵而至,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玉灵面色苍白,惊疑不定地问道。其实也算不得大事,为了欲望,从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大事,这种事在我们出生前就存在着,但我们百年归老以后,它们依然还会存在,只要有人,只要能够思想,就没有办法解决。别说了,对这些没有用处的道理我充满了恶心和厌倦,我费尽心思找到你,只是要求你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平静下来。老泰看着面红耳赤的玉灵,就在这一刻,她习惯紧握剑柄的右手依然空空半握成拳,老泰心里一动说,你的手让我想起一个人。什么人。一个在街边开了一个小饭馆的人。为什么。我想在他教会你像握紧剑柄一样的握紧锅铲的时候,你就会平静了。他是谁。田大欢。说完,他终于忍不住呵呵一笑。
这是一条横贯南北的小街道,玉灵低着头走向街道尽头,裙裾摆动地拐过街角,老泰面色平静的目送着她,却没有发现位于他视线背后的另一个街口,在同一时刻走过一个满目焦虑的女子。随风已经精疲力竭,连日来她步步小心谨慎,不停地改变行程方向和作息起居规律,竭尽所能地迷离踪迹,若非她自己本身就是擅长于追踪与暗杀的个中高手,根本就没有机会能够顺利过江。此刻,随风同样不知道自己近在咫尺地与老泰擦身而过,走过街口的瞬间,她的心隐隐生疼,无端端生出一种在路上遗失了什么珍贵东西的恍忽,几乎令她立即停下脚步,回头重返来路。正犹豫间,街边一道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着缓缓开启,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恍如轻柔的飞蝶,柔若无骨地在她眼前翩翩招摇。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才发现木门里面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子,墨黑清亮的长发随意束起,飘在脑后,刘海细细地搭在额上,露出细削柔润的下巴。女子唇角略弯,笑盈盈地说,在这里见到你真好。随风紧绷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立刻有微笑绽放在有些枯干的嘴唇边,她说见到你真好,我终于找到了。
随风一口气把和李惊天见面的过程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小薇插话说,李惊天已经死了。随风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她一路来虽然遮遮掩掩的刻意避开江湖人物,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和时间去打听李惊天的最后结局,只是她自离开客栈的那一瞬间,内心似乎已经对事情的发展已经了如指掌,所以不必再多此一举。小薇轻轻抚摸着随风的手掌说,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你吃了不少苦,幸好这一切都将结束了。随风说,你怎么知道就快结束了,莫非你也知道什么。小薇只是笑,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啊,你还算是一个优秀的杀手吗。我不能让李惊天枉死,也不能让老泰的刀法蒙尘。感情,朋友,荣誉,你们既然已经是杀手了,怎么还能在乎这些呢。是的,我太关心朋友,所以命中注定就成不了一个优秀的杀手。你们都不可能成为优秀的杀手,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说的还有谁。老泰。随风没有接口,面对面的两个人心里都知道这是一个绝对的事实。
天色昏黄,无论小薇如何执意挽留,随风还是一个人离开了,她知道自己从今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老泰,但她所传递的信息老泰一定会知道的,她坚信老泰迟早就能找到小薇。她借着暮色,展开轻淡如烟的身法,沿江边飞掠而下。这个时候,老泰正慢悠悠走到江岸沙滩,懒洋洋地面对着那一群二十多个衣着光鲜、刀剑辉煌的不速之客。老泰说,你们怎样来,还是怎样回去吧。一个肩宽背阔的汉子当先站出来一步,厉声说到,我们接到的指令是要么带着一个活人回去,要么带着一条命回去。没有别的选择吗。没有。你要知道,这会令我很为难的。为什么。我只是一个江湖散人,本来就不受武林盟的约束,现在我的人和命都不能随随便便交给你,但如果你要把命交给我,我也不能随便收了。一行人呈扇形缓缓散开,那大汉大声呼喝道,动手吧,看谁要了谁的命。老泰呵呵笑了起来,我确实不愿意动手,不过你们既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想要了我的命,看来你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
这起初像是一场猎犬围攻恶狼的行动,除了喉咙间嘶哑迸发的低吼,急促的呼吸声,几乎就听不到兵刃铿锵碰撞的金属声,每一招一式无不刁钻恶毒,干脆直接,丝毫没有故作眩目的变化。倒下去的人尚未结结实实地跌落黄砂,后面冲上的人的皮肉筋骨就已触及到了寒冷如霜的刀锋,鲜血激射半空,漫天飞溅。老泰犹如困兽一般冲突四方,挟裹着周围纵横交错的人影,宛若一团漆黑冗肿的蚁团,在沙滩上左右奔突,缓缓移动。那领头的汉子如弹丸一般纵跳如飞,如一道阴影一般闷声不想,时不时横身挡在包围圈一闪乍逝的缝隙前,老泰见突围之机已成泡影,倏然顿住脚步,跟在后面一拥而来的人群也措不及防地停下来。那领头汉子一把抹去脸颊上的血痕,咧开嘴笑笑说,累了吧。老泰说,看在共饮同一个江湖水的份上,今日一笑作别如何。你当这是做戏啊。汉子大失所望,又惊又怒地扑上来,老泰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到了倾泻的一刻,他挥刀横架,翻身一腿将人顺势踢了出去,接着怒目圆睁,暴喝一声,刀人合一的团作一圈,滔滔不绝的朝人群中间扑去。只见得刀锋缭绕,势若长虹,风擎电彻,刀到人倒,这般刀光霍霍转了一圈回来,场中只剩下领头的汉子抖抖索索如一枝光秃的芦苇。老泰又踢了一脚,你没个样子。一刀劈在他的脖子上,在他倒下的时候,老泰的身上衣服裂口深处瞬间也流出血来。
老泰独自跟着月光,在风中登上沙丘的时候,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他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静静地斜靠在一方青石上,最后把刀插回腰际的时候,一种独自登临天涯尽头的凄怆涌上心头。他默默地想着心事,是那样的全神贯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斜后方沙丘高台上,不知何时现身出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她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一个时间低头打量着老泰,过一会,又抬头眺望浩浩荡荡的江面。很久了,老泰还是一动不动,女子干脆无可奈何地抱起胳膊看着他。后来,老泰似乎从梦里苏醒过来一般,慢慢地伸手入怀,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他不用再看一遍,也能一一描述出它们浓黑透亮的模样,和那一股浓郁弥漫的忧郁和阴暗。不过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已经终结,这一道随他辗转南北万里的指令,轻若鸿毛,毫无意义。他仔细地按照纸笺的纹路一条条撕开,接着再认真地把它们对叠起来,细细撕碎。
扬手之间,纸屑散如飞灰,纷纷乱乱地滚扑在寒冷的月色下。女子终于叹息,你终于来了。老泰闻声回头看看她,似乎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女子说,你说话啊。啊。你刚才干什么了。没做什么,看月亮呢。我看见你把什么撕碎了。没了。什么没了。都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以后你要干什么呢。我要找一座宁静的山,然后盖一间自己的房子,接着静静地过日子。就没有了。有啊,我还要每天耕作,砍柴,喝酒,酒至半酣,还要取一枚话梅含在嘴里。就这些。拥有这些就已经很幸福了,我可不能不满足了。那我呢,我的一生一世呢。有你啊,如果没有你,那谁每天给我取一枚话梅呢。什么,这点小事真的就能花费我的一生一世。是啊,你不要看着一个动作很简单,但要做得完美,也许一生一世都不够,小薇,你说是吗。嗯,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