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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小薇才对老泰说,谢谢你送我的刀。那天的窗外有轻纱般的雨雾,老泰恍如未闻,若有所思。昨夜当神秘来访的那个人如烟一般掠进老泰的卧室时,脚尖刚一沾地,脖子上已经冷冰冰地横架上了一把刀,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着幽幽盯着她的老泰收回手中的利刃。她叫随风,负责组织的消息传递。她的到来证实了一个不祥的预感,随之而来的消息让老泰在一夜里做了许多零乱琐碎的梦,直到现在脑袋里还是胀胀的犯晕。小薇红着脸,又说了一遍谢谢。老泰抬起头,说不用说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小薇有点莫名其妙,转过身子走了出去。随着一柄坚实的竹木骨架撑起的油纸伞冉冉飘进淅淅沥沥的雨巷之后,老泰不动声色的在客舍里抽出长刀,倒满一杯烈酒,徐缓有致地一遍遍摸拭着雪亮的霜刃,直到镜面一般的刀刃上纤毫毕露地反映出他冷峻坚毅的眼神为止。 老泰一生从来没有欠过谁的人情,除了吕十一,那个随意将酒壶抛在檐瓦上,烟一般消失了的人。老泰第一次和他邂逅,就莫名地感受到一种衷心涌动的温暖,原因就是吕十一在恰当的时间偶然出现在一个恰当的地点。吕十一喜欢经常在暗夜里,像烟雾一般地飞快掠过层层的屋脊,除了本身狙击和暗杀的需要以外,他把这当作一种了解一个地方地形情势和散布休闲的方式,并乐此不倦。那次吕十一无意中像魅影一般出现的时候,老泰正躺在屋檐上流血,下手之际的剧烈搏杀和得手后故布秘踪的长途游走,令他的伤口大量失血,人也有些精疲力竭。吕十一静静地在屋檐上停下脚步,问他,要不要给我看看你的伤口。老泰说,一边去。吕十一像一条鱼一样,掉头扭动身段,顺着风一泻千里而去。等老泰自己包扎好伤口,他又出现了,一只手拎着两坛酒,一只手鼓鼓囊囊的提着一个大包。吕十一扬手把包甩给了老泰,打开一看,包里放了很多适合下酒的小吃:烤兔、卤牛肉、酱牛肚、爆花生、凤爪、烧鸡、香肠、卤鹅翅、卤鹅掌、腊肉,且都是双份以上。老泰说,你真行啊,弄吃的比店小二的手脚还利索。吕十一说,要不是被你杀了那人没有双生兄弟,否则我也照样弄一个和你腰间皮囊里一模一样的人头不可。老泰说,以后会有机会的。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风卷残云地大吃大喝起来。 吕十一前几天死了,就在老泰看小薇在桃花树下舞刀的时候。吕十一明显的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对决,结果在闹市里丢了自己的脑袋。吕十一的身手一向不错,出道以来从来没有吃过半点别人的亏,常常有些自以为是,老泰一直为他担心,只是苦于不能开口,结果眼睁睁地看见他今天的结果。老泰一边思考着,一边将刀擦得如冰雪一般泛出青蒙蒙的光泽。等小薇打着油纸伞,悠悠闲闲的摇着一束蔷薇走进来,他说,听说眉莞酒楼有一道新的菜式,不如我们一起去尝尝?小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谢谢,我再也不喜欢和你一起去什么地方了。 这是老泰平生第一次主动请女孩子吃饭。为了说出这一句话,他在开口前仔细的掂量过说话的口气和神态,也认真地选择过要去的地方。话一出口,如风飘逝,再也不能追回。老泰当然明白自己的心意和小薇所理解的心意绝对不一样,但他的情绪还是抑制不住地迅速低落,有些莫名的烦恼。小薇哼着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地从不同的角度,用含笑的目光欣赏着花瓶里鲜艳欲滴的蔷薇花,还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改动每一枝花的插落方位。老泰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那你不吃饭了吗?小薇说,我永远不吃饭了,我只吃爆米花。老泰倏然站起身来,快步走了出去。 人在江湖,如果不能思虑周详,死起来就会很快的。反过来,如果你的想法太多,超过了本身能力允许的范围,那么死就是绝对的快。做一个江湖的杀手并不容易,而且要时刻面对死亡这个宿命的诅咒。武功的深浅、时机的掌握、身份的隐秘固然重要,更主要的是要明白在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自甘平庸,到什么时候需要全身而退。吕十一在这一行里,绝对算得上屈指可数的人物之一,而且像他这样一个手法绝对出神入化人物竟然没有一点背景,过去一片空白,对于一个称职的杀手而言,这是十分难得的。因为背景的空白无异于一副坚硬的铠甲,将他更为隐蔽,无懈可击。他最为辉煌的一次行动,是花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成功潜入王府,将昔日纵横天下,杀人如麻的绝顶高手,如今的王府首席侍卫供奉燕行天的头颅一刀割下,再高悬于王府门外大旗杆上。这一刀震惊天下黑白两道,王府的重赏追缉,黑道扑风捉影的狙击,熙熙攘攘地花费了三年的时光以后,除了一个吕十一的名字,所有蠢蠢欲动的人均一无所获,最后不了了之。即便于今还有人在耐心地狩猎,而吕十一依然如游魂一般,轻松自由地奔走在无数个城乡暗夜的屋脊之上。 明白了吕十一那一刀制造出来的效果,就能明白吕十一为何突然间不再满足于做一道游走黑夜深处的影子。在女人随风的叙述里,她对于吕十一的死有两种解释:一是,吕十一需要不停的和绝顶高手比武,从而完善自己的武功修为;第二,吕十一天性酷爱刺激,不甘寂寞,并且为自己的卑微出身一直耿耿于怀。他渴望成名,更渴望一次次成为轰动江湖瞩目热点。老泰倾向于第二种看法,但他认为,无论如何,死去的人不应该在指责中被遗忘,而是应该受到朋友更进一步的理解和尊重,甚至是用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作为安慰的回报。老泰第一次不是为钱而萌动了不可抑制的杀机。 老泰所在的组织是一个貌似结构松散,实则控制严密的团体。每一个人的目标、行动、下手的时间和出手的方式,都是经过组织内部反复一丝不苟精心策划过后,才能实施的。数十年来,安忍不动,深思熟虑之后,动如脱兔,一击必中的成效,不仅为这个组织赢来高不可攀的声望,也逐渐培固他们自身牢不可破的根基。无数个达到可以单独行动级别的杀手散布天下四方,一个个和随风一样训练有素的使者在他们中间来往奔走,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相互链接的网络。老泰知道,此刻自己的身边除了随风以外,还有别的、自己不认识的眼睛在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昨夜,随风虽然说得很明确,组织已经明确下令,各地的杀手在知道吕十一的死亡消息后,决不可贸然行动,刻意复仇。但老泰还是从她的语调里,听出了和自己一样浓郁的忧伤。老泰镇静自若地穿过雨中的街道,他不仅为小薇买回来大包的爆米花,还有各式不同味道的瓜子、花生、糖果和话梅,满满的放了一桌子。小薇高兴得像个孩子,老泰喝着酒,看着她一边开心不已地吃着零食,一边不由自主地绽放出夏花一般绚烂的笑容。最后,小薇拈着一枚话梅,伸过手来塞进老泰的口里。老泰就那样慢慢的含着,仔细的品味着。直到多年以后,在一个人静静喝酒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的买上一包话梅,然后,酒至半酣,才撕开纸包,取出一枚话梅含在嘴里。每一次,都只是含一枚,就已经觉得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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