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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江湖。因为江湖中有太多的门户。 我也讨厌门户,无论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道魔教。因为它们都有太多的规则。每一派的弟子,都使一样的武功,受同样的教诲,穿一样的衣服,用相似的兵器,到得最后,甚至连说话的口气、思维的方式也全一样。 全打上了门户的烙印。 我憎恨千篇一律。 我憎恨规则。 所以我从未加入过任何门派。 我的所有武功,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因为我不愿意在上面看见任何已有的招式的影子,所以每出手时,反因让人意想不到而屡建奇功。 江湖上的人都说我的剑法怪,说永远也不知道我下一招会如何出手。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剑会刺向何方。 那一刻的花落、鸟啼、风起、云散,都会影响到我的心境,操纵我的剑意,而令我的招式发生变化。 这世上没有全然相同的两个瞬间。 所以我,也从未出过完全相同的两次招式。 现今的江湖很是可笑。 两个人见面,先问对方的师承门户,听到对方出于高门大派,立时便肃然起敬,讲些“久仰”“钦佩”之类的客套话。 门户成了身份的象征。名门弟子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好象自己也确实了不起起来。 其实门户的威名再盛,不过是某一朝某一代的某位高人的功劳,又干卿何事?别人敬的,只是你这个门户。你这个人呢?在门户的阴影下又放在了何处? 我不想别人看见我,就马上联想到某个门户、某个名字。我只想别人看见我,然后记得,我就是我,仅此而已。 所以我也没有名字。 不,其实以前我是有名字的。但是后来我悟到,名字又何尝不是一种符号而已?显赫的姓氏又何尝不可暗示一种身份?所以我抛弃了这影响我成为真正的我的姓名。 我,无门无派,没有姓名。恨江湖,恨江湖中的门户。 我倚在斜柳下,默默地听对岸的浣纱女们歌唱。 她们唱的是一首《定风波》: “一春烟雨向南湖, 闻岸上柳长莺飞。 无限风光别有意, 等闲, 不知为谁荣与枯。
桃李开过胭脂红, 纷纷。 更兼几树樱花舞, 将别意挥洒轻抛。 掩卷, 落英影里人风流。” 我从不知道一首诗或词,也可以如此地动人心扉。 我想起我抛弃自己姓名的真正原因。我曾把它告诉过一个人,满心希望他能永远地记得它,也记得我。我已经忘记了他属于哪个门派,只记得那个时候,他那个门派里所有的人都说我是个来历不明的妖女,说我一定是他们的对头所派来的奸细。所以后来,我一直讨厌所谓的门户。 其实真是多余。不用别人说什么,他也不会来找我。我们不过只萍水相逢过而已。我告诉他我的名字时,他眼睛瞧着别处,好象心不在焉,只是“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过。 江湖其实很小。后来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我又和他碰见过几次。他从没主动叫过我的名字,从没再和我说过话。我这个人,在他的心中,似乎连一点残余的影子也没有留下来。 那以后我不再有姓名。 因为我已经明白:别人不想记住你时,名字再美,也无济于事;真的想记住时,没有名字,也能刻骨铭心。 歌声渐远。 我回头看一眼那个少年。他只有二十出头,倚在另一株柳树下,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着看我。 他从七天前开始跟着我,我不知他想要做些什么。 看见我回头,他竟然走上前来:“我知道很冒昧,但是,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的姓名?” 我冷冷地看他:“我没有名字。”跟了我七天,只为了问这么一句话? 他还想说什么。这时忽然有好几个人冒出来,一式的青衣,一样的佩剑,我立时生出厌恶。为首的一个指着我喝道:“是她!是她杀了杜师弟。”又向我道,“妖女,你认不认?”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人,我杀的人多,而且不喜欢问他们的门派和姓名。但我点点头,冷冷道:“是我,那又怎样?” 那人咬牙切齿道:“今天要让你偿命。” 这时那少年忽地迈上一步,道:“几位……” 那些人怔了一怔,为首者道:“阁下是……” 那少年微一抱拳:“崆峒派韩逸,请问几位是为了什么事找这位姑娘?” 我心中一动:当年的那个人,他岂不也是崆峒派的人? 为首那人面上绽开笑容,还了一礼:“在下是昆仑派何展,这几位是我师弟。韩兄原来是崆峒派的高徒,崆峒与昆仑同气连枝,正好一同收拾这妖女。她杀了我们的师弟杜天。” 我看见江湖常见的一幕又再上演,心中好笑,冷眼旁观。按照规矩,那叫韩逸的少年也该谦逊几句、吹捧几句,然后再联手对敌。 韩逸却看一看我,眸中似有忍俊不禁的笑意,半晌才道:“各位,请容我说一句话。……其实贵派的那位杜天,根本早就死有余辜。”他话声平淡,全然不怕得罪了别人。 我微笑起来。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不按江湖牌理出牌的人。我不由再次打量这少年,门户的阴影,有没有影响到些许的他呢? 昆仑派的弟子们大怒而拔剑。我没有动,因为韩逸已帮我挡住了攻势。我看着,这少年的一招一式,深深地烙着崆峒的影子,同时,也有当年那人的踪迹。这么多年了,人在老去,可囿于门户的武功、剑法永远没有新意,永远这样一代代地往下传。 可悲。我想,发现韩逸的独力难支,于是出手。 这一刻我的心中有些往事的影子在浮动,我想到前一刻浣纱女曼妙的歌声。剑意很温柔。 我只用了一招。 何展踉跄后退:“这……什么剑法?” 我还剑入鞘,远望湖波绿柳,慢慢道:“一春烟雨向南湖。”这是我第一次给剑招冠名,但我知道,我再也使不出这一招。 我沿湖岸前行,不顾那些负伤的人,不顾那少年。他们都是门户中的人,而我讨厌门户。 韩逸追上来:“请等一等!” 这时有一条人影轻烟般落在我面前,韩逸在我身后用吃了惊的口气道:“师叔!” 我抬眼看这个人。竟然是他。唯一知道我的名字,又转瞬遗忘的人。 “你也是来杀我?”我冷冷道。 他低低地道:“我是来求你原谅。” “什么意思?” “当年我没有去找你,因为你从不说你的来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什么样的师承、家世、身份、姓名,都不能改变你就是你的事实。” 我默然。他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勉强挣脱了门户的影子,来接受这个事实么?我的姓名,我只告诉过他,那时我心中是把姓名和自己一起交了给他。他却并不在意。现在的我,已经抛弃了一切,包括姓名,他却又来做什么? 他又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时我不敢看你,却记在了心里。但我又听说你从不说自己的姓名,我想你不想让别人知晓。所以在外人面前,我从不敢开口叫你。请你原谅我……” 我淡淡一笑:“我没有必要怪你。你让我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该记住的,怎样也会记住;不该记住的,说什么也不会有用。我该感谢你。”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想起十年前的那些日子,如果这些话早些出口,一切该会有所不同吧? 他呆立片刻,猛地转身,叫道:“烟……” 我不等他叫出口,已转过身:“不许叫。已经太迟了。你看这湖水,和前一刻相比,难道会完全一样?万事万物,每时每刻,谁不在发生改变?人的心境,也同样如此。我已不是十年前的我,你也一样。……如果你再来烦我,我就杀了你。” 决绝的话说出口,我心里一阵轻松,转身继续前行。可是如果他真的又再追来,我会亲手杀他吗?我真的不知道。但他只呆立在原地没有动。我早该知道,当年没有拿出勇气的人,以后也同样不会再有勇气。 但是那少年韩逸却跟在我身后。 我在无人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他笑了:“我想知道你的姓名。” “为什么?” “十年前我曾见过你,你忘记了。我师父指着你,对我说你是个妖女。可我觉得你很美、很好。那时我想,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好一辈子记着。” 十年前?他岂不是个孩子?我困惑地打量他,真的全无印象。我仍是冷冷地道:“我没有名字。” 他看着我:“我既然已等了十年,也不在乎等下一个十年。师叔不敢说的话,我却敢说。我不在乎今天说,明天说,日日说。” 我冷笑:“说得容易。你是崆峒派弟子,门规怎么办,师父怎么办?” 他忽地出剑。剑如云烟细雨。 我吃了一惊:“一春烟雨向南湖?” 他笑:“你错了。这不是‘一春烟雨向南湖’,只是形似而神异。你刚才让我懂得了,只有破除门户之囿,随心之所至的武功才能变化无穷、出人意表。我可以不要门户,不守门规。” 我看着这桀骜不驯的少年,他身上有我所欣赏的地方,那就是特立独行。他同我一样,想要冲破江湖中千人一面的罗网,冲破江湖中根深蒂固的门户。 “好,”我终于缓缓道,“但你身上还有着不属于你的东西。等你真正成为你自己时,再来找我。” “你忘了?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他不知道我的名字时,不也一样记住了我十年? “真正想记住的人,一定会记得,不需要其他的符号。” “就算是符号也好,至少每天可以念上一千次、一万次……对于一定会记住的人,这很重要。” 我沉默。 最后我还是没有告诉他。 不是不告诉,而是没有什么可告诉的。我比谁都懂得覆水难收的道理,已被我抛弃了的姓名,我不会再收回。 失望的他很快地又振奋起来,因为临别之时,我对他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等你达到我的要求,我会用一个新的名字,而且只告诉你知道。” 我还是讨厌江湖,讨厌门户。 但也许不久以后,我会重新拥有姓名。 也许还可以拥有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