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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着他，透过垂下的黑纱。虽然已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却还是看不够他的模样。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有些生气的样子，我知道是因为邻桌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都是江湖中人，不时拿眼偷瞄我们这边，用自以为很低的声音说话，孰不知每一句都被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练好了武功，也未必是一件好事，许多不想听的话也一样能传入耳中。
“那边的妞身材不错啊，可惜斗笠上垂了黑纱，看不清长相。”
“那男的是个小白脸，他的妞也不会差。怎么，老三，动心了？”
“哈哈哈，老二你不也一样？”
……
他回过头来，遇上我的目光，眼神中现出几分温柔：“为什么不吃？要凉了。……是嫌他们太吵？我去打发他们。”
我轻轻按住他的剑，摇摇头：“算了，不必理会。”对我来说，只要能永远在他的身边，永远这样地望着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我去关注呢？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阿欣，为什么一直望着我？你有话要对我说？”
我笑着摇头。该说的话都早已说过了。花前月下、互诉衷情，那只是才懂得爱情的小恋人们所做的事。在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到了我们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再说任何话。
“我只是想看着你。”
他握住我手的手紧了一紧，眸中现出笑意：“你可以看一辈子，还不够吗？”
我不答。我真希望人不止这一生，我想能这样地望着他，直到下辈子、再下辈子、再下下辈子……
直到永远。
似是回答我的奢望，一阵风忽地吹过，吹起我蒙面的黑纱。这一刹那，他的眸中现出痛苦而又负疚的神情，我的心也随之一痛，急急按住面纱，但已来不及。
我听见邻桌的人齐声惊呼。我知道他们见着了我的容貌，我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我们走。”我低声对他说，拉住他的手。他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剑。
这时那几个江湖中人开始议论起来：“原来是个丑八怪……你有没有看见她的脸？差点把我给吓死。”“想不到那么好的身材，脸蛋上却横七竖八地满是伤疤，真是倒胃口。”……
他忽地站住，松开我的手，然后径直走到他们桌前。剑出如虹，只一瞬，那四人都已倒在血泊中，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然后他向我走来，重新拉住我的手，向外走去。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已经走出好远，我才淡淡道：“你根本不需要内疚。”
他停步，望着我，半晌才道：“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侮辱了你。而我不许任何人侮辱你。……但是，你的脸，”他目光移向远处，双手慢慢地攥成拳头，“我怎么能不内疚？都是我没有用，保护不了你，才让你变成这样。……”他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
我握住他的双手，柔声道：“但我们仍然在一起，是不是？这世界上，还没有谁能把我们拆开，因为没有人可以斩断情丝。是不是？”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我，然后紧紧地将我拥在怀中。
“我们成亲吧。”他道。
他，燕水南，是风流潇洒的剑术高手。而我，韩欣，是武林中公认的第一美人。我们是江湖中最惹人艳羡的一对神仙伴侣。
如果没有出现洛轻宇的话。
我早已忘记是怎么认识洛轻宇的。
其实自认识燕水南以后，我的眼中，就再没有容下过任何人。
我只记得，洛轻宇是个特别特别骄傲的人。而他的剑法，也同他一样地高傲。他出道以来从未败过，虽然他经常挑战的都是名家高手，这使他有骄傲的资本。有人说，他已经是事实上的天下第一，虽然他从没有这样自称。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拆散我和燕水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自燕水南身边夺走。也许他认为，只有他这样的剑客，才配得上天下第一的美人吧？
那时有许多人，因为我的美貌而追求我。但我只爱燕水南。我开始和燕水南携手，行走江湖，以前那些烦我的人渐渐知难而退，不再找我。因为燕水南是剑术的高手，我亦不弱。我们二人的联手，还没有人自信可以抵挡得住。
但洛轻宇来了。
他不准我和燕水南在一起。他要我跟他走。如果有必要，他会强拉我走。
我在他眼中是什么？货物吗？他可以凭借手中的剑来抢夺？
我和燕水南联手，却仍然被他打败。
难道就这样被他拆开我们？就这样离开我所爱的人？
不！不！不！
我扶起受了重伤的燕水南，他望着我，眼神有些凄然：“对不起……我没有用。可是……阿欣，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也是。”我轻声道，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
然后我自怀中取出一柄匕首，站起身来，面对洛轻宇，他正没有表情地看着我们。
我冷冷开口：“你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只是因为我的容貌而想得到我，是不是？你爱的不是我这个人，只是美貌。好，如果我变得丑陋不堪，你还会爱我吗？”我迅疾出手，已在面上划了数十道刀痕。
我亲手毁掉了我一直无比珍爱的容貌，为了和真正爱我的人厮守终身。
燕水南痛呼：“阿欣……”
洛轻宇表情很是震惊，有一瞬间似乎想要说话。但他终于没有说什么。他很快地转过身，离开了。
是啊，有谁在见着了我这丑陋的样子后还能不被吓退，除了真正爱我的人？
“阿欣……”燕水南轻轻拥住我。从没有流过泪的他，流泪了。
伤好了以后，我用黑纱蒙住了脸。
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知道他也不会因我的丑陋而不再爱我。但我不忍再见他望着我时，流露出痛苦与内疚相交织的神情。他在为那一日不能保护我而自责。
如果他看不到我的脸，或许这种痛苦，就不会那么深。
我想。
“阿欣，我出去了。”他柔声道，不等我回答，已向外走。
我静静凝视香炉中袅袅的青烟：“去找何冰倩？”
他身子僵了一僵，转身瞧着我，半晌才道：“你知道了？”
我怎会不知道？我这么爱的人，我的夫君，他总是早出晚归，我为什么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很美。”我慢慢道。
“比不上以前的你。”他缓缓坐下来，竟然很平静，“如果你还是以前的样子，我们可以恩爱到老的。”
“我本以为，无论我是美是丑，你都会爱我。”以前的那些柔情，都去了哪里？
“我也这样以为过。但每看到一次你的脸，我都会感到难受和痛苦。我厌倦了，不想再看见。我对你的爱，已经被耗尽了。”
“所以你其实和当初的那些人也是一样。……我以为你爱的是我，而你爱的，只是我的容貌。”
他竟然没有否认，沉默半晌，才道：“有谁能不爱你的容貌？那时的你，是那么美……我想我是爱过你的。在向你求亲的那时候，我也还是爱你的。但……我已无法忍受下去，不想再看见你的脸。”
我无言。我舍弃了我的容貌是为了谁？而原来这个人爱我的容颜，远甚于爱我。我立起，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
“离开你。你已不再爱我，又何必再勉强自己？”
他挡在我面前：“我们是江湖中的神仙侠侣，不是吗？至少表面上，我们该维持这个假象。”
他怕人说他变了心，他是江湖中有名望有地位的大侠。可是我已厌倦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要离开你。”
他眸中闪过一丝寒芒：“那么，没有办法了……”
我看着他，心里凉透了：“你想杀我？”
“你现在死，我们还是恩爱夫妻。我不想你走出这个家门，不想让人耻笑。”
爱没有了，就可以转瞬用恨来替代吗？
我做不到，我怎么可以像他一样做到？
原来世上最可怕的，只是两个字。
负--心。
两败俱伤。
我们太了解对方了，知道对方会如何出手、如何变招、如何反击。
最后我们的剑，都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都是致命伤。
他倒下了。我却挣扎着向外走，我不要和他死在一个屋檐下。
我倒在草丛中。春光正好，有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在我周围。我想起多年以前，有那么多人追逐着我，我却选中了他。
我选错了，原来。
可是即使从头再来过，我又如何能知道那些人中，哪个是真心，哪个又是假意？
人心，难测啊。我苦笑。
有人被我倒下的声音所惊动，慢慢走过来：“是谁？”
“滚开！”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临死时的样子，我要静静地死去。
那人却反而跑过来，声音里透着狂喜：“阿欣？！……”他俯身扶起了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那个人，是洛轻宇。他瞎了。
是谁可以刺瞎他的双眼？
“你……你的眼睛……”
“是我自己。因为我要惩罚我。如果当日我不去逼你，你就不会伤害自己。……这双眼睛，它看见了那么残忍的情景，我不再让它看任何东西。”
我冷笑：“会有比我……更美的人……你用不着……为我惋惜……”
他抱紧我：“你还是不明白吗？我爱的只是你。当初你问我，如果你变得丑陋不堪，我还会不会爱你。我会，我当然会。不管你是美，还是丑，我只爱你。……我知道人有时会抵挡不了外界的诱惑，所以我刺瞎了自己，我不要受诱惑。我只要你。”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你为了能和他在一起，竟然不惜做出这样的事……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不会有用，我不敢再逼你。我拆散不了你们……我只有尽快离开。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流泪……”
是啊，谁能拆散我们，除了我们自己？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我曾以为，他也只是无数个爱我美貌的人中的一个，原来，他才是我一直想找的真心人么？
“可惜，我认识你太迟……”我轻声道。
有一双大雁翩然飞过，我望着，虽然眼前已趋模糊，但我知道，它们会永远这样双双翱翔，生死不渝。
而我这一生，又算什么？原以为也是在与真心人一起双双翱翔，原来一直都是我独个儿在飞。
人的心，还不如飞禽么？
好累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