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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望着缠绵于病榻、奄奄一息的他,我仍然能清楚地记起第一眼看见的他的模样。清秀纤弱得宛似少女,身材瘦削,面上苍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却有着遗世而独立的寂寞和绝望。 那时侯我在江湖上已颇为有名,年少而又骄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可是这样骄傲的我,在第一眼看见他时的感受,却是自惭形秽。 那一天湖面上有淡淡的雾气,岸边垂柳轻拂,我在更远的地方,望着湖边柳下的他,修长苍白的十指灵巧地在紫玉制成的长箫上跳动不已,有哀怨的曲调自他十指间流出。 我痴了。 我从来不知道箫声原来可以吹得这样断肠,虽然我曾听过无数人吹箫。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心,我透不过气,像将要溺死的人那样想抓住些什么,却不能动。四周的空气变成冰冷,一层层地涌过来,要把我吞没,我徒劳地挣扎。 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情感,我却忽然知道了令我这样难过的是什么。悲伤,悲伤到了绝望。年轻如我,骄傲如我,以前又何曾有过这么真切的体会? 箫声止时,他仍默默凝望一湖春水,不动。我却急急低头,转身而去。我怕让人看见这时的我脆弱的模样,因为,我流泪了。 一春烟雨向南湖。那一年的春天格外地漫长而叫人心碎,我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呆了那么久,久到了许多年以后,我忘记了自己曾有过的虚名、忘记了自己剑下曾有过多少亡魂、忘记了那些曾痴爱过我的女子,却仍能清楚地记得那年的春天,他在南湖之畔,而我在更远的地方,听他吹箫。 南湖多雾。而那一年南湖的雾似乎永远也没有散去的时候。我日日去听他吹箫,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有那么多的悲伤。他每日吹,不同的曲子,却一样让人感到绝望。 我总是远远地看,远远地听。而他永远只是凝望着南湖的水,并不回头向我望上一眼。有人看到了会觉得怪异吧?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我,却只敢远远地在他的身后,那么地卑微。 终于有一日,我同平日一样去听他吹箫的时候,却没有听见他的箫声。他只静静地立在湖边,轻轻抚摩着那枝玉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楚地觉得,他在抚摩的,是比他生命还要贵重的物事。 似已察觉我的到来,他回头望着我,半晌才微微一笑:“很漫长的春天。不过也有结束的时候。”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淡淡的,透着疲倦,但是很动听。我知道该结束了。是啊,我在这个地方,已呆得太久了。我心中有些怅然,面上却只是微笑。 他看了我一会,将玉箫轻轻凑到唇边,淡淡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我望着他。我很想知道这个人有没有体会过快乐,如果有,在他的箫声中为什么我却触摸不到?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悲伤而又绝望?我突然很想让他不再悲伤、不再绝望,我想听他吹快乐的曲调。 可是,他做得到么? 我轻轻摇头:“我该走了。”他眸中现出一丝惊奇,而我并不想解释,便已转身而去。 身后的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而这时的我却又有强烈的悔意。我很想能最后再听一次他的箫声,虽然那里面仍然只有绝望和悲伤。可是能多听一次也好吧?…… 我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我是个固执的人,既已作出了向前的决定,就绝没有可能再回头。 记忆中的那个春天,就这样结束在了我的身后。
再见到他已是几年之后的事。 那时的我已闻名于天下,可在他面前还是一样地感到自卑。我本以为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可以消除这种可悲的心理。可见了皑皑白雪中的他以后,我知道我错了。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觉,原来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他还是那么苍白柔弱,永远不离开身边的是那枝紫玉长箫。他的十指还是修长而又灵活,箫声,也还是那么地悲伤与绝望。 我,远远地倚在一株树下,凝视着他,聆听着他。是啊,我还是只能够远远地听、远远地看,没有改变。 箫声忽然断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白雪,远远地我听见他的声音,淡倦而宛伤:“既然来了,还躲什么?” 有几条人影随之现身,那都是些何等样人,我并不关心,我只凝望着他的神情。 他却是没有表情的,只淡淡道:“你们跟了我七天七夜,仍然没有胆量动手,所以我劝你们不必再跟了。” 那些人中有一个冷冷道:“我们不是没有胆量,而是知道有很多地方确不如你,所以暂不动手。” 他淡淡地“哦”了一声。那人已接着道:“若论武功盖世,文采风流,我们众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你的万分之一,不说我们,恐怕这世上,也已无人可以再超过你。” 他听着这来自敌人的称许,神情却有些恍惚。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却从他眼神中,真切地感受到了悲伤。 那人又道:“若论起荒淫无耻、人品卑劣,我们这许多人加在一起,同样也是及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他的脸色忽然更显苍白,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听那人继续道:“你不到二十岁,竟然已对亲姐姐有了非份之想,更还行苟且之事。你老父为此气得一病不起,你却毫无尽孝之心,自顾自远走他乡,直到你父亲被你气死也不曾再回去过。只凭你这诸般行为,已是不折不扣的一个衣冠禽兽,若我是你,早已无颜留存于天地之间,你却更还厚颜无耻,苟活于世,在江湖中兴风作浪,杀人无数。这种卑劣淫耻,天下间更无一人可及。所以我说我们大不及你。” 他会是这人口中所说的那种人吗?我不信,我怎么能信?我凝望着他,他却并不反驳,只是默默听着,面上忽地泛起一阵潮红,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喘不过气。 那些人互视一眼,忽地同时出手,从不同的方位、角度、用不同的绝学,向他猝下杀手。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料不到苍白纤弱如他,竟能于一招间破解所有人的招式。兵刃相撞的声音太快,听来只是长而不间断的一声--“当--”,所有人的兵刃都断在雪地上,只他手中持的一柄青钢剑完好无缺。 他面上因咳嗽而引起的潮红还没有褪去,而他的唇上却没有血色。他还剑入鞘,轻轻抚摸那枝玉箫,那些人都以仇恨的目光注视他。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走吧。不要再派人来,这没有用。” 那些人中为首的那人冷冷道:“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但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死,天理难容。我们已经请了别人来杀你。我们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他淡淡道:“没有人杀得了我,除了……”他目光一黯,没有说下去。 那人却坚决地道:“他从没有失败过。” 他不再说什么,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过身。 那些人中忽地冲出一名青年,在他身后怒喝道:“应松寒,我弟弟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杀他?” 他回头看他一眼,有些迟疑:“你弟弟是谁?” 那青年道:“昆仑派弟子何清。一个月前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 他微微蹙眉,终于似乎想起了什么,淡淡道:“他该死。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青年冷笑道:“什么话不该说?怕人说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做?哼!江湖中谁人不知,你是个丧天良灭人伦的无耻之徒,你姐姐也是个淫贱之人……” 他眸中忽闪过冷冷的光芒,慢慢道:“你们可以辱骂我,却不可以辱骂她。谁侮辱她,只有死。”话音落,寒光忽闪。 早听说天下之大,却没有人可以躲得过他雷霆的一击,更没有人可以自他的剑下救人。但我从不信听说得来的事情,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剑风的激扬掠起一地的雪,每个人都感觉到剑气的寒和冷。风静雪止之后,我已立在他与那青年之间。他看着我,半晌才淡淡一笑:“以前从没有人可以挡下我的一剑。” 我的剑在右手中,剑尖斜斜下指,我也在微笑:“这样的一剑,不知我能挡多少。” 他紧盯着我:“原来就是你。” 我点头:“是,我就是他们请来杀你的人。我叫邬亚音。”
我是天下第一的杀手,但我杀人不是为钱。 我曾经为了一名偶遇于路的七岁小女孩,闯上崆峒,硬是把崆峒以合派之力保护的杀人凶手揪出来,杀了他为这女孩的父母报仇。我得到的报酬,是那女孩留存有体温的一枚铜钱和一声“谢谢”,为此,我却得罪了一个门派。 我没有后悔过,我只杀我认为该杀的人。 一个人与自己的亲姐姐乱伦,气死了自己的父亲,这个人该不该杀? 该杀。所以当那些人来求我杀应松寒的时候,我答应了。只是再没有想到竟然就是他。 雪开始下起来,他又再剧烈地咳嗽,瘦弱的身躯在风雪中微微地颤动,似乎随时都可以倒下。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曾经设想过许多次与他见面时的场景,我曾想象过他的各种形象,可是我还是不能把眼前的他与传说中的他相联系。 眼前的清秀的、纤弱的他,真的曾做出过那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来吗?如果是真的,那么他就不再是人,而只是一个徒具人形的魔鬼。 我不能相信。 我想知道真相。 所有的人都已走了,他没有阻止。虽然我知道他真的是想杀那辱骂了他姐姐的青年。很久以后他告诉我:“我知道你一定会再阻止。有些事试过一次,就不必再有第二次。” 风如刀雪如羽。我却轻轻地吁了口长气,慢慢地还剑入鞘。他眉梢微微一动,现出一丝诧异的神色。 我淡淡一笑:“我本是来杀你的,可是现在我却想听你吹箫。” 他默然,缓缓将玉箫凑到唇边,却又望了我一眼:“你想听什么曲子?” “你学会的第一首曲子。可以吗?” 他脸色微微一变,唇边慢慢泛起一个惨然的笑容,却没有说话,便吹奏起来。那是一首很缠绵的曲子,我想当年他第一次吹起的时候一定是很快乐的吧?那么他也曾有过快乐了?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拥有这种快乐? 他没能吹完这首曲子,便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苍白嬴弱了,他早已得了不治之症。我心中忽然感到惋惜:江湖中有那么多人想杀他,其实他自己又还能捱过多久呢? 他终于渐渐止了咳嗽,苦笑着道:“对不起,我无法吹完这首曲子。如果你要杀我,现在是时候了。” 我凝视着他:“现在的我,杀不了你。因为我还在犹豫。” 他慢慢道:“听说你没有失败过。” “是。当我决定去做一件事,我就一定会成功。”我望着他的双眼,“当我不再犹豫,或许就是你的死期。” 他竟然笑了一笑:“我等着。” 这一天却再也没有人能等得到。谁也料不到,很久以后,我和他却成了朋友。 后来他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在南湖之畔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将会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知己。” 我轻轻饮尽杯中酒,这才道:“也许是因为,只有我才能从你的箫声中认出真正的你。” 他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我这一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只爱过一个女人。原来我是这么难以改变的一个人……” 我紧盯住他。 他却只默默喝酒,不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唯一爱过的女人是谁,我想知道得更多。 可是他却一直守口如瓶。 一直到多年以后,在他辗转于病榻的讫语中,我才真正地了解了他心底深处的无助与绝望。 因为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不可能去爱的女人-- 他的姐姐,应影寒。
“没有必要再瞒你了。”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久病不愈的他轻抚着那枝紫玉长箫,向我道,“我想在我病中,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爱怜地凝视着那枝紫玉箫,慢慢地道:“亚音,爱究竟是怎样的?是不是陷进去的人,都不会再有理智?” 我望着更显消瘦的他,心中痛如刀绞,只能默默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枝箫:“姐姐送我这枝箫的时候,我才只有十岁。她教我吹第一首曲子。那时候我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和她在一起,让她手把手地教我吹箫,那该有多好。” 他自嘲地一笑:“原来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在偷偷地爱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后来我知道的时候,又已经太迟了。我知道这不应该,我躲开她,可是心里却只能更想她。江湖上的人是对的,我不是人,从我爱上她的那天起,我就已该死了……”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同他一样苍白,却仍急急道:“不要这样说。你什么都没有做过,这不能怪你。” 他颤抖起来:“我一生只醉过一次,你知道么?只是那一次,就差点发生了可怕的事,不,已经发生了……从此以后我不敢再醉。……如果不是醉了,我想我永远不会敢拥抱住她,不会敢吻她……” 我陡地立起,手中酒杯被我捏得粉碎,虽然早已知道结果,还是忍不住大声道:“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还是清醒了,是不是?你又何必再一次次地折磨自己?” 他失神地望着我:“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在最后一刻清醒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望着我,我也望着她,我心里又是惊恐又是后悔。这时候……这时候,爹他进来了……他的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没有办法解释,根本也不需要我解释,我只有逃走,走得越远越好。一直到他临终,我都没有敢再回那个地方……江湖上的人说我不孝,我是不孝,我根本无颜再去见他……” 我颓然坐倒,终于透了口气。 他重又低头望着那枝箫:“一切全是我的错。他们骂我骂得好,我不会怪他们。可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是他们传说中的那种人……”他咳起来,我忙取过一方丝帕掩住他口,待他咳嗽渐歇,我轻轻展开那丝帕,上面竟全都是殷红的血迹。我心中一阵难过,偷偷折起,放到一边。 他看见了我的神情,却只淡淡一笑:“这个病,拖不了多久了。我一直等着你杀我,想不到最终,还是我自己才能杀死我自己。” “不要再说了。请你,不要再说。”我道,偏过头去,感到有温热的东西在我颊上滑过。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半晌才笑了一笑:“天下第一的杀手,是不该哭的。……亚音,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他的目光向远方望去,有那么多的悲伤和渴望都在他的眼神之中。好半晌,他才慢慢地道:“我想再见她一面。你能不能替我去走一遭?如果她愿意,请她来……见见我。” “我带你去。” “不……”他缓缓摇头,“那个地方,我永远不会再回去。她如果不愿意,就算了,你不要难为她。”他闭上眼,眼角却也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无声地滑落。 “你放心,”我望着他,一字字地道,“我会请她来见你。”
“我不会去见他。”她冷冷地道。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原谅他?他已经病入膏肓,唯一的愿望就是见你一面。难道你真这么绝情?”我缓缓道。 她望着我,却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是天下第一的杀手?” 我强压心头焦虑:“这与你无关。” 她冷笑了一下:“我们的事也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这么热心?” 我不语。 她笑了起来:“听说你本来是受人之托去杀他的,现在却为了他完成心愿而如此焦急。从未失败过的你,看来也还是失败了。” 我淡淡道:“我甘心情愿。” 她注视了我良久,忽然摇了摇头:“我不信。” 我不想说什么。她却又接着道:“我不信你真的是那个没有失败过的骄傲而又无情的杀手。” 我是骄傲的,但我无情么?我在心中苦笑,即使是我的骄傲,原来在他面前,也还是那么地不堪一击。 “他想见你。”我缓缓道。 “我不会去见他。”她冷冷地答。 一时再没有什么可以说。我一直学不会软言相求,更不想去求这么一个无情的女子。可是我不能走,我答应过他,会让他见到她。 “我明天会再来。”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我不会改变主意。”她在我身后淡淡道。 春天的夜在这里却也格外地凉。我远远地在一株树下,望着一个小小的山坡。我想象着年幼时的他,坐在那山坡之上,学吹平生所会的第一首曲子。那时候山花烂漫,风柔云淡,他和她都还年少无暇,那该是怎样的快乐?谁会知道多年以后,会成为今天的局面? “我在这里教他吹第一首曲子,他编了花冠给我。”她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边。 “你还记得这么多往事,为什么不肯去见他一面?” “你一定想知道?”她望着我,却又慢慢移开目光,“他竟然有你这样的朋友。……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我无话可答,只有沉默。很多事是不会有理由的,她应该早就知道。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山坡,忽然道:“我恨他。” “因为他竟然爱上了你?” “不是……”她不再说下去,却又望着我,“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如果你真这么想替他完成心愿,为什么一直不求我?” 我也望向她:“如果你还愿意去见他,我不求你也会去。如果你真已经那么绝情,我求你又有什么用?”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一定的。” 我望着她,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开口求她,她就会去见他?但她不再说下去,也不再看我。我忽然很想试一试,可是我发觉我做不到,我说不出口。我感到自己在微微地颤抖,可最终,我还是败在了自己的骄傲之上。 她微微一笑:“你真的这么骄傲……不像他那么懦弱……知道我最恨他的是什么吗?懦弱,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那么地懦弱。我早就知道他爱我,可是他却躲开我、不敢见我。那一天,他终于拥抱住我、吻我,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因为我也一直在爱着他。可是他却放弃了,这个懦夫……” 我骇然地盯着她,他一直都这么痛苦后悔的事,原来她却是一直都在盼望着的,原来真正疯狂的不是他,而是她! 她看出了我的异样神态,只是淡淡道:“你爱过么?你该知道那是盲目而不问情由的。我们是姐弟,可是没有人能阻止我们相爱。……我知道他一直活在痛苦和绝望之中,其实,如果他不是这么懦弱的话,他早就会摆脱这种痛苦。” 我说不出话。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起来:“爹爹临终时,一直盼他能回来,其实那时他已原谅了他。爹爹告诉我,其实我并不是应家的后人,如果愿意的话,我完全可以嫁给他。” 我惊得呆了,半晌才道:“你……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一直让他那么绝望?” 她冷冷道:“我想看着他痛苦,因为他没有胆量回来,哪怕只回来一次也好。我一直等他,想看看这个人身上还有没有值得我爱的理由。可是我失望了。……他让我那么失望,我为什么要让他得到解脱?” 我凝视着她,她美丽的唇上挂着冷酷的笑容。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想起他病弱消瘦的模样。他那么地爱她,为了保护她而承担了所有的骂名,为了不允许有人侮辱她而得罪了整个江湖,原来她一直只是在冷眼旁观。 我忽然控制不住我自己,扬起手来,打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然后我咬着牙,冷冷地道:“你根本配不上他。” 她瞪视着我,我却不再看她,已转身离去。 他说的对,这是个疯狂的地方。而我已不想再停留。
我终于失败了。 虽然我下定决心去做,却还是没有能够成功。 有的人是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我想。 我很怕再见到他。我知道他会很失望,虽然他永远也不会说出来。我不想让他失望,可这次我真的已无能为力。 我病倒在这个潮湿的春天。 朦胧中我觉得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我的面颊,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地叹息。 走开!走开!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纵使世上所有的人都已遗弃他,他也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不会像别人那样离开他! 我在心中不住地狂呼,我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真地发出声音。 但我忽然听见一个人在我耳边幽幽地道:“当初你为什么不开口求我?你太骄傲了。有些事情,如果你求我,或许我是会答应的……” 我不明白!我只想见他,只想守着他。 那个声音慢慢地道:“现在你的心中已经只有他,没有地方能容纳别人。……我真的要去见他一次了,我要叫他从你心里走开,我要叫他把你让给我。你说,好不好?” 我头痛欲裂,可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年的南湖之畔。他在湖边吹箫,而我在更远的地方,静静地听。他箫声中的悲伤与绝望让我窒息,我像将要溺死的人那样徒劳地挣扎,想要抓住些什么,最后还是只让无边的黑暗与绝望把我慢慢吞没。 病愈以后,在我的记忆中只像是做了一场梦,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影。 但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再也无法见到他,再也听不到他的箫声。我真的很害怕,我要去见他。
他坐在椅中,手中紧握那枝紫玉长箫。看见我,他目光亮了一亮,慢慢现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很怕,会等不到你回来……”他没有说下去,这时他唇边开始渗出血来。我一眼望见在他腰间,一柄匕首深深地刺了进去,只剩刀柄。我立时知道在病中所见的一切全是真的,并不是梦,我脚下一软,几乎站不稳,喃喃道:“是她!是她来过!是不是?是她……” 他微微一笑,抓住我的手,道:“我不怪她。她肯来见我,我很高兴……亚音,我……早该死了。能死在她的手中,是我最好的结局。答应我,不要为难她。” 我慢慢坐倒在他身前,身上一阵阵地发冷,我凝视着他的双眼:“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笑,可是忽然咳嗽起来,那么剧烈,鲜血从他伤口中不断涌出来。我急点了他伤口周围的穴道,却没有用处。我流着泪,想用手掩住伤口,不让血再流出来,可最后我的双手却沾满了他的血。血仍是不住地流。 他重新抓紧我的手:“亚音,我死之后,你……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他的喘息急促起来,一时说不出话,忽然右手用力一挥,已将手中玉箫在椅沿上敲成两截。 我惊呼一声,却已来不及阻止。他这才说下去:“这半截玉箫,你……把它埋在……我身边……另一半,你……送去给她……这是……当年的……约……”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我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当年在南湖听他吹箫时的那种悲伤和绝望这么清楚地重又在我脑中浮现,但我知道这一次这感觉永不会再消褪。 最终,我按照他临终时的嘱咐,将半截紫玉箫埋在了他的身边。但是我并不打算把另外的一半,送给应影寒。或许当年他们是曾这样约定过的,但我不相信,如今的她还会记得、还会在乎这约定。 而这半截玉箫,却是他能留存于我的唯一纪念。 更久以后,我常常会不知身在何处,常常会有这样的疑问:人世间真曾有他?人世间真曾有我? 而那半截玉箫,是我们曾同时留存于这世间的唯一证明。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告诉一无所有的我:“这个江湖对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残酷。想得到些什么,你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但更多时候,即使你再努力争取,也仍然会得不到。” 我从不轻易相信别人所说的话,除非我自己见到。所以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在意。 现在我终于相信了。 原来所有的人都是在追寻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他是这样,她是这样,最后,连我自己也是。 我没有再去找她,因为我不想再见到她。虽然我曾经很想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我忽然间明白,再追问这一切已经毫无意义。谁也无法再让他活过来。既然如此,或许我该选择遗忘。 我避免去任何可以回想起他的地方,避免见任何可能与他有关的人。 最后却是她来找我。 “我以为你会来问我原因。”她紧盯着我,慢慢地道。 我淡淡一笑:“已经不需要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沉默了一会,这才开口:“知道我最恨他的是什么地方吗?以前我告诉你的,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不想知道。你可以走了。”我背过身去,冷冷道。 “全是因为你,你知不知道?”她在我身后狂呼起来,“你为什么要为了他来见我?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不会去杀他,因为我还没有恨他恨到那种地步。可是你来了,一切都不同了。” 我坐下来,静静地望着她,不说话。 她稍稍有些平静下来,望着我道:“我恨他是因为你。因为他占据了你的心,你心中只有他这个朋友,别的什么也容纳不下。……我真的很嫉妒他。” 我的身子微微颤了一颤,但我还是保持沉默。 她惨然一笑:“我在说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我冷冷地看着她,唇边忽然有一丝淡淡的笑容。 她颤了一颤,却仍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说过,我讨厌他的懦弱。你却与他全然不同,那么地骄傲而不容侵犯。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喜欢你。我不答应你去见他,是因为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才会继续留下来。” 她用哀怨的目光望着我,缓缓道:“你曾说过,如果我真的已经对他绝情,即使你再求我,也不会有用。……不一定的。虽然是我不喜欢的事情,如果你当初肯求我的话,我是可以为了你而答应的。你知不知道?” 我用难以理解的目光望向她,却没有能说什么。 人真是奇怪,老是放弃自己手上最好的东西,却反而去追求永远也得不到的。或许我该同情她吧?因为她和我一样,再努力去争取也不会得到。但是我却不能忘记,就是因为她,才使得如今的我这么痛苦。 她的眼神里有我熟悉的那种悲伤和绝望,她望着我:“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无情?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真正地看过我,即使你在看我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其他人、其他事。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看看我,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对待我?……我想,如果他死了,或许你就会慢慢地忘记他,就可以开始你的生活。你或许会爱我的,是不是?” 我终于缓缓道:“你问我为什么总对你这么无情?你想知道原因?” 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淡淡道:“因为我根本不爱你,也永不会爱你。你该知道,只有对自己最不在意的人,才可以做到这样绝情。如同你对他。” 她身子晃了两晃,咬紧牙关,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慢慢伸出双手,开始解开紧束的头发。如云的乌发轻轻地披拂下来,衬出我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我望着已经惊呆了的她,有些残忍地微笑起来:“因为我爱的人,是他。” 她默不作声,望了我半晌,忽然惨然一笑,向门外走去,身子不住地摇晃。 我想她再也不会忘记我,虽然已经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如同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他。 我忽然好后悔。 我想起当初那个人的话:“其实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想活下去还有更多的方法可以选择,不一定要走这一条回不了头的江湖之路。”可是我不想为了活下去而失去自己,我选择了这一条最艰险的道路。我以为凭借我自己的努力,我可以争取到我该有的东西。 可是原来我错了。 如果从没有踏入过这个江湖,或许我连远远地望见他的机会也不会有。很平淡,但可以不再这么痛苦。 我闭上眼,轻轻抚摩手中的半截玉箫。 玉箫为证,那年的春天,他曾在南湖之畔,黯然吹箫,而我在更远的地方,静静地看,和静静地听。 那一年的春天那么漫长,那一年的雾一直没有散去。 一春烟雨向南湖。 而我的一生,就蹉跎在南湖春天的雨雾中。
一春烟雨向南湖, 闻岸上柳长莺飞。 无限风光别有意, 等闲, 不知为谁荣与枯。
桃李开过胭脂红, 纷纷。 更兼几树樱花雨, 将别意挥洒轻抛。 掩卷, 落英影里人风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