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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好大。 百里妍透过马车的窗纱,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忍不住这么想。 她呆呆地望了这么久,以至于坐在她身边的莫妈关切地问:“小姐,你怎么了?” 百里妍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莫妈是她的乳母,在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之后,幸好,还有莫妈陪她。幸好…… 她不再去想,这时,马车忽地停了。 莫妈探出头去,问:“怎么回……”忽然之间,整个人都从马车中消失了。百里妍呆了一呆,叫道:“莫妈!”掀帘想要看个究竟,手腕却被一只大手一拉,于是也整个地被拉了出去。 她被重重地摔在雪地上,一眼就看见莫妈和车夫都躺在近处,只是……都死了。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事,要在她面前一再上演? 奇怪极了,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哭,也没有叫喊。甚至当杀人的匪徒们互相嘻笑着说“这妞不错”的时候,她还能抬起头去看那些人。 那些人都很凶悍,她知道,这些一定就是爹常说的那种江洋大盗,如果……如果爹爹还在,他怎会让自己的独生爱女流落于斯? 许多年前她问过爹爹,江湖是怎样的。但他却只轻轻拍了拍她头,道:“女孩儿家,不要过问江湖的事。”所以虽然她爹是一派的宗师,她却从不懂武功。 江湖是怎样的?她仍然很好奇。师兄弟们偶尔下山回来,会给她讲些江湖轶事,那都是些热闹的、豪迈的故事,是别人的江湖,离她很远。她只是个局外人,远远地看着,这江湖。 可是当有一天江湖真的到了她眼前的时候,她却只觉得痛心。从那时起,江湖对她来说,就只成了一种颜色。是血的红色。过去如此,现在也是。 那些人中最高大的一个,大步走将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来抓她。百里妍已忘了躲避反抗,其实躲避反抗也只是多余。自己这样的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忽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恍恍惚惚中,百里妍回头去看,只见一名黑衣人驰马而过,似乎根本没有向这边瞧上一眼。 好冷漠啊!原来这就是江湖,旁人的生死远不如自己来得重要。百里妍想着,感到自己如小鸡般被那匪徒轻轻拎将起来。 马蹄声去而复返,百里妍心中一惊,只见那刚刚过去的黑衣人倏忽而至,还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只一瞬,那些匪徒都已倒卧在血泊之中。 百里妍又一次摔倒在雪地之上,但她已惊讶得说不出话。只见那黑衣人已立在雪地之中,是一个俊逸的少年,只是面容有些疲惫。他看也不看已死的匪徒,只向百里妍淡淡道:“你可以走了。”便又翻身上马。 百里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地从雪地里立起,道:“你、你能不能带我走?” 黑衣少年冷冷看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重又勒转了马头,眼看就要走了。百里妍这才觉得很怕,怕他会离开,剩下自己一个人,孤独无依,于是不顾一切地向他的背影大喊:“我已经无家可归了。求求你,求求你带我一起走,无论去哪里……” 黑衣少年终于回头,面上仍无表情,却伸出一只手。百里妍只呆了一刹那,就已奔上前去,紧紧抓住那只手,突然间她的双脚便已离开了地面。下一个瞬间,她已坐在他的身后,随着马的疾驰,而紧搂着他的腰。 她生平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如此贴近。在她所受的教育中,这是很可耻的行为,因而羞红了脸。然而那黑衣少年似乎全不在意,他的心全然放在了其他的地方,不住地将马催得更急。 过了好久,百里妍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于是细看自己抓住的这个人,这才惊觉,这少年黑衣上有许多破碎之处,那附近斑斑点点的,可是凝干了多时的血迹?这样说来,这少年是经历了激战之后,才遇上自己的?那么,他又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与人争斗? 黑衣少年策马不停,连晚上也不休息,不知究竟要赶去哪里。百里妍早已疲累,却不敢说,怕他会丢下自己不管。偶尔,她心中会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难道他已忘了我的存在?” 似乎是这样。第二日傍晚,他们终于赶到两间草屋前。黑衣少年猛一勒马,如烟一般,已径直掠入屋中,根本没有想到百里妍。 百里妍愕在马上,好半晌,才拖着僵硬的身体,慢慢爬下马背。她小心翼翼地走进草屋,屋内很暗,也很静。 那黑衣少年静静地坐在床前,一手拿着一枝火红的灵芝,另一只手紧握着床上人的手。床上卧着一名秀美的少女,双目紧闭,了无生气。 黑衣少年凝视那少女良久,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抱起,向外走去。百里妍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难道,那少年所拿的,就是“火灵芝”? 很久以前,她听父亲讲起过:“火灵芝”是武林至宝,可解百毒,可治任何内伤外伤,素为江湖第一神秘地“阎罗殿”所收藏。多少江湖中人想得到这“火灵芝”,但只要进入“阎罗殿”的人,就从没有能活着离开的。“阎罗殿”自殿主以下,有阴阳二判官、十八狱主,都是绝顶高手。难道那黑衣少年是为了这枝“火灵芝”才受了伤?他可是为了这少女? 她忽见那枝“火灵芝”,仍静静地留在床前,原来黑衣少年并未将之带走。难道他要救的那少女,已经死去? 百里妍急急冲出,心中一震,只见那少年跪在地上,正用两手用力地挖开雪下已被冻硬的土地。他十指本修长美丽,此时已是鲜血淋漓,而他却毫不知觉。这时他背上的多处伤口,都开始重新渗出血来,湿透了他的黑衣。 百里妍忽地体会了那少年无言的痛楚,她不忍去打扰他,也无法介入他与死去那少女之间的感情,于是悄然退回屋前。 黑衣少年终于挖出了一个深坑,但他却又发起呆来,迟迟不肯将那少女放入墓坑。他的目光久久在那少女面上徘徊,良久,他终于重又抱起那少女,将她放入墓坑之中,动作煞是轻柔。 当他推入第一捧土的时候,百里妍看见他偏过头去,眼角有一些晶莹的东西,没入雪中。百里妍忽然也有点想哭,但就在这时,她发觉那黑衣少年昏倒在新坟前。 她急奔过去,这才发觉他伤得有多深。是什么竟支持他到现在?她忽然很感激他,在这样的重伤之下,他却仍回头救下了自己。也许,如果当初他不停下来救自己,还会赶得及救那个少女吧? 她拼命地拉他、喊他,他却毫无反应。她忽地想起那枝“火灵芝”,记得父亲说过,只要将之生食,再重的伤也可痊愈。 百里妍自屋中取出“火灵芝”,忽地又迟疑起来:这少年人已昏去,又如何能吞咽这整枝的“火灵芝”?除非…… 她不禁又低头看了看那少年,轮廓分明的五官中显出淡淡的坚毅和忧郁,她面上不禁红了一红,忽地下定了决心,将灵芝纳入自己口中,细细嚼烂,低头喂那少年。 这一刻是如此漫长,有一种奇异的颤栗感觉,弥漫了她的全身,令她忘了呼吸,也忘了周围的一切。忽然,她仿佛觉得他的睫毛微微跳动了一下,于是急忙坐起。 她的心跳得厉害,但黑衣少年却并未醒来,只是面色已稍见红润。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黑衣少年忽地低叫了一声:“莲!”猛然坐起。 他一经坐起,不禁用手轻抚双唇,忽地望见了百里妍,于是道:“刚才是你……”话犹未了,忽地一阵马蹄声迅疾而来,他来不及多说,飘身上马,又望了百里妍一眼,喝道:“上来!”伸手将她拉了上去。 百里妍的心不禁又猛跳了起来:“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刚才是我……他会怎么想?”她心中忐忑不安,然而那黑衣少年一句话也不多说,已策马奔出山谷。 但只顿得一顿,已有数骑快马冲入谷中,将他们团团围住。只听为首者冷冷道:“邢浣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入‘阎罗殿’盗‘火灵芝’?” 百里妍心中一惊,什么,这个黑衣少年,竟然就是邢浣舟?传闻中,他是“天圣教”迄今为止最年轻的长老。他出道时成名的一役,就是于一招之间,杀尽了黑道上有名的“四恶”。从此以后,江湖中人闻名而丧胆。 可是,他怎会年轻到如此的地步?他又怎可能孤身闯入“阎罗殿”,血战众多绝顶高手而夺得“火灵芝”?真的是他?! 百里妍怔视他的背影,只听他淡淡道:“这天下间,还没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那人沉默了一下,旋又开口:“你能以一人之力独闯本殿,重伤之下犹能逃脱,也属不易。如果你交还‘火灵芝’,我们就不再追究。” 百里妍觉得邢浣舟的身子轻轻一动,他可是已知道,那枝“火灵芝”已由自己喂了给他,已经没有了?他会不会为了他自己突出重围,而放弃自己? 只听邢浣舟沉静地道:“那枝‘火灵芝’,已经没有了。是否追究下去,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他一抖马缰,竟是又要前行。 百里妍呆呆地想:“难道他们竟会放我们走?”忽听邢浣舟向自己低声道:“抓紧。”她不由自主地紧抱他的腰,只听耳边兵刃撞击之声不绝,刀剑削下的风声近在咫尺。她紧闭了眼,不敢去看,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很安全,只要能坐在他的身后,紧搂他的腰。 他们冲出重围,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了。兵器碰撞声、喊杀声、受伤时的呻吟声,似乎都还在耳边回荡,他却止住了马的疾驰。 “你可以下去了。前面不远,就是一个市集。”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百里妍不答,却抱紧了他的腰。恍惚中似听见他叹息了一声,又道:“你已经看到了,跟我在一起只会更加危险。你不是江湖人,不需要沾染江湖的风雨。” 百里妍贴紧他的背,慢慢道:“我说过,只要你能带我走,随便是哪里,我都不在乎。”他略略偏过头来看她,过了好久,才终于缓缓道:“你不要后悔。” 她一点也不后悔,她知道自己将要做些什么。 这一次他伤得很重,幸好有“火灵芝”的神奇疗效。他们一路躲避“阎罗殿”的追杀,他同时也要养伤,她自然担负起了照料他的责任。 一路上听到很多人绘声绘色地讲他的事迹,讲他独闯“阎罗殿”,虽然身受重伤,却也重创了“阎罗殿”的十几名绝顶高手。也不知道消息是怎样传遍了江湖的。 每当这时,他总是静静地在一旁听,面上没有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百里妍于是猜测,他可是又想起了那埋骨荒谷的少女?那叫做“莲”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值得让他冒如此的危险?那少女与他之间,曾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呢? 这些疑问,她虽然很想知道,却从来不去问他。她是聪明的女子,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时间,去掩饰他心底的伤痕。 当他的伤好了十之七、八的时候,已是整整两个月之后。那天早晨,他忽然决定,离开他们暂居养伤的这个城市。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些什么?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后来她明白,原来他是去杀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目睹他杀人。他所使的剑法,使得剑已不再是剑,而纯是上天手中操纵的闪电,有一种无人可挡的魔力。他杀尽了那个门派的人(至今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门派),最后斩下了为首者的首级,又回到了那个山谷之中。 雪已化尽,孤独的新坟之前,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他将首级供于墓前,然后伫立良久,唇角竟现出了一丝笑意,然后他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百里妍没有听清那句话,只依稀觉得是:“莲,你的心愿已了……以后我不会再来见你……你保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那么在乎那个女子,他会不再来这里吗? 他真的没有再来过。但百里妍知道,他的心中,从未有一刻真正忘记那女子。只是……也许他的纪念方式,与别人不尽相同吧。 这件事了结后,他轻松了很多,似乎再无牵挂,于是他们一起回到了“天圣教”总坛所在地--星宿海。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竟是一场梦。她终于让他爱上了自己,然而最终,她却答应嫁给他所最尊重的人--“天圣教”教主杜时卿。 想到这里,百里妍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外面好热闹,大堂之上在举办最隆重的婚宴,但她知道,邢浣舟并不在其中。傍晚时起,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疑心,他从来就是特立独行的人,不受任何人的拘束,除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杜时卿。 现在,他可是在哪一家荒村野店里独醉一隅?原来他终于也还是在乎自己的么?她心中有一丝酸楚:事情,为什么要发展到这一步? 房门开了,只凭感觉,百里妍知道是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落漠与醉意。 “你回来了。”百里妍幽幽地道,明显觉出他的身体僵了一僵。好半晌,他才道:“你现在应该在新居之中,而不是在这里。” 百里妍微笑了:“过了今夜,我就是别人的女人。但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他淡淡道:“我们之间,已无须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他。他惊惶地退了两步,直到门边,这才想起什么,晃起了火折子。 她一口气将火折子吹灭,虽然火光只闪亮了一瞬,她却已看清了他憔悴的面容,心中没来由地一痛,于是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他。 他喃喃道:“不可以……”却又无力推开她,虽然很痛恨自己的软弱,却不自禁地溶化于她的温柔中。 百里妍轻轻地道:“你知道我的心意。”他沉默了良久,终于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 她听见喧闹声渐散,喜宴应已结束,很快,新郎就会发现新娘子不见了吧? “快来人!救命!”她突地高叫起来。他呆住了。许多脚步声纷繁杂乱,直奔而来。第一个冲进门的,是杜时卿,他急喊了一声:“阿妍!” 只一瞬间,屋中已亮如白昼。她扑倒在杜时卿肩头:“他、他想要非礼我,你、你快帮我杀了他。” 她回头看他,他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心中感到了报复的快感,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杜时卿面色发白,厉声道:“是不是这样?” 邢浣舟望她一眼,眉间忽地凝上了几分刚毅,于是淡淡道:“如果你相信,就亲手杀了我。” 杜时卿有些迟疑,百里妍颤声道:“你不杀他,那就杀了我。受了这样的侮辱,我还能活吗?”邢浣舟凝视着她,她有些心乱,避开了他的目光。是的,你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你死。如果要怪,只能怪你我原本就不该相逢。 她知道杜时卿深爱自己,一定会为了自己而杀他。果然,杜时卿慢慢举起右掌,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肯解释?” 邢浣舟摇了摇头。 于是,杜时卿的右掌,重重地击在他的胸口。他被震得跌了出去,倚在墙角,唇边渗出缕缕血丝。而他面上竟仍无表情,仿佛面对的仅是他人的生死,只淡淡一笑,道:“为什么不下杀手?” 杜时卿哑声道:“你为什么不还手?只要你打败我,你就可以离开。” 他淡淡道:“我不会与你交手。”忽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神情却越发地洒脱。 百里妍凝视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心中翻腾。她曾经是这么地恨他,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他死,可是当她看见杜时卿重又轻轻举起手掌,忽然觉得什么都已不再重要,什么都已顾不上。她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只一纵身,已挡在了他的身前。 杜时卿来不及收手,这一掌打在她的后心。于是,她软软倒在邢浣舟的怀中。 她看见邢浣舟深深的眼眸:“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想我死,却又要替我挡下这一掌?” 她微微一笑:“我爹爹,我的家人,全都是你杀死的。我和莫妈回去时,你已走了。我……我是在将死的亲人口中……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 他一愣:“你爹……是谁?” 她微微摇头:“已经……不重要了。我从未……想过可以……报仇,因为我并不懂……武功。但我却又遇上了……你,于是……我想到这个法子……杀你。只是……”她深深地看他,微笑了,“想不到,我会这么地爱你……”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终于听不见。 邢浣舟静静地看她,仿佛可以体会她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他抱起她,摇摇晃晃地立起,不再看任何人,也不说一个字,就这么缓缓地走出门去。 没有人阻拦他。 他走着,想起当年的她,跌坐于皑皑白雪之中,仓皇无助。而自己,虽然后有追兵,又心急如焚地要赶回山谷之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救下了她。 如果当初自己就此策马奔驰而过,是不是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因此而不同呢? 他不知道。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一切重新开始,在那一刻,他仍然会选择回头。 六月初六日夜,“天圣教”最年轻、最富传奇色彩的长老邢浣舟,静静地离开了星宿海,从此无人知道他的影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