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斜阳西楼

24.夙叹 hongxiu.com 5E62D03AEC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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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睡了沉沉的一觉，我睁开朦胧的双眼，真的象过了一千年，涣然一新的感觉。天，很蓝，有几朵漂浮的云，稀稀疏疏的散着。我从地上站起来，左边是一池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右边是一片竹林。这里似乎是个孤岛，四面环水，没有桥通向对岸，并且也没有船只。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大石头上，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家？ hongxiu.com 174*39525E01

从远方走来一个人，个子不高，不胖不瘦中等身材，圆形的脸，也称得上眉清目秀，身着一件锦缎长衫，头上戴着镶嵌宝石的帽子，看装束象是清代人。我看着他，欠点没哭出来，完了，我的回家计划终究失败了。 hongxiu.com 325995AF77A0

他走过来，看着我，问：“你是新来的宫女吗？” hongxiu.com *C047286*224

这是皇宫？我怎么和宫廷那么有缘啊！他是哪一朝的呢？康熙？顺治？咸丰？乾隆？我只顾想着自己的事，没理他。 hongxiu.com 6EF80**237AD

他又问：“你是哪宫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hongxiu.com E43739**A7CD

他看上去三十六七岁，面无恶相，说话也温和，有一点可爱——我不知道这个词恰不恰当，就是可爱吧！我不答反问，“这是什么地方？” hongxiu.com 65A31DA7EDE4

他说：“瀛台。” hongxiu.com 4*2944DFEA61

什么？瀛台？我吓得跳起来。我知道瀛台是囚*光绪皇帝的地方，难道……我不*大声问：“现在是光绪年间吗？” hongxiu.com F6D9E459*9F*

他看我的眼神象是看稀有动物，满脸狐疑，点点头，“光绪年间。” hongxiu.com E3978*A7ECDE

我尖叫一声，不行，再叫一声。我来到清光绪年间了，流星下那句戏言成为现实了！我真不敢相信，造化主是怎么安排的，为什么那么钟爱于我？我的古代之旅还没有结束！我悲喜交加，不知道哭出来的眼泪是为高兴还是伤心！ hongxiu.com C4D2CE3F3E**

他见我蹲在地上抚面大哭，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来瀛台的！”我怎么知道！！ hongxiu.com 3FEFA7*EA6F5

我擦干眼泪，平息绪，站起身来，昂起头，又恢复往日神采。我听说瀛台上的人都是与外界隔绝，如果我撒个小谎，恐怕他不会知道吧！我沉吟道：“我呢，是化月郡主，你没听说过吗？我很有名的。”我要说得盛气凌人一些，让他不敢小觑。嘴角不自觉露出浅浅的坏笑。 hongxiu.com 27D8D40*22F8

他摇摇头。我就知道他没听过，听过才怪呢！我心中窃喜，我若说个公主什么的，他大概就知道了，宫里面公主总是屈指可数的。不过，郡主嘛，外面的王爷一大堆，王爷的女儿也不止一个，说郡主肯定不知道了。“你是怎么来的？”他问。 hongxiu.com *9ADC59AFDE

我想也不想，笑着说：“大风刮来的。”他一愣，自然不肯相信。我说：“这里一没桥，二没船，你说我是怎么来的，当然是飞来的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呢，是个郡主。老佛爷，就是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的皇爸爸，她召我入宫。你知道，老人家是比较喜欢小孩子的，就留我住下。我在宫里玩，走着走着看见湖边有一条船，觉得有意思就上去了，后来有人来我怕被发现便藏起来，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 hongxiu.com E7D161AC8D8A

他点点头，确信不疑，“看来你是被送菜的船带到这里的，这船三天才来一次，你要三天后才能回去。” hongxiu.com D69*C0*1AEAF

我佯作吃惊，笑着问：“那怎么办？我现在好饿啊！” hongxiu.com 7*670D553471

他说：“你没用午膳吗？现在时间已过了。” hongxiu.com 019D385E*676

我更加着急，“回不去事小，饿死事大呀！” hongxiu.com *A2030D9A88*

他见我如此，当真道：“可能御膳房还会有些吃的吧！” hongxiu.com 6C3CF77D5282

我急道：“那还不赶紧带我去！” hongxiu.com 6933*5*8C59

我们穿过一条石径，隐隐看见一些房子在丛林中。这里真是环境清幽，世外桃源。我望着他，一副不经世事的样子，多半是自小进宫来侍奉人的吧！也是个苦命之人，先被残损了身体又失掉了尊严，被人呼来唤去。 hongxiu.com FE51510C80*F

他问我：“你的衣服很奇特，我在宫里没有见过。” hongxiu.com 8AD56037830F

宋朝的衣服他要是见过才叫奇怪呢，我原地转了一圈，道：“好看吗？这是外面最流行的款式。” hongxiu.com 8C01A7594154

“好看！”他说。 hongxiu.com 204904E46100

我高兴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hongxiu.com EFDF562CE2F*

他想了想，道：“应该叫载湉吧。” hongxiu.com D11509055CEA

我笑道：“应该叫？很少人叫你的名字吗？” hongxiu.com D*A66C7C80A

他点点头，“四岁之前有人这样唤我，四岁以后就很少，我都记不得了。” hongxiu.com 400C3241004*

我吃惊道：“你是四岁进宫当宦官的？” hongxiu.com 7C78335A*24

他一怔，很明显的动作。我明白，太监一般都不愿意提起这一段往事。不过，太监很少有他这样周正的。我又道：“载湉，你是侍奉皇上的吗？” hongxiu.com FD3AE753500A

他又一怔，然后支支吾吾道：“是……是啊。”竟有几分笑意。 hongxiu.com 8*ACA01*732C

我看了看他，太奇怪了，表比我还夸张。心中想：载湉？这个名字有点熟，在哪里看过呢？他可能是个有名人，是慈禧太后身边的么？不对，那个叫李莲英。他看起来不象是坏人，待人也很好，总感觉有点忧郁……不想了，现在我要好好吃上一顿，以“胃”我千年“饥”寥。嘿嘿。 hongxiu.com 65D90FC6D307

走进御膳房，哇，好多好吃的。有鸡腿、海参、螃蟹，还有许多看不出是什么做的小菜，总共三十几盘呢。我添添嘴唇，刚要伸手抓，但是突然想到还有个大活人呢，我都装了半天淑女，让他看见多不好意思。回头轻柔地道：“载湉哪，你出去一下。” hongxiu.com AEC851E565*

他倒也听话，十分有修养的出去了。哈哈！如今我这副吃相只有天知地知了！我拎起鸡腿就往嘴里塞，几乎连骨头都咽下去，不吃还好，一吃更饿了。鸡腿没吃完，又看见了烤全猪，小猪是那样的肥，深褐色的外皮一定又脆又香。我也不用筷子，超起一把小刀不管脑袋*将小猪“洗劫”一边。吃了几口，嘴里还是满满的，烧花鸭又被我发现了，我狞笑着扯下鸭子腿，可是这鸭子实在顽固，无论怎样用力扯，它的腿都纹丝未动。我一急，上去便是一口。不咸，是不是忘了放盐？胡乱咬了几口，一股脑的吐出来，随手抓起一块还没有切的酱，这个得用“啃”。索，我盘膝坐在桌子中央，四边的菜都围在近前，随便乱抓，颇有几分大闹天宫的感觉。烤羊，是我再一次发现的新大陆，竟然漏掉了它，罪过罪过。之后，伸手向那些弄得很精致的盘子……过三旬，菜过五味，不大会儿，我逐渐觉得鸡腿不好吃了，烤猪猪没滋味了，烤羊也吃不下了，于是停下乱拿东西的手，纵身下了桌子。可能吃得太饱，跳也跳不稳当，带下两三个盘子，稀里哗啦挺热闹。 hongxiu.com D2319FE*78*

载湉听到声音走进来，一望之下愣住了。只见满桌狼藉，不象是我“填填肚子”，倒象是“大扫”。不*问：“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hongxiu.com A3A*4FF8FA4D

我还左摇右晃站立不稳，他一把将我扶住。我笑道：“没有一千年，也得有八百年了吧！”他笑着无奈地摇摇头，我们走出御膳房。 hongxiu.com A8A5D22AC*38

我边走边问，“光绪皇帝也住在这吗？” hongxiu.com E7E8F8E5982*

他点点头，黯然道：“快十年了。” hongxiu.com 903CE9225FCA

我说：“能见见他吗，哪怕是一小眼也行。” hongxiu.com C1A3D34711A*

他道：“见他做什么？一个落魄皇帝，既昏庸又无能，不过是个傀儡。” hongxiu.com 3493*4FA4EA

我正色道：“如果外面的人这样看也就罢了，可你是他身边的人，也这样看他？那你的见识也太浅薄了！我很崇拜他，我觉得他是一个有作为的人，不过是生不逢时。不能因为失败就抹杀他一切功绩。他的故事我知道很多，都是从书上看的。” hongxiu.com 2835ACF1*5AA

他问：“书上？他被写进书里了？” hongxiu.com 537D9*6C9272

我忙道：“说书的。”总算圆了谎。 hongxiu.com 8A*7F718012C

他笑道：“你没见过皇上？” hongxiu.com 8A146F1A3DA4

我还以为被他识破了呢，道：“那有什么希奇，他在位时我还很小，我长大了，他又被*闭在瀛台。”其实，确切地说，是他活着时我还没出生，我出生他便成为课本中一代而过的史资了。我们之间足足差了一百多年。 hongxiu.com 5726DAF2C9EE

我说，“如果我能见他一面，我便死而无憾。” hongxiu.com 136F951362DA

载湉道：“你会见到他的，我会让你看见的。” hongxiu.com 8860A4E27C**

我一下雀跃，“谢谢你。你这么有本领，一定是皇上身边的太监。” hongxiu.com 1A68E5F4ADE5

他一听这话，气道：“越说越离谱，真是胡闹。” hongxiu.com 01*36D0EAE37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太监吗？宫里的男人除了皇上都……” hongxiu.com 9752D873FA71

他忙解释，“不，不，我……我是总管，总管应叫公公，不能叫——太监。” hongxiu.com 5EE560591762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公公和太监的区别，是权势的象征。我又道：“嗨，看你斯斯文文，倒有几分贵族之相，怎么进宫作太，作公公了呢，也难怪，四岁进宫，肯定是家里太穷。不然，谁愿意把孩子往火坑里送呢？”我认定我的推理，也不多想。载湉也只忍着不说话。 hongxiu.com A495EE**FA24

他带我去找空房子，他说，瀛台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有很多没人居住的房间，这里一般极少有人来。我又感叹，光绪皇帝在这里渡过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是何等的*啊！便问，“现在是光绪几年？” hongxiu.com 254A5EC*7AC4

他用奇怪的眼光望着我，道：“光绪三十四年。” hongxiu.com 7EC3*3CF674F

我睁大眼睛，“三十四年了！”我知道这是光绪皇帝的最后一年，道：“恐怕是见不到他了。” hongxiu.com 1C824*E2*E6A

他一笑道：“不会的，我一定让你见着便是。”我听他这样说虽然还是有些难过，但还是不*活蹦乱跳起来。载湉犹豫片刻，道：“你很奇怪！连多少年都不知道。”他语气很小心，生怕触怒我。 hongxiu.com 91F5738A8274

我自圆其说，道：“我嘛！我说过，我是大风刮来的。你不信是吧？这个问题很深奥，怕说出来你不懂。打个比方，就象…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一样，为什么呢？因为很少有人使用，所以最熟悉的东西——当然在别人看来，也就成了最陌生的，我也一样。在你看来我该知道的，我就不一定会知道。这是一种哲学。”这样没道理的事我也能说出有道理！ hongxiu.com F5F96025*4AA

他用赏识的眼光望着我，道：“你念过书？” hongxiu.com 73634C1DC*E0

我大笑道：“念过，念了有……有十来年了，从六岁就开始，学前班、小学、中学，就是光绪皇帝百日维新后唯一没有被废除的京都大学堂，不对，是京师大学堂的那种形式的学校。” hongxiu.com C8*E3*E0FC66

他又说：“你知道的还不少！你留过洋吗？你年纪这么小。” hongxiu.com 4A*D913220F

我笑道：“别看我年纪小，但是游历过的地方可不少呢！”在他看来，我一定是一个称得上学识渊博的人吧！ hongxiu.com 94F6D7E04A4D

不久，我们来到一座气派的房子前，上面写着“涵元殿”。他说，“进去吧！” hongxiu.com 4*17D32*FD9

“这是哪？”我问。 hongxiu.com *056E*158758

“我住的地方。”他答。 hongxiu.com 6DE59D960D3*

我暗笑：瀛台的房间真是太多了，一个太监总管也能住这么大的！嘴上并没说什么，跟他进去了。迎面是正殿，虽然没有紫*城里规模开阔，但是麻雀虽小五脏具全，高雅的楠木桌椅雕琢得巧夺天工，依着木质的纹路随意变换；六根柱子左右各三根，使房间有了宫殿的气势；中央放着龙纹香炉，袅袅散发着清幽香气。还有，整间屋子的布局也是别具匠心。大殿两侧各有一个门，载湉说：“东边的是我的寝室和书房。” hongxiu.com AE5E3CE40E04

我跨进了左边的屋子。首先，便是书架，占据一面墙，足有上千本书。一张古式的桌案摆在中央，上面文房四宝应有尽有。我走过去摸着这许多书，问：“这些书都是你的吗？” hongxiu.com EE0C1616**C8

“是的，”他回答。 hongxiu.com E4873AA9A05C

我随口道：“说实话，这里真不象你住的。” hongxiu.com E474E8520850

他坦然道：“可它确实是我住的。” hongxiu.com CF2226DDD41*

“是吗？”我有些尴尬，真不该把那种三等九级的想法溢于言表，即使他是个太监也不应看不起他。他很有品位。墙壁上挂着的字画吸引了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莲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低声吟道。这几行字兼顾颜、赵、欧三种笔体，秀气中略带浑厚，虬劲中稍有隽永，字迹圆润，丰挺*，书者定是一代书法大家。 hongxiu.com 0*E*34DF7E96

载湉见我望着墙上的字不做声，便走过来，“你看什么呢？” hongxiu.com 1*113258AF39

我不答反问，“白居易的《长恨歌》？” hongxiu.com 327204*05710

“对，”他点点头，声音略微轻缓，“是《长恨歌》。” hongxiu.com C5C1C*0*E*D5

我见下面落款的朱红大印刻着两个字——载湉，问：“你写的？”他点头，未语。我突然想起什么，心中无限感慨。当年光绪皇帝与珍妃被迫分离，光绪每晚踏薄冰探望珍妃，便赠此诗以表衷。珍妃也写了李商隐的《无题》回赠，那种景又何等凄凉？我轻轻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会泪始干。晓镜但悲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此去蓬山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hongxiu.com 47F91D*40EFC

载湉听罢不*愣住，道：“你也会吟这首诗！” hongxiu.com 7DE32147A4F1

我悠悠道：“这首权作答诗，表达了珍妃对光绪皇帝的一片深，也暗示了这对恋人命运的多桀。如果一生可以有一次这样的感，便不虚此生了。”我暗自叹息。载湉坐在桌案后，神黯然。我问：“你怎么了？” hongxiu.com 6562A2C48**

他才回过神，“你年纪虽小，却明白这番道理，若光绪皇帝听了，一定感激你的这片怜悯之心。” hongxiu.com 97250E*3250C

“不全是怜悯！” hongxiu.com 09*30A1F6C4

“那还有什么？”他笑着问。 hongxiu.com 583CF6A45428

我低头不语。这死人真讨厌！ hongxiu.com 2D13D901966A

不知多长时间，我们一直都在谈论光绪皇帝。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长的太监走进来，跪地道：“请万岁爷用晚膳。”载湉很想阻止，奈何老太监话已出口，只得先让他退下。 hongxiu.com 1D0787D6*C9

我呆住了。他，居然就是光绪！我怎么没想到？刚刚还对他说了那么多，多不好意思。我曾读过许多关于光绪皇帝的书，怎么忘记他叫载湉——爱新觉罗载湉！一时间自责、内疚、羞愧已无法言表。我死死咬住下嘴唇，低头偷偷看他。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太丢人了！ hongxiu.com D3D9446802A4

他不很好意思，“化月，化月郡主，我不是有意隐瞒于你，如果让你知道我就是……我就是光绪，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我没骗你，一开始我就把名字告诉你了。” hongxiu.com 5D78D182FD5F

他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让我无地自容，我怎么就这么笨，还瞎扯什么哲学？这样丢人的事，我也能做得出来！ hongxiu.com D07E70EFCFA*

他也觉得有些难为，不知该说什么。我恼羞成怒，盯着他，缓缓道：“你骗我？亏我什么话都说了！你就看着我出丑，也不告诉我。你是存心的！” hongxiu.com 2F*14853324

他不知所措，“我怕你知道，就把我当皇帝、当怪物、当阶下囚，我就不是我了。” hongxiu.com 621461AF90CA

我也理解他的心，他在瀛台住了十年，身边除了太监宫女，根本没有见过外人，更别说畅快的谈心聊天了。人在*中是患得患失的。这样想着，心也平衡许多，小声儿问：“你，真是皇上？” hongxiu.com 392526094*C*

他苦笑道：“只是个破落了的皇帝。” hongxiu.com *8C27*7A1C45

我气道：“不是。我是问，你是光绪皇帝？” hongxiu.com 9E9A30*74C49

他见我的表，不*失笑，“如假包换。” hongxiu.com 90E135783365

“姑且算你有道理！”这句话说得好没来由。 hongxiu.com 36E*D506A1

他也不管，只问：“你不生气了？”他见我不说话，便道：“好了！作为补偿，你可以任挑瀛台上的屋子住。”我眼珠转了转，没出声。“你多大了？”他又问。 hongxiu.com 635440AFDFC3

“十七岁。”我说。我突然发现他脸上的一丝凝滞，他肯定由“十七岁”联想到了珍妃。“哎，”一时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你自己住这么大间房子闷不闷？” hongxiu.com CD19A3A0867F

他微微笑道：“一向都这样，习惯了。” hongxiu.com DF0E09D6F25A

我问，“是习惯住大房子，还是习惯闷？”他不*一笑。我又问，“大殿西边的两间是谁住？” hongxiu.com DE5EECA522E1

他说，“没有人住，如果在后宫，应该是召见大臣的地方，现在用不着了。” hongxiu.com 32*3EE027295

我点点头，“好，我就住那间。” hongxiu.com 73F9DD*A165*

他一怔，“那？” hongxiu.com 6A450490F238

“对，就是那，”我说，“可以吗？” hongxiu.com 1074CF6DEE6F

他笑了，“为什么不呢！”他略一顿，又道：“瀛台很少来贵客。” hongxiu.com 354AC345FD8C

我笑着问，“我是你的客人？” hongxiu.com 250473494*24

他回答，“当然。”于是吩咐传膳。 hongxiu.com D84210A75448

老太监慌慌忙忙地进来，叩头道：“启禀万岁爷，御膳……这御膳房……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hongxiu.com 1D3D6C*6AD2D

光绪不解地问：“崔总管，为何如此吞吞吐吐，发生了什么事？” hongxiu.com 3FC0A5DC1F57

崔总管道：“以往万岁爷的寿诞都很热闹，即使到了瀛台这许多年奴才们也不敢怠慢，万岁爷一直提倡节俭，减免开支。可是奴才们怎么忍心？所以私下还是办着，从前几天就开始张罗，准备了几十样万岁爷合意的小菜，中午均已停当。谁成想……奴才们一到御膳房就傻了，这满屋子的菜一下子变成，变成……”崔总管极是自责。我一听便明了，那些菜不是别人所为，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hongxiu.com 5878A7A*84F*

光绪差点没笑出声，竭力隐忍。又听崔总管道：“奴才们的一番心思浪费了倒不打紧，可是万岁爷……” hongxiu.com 2A1066552577

光绪看了看我，对崔总管道：“想必是瀛台上来了一只大老鼠，是老鼠。” hongxiu.com 7750CA3559E5

崔总管道：“呦，大老鼠，那得有多大个儿呀？” hongxiu.com 61D009DA208A

光绪强忍着，挥手道：“下去吧，不碍事，挑几样周全的上来便是。” hongxiu.com 2290A7385ED7

“扎！”崔总管行礼而去。 hongxiu.com F7F*C4*AFCC8

我用手捂着嘴，浑身已笑得微抖，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光绪转头看望着我，佯作生气道：“你还挺能吃的，将御膳房吃皱了眉，真天下奇闻。”一句话没说完，竟也支持不住。我二人相顾大笑。好一会儿，晚膳终于上齐，我凑近一瞧，又忍不住一阵好笑。不但我笑，宫女太监们也笑作一团。只见肥鸡少了一只*；羊羔少了眼珠；小猪崽被重重地咬了一口，一排小牙印清晰可辨；螃蟹被掀了盖，却没有动过；更可笑的，烤鸭的*居然也被咬掉了。 hongxiu.com 2*3*F3EEE247

光绪低声道：“没想到，你爱吃鸭*啊！骨头酥不酥，若不酥我要他们再去炸上一炸。” hongxiu.com *9ED18A301C9

我也不甚好意思，暗自纳闷：怎么搞的，稀里糊涂把个鸭*也吃下去了，我都没吃出骨头，怎知酥不酥！只得低下头小声道：“饥不择食。” hongxiu.com F106*7F99D2C

光绪哈哈大笑。众宫人纷纷揣想：万岁爷做寿的晚膳让人偷吃，他还这么高兴。他们哪里知道，我不是偷吃，是他们主子带我去请我吃的，这应该用一个不很恰当但很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引狼入室。 hongxiu.com 837A7924*8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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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曾想过，我会来到清朝，正如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离奇的故事。不知道多少次，我被光绪皇帝的遭遇所感动，每一次都会在梦里期盼能见到他。少女的心本就喜欢多愁善感，更喜欢胡思乱想，其中不乏妙趣横生，当横生的也未必都是妙趣，还会横生出枝节。 hongxiu.com 77**14F6132E

清晨，一大早便有宫女送来洗脸水，她们多数都是戊戌年光绪被囚瀛台便留在这里。她们对我说，光绪平时少言寡语，有时一天也未必说一句话，他没有可说的。昨天我来，他说的话比以前几年的都多。她们看得出来，皇上是真的高兴。只可惜我只能住三天，以后也不能再来了，那时光绪皇帝又会陷入以前的生活。她们说话时都有些黯然，替光绪难过。 hongxiu.com A226E450E214

用过早膳，光绪便拉着我，让我给他讲讲外面的世界，他认定我留过洋，见过大世面。我虽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见多识广，但是对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来说也算阅历丰富了。他说，他有一些外国书籍，还拿了几本给我看，有英国作家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及莎士比亚的一些著作。他说：“外国的书都非常好，要讲什么事什么道理，完全没有遮掩。他们把这个世界看得很清楚，所以才能写出如此深刻的作品。” hongxiu.com 20EF119E812E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问：“你有没有看过歌德写的《浮士德》。我觉得这个形象很象你，上天入地探寻真理。” hongxiu.com D7AA*42E6*85

他不*道：“可是我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留下话柄让人们耻笑罢了。” hongxiu.com 749A8E6C2318

他很有先见之明，他是怎么知道百年后人们对他评价——不过是康有为“公车上书”的时代背景，一心走资本主义立宪制的无能封建君主。他在历史面前变得渺小，因为失败，所以抹杀了一切功绩。原来，他早在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hongxiu.com 91F9FEC9*080

我好一会儿没说出话，看着他难过却什么也做不了。还是说点高兴的吧，我察言观色地道：“当年，每日百旨的气势是不是非常振奋人心，你和翁同龢都做了什么事？” hongxiu.com *F173A41D2F

果然，他听到这几句话，打起精神，滔滔不绝地说：“你知道？你竟然知道每日百旨？那时，我们做了很多事，设立农工商总局……”他边回忆边道：“设铁路矿务总局，修铁路，开采矿藏，裁撤驿站。我还记得，台湾的刘铭传首先修了铁路，不过后来……不知为什么没了音信，很多年了，我都记不得了。对了，还有一道旨意，是准许各地开设学会、报馆，精简裁汰冗员，整顿吏治。只这一条便触怒了王公大臣。” hongxiu.com 3335881E06D4

我说：“我知道，你还废了八股，并把宋朝荆国公王安石开创的八股文科考制度废除了。” hongxiu.com 31D754E86156

他有些激昂，“对，于是创办了京师大学堂，也是变法后唯一免遭废止的。你还知道荆国公，是吗？” hongxiu.com *151CE4935A3

我点点头，“宋朝的许多事我了解，不但知道王安石，还知道范仲淹、欧阳修、柳永，好多人呢！” hongxiu.com 7608DE7A475C

他高兴地道：“太好了。我有一件珍品，是位宋代很有名并且非常传奇之人的手书。当我听到他的故事时，便对他忍不住的崇敬。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有多精彩，只是很少有世人知道，真是可惜。”说着，便迫不及待地翻箱倒柜找给我看，他取出一个精致锦盒，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慢慢打开，里面还层层包裹黄菱绢。这样的重视，不*也使我肃然起敬。 hongxiu.com 48F7D3043*C0

这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纸，极其久远，一碰便要破了似的，没有装裱过，显然书者是无心将此物流传后世。上面的笔迹也不十分好看，隐隐显现出几行字，是一首宋词。光绪小心翼翼的将它拿给我看，道：“这是一个世间奇女子的亲笔所书，她不仅绝顶的聪明，还有着惊世骇俗的文采。我想，也一定是位沉鱼落雁的绝代佳人。她是宋朝人，虽为女子却侠肝义胆，为着一个不相干的人甘愿背上官司，以至被斩。这首词就是她在狱中所作。”他的眼光无比珍视。我也满含期待想要看看是怎样一首词，怎样一个女子，和那人在他心中占据的地位。能让他如此称赞，必不是等闲之辈，若生在清代是不是能够代替珍妃？只见上面写道： hongxiu.com *F0FD5C927D

不到今世尽 hongxiu.com E68879A48397

莫言此生志 hongxiu.com 4E0928DE0755

蓦然回首人已去 hongxiu.com *98A3773ECF7

红尘无多知 hongxiu.com 3A029F04D76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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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浩渺千年里 hongxiu.com 1*5230E3EA6D

不过微尘一粒 hongxiu.com 14DA15D*887A

看罢，我也*不住呆了。我一时随兴之作竟辗转落到他的手中，莫不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又是什么？ hongxiu.com 48C3EC5C3A93

他遐想道：“料想她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生之将尽，却能无悲无喜。最震撼人心的便是那一份超然物外的境界。她显然很了解‘庄生一梦’的怀。这些年来，我一直苟延残喘，有时真想了此余生，也免了生前身后的许多羞辱。但是当我想到这首词和写它的人，也就没有什么了。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hongxiu.com 33866F3A2397

我很明白他此时此刻的感受，道：“没走到一生将尽也不知道一生应该怎么度过，突然回头才发现原来知我者甚少，不免可惜。做庄生吧，庄生未必愿意醒来；做楚王又有什么不好，化做杜宇不是更自在？茫茫人世，上下千年，无论谁，成与败，都是一时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对面历史的浩瀚，让我们的计较心自惭形秽。一场梦而已，蝴蝶的梦，杜鹃的梦？梦醒后才知道梦里的种种那么可笑。”我轻轻地自言自语。 hongxiu.com 53A1320C*5D2

光绪望着我，“你懂？你真的懂！我以为没人能懂的。”他激动不已。 hongxiu.com 1E00746CE763

我静静地坐着，在想：太奇妙了！我曾经在现代为他的只言片语所感动，虽然在书上他不过是行行文字，但在我脑海里却是实在的，我不管世人怎样评说，或褒或贬，我心里只有仰慕。而他，抱着一张枯烂的纸，一首词、一个或许是虚幻的故事，深深沉醉。他比我更异想天开，是的，就是异想天开这个形容词。他竟然对一个七八百年前的女子崇敬得五体投地，甚至以她为生命的动力，苦苦支撑他平淡枯燥*的生活。我们两个人不相遇才叫奇怪呢，都怪得离谱！不过，我们俩真遇上了，不是更离谱？ hongxiu.com 797134C3E423

我们就这样胡天胡地地侃，本来说着一个问题，说到最后止不定跑到哪里去了，其中，有欢笑，有回忆，也有沉思。我还是很快乐的——无论说什么，只要一谈到外面的世界，我就是主角。由于综合了现代宋朝的经济文化，讲出来也随心所欲，他听得还格外新奇。即使知道是假的，我也跟着他大笑不止，最有意思的是我不管怎样说都不会有人反驳。可是快乐的时光也最容易流逝，尤其只有三天，所有的快乐都停滞在三天，熟悉、交谈、告别。 hongxiu.com 29056*C479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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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是星辰漫天，光景也算得上良宵美景。屋里长着长明灯，即使是夜晚也不会熄灭。我和光绪两个人坐在窗前，试图看着月亮，但是月亮尽管皎洁却并不明亮。我什么也不懂，一口气将灯火吹灭。光绪惊道：“你这是干什么，宫中是不可以熄灯的。” hongxiu.com 3850*1A23FEC

我坐回他身旁，“如果屋子里面有光线就看不到星星，如果想看星星就得熄灯。正所谓万事不可两全，只有黑暗才能显出外面的光亮。看，月亮，是不是好漂亮！”他望向窗外，果然，明月如银盘高悬在漆黑宁静的夜空，笑看俗世的人们。我们都不出声，看着天空，象两个孩子一般。 hongxiu.com 52C670999CDE

月亮，穿过层云，展现着诡秘的色泽。千百年来，对它的传说数不胜数，人们向往着、追求着，难道只为一个传说？正如光绪对于我来说，宋代的我对于光绪来说都不过是一个传说，而我们执着追寻的却又是什么？我觉得并不在于这个人本身——美或丑，只在于这个故事，这个传说的意义，它是一种精神，各人心中向往的最完美的精神境界，他以它为崇高。最后，这个故事是否存在过也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予人的鼓励和支持。 hongxiu.com 07DD4D5A72F5

我们相互无言，静静感受彼此不用言传的交流。分别再所难免，伤悲亦再所难免，然而今生既已相逢，却又何必在意朝夕相处！ hongxiu.com *112CA4087D6

他目光看着窗外呆呆*，我看着他的脸愣愣发呆。他在凝想，也许在想珍妃，也许在想过去的某个时刻，得与失。清晰的脸庞，眉目十分分明，眼光中流露着晶莹和闪亮。我对他的感即象对昳爽，又不同于昳爽，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却不亚于和昳爽相处的十几年。很奇怪，人在漂泊不定中，擦肩而过的谊是会永生难忘的。不为他是个皇上，不为他是我熟识的故事中的主角，也不为怜悯。我确实把他当作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即使只有三天。 hongxiu.com 1C383CD30*7C

他不经意间发现我的眼神，轻轻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hongxiu.com F968FDC88852

我没有笑，带着淡淡的哀愁，道：“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 hongxiu.com E1E32E235EEE

他不忍地点点头，“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 hongxiu.com 1*03E443078

我低下头，道：“你真的愿意让我走？” hongxiu.com D2ED45A52*C0

他看着我，道：“陪着我一个活死人有什么意思？事实上，我在别人心里早已经死了。你来了三天，我很高兴。不过，这样的事万不可再做，很危险的。”他的眼光又转向窗外的月亮。 hongxiu.com 2EACC82231F2

我也不再说话，漫漫长夜就任其黑暗、任其寂静。三更天后，月亮不知是被乌云遮住还是爬到房后，一时间没了光线，只得依稀看见对方的轮廓。如果他是昳爽，我会靠在他的肩上休息一会，但是现在不可以，他不是昳爽。我伏在桌子上，看向他，只有他的轮廓。 hongxiu.com EA8FCD92D595

一夜都在静坐，没说任何话，直到天色微明才靠着桌案合了一小会眼。我醒来时，他还在梦中，我悄悄回到自己屋里，梳洗一番，等待那条可以载我过河的小船。 hongxiu.com 3DEA6*598A16

其实，他根本是一夜无眠，直到我离开，他才坐起身子，不再假寐。他在屋子里徘徊，但始终没有踏出房门一步或者向外张望。他在等待我向他辞行，那是洒泪分别的一幕。 hongxiu.com AA2A77371374

我出了门，远远看见隔壁的光绪，他正在背对着门，仰望墙上的字画。我缓步向前，只有几步而已，却但愿永远走不到才好。可是也只有几步。“皇上……”，我道。 hongxiu.com DFC69EE4C48A

他转过身，自然地微笑，“船来了吗？快去吧！”他越是这样表现得无所谓，我心中越是难过。我走了，他又恢复十几年来的孤寂。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过，不可以让他看见，也不能让他察觉到我已明了他的无奈。 hongxiu.com FE40F*944EE7

我强忍道：“皇上，化月要走了。”他低着头，也不看我，点了点头。我转身而去，说真的，我还从未对什么人这般不舍。我心中酸溜溜的，步子也走得慢慢的，就是不敢再回头看他。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突然有句话想和他说，猛转身行，两步便跑到他面前。他还低着头，没看我。我轻声道：“其实，那首词是我写的。”一滴泪不偏不倚滴落在他手背。 hongxiu.com 21E8CAD*A983

我没有再回头，分离总是难免。我走出涵元殿，门外阳光明媚，我却感觉到天还是的。从住处到水边本就不很远，不多时就可以走到。我心念着离开瀛台后是清代的市井，外面的世界有我想象不到的精彩，只要我混出宫去，海阔天空就不是妄想……但是，在绪由转晴时，脑海里又隐隐浮现一些片段，一些画面： hongxiu.com *1C00*CD4*51

在现代时，有一次去北京旅游，其中一个景点便是西陵。我坚持要去光绪皇帝的陵墓看一看。走下暗的甬道，我的心莫名的加快跳动，在此之前我便对光绪皇帝非常熟识了。面对光绪皇帝的棺椁和旁边并排的隆裕皇后，我站在原地凝神细想。参观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走马观灯般的下来又上去，没有人驻步停留。最后，森的陵墓只剩下我一个人。连呼吸都能听到回声。我想，这个我崇敬的、很不幸的人便睡在宽大的棺椁中，已经一百多年了。陪伴他的是他平生最不喜欢的人，很无奈，却又正是他的皇后。我相信，他仍然是有知觉的，他看见了百年巨变，更朝换代；看见了今人是怎样打开他宁静、沉睡着的陵墓；也看见了我，在哀悼他。也许，他的魂魄便在地宫的某个角落，或是飘悬着，或就站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到他而已。一百年了，他已经在这个躺了一百年，不知他的容颜是否还象当初那般英俊秀逸，不知他的壮志是否已被岁月消磨，他的热已被沉默冷却？我只知道，人们忘记了他，甚至那些游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就象历史中无数被人们遗忘的人一样。 hongxiu.com 08808CF*5939

我隔着护栏用手摸着他的倌椁，和他说话：“光绪皇帝，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今天我来看你吗？”我向上望，向四周望，希望得到他的踪影。“你睡在这里一定很孤独吧？好可惜，陪伴你的不是珍妃，你们生不能同寝，连死也不能同。我不知道在当时的那个故事里，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想，我这么容易被感染得泪眼迷离，一定不仅仅是个读者。我已经不记得了，很遗憾是吧！无论怎样，今天我是怀着崇敬的心来到这里。你看见了吗？你在哪？能不能和我说句话，哪怕只有一句，一个叹息……”我低声说着，把这份悼念之传进棺椁。那时真有掀开棺盖的冲动，只差一点点。我是多想能见他一面，而他就在咫尺，却隔了比千山万水还要远。这种绪谁也不可能了解，也是无法意会的。 hongxiu.com 45C166D697D6

如今，我见到了他，仿佛当年我就有预感，将会发生这些奇怪的事。他也不会想到，一百年后我站在他的棺椁前乞求能见到他。现在是活生生的他，我再不用在黑暗无人的墓室苦苦冥想。瀛台算得什么，它是没有*的监牢，却是我的天堂，这里有我为之空空付出伤感的人。我是又为什么来清代，不正是为了他，我平白为之哭泣却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人！我出去还有什么意义？一百年后再黯然魂伤，枉自怀古悲今，倒不如让他在有生之年过得快乐一些，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慰。在他死后，也不必躺在陵墓中哀哭了。 hongxiu.com 2E*DA0*AE6A

步子越走越慢，打定注意，心里真正开朗起来。我今天若离开了，我才会后悔一生呢！ hongxiu.com ECDCD675*3A4

光绪自角落出来，目送小船慢慢远去，一直望，希望能再见我的身影。他叹了口气。怅惘许久，转身离开。但是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我如阳光般的笑容。他惊住了，呆望我好一会才回过神，“你还没走？怎么没走呢，是没赶上船吗，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我越是晚走越容易被皇爸爸发觉。”他焦急地道。 hongxiu.com C6224C1*E072

我说：“你不高兴吗？我留下来你不高兴吗？” hongxiu.com FA8D**C*6826

他道：“还要三天，再过三天可就全完了！” hongxiu.com 0FE9736D2D0D

我巧笑道：“不是三天，是三个月。”他呆了呆。“或者，三年？三年也不错！” hongxiu.com 45E81409831*

“什么？”他惊呼道，满脸诧异。 hongxiu.com 8AD3C1D*0F34

“傻瓜，我说我不走了！”言罢，先行走回去。 hongxiu.com A48251D4C143

“那怎么可以？你还这么年轻，这么可以留在这呢！这不是皇宫，我也不是皇帝了。”他语重心长，走在我身后。 hongxiu.com 58A2FC6ED39F

我的眼泪在笑容里绽放，能陪着他度过人生最后的岁月，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郡主。” hongxiu.com 4D*73860EC*5

他停住脚步，“你别开玩笑。你怎么不是郡主呢？” hongxiu.com 67E103*0761E

我回头说，“你也不想想，有哪个郡主神通广大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瀛台。” hongxiu.com 4669D6D*6D5*

“你不是跟随送膳食的小船……” hongxiu.com 03F544613917

“你*信？”我问。“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想救你出去，民间势力，外国势力，不是都没有成功？一个孱弱女子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hongxiu.com EC20019911A7

“你……你是怎么来的呢？” hongxiu.com *60C5A**7A2

“大风刮来的。我是失了法力的神仙，无意间掉到你的身边！”我说。 hongxiu.com 01DED*9D10

“我不信。” hongxiu.com 8C249675AEA6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你是不是更不相信？事实上……”我看了看迷茫的表，“很深奥，是超越一切力量的自然力。当然，你可以当做是上天的安排，是上天怜悯你的境遇。” hongxiu.com F10F2DA9A238

“化月，告诉我，我不想不明不白的。很多事我被别人蒙在鼓里，但是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明白。你是谁，你是怎么来的，还有……你为什么要来？”他的眼神很急切。 hongxiu.com *1301141FEFF

“我是距你一百年后的人。”我说。 hongxiu.com 58*4095F*533

“什么？” hongxiu.com C3008*2C6F53

“你的一百年前是什么时代？大概是清嘉庆年间对不对。我来到你这里相当于你回到嘉庆时代，不是空间的横向转移，而是时间的纵向。你明白吗？” hongxiu.com 25*07AF81D8C

他还是望着我，“你是说，你从我的一百年后来到你的一百年前，是吗？” hongxiu.com *0A*42FC*713

我十分高兴，用力点点头，“是的。” hongxiu.com *F5D232E6C54

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曾经也看过一些外国的书籍，讲的就是穿越时空。由于磁场的变化和很多特定的因素，产生极偶然的现象，比起天文奇观更不可测。” hongxiu.com 3569DF159EC4

他居然能够明白，真是太好了。我又说，“事实上，我是从你的一百年后先回到宋代，又来到清朝的。”他微微皱了皱眉，这表显然对我说不懂。我也是，真不该把这么复杂的问题告诉他，让他糊涂了。 hongxiu.com 6872937617AF

我们边走边说话，我道：“我走不了了，我的家在一百年后，我若离开瀛台就没有地方去了。你不忍心看我无家可归吧！好心的人啊，就收留我吧！” hongxiu.com 5DCD0DDD3D91

他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我遇上的事怎么都这么离谱？好象不出点意外都不算正常。” hongxiu.com 9*C99C590*E3

我也笑道：“彼此彼此啦！我遇到的事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到现在连我自己还半信半疑呢！” hongxiu.com 82*A9D6EEE3F

他只是摇头，忽又道：“你刚刚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hongxiu.com A729D76292A6

我一愣，“什么？” hongxiu.com 81374713D991

他道：“就是临行前说的那句，哪首词是你写的？” hongxiu.com 9DE6D14FFF98

我左思右想，还是留点神秘和隐约给他，让他都清楚了还有什么意思！于是笑道：“我是说…那首词…我不是去过宋朝吗？那位写词的姑娘，就是你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人，我见过她。没想到她的事居然能在民间流传。” hongxiu.com 6FE6A8A6E6C*

他大喜过望，眼睛里都放着光，忙道：“你见过她？真的吗？她长得什么样子，她还有什么事？你说，你说。” hongxiu.com 28267A*848*C

我很想知道传说中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物，便问：“我先听听，你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 hongxiu.com 3*A9AF181751

他道：“我只知道她的三件事。” hongxiu.com E6D8545DAA42

“三件？”哪三件呢？“说来听听。” hongxiu.com 832353270AAC

他一笑，如数家珍般道：“第一件很有传奇色彩，是她替一个死去二十几年的人翻案。” hongxiu.com 5CF21CE30208

我点点头，大概是真确的，“付天泽。第二件？” hongxiu.com 659*7*42E9C0

“第二件是成全了一对江湖夫妇，丈夫天涯寻找妻子，在她帮助下终于得以团圆。” hongxiu.com 7DC1C7653AC4

一半对，一半不对。看来后人总是喜欢听好的结果，他们就未必知道几百年前的人也并非万能。“第三件呢？” hongxiu.com 0D7F9017F*DA

“第三件……牵连一个传说，关于兰血人的，是兰血族一个女族长的故事。有一位佛门高僧，他专心佛法，不受任何晴浴的干扰，忽然有一天，他吻了一位姑娘，他的心中再不能平静。他很苦恼，悔不该有这一段孽缘。在他心中，心爱的姑娘和至高无上的佛互相撞击。那位姑娘正是兰血掌门。后来，他踏遍天下名山，只要有雪有佛他便不辞辛苦前往。” hongxiu.com 026A39AE6334

我都不知道有此一段，他说的高僧应该是那个小和尚吧，忙问：“后来怎样了？” hongxiu.com 78211247D*84

他道：“那位作了这首词的姑娘和兰血掌门是好朋友，在她的指引下，高僧终于见到了兰血掌门。但是他身为佛门中人不可婚配，他便守在大雪山中，与掌门永世相望。” hongxiu.com 9922F5774D88

我叹道：“太凄美了。”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令人感动的。 hongxiu.com 0A93091DA5EF

他又道：“那位高僧与兰血掌门近在咫尺，却从不相见。只在弥留的一瞬，两位耄耋老人见了面，那是在一百年后的事。听说兰血掌门因为他也终身未嫁。” hongxiu.com 72F67E70F6*7

我都要哭了，虽然明知讹传成分居多，但是还是被感动得泪痕斑斑。雨雱，雨雱，我是多么的怀念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忘记我，有没有忘记我们的“千年之约”，有没有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的后世子孙。很遗憾，不管我轮回几个世纪，也无缘再见她一面。我们就如同露珠般随风聚散，只能在回忆中寻觅彼此。 hongxiu.com 6DC*94F*5592

他问：“你想什么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位姑娘长得什么样子？” hongxiu.com 74C407E26357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位姑娘，脑中只有雨雱的音容笑貌，随口道：“很美……眼睛大大的，总是在笑。个子也不高，两根长长的辫子搭在前，显得很飘逸，很脱俗。她无论做什么事，都非常新奇，身藏绝世武功，但是秉倒象个孩子，尤其是在眨眼的时候，都那么…那么……”说着说着便淌下两行粉泪，呜咽不止。 hongxiu.com 3D3103FC27FF

光绪也十分感慨，叹道：“真可惜，也无缘见她一面。” hongxiu.com 6*4E2*937613

我明白他的心，正如我当初狂恋他一般。我又道：“她的美，无法言传，只得用心去体会。记得她弹得一手好琴，一个夜色阑珊的晚上，她坐在船头，一身黑衣，也融入黑暗，让观者觉得是空舟来音，那感觉奇妙极了。”随后又想起她偷走我的六个半烧饼的事，忽又笑了。 hongxiu.com *02D46E8A3D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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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了瀛台，天天陪伴光绪。和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相处与在书上看到的，感觉不大相同。他没有书里那么神圣，他要比书上更加有血有；他没有书里那么坚强，他要比书上更容易动。他总是怀念，怀念以往，怀念珍妃。 hongxiu.com 072*030*A126

他也经常给我讲珍妃的事，或哭或笑，总是弄得啼笑皆非。珍妃是一个非常委婉动人的女人，在比较舒适的形下，她如何倡导节俭；在国难当头的日子里，她又是如何天真热地砸碎存钱罐，要买军舰；她是怎样安抚劝慰光绪，又是怎样见识广博，深明大义；戊戌变法后，他们是怎样被迫分离；严冬里，光绪怎样冒险踏薄冰探望囚在冷宫的珍妃，才写下《长恨歌》和《无题》；最后，珍妃被李莲英无地推下水井…… hongxiu.com 0*9E57C46DE9

他总是津津有味地讲，到后来便泣不成声。他已麻木了十多年，到现在才有一个人听他说抱负说从前说别人不敢听的话。原来他和瑾妃没有同居过，好象和隆裕皇后也没有，大概。他只把纯洁的爱给了珍妃，不允许让其他女人分享。我真可怜隆裕，更可怜瑾妃——珍妃的姐姐，那个外号叫“月饼”的女人。好有意思的外号！可能她很胖，因此，她终身过着被丈夫遗弃、被其他妃子蔑视、被底下的宫女太监取笑的生活。可惜书里对她没有更细致的描述。但是不难想象，她的幽，她是另一个不幸。 hongxiu.com 3**C7**1E1C

有时候，我会偷偷想，如果我属于这个故事，我会是谁？我更愿意做谁？痴倒霉的珍妃，她用一生的爱换回她的爱人坚贞不渝的感，她天生丽质，也受人猜忌；冷漠跋扈的隆裕，她出身名门，地位高高在上，身受姑母慈禧太后的宠爱，可是却孤苦一生，用趾高气昂遮掩对光绪的爱恋；可怜无辜的瑾妃，既不得恩宠，又无地位可言，连见一面圣颜都难。都不好，以我的格不会是他们其中一人。不过，做一下丑陋的瑾妃还是蛮有意思的！嘿嘿。 hongxiu.com C19AF480C40E

又是一个晚上，宁静的天空中闪着星星，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我的*，约莫已是入更时分。推开窗，一阵温柔的清风吹进房中，夹杂一股醉人的花香。我深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胚的舒畅。旁边是光绪的房间，那里还长着灯，他在干什么？一点点好奇心涌上心头。我出了屋子，四顾无人，正待推开他的房门，却有一个鬼主意使我不*泛出诡秘的微笑。 hongxiu.com 2*A596*3C**

我穿件宫女的衣服，手里托着一杯茶，推门走进去。昏暗的烛光下，他在案前独坐。远远望见他的背影，专注的想着叹着。我缓步走上前，无意打扰他。他眼中，盛着冷静的眸子，但却掩不住那孤独的神。遥想当年，身为一国之君是何等荣耀，前呼后拥，美人在怀，如今竟落寞至此，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hongxiu.com 7873*66CA1D3

我递上一杯茶，轻声道：“万岁爷请用茶。” hongxiu.com 3DE2334A314A

或许，是我扰乱了他的思绪，他一惊，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探问。他只点头示意，微微道：“下去休息吧！”他没发现是我。 hongxiu.com 488E4104520C

我随口道：“夜深了，您也早些休息吧！”这句话，对他而言都充满关心，可能好久没有人说过了。我转身取了件外衣，披在他身上，“已经是仲秋天气，比不得夏天，早晚要多加件衣服才是。” hongxiu.com 49AD23D1EC9F

他不*茫然，是谁在闲暇之余还会帮他披件衣服？他抬头看我，但眼中却是空空的，一时没认出来，然后又低下头，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hongxiu.com DAC32839A9F0

我又道：“还在想以前的事吗？往日固然难以释怀，但是日后并不是没有希望。人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成真的一天。” hongxiu.com FFEDF5*E3A86

他猛然抬头，望着我的眼，“你……你是谁？” hongxiu.com F8417D04A0A2

我本不想戏弄他，但是一问之下，我竟回答不上来。我是谁呢？“皇上，我是瑾妃，您忘记了么？” hongxiu.com 030E65DA2*1C

光绪低声道：“瑾妃…瑾妃，你说你是瑾妃！” hongxiu.com 25F09E44E51*

我道：“是，我是瑾妃，您冷落了二十年的瑾妃。我在宫中苦苦守了二十年，青耗尽了，头发也变白了，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你。人能有几个二十年呢！你不喜欢我，又不肯放掉我。你只喜欢我妹妹，是因为珍儿比我美丽吗？你从不曾了解过我。” hongxiu.com *59307FDACF7

光绪更加无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hongxiu.com 93129*CA9F*2

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二十年来我是如何过的吗？你不想知道，你几乎都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 hongxiu.com CFF02A74DA*

光绪道：“我是很对你不起，可是，我也无可奈何。” hongxiu.com 42C*F4730AEA

我愤慨地道：“是你的错。如果你肯给我象对隆裕皇后的尊重，象对珍儿的怜惜，只要一点点，哪怕是笑一笑，我都会记得。我真的会记得！可是，我一生只记得你的冷眼，从没有你的笑。我痴盼了一生，也恨了一辈子，恨的时候……”眼里，浮动着泪光。我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光绪绪的变化，只是设身处地为“月饼”鸣不平。我想，她若此时见到光绪也会说这番话的。 hongxiu.com F7EFA4F8*AE

光绪道：“恨的时候怎样？”究竟怎样我也每想到。“你很想做瑾妃？” hongxiu.com 827D73770AAF

我气道：“是的。”说完，感觉不对劲，才看见他的眼神。我的脸迅速无比的红了。 hongxiu.com 1F*19*1C*E7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世上还有害羞这回事。他就这么看着我，象个经验老道的人，一动不动。我的心跳得厉害，不知该说什么，脸有些烫。良久，我终于微微看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看我。我试图和他对视，可是办不到。 hongxiu.com C42F76F3*235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双手。我全身每个毛孔都不*一抖。这双手如此温润，这种奇妙的感觉以前都不曾有过。然而，很快，他的手松了，渐渐离开，不再有温暖。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开始慌乱，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再次被压制下去，只道：“快回去睡吧！”我便不由自主地走了。 hongxiu.com *F40F0A*4E5E

我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整个事快得让我无法招架。他怎么了，想到什么了？是不是我比不上珍妃？是不是，他只把我当作珍妃的替身？我在拼命地想，也拼命温习那一点点微热的感觉。我的头都要疼死了！ hongxiu.com 63DC7ED1010D

用早膳时，他都不曾说几句话，很是寡言。我看向他，他便避开，根本避免交谈和眼神的碰撞。他在刻意疏远我，不见我。我虽然与他相邻，却仿佛隔着重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变化为什么如此剧烈，有时候我真想闯进他的房间，问他到底是怎么了，竟连朋友都做不了。可是，我一见到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不再灵牙利齿。 hongxiu.com A0DC078CA0D9

一连几天，我们没见过面，连用膳都各自吃去，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我是否也成为他回忆的一部分？我一直在等，等他来，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也不见他。我哭了，不只道为什么，很莫名其妙的，就是难过，就是抑制不住。正如昳爽为展昭哭，秦秦为柳永哭，肖沄儿为白课尹哭。感觉变了吗？变成另一种，昳爽后悔的那种吗？真的是苦的，人家都是先甜后苦，我的甜只持续两秒钟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的苦了。我真是没料到，从同、怜悯、可惜会变成，那个，那个，说不出口的那个…… hongxiu.com FAE0*27C451C

一天，我从曲廊经过，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们的眼神一触即分，没有太多言语。我只轻轻唤了声，“皇上。”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他点点头，然后便擦肩而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在我偷偷回头时，他还是背对我的。天儿啊，完了！ hongxiu.com FC95FA5740*A

我每天都守在我们相遇的曲廊，希望再看到他，就算不说话，只是他的背影也好。可是，我始终没有见到他。我终于明白瑾妃是怎样等待，怎样无奈，又怎样失望的。 hongxiu.com D6EF5F7FA914

秋天渐渐过去了，我的心如秋叶般飘零，无处凭借。难道我要在清代也经历一个漫长的秋来暑往的过程吗？我是为了他才来的。我再也忍不住了，就算我涵养不够，矜持不够好了。我又推开他的房门，眼前熟悉的事物由于疏远好久而变得陌生。 hongxiu.com 9*1C93A68*C

他在写毛笔字，写的是那首词：南柯浩渺千年里，不过微尘一粒。我们就是那漂浮岁月中的微尘，被人们遗忘在历史的角落里。若干年后，我或者其他人不经意间翻开了这残损的记忆，看到了我们的踌躇，应该以怎样的心来对待。也许，不过是一笑置之，当作那年那月本不该发生的诸多故事里的一个吧！ hongxiu.com 4D6E47492*C

他抬头看见我，“你怎么来了？” hongxiu.com FCF1D8D2F36C

我一笑道：“我不该来吗？” hongxiu.com C8758*517083

他默然无语，“你…还好么？”他始终不敢看我。 hongxiu.com 58AE23D878A4

我显得很洒脱，“我们相隔这么近，我好不好，你不知道？” hongxiu.com E9412EE5*38

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却并不喝。我侧头看他写的字，虽然早知他写的内容。他无聊之余在竭力模仿原稿上很不成熟且缭乱的字迹。我提起笔，在他的字旁边，将我的词又抄写一遍。他不*过来看，一时间竟有些呆了。那字和原稿如出一辙的凌乱和不雅，但恰是旁人学不来的地方。 hongxiu.com AF1C25E88A9E

他随口说出，“好象啊！”他就在我身旁，离我很近。我猛然回头看他，不说话，眼中满是愤怒。他忙转过身去回避。我更加生气，难道只是我一个人努力吗？他在逃避，完全没有热可言，被时间消磨得失去一切本能。我无话可说，径自走了出去。 hongxiu.com 73*817090081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西陵，梦见冷冰冰的地下甬道，虽然富丽堂皇，但却掩不去*和岑寂。宽大的棺椁在吟吟作响，我来到地宫……第二天，枕头湿了一大片。 hongxiu.com 7AA7*77461*D

中午，遇见崔总管，他对我说，光绪皇帝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太好，还经常问起我。又说，昨天夜里，慈禧太后临崩，召见了很多大臣。看来，光绪皇帝也有指望了。我大惊失色，他只知道慈禧一死，光绪便可重登大宝，却不知光绪与慈禧是相继死去，只差一天。 hongxiu.com 0CD6A652ED1F

这一天终于要到了，他已时日无多，他快死了！我再见他只能隔着棺木，与一具没有生命没有感的死尸对话。想到这里，我的泪再也抑制不住。不知什么时候，我对死亡竟是如此恐惧。毕竟，这一别便再难寻觅。不容多想，我闯进他的房间。 hongxiu.com C75E10EF9EF6

他坐在桌子旁，已经十分憔悴，看见我急忙跑进来，不由得站起身，“你这是怎么了？”我来到他面前，感再不能控制，放声大哭出来。他急道：“你这是……别哭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痛哭，也说不出话来，越哭越悲伤，越是不能自已。他忙用手扶住我，“怎么了，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hongxiu.com 98CAC9D33AAD

我哪里还有什么好，不哭才怪！很长时间才说出，“我很怕你就这样死掉，我不要你再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不要厚重的棺椁，不要奢华的陵墓，只要一个活生生的人。” hongxiu.com 3499738F724*

他全都明白了，再不能坚持，激动地拥我入怀。双手紧紧揽住我。 hongxiu.com 29C0C0EE2238

这一瞬间，这一瞬间，真是天地都可以不存在了，任何都不再重要。我没有太多语言描述，只知道，我拥有的是整个天空。我的世界虽然风雨交加，但是现在已经雨过天晴了。非常鲜亮的色彩。 hongxiu.com 0527*1*41D98

他帮我擦着泪，“不要再哭了，你以为我死了吗？”他的声音听来很温柔。 hongxiu.com 84FD*C3AC902

我轻轻呜咽，缓声道：“我都要把一生的眼泪一次流尽，我以为我哭死了，你都不会理我。我以为你原本就是铁石心肠。” hongxiu.com F6E06*4C3F*

他忙道：“我是不敢招惹你，更不敢耽误你。瀛台，我要出去可能很困难，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的让你陪我过这种监*的生活。你还这么年轻，又这么聪明，还会有很多幸福等待着你。我实在留不住你也要不起你。” hongxiu.com 717D8*3D60D9

他原来一直都在为我设想，那些顾虑也是因我而起。我靠在他的肩上，用手紧紧抱住他，轻柔地道：“人的一生过得怎样并不在于时间的长短，只要有光耀的时刻，哪怕只是一瞬间也不虚此生，算是真正来到世上，有了他的意义。”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眸，“感也是如此，有过彼此拥有，又何必在乎天长地久？” hongxiu.com F61D6947467C

这些话，打动了他，他满含感激地看着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hongxiu.com 8A4488C177D9

我更加委婉，“我要的，你已经给了，”又道：“只要一生中能有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总好过那些空有虚名的一世夫妻。你和隆裕皇后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他什么也不说了，因为我全能体会。他的脸上新生一道泪痕，是为我而流的。 hongxiu.com 677E09724F0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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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七天，也只有七天，他艰难困苦的一生将在七天后落幕，他对于此却一无所知。也许，在他头脑中曾一度有过这样的想法：慈禧太后从六月患病，至今已时日无多。总有一天，他会走出瀛台，再实现他的抱负，再以一位帝王应有的姿态傲视天下，将大局挽回，完成百日维新未完成的大业。他哪里知道，李莲英决不允许他的死对头——光绪，在慈禧归西后重大权。 hongxiu.com 7810CCD41*F2

我从早到晚都陪着他，整日形影不离，直到入更才肯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每晚枕着甜蜜入眠，每个清晨伴着憧憬醒来。不知什么时候，我觉得生活那么美好，日子也过得特别快，这是我“古代”之旅中最难忘的一段。 hongxiu.com 4D7A968**636

一天早晨，他摆弄一个黑匣子，拿到我身边，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hongxiu.com 28DC6*0E1*33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左右端详，惊道：“好古老的玩艺儿，这是相机吧！” hongxiu.com 0D98*597AA73

他十分高兴，“你见过？终于有识货的了。它是西洋的东西，很少人知道。你怎么说他老？”又道：“当然了，你是一百年后的人，我也可以被称为古老了。” hongxiu.com *D0CC810*580

我坏笑着，心想：是古老的玩艺儿！ hongxiu.com 12F*63*A1566

他问：“你笑什么？” hongxiu.com 17F98DDF0402

我沉吟道：“我也会拍，还参加过摄影比赛呢？” hongxiu.com 881C*5534AC0

他兴趣昂然，道：“都照了什么？” hongxiu.com D8A*1A52F058

我说：“照过老头儿的帽子，没嘴儿的茶壶，接吻的晴人，还有……模特儿的*。”他一脸糊涂，表奇奇怪怪。我不住哈哈大笑，举起相机就就拍了张。他忙用手挡，最后可能只照上一只手。 hongxiu.com 95*431E51FC5

他要为我拍照，我也想留个纪念，但是选个什么位置才最具代表呢？任何地方没有几年就会产生变化，更何况是百年沧桑。龙椅，我一眼瞄上了龙椅，惟有他永不变迁，永远代表着权利、尊严和至高无上！我安稳地坐到这显示帝王威仪的宝座上，摆了个俊秀的姿势，还蛮象淑女的嘛。光绪点点头，对准镜头。 hongxiu.com 5FEF3EFF51DC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见我坐在龙椅上吓得差点跌倒，那样子又惊又恐，很是滑稽。我忍不住一笑，用手绢捂住嘴。说是迟，那是快，快门按下，这一特殊态便定格了。 hongxiu.com 988F9153AC4F

小太监来报，大总管李莲英来了。光绪暂且放下相机，随他去大厅。本来我们还要合影的，可是那个该死的大太监偏偏这个时候到了瀛台。他来做什么？还是慈禧有什么懿旨？在她临死前，要对光绪——这个曾经一度用他代替自己儿子同治却又不允许让他唤自己为“额娘”而叫“皇爸爸”的孩子——做出一些安排。或许，她根本已经忘了他，对李莲英的任意放纵采取置若罔闻的态度，让他无所顾及地加害这个孩子。她自己的亲外甥。 hongxiu.com F51238CD02C9

李莲英走后，光绪没来找我，我感到事不妙，他真的没有太长时间了。我来到他的书房，他正在专注的写字，那神让我不*想从背后紧紧拥抱他。我坐在他对面，目不转睛地望着。这样从一个角度到另外一个角度的细看，不免看出什么：一个中年人，失去了应有的*后，他挣扎过，也痛苦过，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如今，那个给了他一生不幸的女人即将撒手人寰，外面的世界正含笑迎接着他。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不久的某个时刻还会身着龙袍，走上世界权坛。 hongxiu.com *704EA2C3977

屋子里很暗，我随手拿起一个茶碗。他忙道：“别喝。” hongxiu.com 6CF821*C98*2

我一愣，“这是毒药？”他忍不住笑出声。这时我才看清楚，原来里面是他涮笔的墨水，也隐忍不住的好笑。 hongxiu.com E7A8F1D8*045

可是，这笑显得那么无力而空洞。我真的怕他被谋夺去生命。“你在想什么？”我问他。见他不语，又道：“是不是想走出瀛台？” hongxiu.com F0*F4A2DA952

他端详我好长时间，并没有回答我。他伸开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非常好看，完全镂空雕琢，红色涂漆，精美之极。我接过来，“这是什么？” hongxiu.com 3EF815416F77

他道：“送给你的。” hongxiu.com 55ACF8539596

我笑着打开盒盖，里面是红色粉状物质，香气袭人，象是女人用的胭脂，但是与外面的又有不同，“做什么用？” hongxiu.com DF877F386575

他说：“这是用壁虎晾制而成，涂在嫔妃宫女的脸颊，会呈现红色的润泽。” hongxiu.com A13E00*08548

我笑道：“宫廷胭脂耶！肯定能持续很长时间都不会掉妆！” hongxiu.com FEC8D47D412*

他点点头，“如果不被召去侍寝，永远不会腿色，它是防止乱宫廷的。” hongxiu.com 1*84C4CEE2*8

“也是宫中女人的标志？”我明白了，这是他给我的承诺，如果他回到宫廷将会给我封号。他真的在妄想出去，那时他可以堂而皇之的让我陪伴在他身边。虽然，我不想做“从此肖郎是路人”的宫中女子，也不想和成百上千的女子争夺丈夫，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如愿以偿。纵然，他已经注定失败，已经注定中年早逝。 hongxiu.com 411AE1*F081D

而我们的故事也只有短短七天，正是因为短暂，所以美丽。 hongxiu.com 2D36*5821F8A

“李莲英来做什么？”我问。 hongxiu.com 44A2E0804995

他道：“太后赏点心，这是经常的事。” hongxiu.com 62*98E18*05

我忙道：“你吃了！” hongxiu.com 03255088ED63

他说：“太后赏赐，一定要当面吃的，这是规矩。” hongxiu.com 44E76E99*5E1

我都要哭出来了，“有毒你也吃？她都要死了，哪还有心想到你！” hongxiu.com 6244*2*A957C

他不容置疑的一笑，“你多虑了，不会的。”我真的很担心，明知会发生，却无力挽回。 hongxiu.com 67FF32D40F*5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但却有千万感要表达。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他笑道：“你怎么了，这么严肃。”我不自*地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膛，深呼吸，深呼吸，感受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他双手揽住我，“我不会死的，为了你，我也不能死。”忽然间，我的泪涌了出来。他不能活，根本不能，已经注定的。他对生命还有憧憬啊，可是现实却扼杀了他。我不敢让他看见我在哭，竭力忍住。 hongxiu.com 0D352*4D3A31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那张熟悉的愁苦的脸，还有一双热的眸子，也湿润了。“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出自我口，是我平时羞于启齿的。 hongxiu.com 44590AA92291

他点点头，“我知道。” hongxiu.com 740A02D0786A

我说，“不管你上天也好，入地也好，做皇帝也好，做囚犯也好，我都爱你，都会追随你，随你生，随你死。”我想不到，我会说出这些话。 hongxiu.com 9ACF7769AEEA

但是他明白了，又只是点点头。将我从新拥入怀中，紧紧的。而同时，一滴露水湿了我的发，湿了我的心。 hongxiu.com C79EC57A8E72

与其说他预感到走出瀛台，不如说他已预感到死亡，因为后者比前者更加强烈。他不愿让我知道他的无助。即使有痛，他也只一个人承担。 hongxiu.com 7*44*3132FD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象一个美好的假日般稍纵即逝，逝水如年华，而我们的爱也只活了七天。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无奈黄昏月阑时，肠断更声外。 hongxiu.com E9DAE45EC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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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很有兴致，他问我，“后世的书上是怎样评价我的？”我忽然语塞，支支吾吾。他一笑道：“至少应该有两处吧！一个是开始变法，一个是被囚瀛台。” hongxiu.com 71463AAACF04

我忽然笑了起来，“要多，比你想象的多。” hongxiu.com E4A6222CD*5*

他很意外，道：“是吗？说来听听。” hongxiu.com 7C4121D27*F9

我道：“别的历史书我没看过，只看过白寿彝先生写的《通史》。” hongxiu.com 10A5A*2D*37F

“《史通》，”他道：“不是刘知畿写的吗？” hongxiu.com 9*A196C7A6E8

我摇摇手，“不是，是《通史》。你也不想想，刘知畿是唐朝人，怎么会把清代人写进去。” hongxiu.com 184260348236

他莞尔一笑，“你是现代人，可是自宋代就有人写你了。” hongxiu.com 84C578F20261

我不觉失笑：“无聊。”又道：“《通史》上有九处写你，我都记下来了。” hongxiu.com *4*77F805*D

他兴奋道：“你可是对我用心良苦，早有预谋啊！哪九处？” hongxiu.com 92*70A527191

我鼻子里轻轻哼一声，“别高兴太早，希望越高，失望就越大。” hongxiu.com F48C04FFA*49

“快说，快说，我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 hongxiu.com 8346D*44A721

我如数家珍地道：“第一处，光绪皇帝即位；第二处康有为上书。” hongxiu.com EA4E*4932955

他急道：“可是，我主要的业绩大都在变法之前。” hongxiu.com 0F9CF*7A9ACC

我续又道：“第三处，光绪皇帝拥护强学会；第四处，变法；第五处，变法第四天，慈禧太后强迫罢免翁同龢，还有传言去天津阅兵。九月二十一日，政变，囚帝。” hongxiu.com 25766F01628F

光绪摇着头，苦笑几声，“变法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历史也未免也有诸多不实之处啊！” hongxiu.com 7AE26C*E9586

我道：“第六处，英日不同意废帝，所以……第七处，1900年8月14日，慈禧太后带光绪皇帝仓皇逃往西安；第八处，”我顿了顿，“清朝最后一个希望，如昙花一现般…第九处，清代世系表出现了光绪皇帝四个字。” hongxiu.com 29DD*D*40249

他沉默了，又一次被历史伤到了要害。“在想什么？”我问。 hongxiu.com 3817157C9127

他扬起头勉强笑了笑，“其实……罢免翁师傅，我也不想。” hongxiu.com FCDE14913C76

“皇太后的？” hongxiu.com 60*2149F6*AF

他摇摇头，“当年，李鸿章在前线指挥作战，翁同龢却在后面拆他的台，为一己私欲，致使国家、军队遭难，把骂名都留给李鸿章一人去承担。别人不知道，我心里还能没数吗？于是，变法第五日，也就是翁师傅的生辰，罢免了他。连皇太后也感意外。” hongxiu.com 120CA817E*E8

“原来是这样啊，”我暗暗想：历史好无，*真是出乎意料。我问他，“你恨袁世凯吗？如果不是他泄密，变法不会失败的。” hongxiu.com 82E6F7A80579

他的脸上又出现哭笑不得的表，“看来后世真的把我当作一个傻瓜。整个事和袁世凯也没什么关系，又多一个人背负千古骂名。” hongxiu.com 6F*52E71*837

我惊讶地问：“怎么回事，不是当年你召他晋见，给了他一道手谕，然后他立刻回天津去告诉了荣禄。然后，荣禄又连夜进京，到了颐和园。所以，转天就政变了。” hongxiu.com 74765968C670

“不是这样的，”他否定道：“且不论袁世凯是否告密，咱们就当他把事告诉了荣禄，荣禄也不可能连夜到颐和园去见太后。因为，太后已于政变的前两天回宫了。” hongxiu.com 843A4D7F*5*1

这一惊非同小可，太后回宫了，那么变法前一天光绪怎么会给袁世凯一道兵围颐和园杀慈禧的手谕呢？我说：“就算荣禄没进京，难道他不会发电报。当时的官用电报也很快呀！” hongxiu.com 18D8042386*7

他又摇摇头，“可是当年的电报局是掌握在章京四卿及变法一派的手里，电报来了，第一个看到的应该是我。” hongxiu.com C460DC0F18FC

我问道：“既然不是因为袁世凯泄密，泄了也没有用。那么政变是为什么发动的，总该有个原由吧！”我百思不得其解。 hongxiu.com FE8C15FED5F8

“是应该有个原因，而且我也想了很多年，每当睡不着时就想。” hongxiu.com 6C442E0E996F

“那想出来了吗？”我问。 hongxiu.com 286674E3082F

他看了看我，道：“想出来了，想了六七年终于想明白了。戊戌变法实在多灾多难，失败亦再所难免。其实，把所有事连到一起也不难想出。” hongxiu.com 5*80DC308730

我见他不语，急道：“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hongxiu.com 442CDE81694C

他叹了口气，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出来确实很讽刺。” hongxiu.com 26901DE**30E

我着急了，“如果你不说，秘密就永沉海底了，难道你要让后人象挖宝藏似的把秘密一点一点掘出来吗？当他们发现，原来是这样，这个*不但讽刺而且没有价值，他们会怎么想。你说吧，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会让它大白于天下。” hongxiu.com CDF1E288CA02

他望着我急切的样子，道：“既然你有兴趣听，我就讲给你听。不错，是和宝藏有关。” hongxiu.com D5E705CEEE*7

“啊？！”一句话，把我说愣了，戊戌变法还和宝藏有关？ hongxiu.com 38181D991CAA

“记得是政变的前一天，杨秀深上了一道奏折，名为《时局艰危，拼瓦合以救瓦裂折》，并有附片《杨秀深请探查窖藏金银处所鸠工掘发以经济练兵急需片》。内容是说，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掠走大量宝物，但在废园遗址地下还有一个更大的宝库，是当年清兵入关时埋下的，以备后世军资。” hongxiu.com 10F*6CFA4C99

“真的吗？”我眨了眨眼睛。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但是，这和政变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了。 hongxiu.com 05*8CAAF6*A6

“这是康党人的一个谋。” hongxiu.com 68881D2246A*

“谋？什么谋？”我问。 hongxiu.com 8844C5F00372

“康有为并不知道太后业已回宫的事，所以他布下这样一个骗局。首先让杨秀深上折挖金窖，当然，杨秀深并不知内。他知道了也就不会做了。然后，调袁世凯带兵进京挖宝藏，再去说服他兵围颐和园，游说袁世凯一事定要在上折前完成，并且告之我会给他一道手谕，让他名正言顺的去做。但是这等忤逆大事，手谕不能写明，就以挖金窖为由。那天上午，我给了他这样一道以挖金窖来掩人耳目的实际是反叛的手谕。” hongxiu.com D4EA5DACFFF2

我恍然大悟，“太险了，他竟然也把你蒙在鼓里。世人还以为是你的意思，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意思啊！你明知前一天太后已经回宫了，去颐和园围谁嘛！”我转念又一想道：“那杨秀深死的不是太冤枉了吗，难怪他会位列戊戌六君子第二位。太后恨死他了。” hongxiu.com ***E7EF28A00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他慨叹道。 hongxiu.com 8386FA112*A7

我又不明白了，“那么，皇太后为什么在政变的前两天回宫呢？是巧合吗？还是她对康有为的事早有洞悉。” hongxiu.com 4***E6C*5982

他看了看我，摇头道：“那是因为另一个原因，因为，在召见袁世凯后，我又召见了日本前首相伊滕博文。太后在政治上是一个老手，我的一举一动她根本了如指掌，一点也不放在眼里。变法在她眼里算什么？如同儿戏一般，你应该知道，在变法的第五天，她提出了似乎很无关紧要的三个条件。第一个，命二品以上大员谢恩陛见并诣太后前谢恩。” hongxiu.com 953ECC4*20**

我道：“这很寻常嘛！不就是到她面前谢恩吗？你任命了个二品官，还不许她见见啊！” hongxiu.com 6C35083F355F

他叹口气，“没这么简单，见见？这一谢恩就收回了二品以上的任免权。” hongxiu.com 2723D092*638

我倒吸一口冷气，“好厉害的条件，那第二个条件呢？” hongxiu.com 9CEEE7501*A3

他说：“第二个是旨派荣禄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hongxiu.com 1**91F73E9D3

我道：“这好象也没什么啊！” hongxiu.com CF9DC5E4E194

他一笑道：“北洋大臣啊！军权也收回去了。第三个是命荣禄预备本年秋天太后与皇帝赴天津阅兵。这更没什么了吧！” hongxiu.com 924*44D94F0

我点点头，“是啊，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hongxiu.com 0A17AD0FA087

他更加苦笑不已，“这是召告天下，天下不是你皇帝一人说了算的，后面还有一个太后，天下是太后的天下。说话能算数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 hongxiu.com 0A1*F96*7165

我目瞪口呆，喃喃道：“乖乖不得了，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hongxiu.com 87475F2C1909

他看着我说：“如果所有人都象你一般纯真，就不会有太后了。” hongxiu.com C91591A8D461

媚眼掠过他的唇际，“你得让人家慢慢长大嘛！长大了也不做太后，我要做皇帝身边的小女人。”说着，靠在他的肩上。 hongxiu.com E3019767*1*2

他笑道：“上了年纪如何？” hongxiu.com 92049DE**E56

我摆出一副庸懒神，“人无千日好，花百日红。花自飘零水自流！上了年纪还有人正眼吗？无人怜惜无人睬。难道还会有人青永驻，永承恩泽？” hongxiu.com F18EE45840E1

“有。权利永远不会老。太后就是执着的把权利当作她的生命、她的青，这才是她三次重政柄的原因。” hongxiu.com A3788C8C*FD

我明白了，“是这样！也就是说，她让你亲政是很不愿的，她在找茬儿，她冷眼旁观。你变法吧，这个法你变好了还则罢了，若稍有差池就把你推下皇位。” hongxiu.com 62D2*7*A91F3

“对，没错。这就是她开始同意变法的原因，她不怕我。可是，日本人来了，她害怕了。在中国，我怎么闹也闹不出她划的圈子，可是一有外国人介入，她就坐不住了。于是，在召见伊滕博文的前一天，她回宫来，为了便于监视我们的会面。其实，见面那天，她就坐在帘后。” hongxiu.com 0613239E1220

我若有所思地道：“所以，在召见伊滕博文的转天，她发动了政变？” hongxiu.com 023D0A5671EF

“也不完全是，还有别的原因。”他说。 hongxiu.com 943AA0FCDA4E

“还有？还有谁啊！” hongxiu.com 5A751D6A0*6E

“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人，他既不愿让我执政，更不愿让我和日本人合作。” hongxiu.com 109F91266EF8

“谁啊！” hongxiu.com F2617D00A4F4

“李鸿章。” hongxiu.com 2F3*281F619

“啊？”我惊叹不已。 hongxiu.com 373C*8CD58CA

“李鸿章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很能为国家着想的人，朝中多少大臣只顾享乐，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一个人在前线指挥作战，训练北洋水师。可恨翁同龢把买军舰弹药和军饷的钱都扣下了，怎么能打胜仗呢？仗打败了，不但背负恶名还要谈判，无论怎样，他都是国人公认的卖*。” hongxiu.com *6F8DC086*2D

我说道：“怎么会是李鸿章呢？在整个戊戌变法中他仅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支持康有为的强学会，好象还寄钱过去，康有为因为他名声不好拒绝了；第二次是在康有为晋见太后时，李鸿章为讨好康有为，说皇上和太后很赏识他。除此就没什么动作了。” hongxiu.com EDA80A3D5*34

“所以说他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人”，他说，“李鸿章是亲俄一派，他讨厌日本人，他和日本人打了很多次交道。如果变法中任用日本人做顾问，他还有立足之地吗？他不能让变法成功。而且他和太后的亲信刚毅勾结在一起，对太后说了很多不利的话。事后，他们又抓住颐和园的把柄，不发动政变更待何时！” hongxiu.com F01ACD85*5E4

“可是，”我提问道：“戊戌六君子被抓，据我所知，这些人并不全是康党，如林旭。一审问不就明白了吗？” hongxiu.com E7F8A7F*0*77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审讯的官员对我很忠实，他们怕审出来的结果我对不利，出于一片忠君之心，康广仁等未经审讯便被行刑。他们哪里知道，因为他们忠于我，才让我含冤莫白！” hongxiu.com C17028C9*6E0

我都不忍心听下去了，不知道还好，当他想明白了该是怎样的懊恼啊！正是他信任且忠于他的臣子害了他。 hongxiu.com 00E26AF6AC3*

我望着他，他显然再一次被刺痛。他仰天长嗟，沥沥往事原本难以忘怀，而揭开疮疤岂不更加疼痛？是我让他如此伤怀，居然是我！ hongxiu.com 4EA*60E55FE4

知道了比不知道还难受，左凑右拼，差阳错，天意捉弄，还是毁掉了一个踌躇满志的青年，而今只剩下踌躇了。 hongxiu.com 69D658D0*285

我从背后抱住他，“不要再难过了。”千言万语难以表达我对他的抱歉，我对他的心疼。 hongxiu.com 176*F6219855

他转过身，对着我笑了笑，“没关系，已经想了十多年，恨了十多年，如今连恨都没有了。” hongxiu.com 52D**0686F8*

我温柔的在他耳边轻轻道：“你还有我啊！” hongxiu.com 8E50*AF*2*D

他动容地望着我，凝视良久，他俯下脸轻吻我的额头，淡淡的；吻我的眼，甜甜的；吻我的脸颊，我已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呼吸。我在等待，等待一生中最难忘的初吻，属于我和他的。他的唇在颤抖，心在跳动。我闭上眼睛，感受这纯纯的爱。即使将来会变酸，我愿意；即使会成为一辈子的追忆，我愿意。而他也准备将这纯洁无暇的感送予我，可是，那一刹那——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刹那，他的唇划过我的脸，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便斜着倒了下去。 hongxiu.com 4E0223A87610

“载湉……”他毒发了。 hongxiu.com *E37FF14DF68

我一直担心的终于来临了。他脸色惨白，痛苦地躺在*。我紧握他的手，不忍离开他片刻。他还安慰我，“没事的，只是伤风而已，过几天就没事了。” hongxiu.com *91*1FACF3*3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泪便流下来，“求求你，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还有我啊！你对我还有承诺没实现呢。” hongxiu.com 83462E22A65E

他抬起手为我拭泪，但却显得无力，刚碰触我的脸便又不支放下。这种形还不严重吗？我大惊，向外喊道：“快传太医！” hongxiu.com DA*49080D80C

太医来了，为光绪把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因为毒药是慢的。人所皆知，慢毒药不易被发现，更不易根除。是不是慈禧太后对他已经完全放弃了，要让他陪伴自己走进黄泉？ hongxiu.com 4738A8F6FA*9

难道这就是他的大限吗？我哭着说：“我说点心有毒，你就是不信。” hongxiu.com D58F855FDCC7

他明知我是对的，却安慰道：“不会的，皇爸爸不会这样对我。” hongxiu.com D82D678E9583

我悲痛欲绝，执拗道：“你还不信？它就是有毒！你都这样了，还对慈禧有幻想。好，我吃给你看……” hongxiu.com 7E8*F*76E0E

“不要，”他大叫着。我冲动的将一块李莲英带来的点心囫囵着咽下去，宫廷点心虽然味美，但明知是毒药仍往下咽的滋味可不好受。我怕一块毒量少，一时显现不出来，又接连吃下两块，迅速咽下去。光绪不知哪里的力量，纵身跳下，“求求你，快吐出来，快吐出来，那是毒药呀，你不能吃！”他摇着我，求着我。 hongxiu.com 322A45A25F*1

可是，已然来不及，他只吃了一点还这样难受，我是吃下整整三块，药力很快就会发作。他抱着我，已是满脸泪水，“你又何苦？我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能陪我死！我一直没敢要你，就是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我不可以让你陪葬……” hongxiu.com 91299A41773C

我抚着他憔悴的面庞，“如烟花，有过一刹那的美丽已经足够了，你我还求什么呢？” hongxiu.com E3A72C791A69

一时间，后宫皆知光绪皇帝病危的消息。人们纷纷传言，慈禧太后就这两天，而光绪皇帝也不行了。于是，隆裕来看光绪，这一个不幸的皇后在她丈夫面前做了最后的忏悔。 hongxiu.com F50C7035E532

隆裕皇后凤冠霞披，依然端庄，年华隐现在脂粉里使之黯淡无光。她面对生命将尽的光绪，矜持一生的面容终于淌下泪来。这个时刻，过去的一切恩怨都不付存在。她争风吃醋，她加害珍妃，她高傲无礼，不正是因为她深深爱着光绪吗？光绪原谅了她。 hongxiu.com 25*2822C2F5A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象火烧一样，无法形容的痛楚，干涸、恶心、头昏、气短、晕旋……最后失去知觉，从座位上倒了下去。光绪已经弥留，无法动弹，有人将我扶到他边，我竭力靠近他，“你听着，”我大口喘着气，“不管有没有来世或是重生。我们立下个誓约，一百年后，我们必然相遇，不是说说而已，知道吗？天地神明，都看着呢！”我说得很吃力。 hongxiu.com 337CD73A3146

他用力点头，气若游丝，“一百年后，一定……”他没说完，便合了眼。 hongxiu.com 51EF186E18DC

清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10月21日，光绪皇帝晏驾于中南海瀛台涵元殿。 hongxiu.com 34E420F6E47D

满屋子的人都在放声大哭，我却没哭。我们就要见面了，这个百年之约在我睁开眼后便会实现。呼吸越来越短促，直到停止。 hongxiu.com DC960C46C38*

有人在推我，“化月，化月……”就在身边。我睁开眼，眼泪还依稀挂在脸上。 hongxiu.com C95FD5284717

眼前的房间是明亮的，不同于宋代和清朝的屋子。是软绵绵的，温暖而舒适。妈妈站在我身旁叫我起。我不是做梦吧，我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我抱住妈妈，热泪盈眶，我们已经分开一个世纪了。 hongxiu.com 21*E9A4*D4F8

妈妈安抚我说，“乖，又做噩梦了！吓不着，吓不着。”她告诉我，我从昨天下雨就开始睡觉，睡了有二十个小时。她回家的时候看见我和昳爽都在睡，晚上唤醒昳爽，让她回家了。 hongxiu.com D8567273*20E

而那个匣子依然完好的放着，没有开启过的痕迹，只是再拿起时感觉轻了很多，似乎里面已经空了。后来，昳爽对于这一切没有丝毫印象，不知是因为她在最后一刻翻然悔悟希望忘掉所有，她得偿所愿了；还是因为整个故事根本就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而已。 hongxiu.com 13111C20AEE5

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每每想起都把它当作一个最美妙又难忘的噩梦，到现在已经忘记许多景。 hongxiu.com 4AFA19*9AE3

第二年的秋天，我们学校组织到香山旅游。爬过山，大家展转乘车来到一片水边，也不知道是哪里，说是最后一个景点。这个地方很特别，需要乘船前往。小船在水面轻轻摇曳，别有一番风味。不多时，上了岸，这是一个小岛。导游说，这里是瀛台。 hongxiu.com 5AC8**8A7D74

我不*为之一振，一扫下午的疲惫困顿。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又感觉极其陌生，好象从未来过。这时，我更加肯定那就是一个梦！我们左转右转，观看了新修的光绪故居，和我印象里的相去甚远，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之后，又来到一间小一点的屋子，导游说，这是光绪皇帝的“个人摄影展”。我们新奇地看着，都是些模糊不堪发黄陈旧的照片，方方正正的。 hongxiu.com F880D0D6A01*

角落里，有一张被特殊标识包围着，导游介绍，“这是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照片中女子的身份一直是个谜。大家看，她身穿宫女的服饰，最多是个答应、常在的女官。但是，她却坐在龙椅上。那个时代，等级非常森严，龙椅标志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这个女子应该是光绪皇帝的亲近，然而史书上并未记载，也就成为考古界在近代中唯一一个没有解开的谜团。大家看这边，她用手绢挡住半边脸，显然但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hongxiu.com 58191D2A914C

听完导游的话，大家都竞相观看。我也挤到近前，看了一眼，对昳爽说：“瞧她长的那样，胖胖的，还用手遮住半边脸，存心给考古专家制造疑惑，真不害臊。” hongxiu.com 7734**F4840

昳爽说：“我看她怎么这么眼熟？”然后又看向我。 hongxiu.com E6E713296627

我仔细一看，也不*迷惘了，这不正是我吗？ hongxiu.com 9CD013FE250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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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hongxiu.com 9CE3D416394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