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小说 > 社科人文小说 > 纪实文学 > …………

文 / 斜阳西楼
红|袖|言|情|小|说

18.墓山

肃风浩荡穹庐碧,

去雁寻无迹。

新愁最是此时浓,

暗且不疏心绪问苍松。

老蝉声住寒蛩咽。

桐叶堪抛撇。

人生如季换如潮,

谁记少年曾也马萧萧。

晨曦,渐渐在东方显露的时候,阳关古道上便有四乘快骑飞驰而过。他们去哪呢?神情这样紧张。两男两女共四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尽相同。为首男子一身绿色长袍,几分儒雅,有着掩饰不去的侠骨和傲气;稍后是个少年,一身皂衣,威风凛凛,更显清俊艳美和飒飒英姿。再后两个女子,分别身着兰色和粉红色长裙,一个娇小,一个柔适。这四人直奔墓山,前有豺狼虎豹,凶险万千,但他们勇者无惧,义无返顾。

有青山,有绿水,在这样优美的景色中,我们不禁怀疑是不是走错路。这里不象世人传闻阴森可怕的墓山,倒象是世外桃园。这么好的太阳,这么清新的山林野趣,使人沉醉。我们四人下马徐行,一时间心中豁然许多。

来到山脚下,向上便是山路,我们栓好马,徒步前行。一路上,林烟袅娜,峰峦叠嶂,虽不是名山,却有另一股清旷神怡的味道。没有名胜人闻,却是另一段灵秀所钟的仙气。有阳光、有朋友,有了游山玩水的惬意。这里不是人间炼狱,因为我们相信它不是。这是它的原本面貌,恐怖只是人们的想象。

日近正午,我们走到半山腰,向下望去,树林清脆已成林海,四处山势连接,延绵不绝。前方出现两条岔路,分别通向山顶。我们四人开始研究,要不要分开行事。如果四人继续一起走,力量固然不易削减,但目标太大;如果分开走,我们虽然力量分散,却也可减少对方的实力,使其无法顾及全面。于是,雨雱现场卜了一课,卦象说明,“聚则生凶,散易生险”。雨雱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墓山地形图,分别交给两队人。我看着象鬼画符般的地形图,不禁大叫,“哇,这地图是你画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她小小巧笑,“掐指一算!”

我和欧雪商领了地图,顺左边的山路上了山,深山景色与下面便有所不同,古树抱石,苍松蔽日,鸟虫依稀,一派秋日登山野游图。一下午,都在安安稳稳中渡过,预计天黑的时候就可以到达“鬼婆栈”。地图上,雨雱有详细的标明,所谓“鬼婆栈”,是一个老妇人开的小茶棚,供来往行人解渴。本来我是不相信,幕山上还有行人。不过,眼见为实,这里不仅可能出现行人,还有可能出现游人。

天,渐渐的暗下来,在暮色降临的一瞬间,空气开始凝结。没有人,没有月亮。月出惊山鸟,估计不会有,只是我们步行惊鹧鸪、惊乌鸦,然后便传来哀哀的鸣叫。

再有的,就是那不寒而栗的鬼叫,对,是鬼叫。所有有生命的、有意识的都潜行起来,除了我们;而所有的阴魂都潜伏着,伺机而动,他们等待我们的到来,等待我们一步步走向陷阱。

——雨雱紧跟着白玉堂,有声动时,还不禁抓住他的胳膊。那样子,根本就是个小女孩。真不知道,凭她这点胆儿,是怎么当上兰血族掌门人的,肯定是世袭。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包括雨雱自己,整个故事和兰血族、和《兰血天》、和雨雱有莫大的关系。实际上,这个故事是雨雱的上一辈在冥冥中考验着她,使她成长。于是,其余的人,都成了小角色。

雨雱的心里一直在扑嗵扑嗵地跳,非常厉害。眼睛四处望,唯一值得欣慰的,白玉堂还在身边。他走在前面,显得高大威武。白玉堂毕竟闯荡江湖多年,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不过,象今天的这样邪门的地方,他从未见过。他真切的领悟到,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前方,出现一片坟地,组有方圆几百里。雨雱驻足不前。白玉堂大步流星,毫不犹豫地走向前去……

——今天晚上连星星都没有,夜色深沉漆暗。我和欧雪商在森林里迷了路。身边的高大树木被风吹得时而沙沙呻吟,时而舞动枝杆,似要向我抓来。我害怕,绝对有甚于雨雱,可我不能说,因为整件事都因我而起。我怎么可以退缩呢!

欧雪商握住我的手,一路走一路说,他用有趣的事情给我安慰,消解我的矛盾。但他无论怎么说,他从不提及他的家人和家庭状况,从未有过只字片语的信息。当然,当时我只顾害怕,没有想过这一层,等想到了,也是在事情发生以后。

近一更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的肚里咕咕作响。难道鬼公鬼婆是想困死我们,在这山里?难道他们根本不想见我们?不会的,我想不会。没有月亮的晚上,辨不清方向。那么有地图也没有用了。不知道白玉堂他们情况如何。我们只希望在垮下之前,能找到“鬼婆栈”。

——白玉堂带着雨雱走在坟地中间的小道上。两侧便是一望无际的沉睡者。想想,一旦什么力量将他们唤醒,那数目比京营殿的人还多,超过了一支军队。这样的念头,不约而同的在他们脑海闪现。他们彼此互望一眼。白玉堂依然没有惧色。雨雱好佩服他,于是靠他更紧。

一声女子的低吟,随之婉转传来。歌声只有两个单调的音节,反复的唱着。在远处,凄婉的轻柔的哼唱,象是地狱的召唤,象是冤魂的哭诉,来自坟墓,来自地下,来自两个人的心里……

——我们没有力气了,冤枉路走得实在太多,几乎是在原地打转。欧雪商不离不弃,竭尽全力的搀着我。我很感动,“是我连累了你,你这样帮我,让我怎样报答你。”

他还是洒脱地笑了,“不用你报答,是我情愿的。不过,你若真想报答我,那么,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允许我向包大人提亲。”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在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即使是世上最肉麻的情话,也是非常动听的。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有了点点灯光。我们忙走上前,只见一个老婆婆正在房前干活,收拾桌案。打开地图,有树、有人、有房,正是“鬼婆栈”无疑了。

果然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坐定,让老婆婆尽快上一些吃的东西。闻着炉灶里冒出的阵阵热气,使我们更加饥饿难忍。我们那么长时间都坚持过来了,还等不了这一时半刻?可是,恰恰就是这时最是难耐!

老婆婆行动极其缓慢,估摸有三盏茶外加一柱香的时间,她才端上来两个容器。我们只能称其为容器,因为它们即不象碗也不象盘子,到底是什么呢?

——“啊啊——啊啊——”,优美的声音源源不断传入白玉堂和雨雱的耳朵里,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嫋嫋,不绝如缕。”然而,此时此地,再动听的歌也变成阴森恐怖。

白玉堂右手提剑,左手抓着雨雱。此刻,雨雱的手是潮湿的,犹如死人般冰冷,而且还不时传出她牙齿相击的声音。白玉堂环视四方,对雨雱道:“没事的,也许前面有人家,只是天黑看不见,别害怕。”说话间,歌声已消失了,慢慢的、悠悠的,无影无踪,象它从未来过。四外,剩下了更加可怕的死寂。如今,唯一的声动便是自己的心跳,剧烈的心跳。

猛的,雨雱尖叫一声,声嘶力竭,凄厉中透着恐怖。但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在道路中央,象是站了很久,又象刚刚出现。这人很普通,一身庄稼汉打扮。可是,愈是普通愈是吓人,比起一身白袍子、披头散发、亦或舌长三寸都来的可怕。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呢?如果时间已经,那么方才为什么没看见;如果是刚刚出现,那么为什么没有察觉。他象歌声一样,无声无息的进入了二人的听觉、视觉。

——我们也不知道,这容器叫什么名字,很象个肚大口细的缸,或是罐什么的,小小巧巧,挺别致,似乎还在哪里见过。也没容多想,现在毕竟有东西可以填肚子。而且老婆婆明明是个人,不是鬼。只是这些,我们已经很满足了。缸里的是粥类的东西,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糊更加准确,其中还有一些粒状未溶的渣面。味道,几乎谈不上,只因太饿,也忘记了味道。越是往下吃,未溶的渣粒越多。

腹内一充实,就有四处看的空闲。周围的气氛融融恰恰,只是黑。暂借屋子里的残烛,偷眼看欧雪商,他神色依旧潇洒,竟有几分悠闲,他说:“我以为遇上鬼打墙了呢!怎么也走不出去了。看,我们还是出来了,你一定要履行你的诺言。”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什么?”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说:“你的‘碗’上好象有字。”

我转过这个泥制的小罐儿,上面写道:墓山李癸之灵骨灰烬。

我知道了!这个盛饭的罐不是别的,正是骨灰坛。里面颗粒的渣子便是那孩子的骨灰了!

——白玉堂向前走,一直走向那个人。雨雱再也不敢踏出一步,象定在地上似的,嘴里还喃喃道;“不要,不要。”白玉堂不理会她,无论是人是鬼,他要看个究竟。他紧握剑柄,来到那人身后。那立在路中间的人依旧不动。白玉堂用剑一推他,那人载倒在地。

雨雱松了一口气,是死人!无论如何,倒下去的死人要比走动的死人可爱多了。她大着胆子走过去,忍不住看他一眼。脸是惨白惨白的,嘴唇发黑,显然已死去很久,可是他还在七窍流血。雨雱一抖,退了好几步。可是——又碰到了什么。回头看时,流着血的死尸已到了她的脚下。

白玉堂也发现瞬息间死尸从他面前到了雨雱身后。他一把抓过正在大叫的雨雱。可是,一闪,那人又不见了,他好端端的躺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的迹象。难道是他们眼花了!

又听见了少女的歌声,很清醇,自旷野而来。坟地里蠕动着,慢慢的,有节奏地蠕动。在没有月亮的荒郊野地,他们两个惟有加快速度向前走去。

——我大叫一声,万分恐惧。树呀、房子呀,全部消失了。只有茫茫一片坟地,最可怕的是连欧雪商也象幻影般消失了。千倾之中,只有我,一个人,慢无目的的,奔跑,一直跑,一直跑,想要跑出去,但无论怎样也跑不出去。

看来,这就是雨雱平素常说的“鬼打墙”了。鬼不出来,但人也出不去,不管你怎样跑,前方的景物一个接一个的重复。如果聪明的话,干脆不要跑,原地休息,保持体力。而我已方寸大乱,哪里想到这些。此时似乎只有不停的奔跑才是发泄恐惧的最有效的办法,直至最后耗尽所有力气,一头载倒在地,不再起来。

墓山伉俪果然名不虚传,他们如果找谁报仇,定会将死者的骨灰给仇人吃,然后再杀掉仇人。我杀了那孩子,所以吃了他的骨灰。

天色微明,我缓缓的苏醒过来,身体虚脱般的乏力。我还在原地,未曾被移动过。想起昨晚的事,禁不住作呕,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人死了,好恶心,又烧了,化成灰,装在坛子里,加上米糊,混在一起,我吃了。我不敢再想,真不知道这场游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许刚刚才开始,还有更剧烈的情况等着我呢。

天色大亮,才发现天空阴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氤氲的气氛,象是我闯入了幽冥界。我的朋友呢,他们在哪,在哪?我不禁泪下,垂头丧气的向前走。前方,竟出现一条河水,自上游而来,顺畅的漂泊着。远处,水中漂来一段浮木,上面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绿衣女子。她轻轻的唱着歌,美妙的嗓音只唱出两个音节,“啊啊——啊啊——”。她漂近了,向我挥手,“过来,过来,来呀!”我不由自主向水边走,一步步走进水里。

突然,我透过她的密发看见她的眼闪着凶光。一惊之下,忙回到岸上。她顺水而下,哼着优美的歌。我已魂不附体,她根本是索命的鬼。再看时,河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浮木,没有女鬼,惟听见那轻轻的歌声,唱着,唱着。

转过身,还是那无尽的坟墓,是不是该沿水而行?可是,当我回头看时,那河已荡然无存,似乎从未存在过。脚下仍是延伸至另一个更深远广阔的墓地的路。

绝美的歌声稍息,一声似合唱的粗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墓碑下的沉睡者已醒,他们挣扎着、痛苦着从地下爬上来,嘴里还唱者那单调而美丽的歌。

沉郁的天底下,无数亡人,穿着寿衣——有的是新的,有的已同肉体腐烂——惨白惨白的脸,向我围过来,带着泥土,带着歌声,唱着。越走圈子越小,我没有退路,没有!我喊不出,也哭不出,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甚至想象。我的泪水即将决堤,我的呼喊也立刻跃出喉咙,然而,这未哭未喊时已化作永恒。

我发现,走在最前面的是欧雪商。我跑过去,想要抱住他,但他看来的眼神就象浮木上的女鬼,凶狠的。我一颤,忙退了回来。又看见白玉堂、雨雱,他们也一样,不说话,却望着我,惨白惨白的脸。后面还有钱术煜,相同的没有血色。别的还有七窍流血,绛黑的血流淌在纸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比照。

天色更加黯淡,歌声愈唱声音愈大,愈唱愈急促,最后只剩一个音。没有人救我,没有人帮助我,我双手挡不住双眼双耳。我蹲下身体,将头埋在膝盖。我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样持续,我的灵魂在煎熬。也许,不久我便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我不甘,但又有什么办法,我再也没有勇气站起来,今日我命绝于此。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许久许久延绵的颂经声遮盖了如雷的歌声,也遮盖了鬼魅魍魉。想不到,一人之声竟如此洪大,太阳也渐渐穿过密云,穿过氤氲。

当我抬起头来,一切恢复平静,又回到我与欧雪商分手的地方,鬼婆栈。在我面前站着一个僧人,双手合十,亮如洪钟般念着佛号。是那个小和尚,他还没死,他救了我,用一颗佛心,用一身正气解救了我。

他说:“现在其他人还陷在和你一样的境地中,你应该去帮助他们。”我问他,我能做什么。他指点道:“只要你找到鬼公鬼婆,甘愿接受一切罪罚,他们自然没事了。”

我点点头,鼓起勇气,跟他走进林子。我看见,林子里到处是层层叠叠的阴魂,尤其在树叶遮住阳光的地方。他告诉我,不要看,那是幻觉,这个地方,你所能感触到的都不是真实的,只看自己的心,毋生杂念。

穿过林子,来到河边,他走进河里。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也是幻觉,引我自杀?旁念一生,于是又见绿衣女鬼和引人心魄的歌声。小和尚边走边道:“如果在心里想象,前面的是一条宽广大道,那么,它将不再是一条河,只要你相信。”

可是我怎么想,它仍然是河不是路,我都能感到水流的温度。小和尚又道:“你所感知的,只是你所恐惧,来,别害怕!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我姑且相信一次自己的直觉,向前走,向前走,这不是河,这不是河!水没了我的下巴,没了我的鼻子,我的头顶。

——雨雱愣住了,前后左右那么多那么多数不清的亡人。她不禁抓住白玉堂的手臂,紧紧依偎。白玉堂环视四周,拍拍雨雱的手,坚定地说:“不要怕!”说着,将剑抽出,划出一道五彩的弧。

终于,雨雱与白玉堂各持宝剑,和亡人厮打在一处。他们背对背,利锋变化莫测,每每命中来者。但是,任他们的剑法再精湛、内力再深厚,他们也只是人,杀不尽成千上万的亡人。再者,已经死过的人怎么怕再死一次呢?亡灵们,在中剑之后便消失在虚空中。

他们向一个方向杀去,不知什么时候,前面出现一个万丈悬崖。他们无路可退,悬崖近在咫尺。向前看,那里是呻吟着、狞笑着、看不到边际的惨白的脸;回过头,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他们该怎么选择,怎么选择总逃不过一个死字!

白玉堂道:“向下跳。”言罢,纵身深渊。雨雱毫不犹豫相随而去,撩裙“举身赴清池”。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一滩泥,合二为一。雨雱愿意,她竭尽全力的握住白玉堂的手,她希望他们永远这样手牵手,永不分离,哪怕成为这山里的一尘一土,一草一木。

——欧雪商从梦中醒来,也许,在这一天中属他的遭遇最好,根本也称不上遭遇鬼公鬼婆最喜欢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们要和他开玩笑。实际上,他吃的饭里,已掺有致命的剧毒,如果他能活着回去,也必死无疑,而他还全然不知。

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暗下来。朦胧的天色中,他看见化月坐在身边,问:“我睡了一天?”化月不语,点点头。欧雪商仿佛忽然意识到他二人身处墓山,忙问:“你没事吧!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这一天,你到哪里去了!”

化月笑笑,道:“你还说呢,你来帮我,自己却睡了起来。”于是,便把和他分开之后的经历一一讲述,“我并不曾离开过你,只因为你心中坦荡,所以幻觉无法侵入,而我心存恐惧,便见到恐惧的事情。”

欧雪商闻所未闻如此离奇的事,“那么,是那个小和尚救了你?你见到鬼公鬼婆了吗?”

化月没有回答,一头扎在他怀里,忍不住的泪湿。

“怎么了?”

“我就是想在你怀里待一会,好了,去找白大侠他们吧!”

欧雪商扶起化月,二人相依相偎而去。虽然是在两旁墓地重叠的深沉夜晚,但两人边说边笑其乐也融融。气氛已不同往昔,只因他们胸中生出了希望,退去畏惧,自然魔障尽消,再恐怖的地方也形同虚设了。

不久,来到一条河流旁,化月望着刚刚从密云间爬出来的月亮道:“坐一会儿吧!”二人坐在河畔,卿卿我我,甜言蜜语。

这时,从河里浮上一具尸体。尸体在白茫茫、闪着月亮光泽的河上,也泛着一层皎洁的磷光。化月视若无睹,悠悠道:“本来,我是想让你快乐。”欧雪商的注意力只在那漂着长发的女尸。化月又道:“可是,月亮出来了,我也该走了。”声音很自然,却有点哀哀的呜咽。

欧雪商转过头看他,只见她逐渐纸白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唇,一双眼睛盛着血,几乎要流下来。欧雪商一惊,松开了抱着化月的手。化月微笑着,在空气中虚无,如一缕游魂。

没等欧雪商弄明白,那具女尸已近,是化月的尸体。他明白了,鬼公鬼婆没有放过她,她的魂魄来向他告别。欧雪商捞起尸体,望着已经冰冷的面庞,大哭起来。他从未痛悼一个女人,也从未如此无法理解生死。她仍是被幻觉杀死,无论他怎样不舍。

他仰天长啸,山林为之动摇,雷电也来悲悯。他的声音久久在山间回荡,几欲气绝。他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他抱紧化月,“我说过要娶你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和你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他眼角的泪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他低下头,轻吻着她,他的血为她的唇增加了红艳。

这样的真情还不能感动天地吗?是的,当然能。奇迹如灵光般乍现。不知是欧雪商的阳气还是他残余的鲜血,救活了她,一股暖流经过她的身体,使她舒了一口气。

欧雪商狂喜之下将化月拥在怀里。化月哭道:“我还以为我死了呢!我不会水呀,他偏偏引我下去。小和尚和女鬼是一路的,我的魂儿都出窍了。我看见你,看见自己的身体浮出水面。”她受惊过渡,语无伦次起来。

欧雪商抱她更紧,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说话要算数。”化月在他怀里道。

“是的,不会离开。”但当他抬起头时,发现有三个人向他们走来……

——雨雱挣扎地坐起来,发觉自己身处的是一个黑不隆冬的地方。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掉下悬崖了吗?她想起来了,是向下坠落的一瞬间,她握紧了他的手,激发了兰血与生俱来的力量,变化身体与空气的摩擦力,使加速度的终值变成初值。

不对啊,这个地方不高,他们摔得不很重。那是……白玉堂呢?

雨雱紧张的爬起来,四处摸索。四面是光滑的石壁,范围很小,没有出口。在一边,她的摸着一个人。她不能肯定是不是白玉堂,她用手摸他的脸,眼睛、鼻子、嘴,是他,真的是他!

沉静了好久,雨雱终于弄明白这是一口枯井,他们并不是掉下百丈悬崖,一切都是幻觉。不知道,上面还是可怕的墓地吗?现在她只求白玉堂快些醒过来。她俯下身子听他的心跳。雨雱大惊失色,他冰冷的胸口没有任何跳动的声音。在她背后,有一只手拍她一下,“雨雱。”她听出来了,那是白玉堂的声音。可是,前面的育是谁?

“你是谁?”雨雱问。

身后有人道:“怎么,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锦毛鼠白玉堂啊!”

雨雱迷糊了,这声音固然象极,可是……躺着的人抓住雨雱的手,“雨雱!”吓得她大叫一声。她从没想过,在她面前会有两个白玉堂。自然,其中有一个是假的。那么,孰真孰假呢?

后面的道:“别信他,我是真的,他是幻觉,他要离间我们。”

前面的道:“别信他,我是真的,他才是幻觉,这是鬼公鬼婆的一贯计量。”

雨雱在竭力思考,拿出她原有的智慧,对两人道:“你们听着,我知道你们其中一人是白大侠,或者两个都不是。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鬼公跪婆再神通广大也不会无所不知。我来问你,在临行的前一晚,你对我说过什么?”

“有花无酒没精神,有酒无花俗了人。”二人齐声道。

“你如花,”前面的道。

“我如酒,”后面的道。

这可难住雨雱了,她又问:“有一天,我们在街上相遇,破屋里你做了什么?”

“帮你擦眼睛,”二人齐声道。

“化月也在,你们头顶房上的稻草被雨水冲跨了,”前面的道。

“后来又在小酒馆遇到欧阳修,”后面的道。

雨雱接着问,“你曾经对我说天荒地老,后面是什么?”

两人又齐口道:“我没说过这句话。”

她无计可施了,沉默好久,“白大侠,其实,自从大雨与你相遇,我便…对你渐生情愫,直至今日一路走来。你喜欢我吗?”

白玉堂没料到雨雱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禁“啊”了一声,是发自前面那个人的。雨雱迅速抽出匕首刺向后面,奈何那人早已遁行不见了。

俩人无语片刻,甚是尴尬。雨雱道:“白大侠,你没事吧!”

白玉堂立刻松开手,道:“没事,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雨雱道:“因为,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一句话,使白玉堂不禁想起那个虚幻、飘渺不定的白若倩,是否自己真的错了。

一口井,自然难不到他们。井外,星辰满天,安详静谧。前面有一人姗姗走来,是化月。三人一起寻找欧雪商。

——欧雪商见雨雱、白玉堂、化月三人,不禁松开怀里的化月,发现她正笑意浓浓,“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欧雪商觉得毛骨悚然,指着她,“你…你…”

“怎么,才过了没一会儿你就变了?你不喜欢我了吗?”

欧雪商躲得远远,“你是假的!”他面前的化月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绿衣女鬼,眼中还闪烁着凶光和难以形容的幽怨。这两种光芒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副诡异的神情。

“你好负心,你好负心!”说罢,又唱起优美的歌声,消失了。

——我在山顶看得清清楚楚,一切幻象尽收于眼。他们每个人都陷在迷境中,辩不清方向与来者。尤其,欧雪商抱着假化月的尸体,令我感动不已。雨雱和白玉堂之间的默契又是无人能及。他们面前的幻境一个接一个,而且一个比一个真实。

小和尚引我去见鬼公鬼婆,他们的房子与乡间茅舍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也没有传言中的可怕。只是一对很普通的老夫妻。我认出,鬼婆正是“鬼婆栈”那位面善的婆婆。

鬼公用手指着我,道:“娃娃,就是你杀死我儿?你怎么下得了手,他才十七岁。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下此毒手,你说!”说着,不禁淌下几行老泪。

我非常懊恼,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使得两位老人家伤痛欲绝。我向前几步,“扑嗵”跪倒,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杀了你们的孩子,如果让我死可以抵消你们的痛苦,那么我的命随时可以奉上。”

鬼婆站在我面前痛声道:“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减少我们丝毫的痛楚,我们的癸儿再不能活了,我一定要将凶手千刀万剐。”

我应声道:“对,一定要把凶手千刀万剐,再扔到油里炸一炸,掏出她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然后把她的心喂狗。”我咬牙切齿。

鬼夫妇面面相觑,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机不可失,便壮胆道:“实不相瞒,在这件事的背后有一个好大好大的阴谋。它蒙蔽的世人的眼睛,让两位明察秋毫的前辈遭受奇耻大辱,也是直接害死贵公子的罪魁祸首。”

我说得激昂顿挫,有板有眼,他们不禁问道:“什么意思,有话快说。”

“事情是这样的……”我便将和俏依笑如何结怨,她如何窃书,如何约我,如何引走李癸,如何让李癸假扮她以至遇害,她如何居心叵测,如何预谋一一讲出,又问:“是不是在令公子被害时,便有人专程前来通信。难道二位老前辈就没怀疑事有蹊跷。再有,我若有心加害令公子,那么为何还将他入殓,又做法事,何苦呢?干什么不弃尸荒野,又或草草埋了。还有,我若心中有鬼,岂会来墓山,难道我会不清楚来此的后果?两位之名,轰动江湖,我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心存侥幸。再者,我方才面对种种幻象,之所以没有投降,就是相信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不会不分轻重皂白的,就是相信二位是要找到真凶,而不是找个什么人来替罪。而且,我既吃下令公子的骨灰,身体内便蕴含了他的精气,他会保佑我见到二位,为他报仇,为我昭雪,为民除害!”

“你说的是真的?”他们充满置疑的问。我使劲点头。鬼婆道:“我们怎么能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你空口白牙,难道就是事实吗?”

我一笑道:“当然不是,除了揪出送信的人问一问外,我还带来一个朋友,她有一种特殊的能耐,就是可以让你们看到当时发生过的事。”

他们问:“真有此人?”

正在这时,小和尚跑过来,道:“不好了,不好了,他们被幻境所迷惑,快撑不住了。”

我求道:“鬼公跪婆,快收手吧,让他们上来,不就真相大白了?”

他们道,“一旦进入幻境,不通过考验是不会停的,你若想他们活,就自己进去救他们吧!”

我毫不犹豫站起来便向下跑。小和尚在后喊道:“记住,除了自己,别相信任何人。多真实的人也有可能是幻觉。”我答应着,下了山顶。

脚下加快速度,眼看进入迷朦的烟雾中,身后小和尚追来,道:“施主,下山之路凶险万千,不比上山容易,还是让贫僧带你走一段吧!”

我欣然应允,边走边问:“小师父,我不明白,那鬼夫妇将你带到墓山,虽然不很废力气,却不是探囊取物般容易,他们怎么没……没怎么样你?”

小和尚微微一笑,道:“其实,世人所传,均人云亦云,墓山两位老施主并不是狰狞可怕之徒,他们对贫僧还算礼待,没有为难我。所以说,人言可畏,偏偏喜欢把事情夸大,令人不寒而栗。善哉,善哉,小僧多言了,俗云: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背后不说人。凡在大彻大悟之前,总抛不开喜怒嗔痴。”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说,前面还有问有答,后面就发挥起来,中心思想转来转去。我也听不明白,也许这就是高僧口中的玄妙禅机吧!

说话间,又来到那条河边,小和尚指引我走下去。我毫不置疑地走下水。但当水没到胸口时,那感觉和来时不一样,很气闷。脑袋里旁念渐生,小和尚顿时变成惨白的脸,黑色的唇,鬼的模样。他还用那种口吻,却已是发自地下痛苦的声调,“守住心神,万不可生杂念。”可我怎么也守不住了,小和尚明明是鬼。

幻觉,幻觉。我知道是幻觉。压制与来时的迥异感,向下走,向下走。岸上的女鬼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水底有只手在拉我。水,灌进我嘴里。不是幻觉,这确实是一条河。我又受骗了!小和尚告诉过我呀,别相信任何人,我真是太笨了。

我拼命扑打,可是不会水就是不会水,越用力越向下沉。何况,那只手紧扣我的脚踝。我大叫,大口大口的喝水。

我开始昏迷,鬼公跪婆还是没有放过我,毕竟我是杀死他们儿子的直接凶手。我看见许多人,一一闪过我的脑海。“救命,救命……”我发现,岸上站着欧雪商、白玉堂、雨雱和一个我。“救命,救命……”他们竟想没看见似的,只有欧雪商有些迟疑。

他身边的化月道:“你难道忘了,你遇上过多少幻觉。我就在你身边,那水里的自然是鬼,你还识不破绿衣女鬼的故计吗?”欧雪商相信了,随着漠无表情的三个人走了。

我想和他们争辩,我才是真的,可是已经没有力气,绝望地看着欧雪商的背影,竭力的、扭曲了声音、简直已经是哀号,“他们扮得再逼真,也变不出个彩虹来。”头又没入水中。

他停下,回味着。化月道:“以前的幻觉也是很逼真的,你以为她哭喊就是真的吗?你不信我,也不要信白大侠和雨雱?”他又被动摇,还是不住回头看我一眼。

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哀怨的眼神,微弱的声音,“如果是初七,他决不会失掉他的雨中彩虹。”说着,渐渐沉下去,头顶上的水由明变暗。

欧雪商大骇,立刻跳下水,找我,捞我,抱我……

窒息良久,吐出几大口水之后,我终于睁开眼睛,看见欧雪商、白玉堂、雨雱和那个我。他们居然还没有消失,只听欧雪商和他们说:“不管她是真是假,总要救上来再说。”

那化月哭道:“到现在你还在怀疑我,好,你如此不珍惜我,我死了算了。”说罢,要向河里跳。欧雪商拦腰将她抱住。我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又气又恼,抽出匕首,从地上一跃而起,刺向假化月。如果是鬼,还怕你不显形?

欧雪商一把抓住我,夺下匕首,将我踢翻在地,“你果然是假的!你要害我们也得沉住气啊,等我们相信你之后,可你贸然动手,难道我们会怕?你真是笨得不能再笨的鬼了。”

我好委屈,被人冤枉真不是滋味,“我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呀!”他们哪里肯信。假化月,甚至白玉堂、雨雱的眼里都闪着凶残的光芒。我后退,我害怕,我哭了,他们要我的朋友亲手杀我。我一下扑倒在地,脸色泛青,泪水不住涌出。

欧雪商冷笑道:“别装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望着深爱我的人冰冷的面孔,心中生出万分怯懦,万分难过。我一字一句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若选了吴炯,他定会认出我,不致让我受此委屈。就是白玉堂,也不会让戴上面纱的我遭此折磨。可我偏是答应让你去提亲,”我哽咽难语,“偏偏是你让我尝尽苦楚。如果你真不信我,就杀了我吧!”

他左右为难,看看那三人,又看看我,孰真孰假,难以分辨。假化月倚在他身上,柔声道;“我们二人必有一个是假的,你不妨问一些平常琐事,真假自然清楚。”

欧雪商点点头,想着什么将要开口问,我截口道:“不用问了,想出这么没创意的方法肯定不是化月,要试也要别出心裁一些。我们不妨等到天黑,找一面镜子,点上蜡烛,在镜子前削苹果皮,问一问镜子,谁真谁假。”

欧雪商眼睛一亮。但听假化月道:“什么镜子?什么苹果?等不到天黑你就死定了。”

我大笑出声,孩子般的拍起手来,“假的,假的,显形了。”欧雪商一把抱住我,那三人也自然消失了。

www.hongxiu.com
小提示:可以使用键盘快捷翻页,上一章(←) 下一章(→)
收藏到 分享到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

发表评论
穿越特警:无敌狂后驾到
看二十一世纪国际女刑警如何先打遍后宫无敌手,再辅佐夫君平定天下!豪情万丈有木有!侠骨柔情有木有!
市长情人十八岁
外人看来,她是豪门千金小姐!万千宠爱与一身……在顾家,她只是一个试管婴儿,为了救活姐姐而出生,每月定期抽取骨髓的机器……
前夫:带我回家!
坐牢三年刑满释放,出狱的时候,等着她的竟然是他和昔日好姐妹的订婚宴。她执意搬进他家,然而上有女主,下有恶仆……
小说阅读
×
红袖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