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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    文 / 斜阳西楼

6.天神 
        
雨,一直下着,从午后到傍晚,五里坡的关帝庙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我坐在火堆旁,烤着手,听着雨声。 
白若倩医治过吴炯后便走了,她说吴炯的伤很重,出手的人是要制他于死地,不过服下了她们白衣女教特制治愈内伤的丹药,可保住一命,并嘱咐,此时吴炯不能被移动,要在这破庙中多躺些时日方可。 
于是,我只好守着他,喂他吃药,喂他喝水,为他换药,我像摆弄婴儿一样,细心照顾着他。天知道,我这是头一次有如此大的耐心,若不是为了破案,我才……嗨,天知道! 
夜,深了,我卷成一团,在吴炯身边睡着了。他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又看到我,已经明白是我救了他,他又睡去。早上醒来,我才发现,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雨到了黄昏时分才渐渐收住,满山余霞射进了破庙里,使之有了点辉煌的感觉。 
“你醒了?”我的话本不需要回答。 
他轻轻点点头,“谢谢你又救了我。” 
我问,“是谁下这么狠的手,把你伤成这样子的?”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他表情,他十有八九是知道的,只是不愿说,或在维护什么人,肯定是情人。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说。 
他一怔,“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瞥他一眼,又看看山间落晖,“明天我去找抒妤,你已经醒了,让她送你回家吧!” 

“我不回家!”吴抒妤坚定地说。 
“为什么?” 
“我发过誓的,再也不见那个人。” 
“谁?谁!” 
她默不作声,眼里涌出了泪。“行马街再也不是我的家了,那里有世上最龌龊的勾当,最见不得人的事情。” 
“行马街?不对,世上最坏最坏的事,是发生在宫里。” 
我的笑话,没有引起她的共鸣。“从两年前,我走出来,就发誓再也不回去,再也不见那个人,再也不叫那个人为爹。” 
我明白了,她气的是吴道成。“可是,现在你哥哥命在垂危,且不论你家中人参、当归各种补品应有尽有,单是环境也比这里强百倍啊!你与你父亲无论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哥哥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在我磨穿舌头的劝说下,她还是把吴炯送回了行马街尚书府。吴家上下自是无不吃惊,也不必细说。丫环、老妈子进进出出,大夫、郎中出出进进。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再累也不可离开半步,弄得吴家人从上到下在感激之余,都以为我在暗恋他呢!惟有抒妤默默无语,黯然泪下,我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大概是见到他父亲的缘故吧! 
晚上,我独自坐在窗前,我离开开封府屈指算来已有五天,不知道包大人怎么样了,皇上有没有怪其他人的失职之罪,昳爽还好吧,展大人如何了?脑子里正一团乱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华服老头儿走进来,这声音不大却惊搅了抒妤,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瞥了一眼,又缓缓放下。老头儿走到吴炯床边看了看,显出几分怜惜之情,权威的脸上,有神的眼睛下,显示苍老的花白了的胡须,早已写满一个父亲的无奈。 
他走到抒妤身旁,用混有软弱的威严声音说:“你回来了!” 
抒妤无心抬头,向着地说:“我说过,这辈子再不会踏入这个门坎,我和你也是老死不相往来。今天,我回来,并非破了我的誓言。因为,我和你早在两年前就断了。” 
老头儿问:“你还恨我?” 
抒妤道:“我对你已经连恨都懒得有了。” 
我看见那老头儿很沮丧,他缓步走出房门,我顺势追了出去,“伯父,慢走一步。” 
老头儿扭回头,“化月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走到近前,“伯父,本来您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是不便多管的,不过作为抒妤的朋友,我会劝她的,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她对素不相识的人都很好,何况您是她的生身之父呢!您放心吧,我一定能劝得动她。” 
老头儿急切地问:“果然如此?” 
我微笑点点头,“伯父大可放心,开始包在化月身上。” 
次日下午,我与抒妤在尚书府的后园假山凉亭上展开了一场本世纪最大的辩论会,内容之精彩、诡辩之绝妙当举世无双、叹为观止。为省些笔墨,在此作简。其实,也无非是说,无论她怎样恨她父亲,父亲终究是父亲,血终浓于水,无论到什么时候,他都对得起你,因为他给你的不止是恩德,而是整个生命。要她明白,血肉之亲是永远割不断的。你说不爱他、不恨他,是自欺欺人。正因为你爱他,所以恨他,因为你恨他,而又爱他,你所不能承受的是这份爱恨交织的感情。 
她自然反驳了许多话,也无非是他父亲的种种恶毒,尽能者所不能之极,更是残酷之极。甚至对她的结发妻子也不屑的下了毒手。这样一想,他对付天泽的手段,还是小巫见大巫了,也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抒妤当然耿耿,不能释怀。 
我对她说,天下的人,没有一个是圣人。错,总会有的,即使你的父亲再坏、再恶毒,对于儿女也有温存的一面。再说,你父亲年纪也大了,也许,他对从前的事也很后悔,你都可宽恕从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的父亲呢?他和你讲话,通道你感觉不到,他老了,他也有软弱的时候,他期盼与你共享天伦。 
抒妤沉默着,显然还在衡量对与错,道德与亲情的份量。 
我又说,你难道忘记小的时候,父亲是怎样的吗?反正,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时常在我脑际浮现。难道你真要在灵堂上哭着怀念他的好,而不愿在他健健康康的时候接受他的不好? 
抒妤被我的话打动了,她同意与她父亲谈谈。我把抒妤送进了她父亲的书房,并且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因为我将要做的,是利用他们父女之情,为付天泽翻案,破坏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亲情。这样做是很残酷的,但,我那时还很小,对于人情知之甚少。 
抒妤走进了她父亲的书房。老头儿抬起了头,抒妤缓步,不知说什么好,但仇恨的目光已消减许多,父女亲情、骨肉亲情不禁涌了上来,她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老头儿望着她,依然很权威的,“你的房间,没有叫人动过。”像他这样的封建家长是不会向儿女低头的,但他的语气中却显出了几分关爱。 
抒妤的亲情更浓了,“我……”,一句话没说完,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珍珠,论串的掉了下来。她说,“我很气你,那是因为我爱你。” 
老头站了起为,“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爹”,抒妤再也撑不住,跑过去投入父亲的怀抱。 
老头儿也欣然接受了这份亲情,他叹道:“多亏了你那位朋友,化月姑娘,要好好谢谢人家。”抒妤边拭泪边点头,脸上又是笑,又有眼泪涌出来。但,当他们找我时,家人告诉说,我已然走了。 
        
我回到开封府,一到大厅,便见钱术昱急急火火跑出来,见到我,又惊又喜,“小姑奶奶,您可回来了,把开封府上下都急死了,你出去倒是捎个信回来,一走就是五天。” 
我忙问:“包大人找到了吗?” 
他道:“那天,你刚出府,包大人就给送回来了。”我们边说边往里走。大厅上,有许多人,包大人居中而坐。我见了礼,一眼便看到了后岢荏,我大声叫道:“后——”,但想到厉害关系,“岢荏”两个字,便硬生生地咽回去。 
钱术昱等人七嘴八舌把包大人被送回的经历讲诉一遍。原来,这个很像后岢荏的人叫吕四盘,是付家苦主,他先盗尚方宝剑,又虏包大人皆是为付天泽伸冤想出的法子。 
包大人接下付天泽的案子,命展昭等人分头查案,昳爽已禀明包大人,我梦遇付天泽一事。 
我把五天来发生的事一一讲来,遇见白若倩之事自然没有提及,只是把在五里坡发现十几具尸体和把身受重伤的吴炯救下,都详细说出。 
包大人听罢点点头,“听你一说,你如今已深入吴府,案子有些眉目了。” 
我一笑,道:“正是,下一步,我要拿到避光石,而开封府一方切勿打草惊蛇,在暗中寻访证人。比如当时付家仆人及吴府内知情的人。这样双管齐下,付天泽的冤屈不日便可昭雪。”我说的慷慨激昂,各人听得也是振奋心志。 
包大人点头微笑,“看来,你已有全盘计划?” 
“是的,我在吴府中作内应,开封府中则集中力量搜寻当年的证据。我相信,真相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包大人道:“既是如此,此刻起,开封府一干人等听你分派,任你调动。” 
我闻听此言,不禁一振。我看向众人,他们都在向我微笑,我抖擞精神,道:“是!” 
于是,我分派展昭带领昳爽、张龙、赵虎去察寻付家旧仆。吕四盘自告奋勇,识得付家人,也一并去了。又派王希博带领王朝、马汉等人在吴府周围做十二时辰全天候监视,吕四盘义愤填膺,又要跟去。再命钱术昱及十二捕快守住开封府,保护包大人并随时听我调动。钱术昱开玩笑道:“只要吕四爷不来搅和,包大人不用守。”说罢,大厅里大笑不止。 
少时,我回去休息,刚走到花园,吕四盘叫住了我,“那天,没吓着你吧!”他问。 
我眼睛一翻,笑道:“还说呢,七魄被你吓走六个半。” 
吕四盘躬身一礼,“惊扰姑娘之处,还请见谅。”随后,撩衣跪倒。 
我忙搀扶,“哟,这怎么说的?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跪下了?快起来,起来呀!” 
他执意不起,道:“此番不跪,是谢姑娘为恩公伸冤。若不是姑娘,我恩公不知何日得以安息,请受吕某三拜。”说着,当真磕了三个头。 
我不知如何是好,干晾在一旁。吕四盘站起身来,抱拳道:“那天夜里,听得姑娘一番慨慷之词,便知姑娘非比寻常,险些伤了好人。日后,姑娘若有差遣,吕某万死不辞。若姑娘有难,吕某自当鞠躬尽瘁。” 
我听他说得如此痛快,忘记了年岁,一拍他的手,道:“我交定你这个朋友了。”我们相互点头。 
我当真累坏了,一觉醒来,睡了两天一夜,梳洗完毕,便又跑到吴府。吴府人见我都行礼、问好,他们告诉我,吴炯已经可以坐起来了,我径自走进后宅。 
我走到吴炯门外,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从窗缝望去,他们兄妹正在说悄悄话呢。 
“……遇到了她,一个很刁蛮的丫头,她并不很美丽,也不很动人,但有她的可爱之处。当我被歹人劫持时,是她从利刃下救了我;当我挣扎在生死之间时,又奇迹般遇到了她;在我昏迷时,是她陪着我,给我力量;当我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的竟是她……一个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的女子,但在我眼中她却很完美的。许多危难中,有了她的出现,便可化险为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缘分,那么,我很感谢上苍给我这样的劫难。” 
他说的很真切,足可以感动任何一个听到它的女孩子。然而我,当时只是“孩子”,还称不上“女”,连情窦初开都谈不上,一点点感悟也没有。我所有思想,便是利用他对我的好感,达到我的目的。 
抒妤在旁说:“化月确是个难得的女子,她博古通今,冰雪聪明,而且还很侠骨柔肠。嗨,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看他们兄妹说得正在兴头,也不好进去打扰。于是,又退了出来。 
我就凭着这样的关系,成了吴府中最受欢迎且常来常往的客人。有时,小住一两日,也没有谁觉得过份。 
一天夜里,秋高气爽,我因为择席,睡不着觉,出来看月亮,忽听院外有人声,知是吴炯经过,眼珠一转,心生一计,用《西游记》“女儿国”的调子悠悠唱起《红楼梦》里“葬花吟”的词:“花谢花飞飞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样唱出,竟也严丝合缝的配起来。诗虽好,我却无心赏玩,一心只想吸引吴炯,可唱罢多时,也不见有人进来,我也耐不住一把将门打开。门外黑漆漆的,哪里有人啊!只有两棵柳树随风摇曳。 
我低下头,自觉无趣。突然发现,青柳下坐着一个人,他痴痴的坐在石头上,连有人开门也不曾发现,只是在青石上独自坐着。我缓步走近,但听他低声吟道:“花落人亡两不知!”原来是吴炯,他坐在我的门外,为我随口唱出的诗醉倒了。 
他轻轻道:“细缕秀,纤指流,伊人葬花几夜愁。心欲倾,情无垢,千般细语,万种消息。愁!愁!愁!” 
我不大懂写词,但也随口和道:“世如雪,月洒尘,细语不诉无人留。情难禁,水自流,若无相思,切莫说愁。求!求!求!” 
吴炯站起身来,即惊又喜,“若有相思,愁字了得。” 
我微微一笑,道:“躲!躲!躲!”说罢,转身进了院子。 
他跟了进来,笑道:“莫!莫!莫!” 
他拉住我的手,我心中一凛。他对我说了很多话,而我却吓得只顾念佛。 
“那天,我没想到会遇见你。”他说。 
“阿弥陀佛。”我心中念道。 
“自从那日起我便放不下你了。”他说。 
“嗡吗呢呗咪吽”我心中念道。 
“当我睁开眼,却看到你。”他说。 
“如来佛祖。” 
“我清醒时,便发现抓着你的手,像此时此刻。” 
“西方净土,赵钱孙李。”我有些慌张。 
“我知道,我醒来只为了你。” 
“观音菩萨,周吴郑王。”我的心好乱,大概是被吓的。既抽不得手,又不愿他这样握着。我的手越来越凉,他把我的手,放在唇边,我感觉,他的呼吸是热的,且急促。心中大叫不好,只念道:“无量寿佛。”没想到,情急之下,竟念出了道号。 
为了岔开话题,也为了不使我难受,我对他说:“小时候,有位道长站在我家门口,说要为我算命,他说的话好奇怪。” 
吴炯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申年申月申日申时生人,命象奇特,所以要遵从许多戒条。” 
“什么戒条?”他问。 
“好多呢!如不宜食辛苦之物,不宜饮甜酸之流;不宜早睡,不宜早起;冬不宜穿少,夏不宜穿多;春不宜热,秋不宜冷;出门不宜步行,在家不宜劳累;发不宜长,人不宜瘦。更不宜——早嫁。”我说了一大堆废话,最重要的还是最后一句。 
吴炯当真道:“前面所说,倒还容易。只是最后一条,若年少时遇到意中人,岂不误了终身?” 
我微微一笑,“不防事,世上的事,必有相生相克,不宜早嫁,自然也有克制的东西。” 
他喜出望外,问:“什么东西?” 
我说道:“宝物。” 
他莞尔一笑,“宝物还不容易,吴家库中多少珍宝,件件价值连城,还怕找不到?” 
我惨然笑道:“宝物?多了还宝什么?我要的宝物是希世珍宝,千年难得的。需天然生成,又有人力雕琢,自然和你家库中的俗物不能相提。” 
他想了一想,“我家物倒不少,依你之宝却不曾见了。” 
我悠悠叹了一口气,也不言语。看来,他是在极力思索,他家究竟有什么能称为“宝”的。过了好一会,我轻轻道:“二十年前,京城中一度出现一件希世珍宝,夜能光,寒能温,暑能冷,金玉透明,每逢圆月,便有古咸阳街景,可称上宝。” 
吴炯道:“可却不知,这等宝物流落何处?” 
我试探着说:“此物下落流传甚繁,有人说——”,我看他一眼,“就在你家!” 
他一惊,“当真?谣言不足信之。”又问,“是什么?” 
“避光石!” 
他惊疑的目光在我脸上盘旋。我装出心中酸楚的样子,硬挤出几滴眼泪,“如若为难,便当我不曾说过。” 
他忙道:“别说是块石头,便是我这条命,我一样给你。” 
我低下头,红着脸,羞答答地说:“谁要你的命来着?” 
于是,我便安心的回了开封府,静候他的消息,而开封府里的人都一如继往的忙碌,也没人答理我。我就不明白,我为什么总这么闲在?还是我自己派的活。想了些时日,终于想明白。俗话说的好:“能者多劳。”这能者若不多劳,和别人劳的一样时,不就闲在了?嗨,都是阿Q传染的我。 
闲着无聊便上街去,街上人倒是不少,但对我来说却如同过眼云烟。走了多时,我猛一抬头,在我视线里出现一位英俊的红袍男子,手提一柄宝剑向我走来。我动也不动,呆在原地。他面带微笑,“化月。”展大人打招呼道。昳爽欢蹦乱跳地走来,满脸笑容。而他们身后的吕四盘一向冷漠的脸上也不禁喜形与色。我茫然地问:“找到人了?” 
昳爽笑着:“你越来越聪明了。”继而兴奋地说,“经过我们十多天的暗访,终于找到当年付家的老仆——付顾环。” 
付顾环老爷子已八十多岁了,来到开封府,包大人立即见了他。他讲出当年付家情况,并愿意做证人。而且,据说当年他见过盗宝的人,接下来就看王希博等人的情况了。 
我们正在商议时,王希博派王朝回来禀报近况。他们已查到吴家的老管家吴之厚对当年之事略有知晓,却只不知怎样要他作证。 
钱术昱赞道:“王班头真不简单,没几天竟让他查到了什么,我老钱甘拜下风。” 
王朝凑近道:“倒不是王班头本事大。嗨!你猜怎么着?” 
我等齐声问:“怎么着?” 
他便道:“吴之厚是王班头兄弟的老丈人的侄子的娘家舅舅的小姨子爹。他七扭八弯的攀上人家这门亲,请老头吃饭喝醉了,误打误撞说出来的。” 
我们哄堂大笑,我捂着腮帮子,笑道:“不管怎么说,是有了头绪啦!” 

几在过后,我去了吴家,抒妤极用心的为我准备了许多,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我一份。我走进吴炯的房门,一个丫头正在喂他吃药。我静静地看着,那极娴熟、温柔的动作。她的长像也不俗,清秀的脸上全是对吴炯的爱慕与崇敬,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傻子,便可以看得出。 
我不觉看着看着走了进来,药刚到唇边,吴炯一眼看到我,不小心,把药喷出了口,连连咳了好几声。那丫头又慌又忙,赶快捶打前心后背。他对我说:“咳…你,咳…怎么来了。咳…怎不叫,咳…我,我也…咳…” 
“快别说了!”我走过去,为他捶打后心,那丫环忙住了手。吴炯强忍住咳,时不时还出一两声。“好些了吗?”我问。 
他摇摇手,“你看,你一来,我就好了。咳…咳…” 
我笑道:“不是我来,你还呛不到呢!”我转向那俊俏的丫环,“你说是吧!”她低下了头,并未回答我。 
片刻,吴炯好些,才拉着我的手,道:“你来了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好迎接你呀!” 
我才不理他说甜酥酥的话,又看那个丫环,“好俊儿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看吴炯,才答:“回小姐,奴婢叫凝霜。” 
“凝霜?”我细细品味,“很有诗意,很好听。谁帮你取的?” 
凝霜又看了看吴炯,低头道:“是公子。” 
“秋冬之季,寒风之中,一片嫩芽在清晨滚动着露珠。露珠娇柔,遂成凝霜,人如其名。”又转向吴炯,稍有戏谑,“你好有诗意。” 
他一笑,“又是露水,又是晨霜,不湿怎的?”言罢,让凝霜下去了。 
“她好像很仰慕你?” 
“从小跟我的。”他不以为然。 
我不加思索地问:“以后是要收房的吧?”因为我看《红楼梦》里这种例子很多,如平儿、袭人,像她们都是主子的“屋里人”。我不以为奇,更没有别的意思。而吴炯听罢却变了脸色。我还不看眉眼高低地笑道:“看她长得还满标致的,对你又体贴,不如早收了吧。” 
吴炯凝重地看着我,“你以为我和那些纨裤子弟一样吗?是不是每一个富豪中人都喜欢纳妾收房?” 
我正满不在乎地笑着,却发现他的表情很严肃。我望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许多内容,可我却读不懂。“你休息吧!我去找抒妤了。”不如以退为进,引敌深入。看我,跟打仗似的。不过,我也真的只是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当作了战争。只是一场战争而已,只有胜负,没有对错。 
“化月,”他一把拉住我,“相信我。” 
我照着书上的话,说:“让时间来证明吧!”又走。 
“化月,你看。” 
当我回头时,他手里多了一个亮亮的,白璧无瑕的玉珏。我接了过来,放在掌心,它是细腻的,发着微微的光。它是透明的,连我拿它的手,都可从上面看见。我似乎还嗅到了它的淡淡的馨香。这种感觉是十分微妙的,难以用言语表达。 
他说,“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位姑娘爱上了天神。” 
“不是私通吗?”我截口道。 
“不是,是相爱。那一年,村子里发生瘟疫,死了许多人,村里的一位姑娘向上天祈求,并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回灾难的结束。她感动了上苍,于是,一位天神降到人间,来解救无辜的村民。也许是天意吧,当姑娘第一眼看到他时,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天神的威严所慑,她没有叩拜,只是看他。” 
“后来怎么样?”我不禁问。 
“天神治好了全村人。当他知道姑娘对他的倾慕时,他决心点化她。于是带她云游四方,为她讲述六道、生死、无常种种佛理,要渡她成仙。然而——”他看看我。 
“怎样?”我十分着急。 
“然而,姑娘也在对天神讲着真情,如天神她带到极乐世界,要她知道天上的逍遥。她却道天上冷清,不如人间热闹,即使有纷繁琐事,但不致无聊;天神带她入地狱,让她看看生前犯淫罪的酷刑,她却告诉天神,爱不是淫,不是罪。在天神点悟她的同时,她也在告诉天神,世间万物由爱而来,失去爱,便失了天地。” 
“好感人啊!” 
“天神终于爱了。”吴炯神飞天外。 
我说:“他们因为有了一子,而被诸神所不容。那孩子非人非神,即为兰血。天神为保道行,把那姑娘封在冰山里。”
 “不是的,姑娘被封冰山,不是天神所为。天上诸神假借天神,并化成他的模样封了那个姑娘。而天神甘愿进入六道,自贬为人,永世守护着雪山。怎奈,那姑娘被封冰中,永不得转世,他们便永无相逢的一天。而那块冰便变成了一块玉石,来到世上,寻找投生的方法。”他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虽然觉得这个爱情故事很感人,但并不理解讲它的人的心情。 
他握住我拿玉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世上有真情,即使结局令人心痛,但它仍然存在过,像天神和那个姑娘之间,像我对你,我希望你能明白。今天,我把它送给你,作为一个鉴证,鉴证我今日的誓言,此心永不渝。” 
相信,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被他的真情感动的。但,我的整个人、整颗心都系在手中的避光石上,我真想把它立刻带走,却又不能。它,一定要开封府搜到才作数。心念一动,叹气道:“这么个宝贝,毁了它真可惜。” 
吴炯问:“为什么要毁了它?” 
我答:“要解我的忌讳,非寻个有灵气的希世之物代我受粉身碎骨之劫。不然,我自毁了长城,恐命不久矣。” 
吴炯喜道:“你是说,你对我动了情,你是说肯嫁我了。所以才自毁长城?”我本无此意,但也只得点头。他却好,“砸了,砸了,快些砸了。”顺手拿过,便往地上摔。 
“乖乖不得了,这可不能砸,砸了我就前功尽弃了。”我心说,忙阻止道:“慢来!这么个宝物,砸了怪可惜,我倒有一个万全之策。” 
吴炯道:“说来听听。” 
我说:“这东西,留在你这里,你善加保管。然后,你写与我一张字条,上注明此物乃何物,属谁人所有。现将它赠予我,然后,我拿到庙里烧,以酬天恩。以后,这个东西就不要见外人,你只管收好便是。”
 
我欢天喜地的回到开封府,王希博那边已有了眉目,从吴之厚口中得知当年盗宝之人王阮的住处。一连七天,紧张周密的计划,我分了七路人马:第一路,吕四盘在包大人上殿面圣请旨时,候在吴府;第二路,王朝守在宫中,包大人一得旨,便飞马传出;第三路,马汉在宫外,得到王朝的消息,立即奔到吴府告之吕四盘,令其潜入府中,到吴炯房中找宝;第四路,展昭、张龙、赵虎,接到圣旨,到吴府公开搜查,与吕四盘接应;同时,为了不打草惊蛇起见,第五路,王希博带六名捕快,到王阮家搜人,带至大堂;第六路,是昳爽带领九城提督府的军士一百人伏在吴府周围,随时待命,洞察情况,待展昭一到,立刻包围吴府;第七路,则是我自己,负责引开吴炯吴抒妤,以防刀兵相见时,伤及无辜。 
这样一来,包大人一请到旨,一动俱动,联锁反映,还怕吴道成这个老东西不成。任他有三头六臂,机警敏捷,也难逃恢恢天网。 

这天,是既紧张又兴奋的一天。一大早,我便约了吴炯、吴抒妤到西山郊游,吴炯看城中调动人马,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是在操练。 
此刻,正值初秋时节,城外山上一派山花灿漫,生机盎然的景象。我们爬上山顶,极目远眺,群山尽收眼底,一片郁郁葱葱。抒妤说:“今天,哥哥的心情特别好。自他被人偷袭,是从未有的。但,此事一直未查明原因,哥哥大概是知道一些的,却不肯说。化月,你帮我问问他,他最信任你了。”她对我私语。 
我望着远处眺望山景的吴炯,为难地道:“这事我也觉蹊跷,他为什么不说呢?只怕连我也瞒着,是情仇么?” 
“不会!”抒妤摇摇头,“我对哥哥的事情,虽不甚了解,但他绝不会惹上情仇。青楼妓馆他是从不去的,只有一些朋友,并非恶徒。” 
“是啊!争风吃醋也不至杀人。那么——,我也想不透。”我让抒妤一个人坐着,径自去寻吴炯,见他正对着群山遐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在他背后问。 
“如果人世像这些山一样安静,该有多好。”他言语沧桑。 
我旁敲侧击,“真如你所愿,你又会慨叹生活的乏味了。人世只要有人,就不会人安静。如无人,又怎称人世二字?” 
他仰头望着苍穹,长叹一声,“多希望永远这样。”又看看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我笑道:“还要有抒妤,你最亲密的妹妹。哦,还要有凝霜。” 
“你在吃醋?” 
“没有,你见过吃醋的人的样子吗?”我随口问。 
“见过,很可怕。”他语调一下子变得深长。 
“可怕到杀人?”我抓住重点。 
他一抖,看向我,又是惊疑,又是困惑。本没有我什么事的,过了今天,我就不必和他纠缠,可是,我的好奇心又涌了上来。我说:“是有人因为吃醋,要杀了你?” 
他低着头,气息渐喘渐不匀,“你可以不问这件事情吗?” 
“可以!如果这件事的受害人不是你。”我说,“我很不明白,倒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忍了很久不问,你一定要给我这么大的疑惑吗?这件事,不是别的,而是你差一点被人杀死。” 
“你不会明白的。我不想把你带入这个旋涡中。”他道。 
“认识你,我已经卷入旋涡了,难道你忍心见我直到被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会杀你的。”他接道。 
“他是谁?” 
他开始慌乱,眼神也有些游移,“他本无心害我,他若知道我们要成亲,更不会害我的。” 
我越听越迷糊,感觉他有一点胡言乱语,谁呀?什么样的祸事要用结婚解决。我不再问了,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沉默。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来到吴府外,便看见许多官兵交其围个水泄不通。吴炯兄妹见状,忙跑了进去,里面更是乱作一团,有的侍卫在抄家似的乱翻,有的仆人到处躲藏、奔跑。吴炯二人进了大厅。 
我躲在门外向里窥探,只见吴道成泰然自若的与包大人坐在厅中,极其有恃无恐,他冷笑道:“包大人,看这阵势,你们是蓄谋已久啊!看搜不出东西,你怎样向皇上交待。” 
包大人微微一笑,“如若搜不出东西,皇上必当还大人一个清白,下官也将取下顶上乌纱,交出正堂之印。” 
吴抒妤侍立于父亲旁,不知怎么回事。而吴炯却心里打翻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吴道成倒是很放心,他哪里知道,他放宝物的绝密之地,竟被他儿子发现了。 
此时,左衙役来报,后院没有;前衙役来报,前院不曾发现;散下去的人纷纷来报,没有。吴道成正抚须微笑,见展大人手持一个小匣走了进来。找开匣儿,正是那避光石。 
吴道成惊,吴炯呆,吴抒妤慌。吴家上下无一镇定。吴道成强自辩解,“包大人摆明是有备而来,不会是带了个假石头来诬陷老夫吧!” 
包大人道:“这确乃避光石,本府岂会冤枉好人?” 
吴道成道:“避光石无人得见,不管此石是否真伪,有谁能证明这确乃吴府之物。包大人,仔细老夫要与你上殿面君。” 
“不用了。”门外一个极清脆的声音传进来,吴炯只听这声音已吓得脸色苍白,面无一点血色。我堂堂正正的从人群中走出,看了看众人,行礼道:“开封府左班衙役化月拜见吴大人、包大人!” 
吴家上下无不惊讶,各人面目表情也不尽相同。我从怀中取出吴炯的字条,道:“吴大人您请看,这是令公子亲笔所写,我给您念念:此物乃避光石是也,属吴府之物,现赠与化月。”吴道成目瞪口呆。我逞威道:“吴大人,你为一已之私,杀人家人,夺人宝物,毁人清白,与强盗何异?还不伏法认罪吗?众衙役听令,绑!”众衙役立刻绑了吴道成。 
吴道成忙喊道:“我是一品正堂,岂容你等小儿胡乱动手?我要面圣,我要见皇上。包黑子,你纵容手下人,私入我府,你该当何罪?”他的儿女上前不准捆绑,奈何众衙役已将吴道成推了出去。 
包大人一出府,吴炯便摊在椅子上,抒妤哭着不知所措。当我们走出很远,她才从后面追上来,大喊,“化月,化月,你等等,你等等。”声音悲切凄凉。她把一切希望寄于我这个好朋友的身上,怎知全盘的计划皆出于我手。 
事到如今,我惟有假装听不见,向前走去。 
那天晚上,有人来报,说门外有一女子求见。我让她进来,是抒妤。她求我,她把我视作知己。她动之以情,她晓之以义,她说,她不会看错我,她哭了! 
我好难过,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办?包大人明日便要审老…你父亲了,我能怎么办。” 
抒妤道:“只要你毁掉我哥哥的纸条,我爹就得救了。” 
我把脸一板,道:“抒妤,这是你不对了。我身为开封府的办差官,怎能以权谋私?如果每个人都这样,那国法何在?你父亲确实犯有不可饶恕的罪责,这不是你们的家务事,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开的。不是你说不计较就不计较的,这是人命啊!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能帮你,也帮不了你。” 
她哭着说:“化月,如果知道是这种结局,你为什么搓合我们言归于好?为什么要我有今日之痛呢?” 
我心道:“你们不和好,我怎么打入敌人内部?” 
“什么?”她惊呼一声,没想到,我居然说了出来。 
我愣住了,看着她将一切表情都停滞,“抒妤……” 
“我问你,”她喝道,几乎歇斯底里,“你对我哥哥,是不是…,是不是…,你有没有骗他?” 
我很为难,好吧,让一切有个了结,“我是在利用他……” 
“够了!”她转身飞跑而去。 
“抒妤,”我想喊,只在喉咙里,发出了连我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 
抒妤,对不起!

堂,终于升了,开封府的三班衙役站在两侧,包大人坐于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的正堂位置。手持惊堂木,重重拍下,“开——堂——” 
这个案子本没有什么好审的,自从在吴府搜出避光石,事情已有定论,他们二人在皇上面前立约,包大人若搜不出,便以诬告大臣之罪自动革职;若搜出,此案移交开封府,按章程处理。此刻,人证——付顾环、吴之厚、王阮;物证——避光石;苦主——吕四盘;被告——吴道成俱全,还有什么可审的。 
一顿饭的时间,案已宣判:吴道成斩立决。 
吴炯兄妹站在堂外哭喊父亲,已成泪人。 
斩刑令下,吴道成人头落地。 
付天泽的仇终于报了。我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毕竟我的好朋友变成了永久的仇人。 

晚上,明月如水,湖光澜珊。我来到后园水池旁,看见一位白衣公子,面对水面。我欢快地跑了上去,“付天泽。” 
他转了身,对我笑,但笑容间有一点勉强,“你来了?” 
我问:“吴道成死了,你不高兴吗?” 
他叹了口气,“我等了二十年,怎么会不高兴呢?” 
我兴趣正浓,便问道:“我问你,那避光石里的故事倒底是怎么样的,真的有这天神和姑娘的爱情故事?” 
他笑了,“那姑娘叫月亮!” 
“啊?和我一样啊,你是天神吗?” 
他哈哈大笑,“那石头中即使有灵魂,也被你比下去了。她哪有你聪明。” 
“真的有吗?” 
“谁知道呢?”他叹道。 
“你不是鬼吗?鬼总是比人知道的多。比如,吴炯被袭,我不知道,你就知道。” 
“我告诉了你,你不就知道了吗?” 
“是谁下的手啊?”我好奇心不减。 
“一个喜欢五更楼主的人。”他把始末为我讲诉了一遍。 
我听完大笑不止,“我第一眼看他,就知道他是个,是个……”我笑得说不出话来。 
“化月,以后的事,还有很凶险的等着你,我不能陪你了。”他的笑凝结在嘴角。 
我也停止笑声,“为什么?”很小声的。 
他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面对面地道:“我要走了,我的仇已报,我要去阴司报到,也好去投胎了!” 
一句话,我竟难过起来,“你是说,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他点点头,“后会无期了。” 
风轻轻地吹,柳枝慢慢地摇,月光挥洒着大地,一切看起来很平静,月光下的他,分外英俊。“谢谢你,”他说,“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种情,最纯洁的。” 
我愣住了,直直地看着他,“是什么?” 
他没回答我,“你闭上眼睛,我送你一样东西。” 
我听话闭了眼,微风吹过我的脸颊,我只感觉,额头一触,心里已恍然明白,他所指的“情”,确实是最纯洁的,是一种超越了男女之情,骨肉亲情的感情,使人与人之间本是淡泊的情谊变浓了。 
他的唇,缓缓离了我的额头,却有一点温度留在上面,而在我心中,那浓于淡泊的人与人之间的情却生了根。我睁开眼,一滴泪从眼眶迸出来,眼前,模糊了,也模糊了付天泽。 
一切恢复了平静,一如继往的平静,空空的,我大声哭道:“付天泽——” 
他走了,永远的。从此,再不相遇。 
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避光石已没了主人,王希博提意,把这个不祥之物献给皇上。想必,只有真命天子才能镇得住这希世珍宝。 
开封府又风平浪静了。 
一天,我们正在包饺子,每个人满手都是面,有差人来报,在城东土地庙,发现了一具男尸,全身都有伤痕,死象可怕之极。 
随后,四天之内,又接连发生了三件命案,这不得不使我们感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在背后还蛰伏着一只恶毒的黑手。 
我更感到,我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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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14 发表 | 本章责编: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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