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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避光 相传有一块石头,寄托了一个魂灵。他本是爱的化身,但最终被无情碾成微尘。一粒尘溶入石里,不断重复着恨的年轮,是恨世上所有的人。千百年来,它时隐时现,操纵着一场又一场厄运的发动,并预谋着再次重见太阳的光辉,来完成生前发下的誓言。 人们希望它永远不要再见光亮,所以命名为“避光石”。 …… 但是,二十年前,它又出现了。 班房里,几个衙役、捕快在闲聊。“这几天真邪门,夜里我在院子里总看见个人影,飘飘忽忽的。”钱术昱道。 张龙道:“见鬼了吧!” 王朝也打趣道:“那可没准呦!哪个衙门没怨死的。” 捕快王希博也凑热闹道:“可能还是个艳鬼。”大家哄堂而笑。王希博又一本正经道:“不能。老钱的婆娘那么凶,连个女鬼也不敢近他了。” 就在笑骂的人群中,还坐着两个穿同样衣服且一语不发的人。两个人听着他们的谈话,也笑意融融。上垂首是一个粉面黛眉的人,虽然穿了件极难看的衣服,却也掩饰不住他那俊俏的神韵。下垂首坐的,没有上垂首的漂亮,但也白白净净,清清秀秀。这二人不是昳爽和化月又会是谁呢? 张龙扭过头,看看我们,对大家说:“别说了,别说了,别吓着两个小姑娘。” “没事儿,”我微笑着道:“你们说,我们胆儿特别大。你们这只说有鬼,我们那也有,还分类呢!什么吸血鬼、僵尸、幽灵,好多的。我们那还有外星人儿。” 钱术昱好奇的问:“真的?说来听听。” 其实,这些小道消息,平时对昳爽也很少讲,所以讲出来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有关宇宙问题、金字塔问题,我是不会讲的。因为讲了他们也不懂,还得解释什么叫周长、什么叫光年,以及对角线、黄金分割等等。讲点什么呢?刚刚演过《泰坦尼克号》,我曾经在影院里嚎啕大哭,所以印象很深,就是它吧! “有一艘豪华客轮,就是你们说的摆渡,要大好多好多好多,可以容纳四千人,不,八千人,不,大概一两万吧!它号称‘永远不会沉没的船’。当它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有许多有钱人乘坐它。可是,它却沉了。你们想想,永远不沉啊!这话是白说的吗?折合银两得要两、三亿两啊。说沉就沉了吗?在船底凿个窟窿都没事的。” 王朝急着问:“怎么会事儿?” 我神秘的道:“因为它进入了一片神秘的海区。” 昳爽小声提醒道:“是撞冰山了吧!” “我知道,”我又说,“这是什么地方呢?叫百慕大三角,死亡的黑三角,船支一进去就失踪了,再也找不着。首先,是一片迷雾。导航器呀、雷达呀,连避雷针全都失灵了。然后就出现一艘‘幽灵船’。是一条破船,很大,也没有人。就冲着泰坦尼克号撞了过来。船上的人都掉到海里了。只有百十来人活着,太惨了!”我叹着气。 昳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耳不忍听。王希博也问,“那是艘什么船?” 钱术昱接茬儿道:“幽灵船啊,什么船。你也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个脑子。这什么船都进不去的地方,怎么救?不还得用船救吗?船一进去就消失了,难道消失的船救落水的人?” 我听得哑口无言,也对,还是撞冰山吧,保持原判。 王希博也觉词穷。 钱术昱算是报了他刚才被戏弄的仇了。 我也不知说什么好。 张龙问:“再过一千年还有衙门吗?” “有啊,当然有,”昳爽回答,“到什么时候,也得有法律啊。自从墨翟创下法家一派,法制精神就风风雨雨一路走来。要兼爱、要非攻,就要有法。只能说如何制定,怎样执行的问题了。”这种尖端的论题只有昳爽才能回答出来。 我不甘寂寞,“不过,我们那不叫衙门,叫法院。告状也不叫告状,叫打官司。” 王朝道:“官‘私’?官还有私吗?” 昳爽道:“不是自私的‘私’,是三司的‘司’。” “三司?”钱术昱道:“一中饱私囊,二徇私舞弊,三滥用私刑。三司三私。”他颇有感触。 张龙接道:“真不愧是一千年以后了。咱们收门包、收黑钱,都是私底下干的。人家直接告诉你有官有私。可真应了一句话。确实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什么话?”我问。 王希博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我和昳爽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还是出去走走吧!打了个措辞,便走出班房。 开封府的前面是大堂,打官司的地方。旁边是偏厅、花厅、会议厅和后堂。再往后走,就是包大人起居的院子了。这种情况很少见,别的官儿都是办公和住宅分开的。只有包大人是一体化,可见历史所言不虚。而且,许多衙役、捕快都住在这里,就象是个大家庭。而我们则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很是舒服,临近后宅的大水池。每天早上,展昭就在水池边教我们武功。不过,晚上却从未来过。 今晚的月,挺亮,就象街灯一样。远远望见池子黑漆漆的一片。旁边的柳条、柳枝随风摇曳,显得十分惬意。我慢慢踱步想着心里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总得有个原因吧!是福,是祸?不会只是个巧合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真想家里的人啊!许多解不开的问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平日里,别看我总是嘻嘻哈哈的,那是我不愿把心事写在脸上。让人家知道我心里烦又怎么样。没人能解决的,又何必要说呢! “你来了。” 什么声音,我一愣。微弱之极,象是在低泣。我向四周看,没人呀。这里除了水就是我,听错了吧! 又一声。 我有些不寒而栗。钱术昱不是说总看见个影儿吗?太可怕了。我心里颤抖着,我不怕,不怕,我告诉自己。 我咽了口唾沫,大声问,“你是谁?恶鬼,冤魂,人?”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我。我小声嘀咕,“谢天谢地。”那就是我听错了,心里稍稍平静下来。 黑压压的湖水死一般的寂静,连月亮也被乌云遮去了多半儿,余下的残光,只能勉强分辨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岸。夜风,很冷。给人一种想掉头就跑的冲动。可是,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掉。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一阵阴风掠过,吹响了树叶,声音极怪。我壮起胆子,“谁——谁?别装神弄鬼的,要出来,就快点,我不怕你。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背后一股劲风向我逼来。突然,一支手抓住我的肩头。大骇之下急转身形,“啊——”声嘶力竭的一声。 “醒醒,醒醒,化月。”昳爽在我耳畔闹着,“快起来,”她大喊大叫。我闭着眼睛被她拉了起来。“你昨天晚上说出去走走,怎么回来睡觉了?” 我一愣,“昨晚——”我问我自己,昨晚,昨晚,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难道昨晚遇到的只是一个梦? 昳爽问:“你怎么了?昨天夜里大叫不停,是不是作噩梦了?” 我叹了口气,要是噩梦就好了。刹那间,想起昨晚见到的,顿感浑身不自在。他是人吗?不会,人怎么会有那么长的手。“跟你说,我见鬼了!” 收拾整齐,我们来到平日练武的水池旁。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怪怪的,好象随时可以从水底冒出个红发猛鬼似的。展昭见我神情不对,问道:“化月,你总看池子干什么?” “池底有鬼,”我顺口答了出来。 展昭不禁失笑,“你不是胆子很大吗?还要自告奋勇值夜。昨夜如何,你们第一次值夜还习惯吧!” 昳爽温柔地说:“多谢展护卫关心,我们还好啊。只是有的人半夜溜回房睡觉去了。” 展昭不明原因,惊道:“谁呀?” 我也就势装傻道:“谁呀,谁呀?” 昳爽掩面巧笑,“见鬼的呗!谁见了鬼自然就是谁。” 这回展昭明白了,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我假意一愣,忙回头看,笑笑道:“后面没人了。” 昳爽捏捏我的鼻子,“你这只贪睡猫。”这感觉就象林黛玉,千娇百媚,仪态万千,确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连我看得都入迷了,自语道:“你真不该做衙役,该进宫去选美,没准还能当个娘娘呢!” 昳爽小嘴一噘,“我才不稀罕。”说话间,看向展昭,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不禁羞涩的低下了头。 我还一相情愿地说:“你是没见过,当今皇上有多么的气度不凡。就象,就象个电影明星,特象陈道明。你知道吗?那一说话、一举手、一声叹息、一地鸡毛,不不,那是电视剧。嗨,我都不知怎么形容了。不信,你问展护卫。展护卫,你说是吧!” 展护卫不知怎么回答,“当今皇上岂可妄加评论。” 我道:“就是好的没的说了。” 昳爽说:“如果是好,怎么怕人评论。如果只是因为他是皇上,就不能让人家评论的话。我看,也好不到哪去。” 展昭道:“昳爽,不得胡言。”他的话虽有训斥之意,但语气却小心翼翼,“好了,练武吧!” 一个早晨,我们都有说有笑,就连枯燥乏味的武功,我们也练得津津有味。本打算,早饭后我和昳爽上街逛逛的。可是,钱术昱说家里有事,要我帮他去花厅后面的阁楼整理卷宗。本来,这种事情是轮不到象我们这样刚进府的衙役做的。不过,人家有事嘛,难得开口。只好让昳爽独自逛街了。于是,我便来到后阁楼下。 打开锁,把门推开。门,“咯吱吱”的渐渐向两边启动。一股潮湿气扑鼻而来。里面的光线很暗。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我点了支油灯,扒开蜘蛛网,走上楼来。 楼上的布局有点象电视里少林寺的藏经阁,四周靠墙全是书架。有所不同的是,藏经阁放的是经书、武功秘籍,而这里书架上放的却是一个个的卷宗、案卷。 我把中央桌案上的灯点燃了,屋里顿时亮了起来。桌上地上全是尘土,用手一拂,满手灰尘,桌子上出现了手指的痕迹。 料想当年,不知有多少人来过这里,不知有多少人摸过这张年岁已久的桌案,更不知有多少人翻阅过这不计其数的卷宗。所有活着的、死了的、有名的、无名的,都清楚的记录了这个时代。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因为有了他们,才会有这个时代。但,多少年后,他们化成了灰,自会有后来人。时间就是这样轮转不息,能够记住的实在太少了。 满屋的萧条与满胸的感叹融在一起,已无法辩分。 我把包大人审过的案子、所做的卷宗打扫干净,放入架中。把包大人以前的官做的卷宗清理出来。准备打好包,请示过公孙先生后,或烧或另置别处。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几百个卷宗整理好。当我要离开时,又回过头来看看这里,依旧昏暗依旧萧索,只是整洁了许多。 突然发现,桌上面遗落了一个案卷。这是天禧二年所作的。我有些奇怪,明明收拾好了,怎么会落下一个呢?顺手把它放入包里。但是,忽然间却想起了关汉卿所写的《窦娥冤》。窦娥冤魂把自己的卷宗拿给父亲看,想让父亲为她洗清冤屈。如今,同样的情景,难不成,也有个——鬼,想让我帮他翻案?!这样奇怪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动着。 我好奇心大起,借着灯光,打开卷宗。上面记载着发生在仁宗父亲真宗赵恒在位21年,也就是天禧二年的案子: 付天泽,二十九岁,家住开封府东,状告兵部尚书吴道成,遣人夜入付府窃取稀世珍宝“避光石”,致使付母郁郁而终。经审查,避光石无人得见,事属子虚,吴道成遣人盗宝无从考证,无罪…… “避光石,什么东西?”我暗自纳闷。 卷底还有一行小字,写道:付天泽不服判决,投府内后池而死。 我心里好生奇怪,不服判就要跳湖,真是天下少有。 “公孙先生,你可知道避光石,和发生在天禧二年的案子吗?”我问。 公孙策道:“避光石我倒略有所闻,但是天禧二年付天泽的案子我就不大清楚了。那时包大人还不是开封府尹。不过,这案子也曾经轰动一时。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道:“我是在后阁楼整理卷宗时发现的。真的有避光石吗?”我兴趣盎然。 公孙先生摇摇头道:“传说中,避光石是秦代时流传下来的,一直是秦赢政的掌上之物。后来火烧阿房宫,便遗落民间了。自古便有对此石的种种传闻。”公孙策见我渴求的目光,便又道:“传闻很多,其中有一种说法,是避光石中藏有一个魂灵。” “什么?”我睁大眼睛,“你是说它是有生命的?” 他说:“只是一种说法,不足以取信。倒是避光石本身奇幻无穷。此石形状奇特,暑能自寒,寒能生热,夜能发光。” 我一笑道:“亏得是块石头,若是个珠子,不成了夜明珠了吗?” 公孙先生摇摇头道:“它的奇特之处并非于此。相传,避光石每逢月圆之际,石体放光,内有秦时咸阳城的繁华街景,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堪称‘石中大千’,奇妙之极。此后,月缺之时,石内晶莹剔透,并无半点杂质,哪里还有古咸阳城的影子。” 我惊奇地问:“真的吗?这么奇特!”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道:“不知道,人们只是互传,没有一个人见过。不过,一些古籍上倒有见解记载。本朝杜绾撰写的《云林石谱》曾一笔而过,记录不详。” 又道:“我曾听一个老人说过,这个藏在石中之魂有极大的怨气,凡有情男女见到它,无不劳燕分飞,永无携手之日。这个说法倒很新奇,但言者说得有鼻有眼,还牵扯到了兰血人。好象是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姑娘和天神私通,生下一子。后来天神为保道行,把她冰封在雪山中。而那个孩子正是兰血人的祖先。女子化作一块顽石,永缠世间有情人。” 我愣了一愣,道:“是天神害了她,先夺了她的贞操,又抛弃了她。她干嘛恨天下的人,想不开!” 公孙策道:“其中原因甚繁,连言者也只知一二,何况世人。但无论真假,都更增添了避光石的诡异,使之有了灵性。” 我点点头道:“这块石头至今无人得见,那么很有可能是人云亦云,越传越奇,或而连避光石都是个传说也未可知。” 思虑片刻,又道:“或者,却有避光石其物,又恰在付天泽手里。外人得知,定是争抢不休。而当时的兵部尚书吴道成得知消息,买卖不成,让人去偷,倒不是没可能。” 公孙先生道:“这是一件疑案,疑点在于没有人见过避光石,在于伏家主仆之死。” 我问:“付家还有人吗?” 公孙策道:“不清楚,即使有也是家丁老仆。付家在前朝是个大族,可传到付天泽一代,已是家道中落人丁稀少了。而且,在审案期间,付姓人相继无辜死去,以至付天泽在判案后才悲愤跳湖。” 淡淡的风吹拂着每一寸土地。天,已经很晚了。漫天星斗,无形状的、无目的的飘着荡着。昳爽还没回来。今天,我因为帮钱术昱整理卷宗,而没去逛街。嗨,街上一定很好玩吧!不然她怎么会流连忘返呢? 我的心除了有一点为我的好朋友担忧以外,神经依然停滞在避光石上,并且脑中不断回味着公孙先生所说之言。那付天泽,还有开封府的后池…… 不知不觉中,我竟走到了后池。今天可是风清月朗,华灯一片。即使如此,我心里仍不禁毛毛的。我走近池子,发现有一个人正坐在池边石桌旁独自对弈。我很奇怪,这么晚了,除了我还会有什么人来呢? 他全神贯注地望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没有发现我的靠近。我不大懂围棋,不过能看出,他很精于此道。只见棋盘上黑子白子各据一方,真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只见,棋盘上棋眼甚少,想必是平局。如果他是现代人和聂卫平下一盘,抑或也把聂卫平弄到古代来,肯定有好戏看。 他仔细思量后,放下一粒白子。我才发现,他的手又细又白,如半透明的棋子一般。再往上看,是眉清目秀的一张脸。白色长袍,白色扎巾,显出了一股青年男子的潇洒气概,和隐不去的书生气。我呆呆望他—— 他又放了一粒黑子,扬起含笑的脸,道:“化月姑娘么?” 我又惊又奇,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他笑而不语,相让道:“请坐。” 我点了头,坐在对面,“不知公子为什么月下独自下棋?” 他回答很简单,“等姑娘你。” 我一笑,“哦,等我?在花前月下?我可不是那种闭月羞花的人。” 他哈哈大笑,俊美之极,“化月姑娘虽无绝世风韵,却也是小家碧玉,美在自然。” 他在赞我美?我张得什么样,难道自己不晓得吗?这大晚上,黑不隆咚的,我们又素不相识,他有病呀!我淡淡道:“公子过奖了。这天漆月淡的,公子不弄诗文不弄风月,偏偏在这等我,这是为什么?” 我想,他肯定是别的衙门来开封府办事的人。得知府中有两个从天而降的女子,特等在这里观看。但瞧这人浑身上下并无半点邪气。心中也安稳许多。 “你好!”他脸上一本正经,却说出了句调情的话来。 我有些不悦,“我哪好?” “胆大,”他又道,“心细。” “何以见得?”我已面若寒霜。见他无语,不禁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他微微一笑,“一个等你二十年的人。” 我一愣,“二十年?你不过二十几岁,你几岁的时候就在等我吗?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衙门的?”心道:你若不是衙门中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你若是衙门中人,嘿嘿,不更好收拾了吗? 他依然慢条斯理地说:“小姓付,上天下泽。” 我漫不经心地道:“你叫付天泽啊!”说罢,顿感不妥,“什么?付天泽……”我一颗心猛烈地跳动着,怒意全消,就象一盆凉水泼在了头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害怕。 我差点叫出声,不,是叫出不声才对。我强自镇定,“你,你...”只差掉头就跑了。不,其实是跑也跑不动才是。我用颤抖的声音道:“付天泽?天禧二年状告兵部尚书吴道成的付天泽?不服审判,以身试法的付天泽?现在已是冤魂的付天泽?” 他点点头,依旧浅笑,道:“也是苦命的付天泽!”他轻描淡写地耸耸肩,“那天晚上没吓着你吧!那时你的样子真是很可爱。不过,此刻更为可爱了。” “你等我干嘛?”我大吼道:“不找别人,找衅我干什么?我...,我又没招你。” 他收敛笑容,道:“申冤,报仇。”又道:“为了等这个机会,我已作了二十年的游魂野鬼了。” 一时之,看着他凄婉的表情,想着他不幸的遭遇,恐惧的心理也稍稍消减,一种怜悯的心情涌了上来。我叹道:“这又何苦呢!人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申不申冤,报不报仇,还有什么关系?” “有,”他十分激昂地道:“活着的要申冤、要出气,死了的就要含冤默白了吗?没有苦主!没有苦主就不能翻案,谁说的、谁规定的、谁默认的。我不服,我不甘心!我以身试法,人家说我是自惭。人家怎么说都可以,人嘴两张皮,你有、他有、就我没有。我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家破人亡了,就为着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要了一家子的命,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块石头!!”他很激动,几乎声泪俱下。 其实,我很想问那块石头的事,但他这样,我也不好开口。“你...”,我对他说,“我很想安慰你,但我不知怎样开口。我不懂,也不了解这件事。我毕竟不属于这里。我想帮你,也不知怎样帮。我能帮什么?报仇?杀人?” 付天泽摇头道:“你可以帮我,但不是杀人。你可以查案,你可以翻案,你可以申冤,全在你,只要你愿意。” 我拿出了一点豪气,“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会帮你的。不过,在此之前,你要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我。” 当我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难道又是一个梦?可是,昨晚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付天泽的故事也余味尤在。怎么会是梦呢? 用过早饭,我才发现昳爽一夜未归,不免有些担心。远远看见王希博走了过来。我上前一拱手道:“王衙司。”我本来想询问昳爽的情况。但是,王希博先开了口,“昳爽让我告诉你,她有要事,让你别担心。” “她回来过?”我问。 王希博点点头,道:“回来过,在昨天下午。好象街上发生了什么事。回来后,见了包大人,便和展护卫、王朝、马汉一同又出去了。” “一直没回来吗?”我问,“什么事,这么急,连和我打声招呼都没时间。” 王希博道:“一直没回来。看来,事儿——挺要紧,一时脱不了身也是有可能的。”又道:“没事别总憋在开封府里,出去逛逛,找个伴儿。” 昳爽不在,我哪里还能找得着伴儿。如果钱术昱在就好了,可是他也回家了。我抬头向上看,苍穹一片,白茫茫的。好无聊啊!“恩?”猜我看到了谁。公孙先生,我的老师。我笑着走上了小山旁的凉亭,行礼道:“公孙先生,好兴致呀!在这里独自观赏晨景。”公孙先生微微一笑道:“化月也好兴致。开封府上下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你却很闲在。” 我不禁笑道:“彼此,彼此!”又道:“先生,您总是讲东京汴梁的繁华,今日不如来一次实际演习。” “此话怎讲?” “陪我上街玩。” 于是,我便踏出自来到开封府后,出门的第一步。公孙先生一路上,为我介绍宋代的人闻景观。“我朝最有意思的是京城中颇有味道的各门的名字。外城有十二门,分别是卫州门、固子门、万胜门、新郑门、戏楼门、南薰门、扬州门、新宋门、新曹门、陈桥门、新封丘门、新酸枣门。” 我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新宋门对着里城的宋门,新曹门对着曹门?” “是啊!”公孙策笑道。 我又问,“人道汴梁城大人多水多,这京城到底有多少条河啊?” 公孙先生如数家珍,滔滔不绝道:“首先要说五丈河:五丈河,从卫州门以西入城,过天波门、景隆门之间,穿拱宸门,入大内。其次是金水河,从固子门以北入城,穿天波门,过西华门,入大内。再次,是万胜门、新郑门之间的金明池为源的汴河,乃全城最大的河流,过金梁新街,过西大街,流于州桥之下,穿大相国寺,出内城。最后便是蔡河,由戏楼门而入,过新门,平行于朱雀门,穿御街,直下繁塔,从南薰门而出,在城中绕成环形,中间便成为一片沃土,风水佳地。” 我拍手叫好,“真不愧是公孙先生,随便一个话题都可以讲得头头是道,倒难为您了。” 公孙策抚须大笑,“城中支流无数,任挑一人,也能说出来的。这叫什么学问?” 我微笑道:“可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农业灌溉的道理,更不用说风水了。” 说话间,我们已来到了大相国寺。这里做买的、做卖的、耍钱的、算命的,无一不全,热闹非凡。 我半评半议地道:“这儿和我们那的自由市场差不多。不过,我们那儿可没有这么多打把势卖艺和唱小曲的。顶多,有个耍猴的,现在也不多见了。现代,唱小曲的多了。但不叫唱小曲,叫‘个人露天演唱会’。”我为公孙先生介绍现代和古代的差异。 公孙先生笑着点点头,他指着前方一座茶楼道:“你知道大相国寺为什么这么繁华吗?一半要归功于这座五更楼。” “五更楼?”我好奇地问,“怎么叫五更楼,五更开的张吗?” 公孙策道:“当然不是。这五更楼是以五丈河而得名。” “那为什么不叫五丈楼?” “是因为其主人五次更替,所以为‘五更’,其最初果真叫‘五丈楼’倒也未可知。”他说。 我满意的点点头,问,“也不知是现在的相国寺繁华呢,还是秦时咸阳繁华?咸阳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公孙先生回答,“秦咸阳位于前朝都城长安的西北,渭河之上。究竟当时咸阳城是如何景象,已无从考证。许多史书上虽有记载,但并不细致。听人说,避光石上的咸阳街景是:中间有座桥,骑马的、坐轿的、担筐的、行走的,形态各异。想来也不次于现在的相国寺吧!” 我突发奇想,“避光石中咸阳的屋顶是不是有一只猫?” “什么!” 我暗自纳闷,我听他所说的古咸阳,怎么这么象《清明上河图》呀!恕我愚钝了。 这时我们已来到五更楼下。这是一座二层木制建筑,方方正正的一座楼,矗立在那久远的年代无垠的土地上,默默诉说着千年尘世的沧桑变化和一份等待。等待什么呢?自然是等待我来揭开这千古之谜。这又是怎样的一个谜语呢!那就跟随我的脚步,慢慢走完这段古代之旅吧! 我和公孙先生上了二楼,捡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随便要点茶水、瓜子,歇歇脚。不多时,只听“噔、噔、噔”,楼梯上一阵杂乱,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身桌五彩衣,头系玲珑佩,手持纸扇,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不伦不类的打扮,却皆趾高气昂。 店小二忙上前作揖道:“呦,是吴大官人啊。您怎么今天有空来?来来来,这边坐。” 为首的并未语,他身后的人又推又搡,“我们官人的位子怎么让人占了?让他们挪挪窝儿。” 店小二满脸陪笑,点头哈腰。他不敢怠慢,扭头冲我们走来,“二位,真对不住,请让让,行个方便。” 那群人也跟了过来,狐假虎威的样子,顶是讨厌。我按住了公孙先生,也不看他们,把视线移到窗外。 一个恶奴刚要发作,被姓吴的公子拦住。他拱手道:“二位,这位子已被在下订了,还望见谅请移步到别的桌子。”他语气很和顺,倒不象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我漫不经心地扭过头,有条不紊道:“跟我们说话哪?对不起,我有点耳背,没听清楚。” 恶奴吼道,“我家官人说,让你们滚开。” 火往上冒,大声道:“先来后到你们懂不懂?怎么这样没规没矩,象只狗乱叫。”我说话十分刻薄,纯粹想找架打。 姓吴的公子倒有些涵养,“在下不是早说过,这张桌子我们已经订下。旁边那张不是一样?” 我冷哼一声,“别骗小孩子了。既然一样,干嘛你们自己不去?骗人也得想点高明的。”说罢,朝他们作了个鬼脸。 恶奴们个个摩拳擦掌,待要发作,被他们的主人拦下。他微微一笑,先行坐到了旁边的桌子。我对他倒生出了些须好感。一个如此谦逊的人,身边怎么会带这样一群奴才呢? 公孙先生向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本来我们是要走的,却生出这些事来。 突然,楼下一阵大乱。我探身向下,果然,这是个看风景的最佳位置,不偏不倚,总揽全局。只见一个人落荒而逃,后面有人追赶,正是展昭和王朝。奔逃的大汉跑到五更楼下,倏然停住。原来,前面马汉和昳爽包抄过来。大汉情急之下,上了楼来。 楼上茶客轰乱起来,四散躲藏。一窝蜂似的向下跑。展昭昳爽跟上来,与大汉打在一处。人群更加混乱,没来得及下楼的都怕刀剑无眼,误被伤着。于是到处藏身。 四人步步紧逼,两剑两刀已呈鱼网之状,密罗紧攻;大汉节节败退。无路可走,眼看到了墙角。大汉一个怪莽翻身,从桌子上滚了过去。伸手抓住一个人,刀至颈下。众人齐声惊呼,却无一人敢近前。仔细一看,被掳的人正是那姓吴的公子。 大汉威逼四人放下武器。展昭为避免伤亡,首先弃了剑。此时,我正在大汉身侧。若看这些恶奴,我才懒得管。不过,这公子唇红齿白,温文尔雅,说话也蛮客气。再者,我大小也算是个公安人员,这样的场面岂可袖手旁观。 大汉用力抵住吴官人的喉咙,喝退众人。我不退反进,大汉喝道:“别过来,不然我宰了他。”声音穷凶极恶,显然已到非杀人才足以保身的地步了。 我有些胆怯,但又不得后退,只好抖擞精神。微微以笑道:“我和他素不相识,你杀他干我什么事?不过,他死了,你就肯定逃不掉了。” 大汉凶道:“他死了,还有你?” 我打了个寒战,依然用笑掩饰恐惧,“这些人都死了,你也走不脱啊?” 他歇斯底里般大吼:“我死也要你们陪葬。”这可不是武侠小说里头脑愚笨,四肢发达的贼。他这种气势,足可把一个胆小的人吓出心脏病。恰好,我的胆却不怎么大。 我故作轻松的,惋惜地叹口气,“你也太一相情愿了。他们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死、你挨刀、你会疼,才是真的。他们挨了刀,又不得替你疼。相反,他不死,你才不会有事。鱼死网破原是下下之策。” 他似恢复了理智,仍不住喘息,审视着我。 我问:“你犯了什么案子?开封府都出人了。” 他毫无避讳地道:“采花。” 我一气之下,道:“就你这慫样采花?”说完,我自己都觉好笑,采花作案还要看人吗?不过,在我看的小说中,采花大盗都是风流倜傥,仪表不凡的。他可不够格。 “看你那副德行,我就不能救你,谁叫我受人之托呢?”我装模作样。 大汉听罢,不禁眨眨眼睛,顿然生出了希望,“你,你救我?” “就你这点本事还学人家作案,真笑掉下巴了。”他更加糊涂,不过此时我越骂他,越觉亲近。 大汉迷惑地问:“不知大侠尊姓大名?”见我不语,才知这话问得不是场合。 我回头面对展昭等人,大声道:“本大侠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听好了。我姓黑名蝙蝠,江湖人称玉观音是也。”说话时,挤眉弄眼,摆明说给大汉听。 我拔出随身匕首,同大汉一起架着吴公子向楼梯走去。现在的气氛十分紧张,恶战一触即发。展昭等人向两边退开,静候时机。我望向大汉,却看见了吴公子一双明亮的眼睛。他似的有些会意,万般感谢,已由眼睛传达了过来。 说是迟,那是快,大汉正在下楼的时候。我用力一拽吴公子,大汉猛然醒悟,利刀递了上来。我的匕首翻手上刺。插招换式间,展昭已来到近前,解救了这危机。 我还惊魂未定,大汉被展昭一腿扫到踝骨,踉跄倒地。王朝马汉刚刀压颈,七手八脚地绑上了。 昳爽微笑地走过来,“多亏你了,还好你机灵多智。不然,这一天一夜就白等了。你伤着没有,真是有惊无险,差点吓死我。” 我笑道:“多亏我跑得快,要不连命都没有了。你也是,有好玩的事儿也不叫上我,害我吓操心。” 说话间,吴公子走过来,对我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我说道:“谢就不必了,以后别让他们胡作非为便成了。”说完,随众人走向楼梯。 吴官人紧跟一步,“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回头道:“姓名更是不必。” 他又道:“在下吴炯,家住行马街尚书府。姑娘有事尽可来府,有求必应,以报大恩。”我没理会,径直向前走。 恶奴们不依道:“我家老爷便是朝中一品大元,兵部尚书吴天官,你敢对我家官人无礼?” 我心中一凛,扭回头看了看吴炯,心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之后,便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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