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天,丽娜就离开了那间小屋。而我赶到那儿时发觉人去屋空,剩下灰蓝色的天空罩在我头顶,飞机穿梭而过发出巨大的响声,白色的云层如棉花一样结满了整个天空。其中有我寂寞的声音。
我从街道往回走。金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射到地上,仿佛一些金色流动的液体。树的翠绿与天空的灰暗连接,交接处的绿色枝叶叉开如麻雀的翅膀,鲜嫩的叶芽如同一张张鸟的嘴巴。待风一吹,落叶纷纷飘下,在大街道上软绵绵躺下,婉妙之极。我看着脚下的步子,回头看背后追随自己的影子,再扭头看前进的脚步,又回头。反反复复,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在网吧上了一个钟头的网,喝掉几瓶可口可乐,吃了一碗泡面,接着跑下楼钻进面食馆。
往宿舍走时腿已经很累了,我发觉这段路我走得很艰难。白色的路标一杆杆向后退,汽车黑色的尾气喷到空气里,进入两旁的树丛,片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似乎经过了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噪音很大,可是我没有转过头看。那儿的工人吃劲地吆喝,机器开动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城市。工地周围应该有很多个搅泥的坑,而且坑里有许多灰白色的浆水,浆水浮浮沉沉发出一些爆破的响声,如同火山口里喷涌的熔岩。几辆东风摇摇晃晃开进工地,从车尾喷出的焦臭气体停留在空气里凝结成一条明显的带子,仿佛墨料划的线条。一圈圈扭扭曲曲。
我经过银行,宿舍就在前面不远。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可是我却踏进了银行,然后我来到取款机面前,插入我的卡,按了数目,然后花花绿绿的钞票出来,我面无表情地拿出,放进口袋。然后转身朝宿舍走去。
僵硬的思维,短暂的空白,停留,没有犹豫。
我已做好打算。
半个月后我先收到丽娜的来信。江西寄过来的。
“我不知道200X年的第一场雪冻结了谁的思念。当我行走在北京白雪皑皑的苍茫暮景中我怀疑我只是一只穿行在时光缝隙的拍着翅膀的鹅。我接住眼前一片小雪,在我湿润的唇还未来得及触及精灵的娇躯时它已化为水。手心的白亮光圈,雪的飘影,我僵冻的心。
“200X年的第一场雪,雪从树枝间隙滑落发出巨大的崩塌声,震落了我一地的眼泪。我像风中一朵不胜凉风侵袭的百合,每晚入夜总有潮露打湿我微颤的心,而我每天就怀着湿漉漉的心情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大街。
“200X年的雪,岩石在雪的覆压下呜咽,清晰的碎裂破鸣,耳间划过的无影的色泽。一颗空落落的心走遍了整个古老成都的建筑,见识了所有历史和过往浮现在眼前却又不真实地凝固。一颗心走走停停,却没有找到一个四季温暖如春的归属。那些能够避风的港湾,都在哪儿呢?
“200X年,我不知道是否恶梦的开始,见到你,是我生命里最高兴的事。而且你给我留下了回忆。切记,做过的事,最好忘记。这一切于你,于我,仅仅作为回忆吧。我不想拖泥带水地离开,而假如你还记得我,那么,迟早会见到我的。我现在还好。祝你快乐。不必担心。
“对了,我还知道晨逸成为你女朋友了。这是很早的事。谁告诉我的,不必知道。祝福你们。搁笔。我已经在江西老家。”
读完,我抬头看天,看不到白色的云层和光,许多飞鸟的痕迹消失在天涯尽头,可是那地方很遥远吗?不清楚。遥远的是方向,还有躲藏在隐蔽处的未知事物。一切离我真的好遥远。想触摸却总是碰到假象,华丽却易碎。还没来得及细细回想并模拟出生活的形状,生活已经扔给我一脑子零乱的记忆。
再次抬头仰望,阳光不算刺眼,几片断断续续的云片遮盖了小部分天空。一缕微风拂面而来。我穿了件圆领短衫,蓝色牛仔裤,提上我的“Sapphire”背包,踏上启动的长途大巴。
车上还未满座,可是空气相当不好。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一个男人把点着的烟放进嘴里准备吸一口的时候,被乘务员小姐制止了,小姐说车上请别吸烟。男人听了没说什么,把烟头丢在地上使劲用脚踩了踩。
我侧头靠着窗户,空调在上面轻轻地吹。我素来对空调敏感。因为鼻子遇到冷空气会莫名其妙地干燥,继而有点酸酸的感觉滞留在鼻腔里。我伸手旋转空调出风口,把脸侧向一边。
回头看车后,稀稀疏疏坐了些人,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右手拿着塑料袋,我望去时她已经睡着,头耷拉在孩子脑袋瓜上。那孩子有一双水晶一样的大眼睛,不住地从妈妈怀里探出头观察周围的乘客,当然,也看到我。我冲他一笑,然后贴着窗户,望一幕幕闪过眼帘的风景,不说话。不动。
车在樟木头停了一会,几个人下去找厕所,接着上来几个人,片刻车又开了。
开到东莞时眼里掠过一片一片的芭蕉。惊人的多,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肥沃的土壤孕育了漫山遍野嫩绿茁壮的生命,一条弯曲的小河从山头蜿蜒下来,在我们飞驰而过的桥底流动,仿佛一条越山而过的白带子,飘舞在一片绿色的地域。
或许是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农野气息,我头脑兴奋起来。回想小时候自家种田的情景,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家里分到两块水田,土壤肥沃得很,妈妈就早晚背上锄头在那片黑色的农田里一把一把地松土。印象最深的是我帮妈种花生的情景。就是手抓一把花生米,一把一把地撒,然后边撒边往嘴里塞。撒完时也不知道是进了肚子还是种在地里。——惟有花生苗全长出来才知道。
听了一会儿广播,我还是睡着了。耳边有“飞儿乐队”激烈欢快的节奏。歌名是什么我不大记得了,只是恍惚觉得,很适合催眠。
那些弥留在鼻腔的冷躁感,随我下车的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仰望一月的天空,看不到云层,看不到飞鸟的痕迹,阳光层层叠叠铺下,覆盖在我深灰色的瞳仁上。
我耳边似乎听到一些细微的风声,脚下也有,从背包,手提袋,跨下,还有袖领间穿过,带来珠海潮湿的海风味道。
当我再次仰望时,我看到许多雄伟壮观的楼房建筑——长长地往蓝黑色的天边延伸——在我眼前如一条沉睡的大虫。
珠海。旅游。一个人。
一个人在大街上走走停停。似乎回到从前,与某个人,在某个场景,经历平淡如白开水的事。耳边有各样的摇滚声,外国的中国的,都不重要了。在大街上走了好久,喝了两瓶百事,三瓶蓝带,还有两个面包。背包里装着CD,可是我不听,耳朵里塞着耳塞,CD机装在口袋,可是没开。音乐是从街道里穿来的。我如同一具幽灵,悬浮于珠海高楼耸立的间隙。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我什么都没想,或许我仅仅是在走。没有思想地走。走过这条街,走过那条街。从这条街向那条街前进,从那条街折回这条街。
广告牌,手机,手提袋,红色头发,银白色汽车,铺满沥青的公路,五金店,酒店服务员绽开的笑脸。
一切光怪陆离。
最后在一间靠超市的电话亭给晨逸打电话。她问:“你在哪儿?”
“我在珠海。”
“你在那儿干什么?怎么一个人么?你怎么跑那么远都不告诉我?”
“嗯。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至于停留的地点并不重要。或许我下一站会去北京。呵呵我只是想走。真的。生活好累,一切平淡无奇,似乎总是那么悠闲并懒散地过日子。我想找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我也说不出是什么,可是,我隐约觉得,我总会在某个城市与它相遇,而我会在那一刻找到属于我的方向。所以我想走,尽管很累,只是想走。”
“哦。那你好自私哇!知道你嫌我烦。哼。”
“唉。”我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把电话挂了。电话套进框里时有细微的响声,一个女孩在大声嚷着未完的话,我把它挂掉的时候很用力,可是震得手很疼。
于是我捂着手,默默离开那个靠近超市,人群络绎不绝的地方。
还在继续地走。
上网。聊天。不停地喝水。因为怕自己突然缺水因此不知不觉地从地球蒸发。
看天空的色彩,蓝色的,有点感伤。淡红的光线从两万丈高空俯冲下来,我手上都是白亮的光影。在街心公园莫名其妙地想起从前,想起很小的时候,想起很大的时候。想起许多过去了或者没过去的事。想起许多过去存在和现在存在的人。
顺着草地一直走向水池里。看自己随水流波动的影,倒映在水里,很想看清可是影子很模糊。于是想念一种从街尾走到街头,寂寞浩浩荡荡穿越体内的伤感。而当风吹过我的脸时,我可以听到许多寂寞的声音。冰凉冰凉。我感觉自己在体会一种感觉的同时,也在失去另一种感觉。而习惯着另一种感觉,却也不愿意失去本来的感觉。我似乎生活得很清醒,因为我总在享受,而且也在领悟。可每次感慨过后却又变得庸懒。
记得从某本书上看过:如果时间倒退回到起点,那么我还将如何决定我的开始。
于是我思考把两段延伸的弧拼成一个完整图案,究竟该叫圆还是零?
渐渐地思维出现短暂的空白,没有一个固定的空间容纳它,思维又开始漂泊。我几乎越来越抓不住它。我想其实我一直在等待一个结果,一直在一个十字路口等待一个结果。所以我显得犹豫不决。而我把这种犹豫不决叫做迷惘。
可是有人对我说,其实你已经有方向。前后左右四个。只是你希望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于是你不顾一切地停留,等待,希翼。因为你一直希望自己能做出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而这个决定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你的眼睛总是欺骗你自己。方向并没有干扰你的选择,过于清晰的视觉却影响了你的判断。所以你永远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他说完,我很勉强地微笑给他看。很决裂。
而那个人是阿K。
我说,我要追求的生活很简单。找一个相爱的人,相拥到老,看不老的回忆和青春,数花开花落,笑着牵手走过属于我们的轨迹,最后烟消云散。
我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存在,而我不知能否遇到。至今,我还没有得到我需要的感觉。
www.hongxiu.com